晨曦微露。
一支十几人小队趁着夏日最后一抹清凉悄然出城。
魏明轩着一身素青色祥云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浅咖绣金丝绦,一枚通透美玉挂于束腰之上,即便只是平民商人模样打扮,俊逸神采也让人想要多看几眼。
平日里厮杀战场的禁军武将各个布衣装扮、骑马紧随其后,不多不少,恰一个马步的距离。
一行人赶路至晌午,已行至南郊御涧,将繁华京都抛在身后。
“吁——”
魏明轩轻拉缰绳,狭长的眸子冷眼环视,低道:“稍作休息。”
跟在身后的副将忙翻身下马冲其余人打了军令手势。
还没来得及开口发令,却是手腕一痛。
抬眼看去,依然稳坐马上的魏明轩斜睨看过来,因着背阳,烈日当头,竟给人一种太阳神下凡的错意。
“此番前往蜀地,低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军令手势用不得。”
副将龇牙咧嘴忍痛道:“属下知错了。”
众人下马休憩。
副将讨好地从马褡裢里掏出一团牛皮油纸,里面似是包着什么。
“这是属下昨日特意从宝玥斋买来的点心,将军尝尝?”
魏明轩看都没看低道:“你吃吧,趁着还能吃就多吃点,到了蜀地,是生是死怕是不好说了。”
说罢,转身牵马朝阴凉处走去。
副将蓦地一怔,盯着自家将军的背影一头雾水。
虽说此行艰险,但禁军众将哪一个不是刀尖上舔血一路杀过来的?
往日纵使劲敌当前,魏明轩也从未说过这等丧气话。
当下倒像是没了心气。
魏明轩牵马就地坐下,抬眸看了眼部下,看无人注意他,这才小心翼翼从心口掏出一只黛色香袋。
那是临行前颜晚柠赠予他的。
魏明轩轻轻一嗅,甚觉提神。
香袋中似是放了薄荷。
只是袋上的图案,他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个分明。
看着像鸟,可那两只爪子又像是鸡。
更别提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魏明轩只觉用随身的那把三尺寒剑来绣,也要比颜晚柠的女红出色些。
哭笑不得中,唇齿间竟觉出一分苦意。
“也不知颜晚柠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饮佩兰清茶祛暑散湿,再过几日怕是更加闷热,她若是没胃口又要清瘦许多……”
“夜里若是贪凉踢了凉衾,还不得染了风寒?”
魏明轩越想越烦闷,抬了眼帘朝生死相随的部属看去。
这些人死心塌地随他南征北战,从未有过怨言。
此番出征西蜀,不见厮杀声,却是九死一生之行。
“誉王那个老狐狸,阴险狡诈得很,妄想称王?呵!”
魏明轩冷笑。
眸底闪过一道寒芒。
琉云只有一个帝王,无论往昔还是后来,都只能是颜晚柠。
怔愣间,不远处两个部下交谈声映入他的耳廓。
“高兄,此行凶险,若咱们真得死在蜀地可如何是好?”
“不瞒你说,我出行前已经跟家里人交代好了,只要能跟着魏将军,若真得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魏明轩微微眯了眸子,额角青筋抖动。
是啊,死得其所,晚柠恨不能亲手杀死我,我若一把寒骨葬在西蜀,也算是如了她的愿了,她心那么狠那么硬,我捂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焐热,如今此去,怕是再也不可能把她的心焐热了……
嘶——
一声马蹄脚撕碎了魏明轩的愁闷。
他又看了一眼香袋,似鸟似鸡的图案在他眼中竟生出几分童趣之意。
魏明轩将香袋揣回怀中,贴于心口,起身冲副官点了点头。
“上路了!”副官扯着脖子发令,“早些赶路,省得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耽误了大家伙的命……大家伙的买卖。”
他一时心急险些说漏嘴,赶忙找补,末了还不忘偷瞄魏明轩一眼,生怕再遭责难。
魏明轩却佯装没在意,起身上马。
骐骥一跃,长鬃飞扬。
他冷眸如利剑,直视西山。
月余后。
天色已近秋。
一行人一路向西,行将入蜀。
青山外,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响。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精瘦男子策马而至,飞奔下马跪身禀报。
“报将军,属下已探明,誉王暗中招兵买马已久,除了王府旁边的练兵场,还在青城山外搭了营帐,不舍昼夜加急练兵。”
“呵,老狐狸,”魏明轩神色阴冷,“真当蜀地山高皇帝远,竟如此大张旗鼓。”
“将军,这是近日来骁骑军打探到的情报。”
来人起身,从袖口中抽出一支微小竹筒,指尖一推一勾,筒盖弹开,他从中拿出一卷纸笺,双手奉上递交至副官手中。
“将军请看。”
副将将密信摊开,誉王府府内地图赫然入目。
“这老家伙竟然在自己的府里挖了密道,依我看,谋反之心怕是已久。”
魏明轩敛眸低道:“他活了八十多岁,也算是活够了,怎就不为自己膝下子孙着想呢?”
“妈了个巴子的,这次老子来蜀地若是不将他打趴下,誓不为人!”
“誉王门下八万精兵悍将,此处又是他的老巢,怎可能轻而易举获胜?”
魏明轩正色危言,紧跟着又话锋一转。
“但即便是死,本将也绝不会让这只老狐狸占到半分便宜。”
“属下誓死追随将军,舍了这条命也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其余众亦喊道:“杀他个片甲不留!”
“行了,”魏明轩微微皱眉道,“从现在起不可称我为将军。”
“那……怎么称呼将军?”副官犯了难,眨巴着眼睛听候命令。
“就喊大哥吧。”
“大……大哥?”副官当即舌头打结,一张脸涨得通红才憋出一句,“是,大哥!”
临近暮时,众人抵达城内。
此时正热闹。
街边摊贩成群,叫卖吆喝声不断。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魏明轩勒马而视,思及誉王竟敢将此地作为自己的阵营暗中谋反,心又冷了一分。
“将……大哥,”副官下马毕恭毕敬道,“天色已晚,大哥你看兄弟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落脚?”“也好,找家客栈住下,其余事稍后再说。”
“是。”
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就走到了街边一家客栈门外。
“文华客栈?”魏明轩审视客栈门楣,点头道,“就这里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呵斥,清丽中夹杂着几分娇蛮:“你给我站住!无耻登徒子,看我今天不撕碎了你,让你下半辈子当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