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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终前】

2026-02-24 14:24作者:乔恨晚

院内屋中,门窗处被蒙着数层厚重黑布,泄不出半分光线,只有几盏微弱烛火在案上长时不断,始终燃着。这个地方,只要呆上几天不出门,那么,便是再冷静理智的人,恐怕也难辨得清外边的时间变化、昼夜黑白。

屋内充斥着的是满当的压抑,连空气都沉得叫人窒息,这里的布置,看着,像是一间牢房,却没有牢房里的血气,也没有不绝于耳的哀鸣。

可也就是这样不正常的安静,才愈加叫人心慌。

往里走些,入眼便能看见一副铁链,不长也不粗,没什么特别的,一把剑便能斩断。然而,顺着铁链望去,那个被铐着的男子气若游丝,脸色白得发青。这般模样,别说什么铁链,就他如今的状况来说,恐怕连细绳都扯不断。

任是谁也想不到,这个男子,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却是这时,黑布后面传出几些响动。

听见外边动静,即墨清睁开眼,双目无神,瞳色涣散,空洞麻木到不像活人。饶是如此,他却仍是死死盯着门口处,没有意义地盯着。若是过去一阵,这样的动作还算是反抗,可如今下来,却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因数日以来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所致,他早就没有办法正常思考,甚至连本能都要退化。

从被捕到现在,整整二十七日,即墨清几乎没有合过眼。虽然陈军不使酷刑对他,但这样的手法,当真比酷刑更甚。此外,每日每日都有许多人来这里劝说他,软话硬话说遍了,他却从未理过。

但其实说从未理会也不尽然,在起初时候,他是想过佯装应下的,不论如何,至少给自己制造脱身的机会。可是那些人不蠢,或者说,不但不蠢,而且机灵得很。他们起先将计就计,也几乎让即墨清以为他们信了自己,却在一个午后,毫无防备地将人再抓回来。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在自己诈降之后,暗地里便有一大帮人看着他。一个人,便是装得再像、再逼真,但只要心境有异,神情动作便总难无不同。这世上擅观人心的人有的是,当他被放在拥有这样才能的一群人的面前观察时,真真假假顷刻一览无遗。

而在那之后,他便再没有了动作。不反抗,不说话,不回应。也是在那之后,他们对他采取了这样的精神折磨。即墨清知道,他们在等着他情绪崩溃。

他知道,所以他撑,可如今他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仍能清醒地算出这是自己被关押的第几天,不得不说,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可惜,这样的本事似乎没有什么用。

昏沉之中,即墨清隐约看见黑布后边走出个人。

“怎么,还是不肯归顺我大陈么?”赵拾弯了身子,“本帅欣赏你的坚持,可你要明白,坚持这种东西,在生死面前,屁都算不上,你连命都没有了,还能拿什么来坚持?即墨清,所有的耐心都是有尽头的,你已经浪费了我军太多力气,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即墨清的脑子里有些回响,是以,赵拾的话,他听得有些恍惚。

可纵是恍惚,却仍有些想笑。

这样的人,他会说出这般话来,那么,想必有些事情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确,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没有意义,可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背弃自己、抛却信义,那么,这样的生命也同样一文不值。

微颤着抬起头来,即墨清勾唇,笑意寡淡,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一顿,随即他用唇形比出一句话,三个字。

“杀了我。”

有人说,为人处世,总该学会能屈能伸,这样才能过得快意。可这世上从来不缺一些倔脾气的,他们不听什么劝说,这一类人,要么改变世界,要么亡于当下。

这类人,有一个共性,宁折不屈。

即墨清不是不会虚与委蛇,他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便是在灭族仇人面前都能做出恭谦模样。可如今与那时不同,与哪个时候都不同。

他从来对大覃没有感情,他是起义的代表,花费了无数心力,为的就是推翻旧国建立新国。他从前以为自己对那块地方只有恨,却是上了战场以后才发现,他也会想守护那块地方。他恨大覃,这是真的,可这和他不能允许自己屈服于敌国阵营没有关系。

赵拾看着他,半晌,突兀地笑出来。

当真是个人才,也是条真汉子,可惜,不能为我方所用啊。

笑声将落,赵拾忽然出手,动作极快极其利落,掏出袖中一颗药丸弹入男子口中,叫人避都避不开。而即墨清一个不防就这么将药丸咽下,便是下一刻,他忽然涨红了脸,不受控地咳了起来,那般剧烈,仿佛连心肺都在颤。

“杀了你,这可是你说的。本帅虽惜才,但我大陈却也不缺你这么一个冥顽不灵的人,如此,你便安心上路吧。”

说罢转身离开,不带半分迟疑。

也就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外边进来两个士兵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将人已经失去意识的即墨清架了出去。却是在行至小道转弯处时,左边那人眸色一凛,在另一个小兵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记手刀将人劈晕,旋即立刻掏出颗药丸送入男子口中,一抬下颌使其咽下。

朱心微低着头,眸色焦急,一边观察着即墨清的情况,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等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反应。

“小师父,小师父你怎么样了?你醒一醒,你看,我没有遵守与你的承诺,你快醒过来说我几句,你……”

朱心一边哽咽着,一边拍他的脸。

便是临走的时候,他也不是这个样子,为什么现在却会变成这样?骨意嶙嶙,整个人就像是被蒙了一层人皮的骷髅,满面铁青,青得甚至有些渗人。

明明,明明他是那样好看的人。

“小师父,你听到我说话了么?”

这么唤着,朱心眸色焦急,感觉心都要跳出来。却在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时,她瞬间寒了眼神,搀起人迅速离去。这样一个人,哪怕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但求生是本能,是在鲜血里浸染许久,几乎渗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也就是在他们离去不久,地上倒着的小兵被人发现,于是巡查之人顿感不妙。

“遭了,那人恐怕是被救走了,追!”

一时间,院内混乱一片,几个传令兵快马出行将消息通知至各个报点,长街上巡查的士兵激增,一列一列巡视紧密,在这样的阵仗下,怕是连只苍蝇都难得飞出去。

然而,便是他们速度再快,防守再严,也奈何不了朱心早早探好了地形、做好准备,甚至连行动都是选在他们换岗的时间。以她的速度和能力,不说走太远,但至少离开这个地方是没有问题的。是以,当彻查令下达到各个地方开始执行的时候,朱心早携了即墨清离开那深院,纵马驶在暗夜漆黑的小道上。

而此时的院内屋中,高椅之上,端坐着的是面色铁青的赵拾。

猛地一拍桌案,他的胸口起伏很大,看着极是不平。

不怪他这般模样,因他此番,当真失策。

赵拾本以为万无一失,未曾料想,竟会出现这般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变故。是以,他给即墨清下的仅是迷药,不是毒药。

那个人虽不愿为大陈效力,可他到底不是无名小辈,真要说来,还是有些用的。他的原意是想将他带走,当着乾元大军的面将他碎尸沙场,如此,定能使其溃不成军。

本来也是,其实那支军队早便散了,如今便是抵死相守,也不过负隅顽抗而已。若他真将即墨清带至战场,当着对方众将之面将他杀了,他们定然无措慌乱,届时,便是他们取胜最好的时机。而他们一旦落败,那块土地,自然也就成了陈国的地方。

陈国之军,其谋极深,其心歹毒,自以为考虑周全、于是下手越发狠戾。

却不成想,他们此番,便也正是败在了这点上边。

星河浩瀚,月明如霜,将众生的一举一动都映得分明。

从转角处拐出,马蹄如飞健步于夜道,从一条黑暗的小路踏向另一条。

朱心从离开乾元驻军处至今,约莫已是过了五、六日,可她摸清地形探其究竟敲定计划,乃至杀死小兵取而代之混入其间,总共也就用了两天的时间。这是她所做过最为危险的事情,却也是她做得最好的一次。

她一边焦心驾马,一边稳住怀中之人。他从前便是再怎么顺着她,也从未这样依靠过她,他总是把她摆在一个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可今时却只能任由她摆布,真是难得。

“驾——”

但朱心没有心思在意这些难得,虽然若放在平时,她一定会笑着揶揄他几句。因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女子猛地一挥马鞭,夜风吹得她的眼睛很是干涩。不知是不是因为行得太快,偶时有沙粒划过她的脸上都像是刀子一样,瞬间便能划开几道血口子,不多时又慢慢凝固起来。可她不敢慢下来,在这样的时候,慢就代表死。

她不怕死,只是舍不得。

她知道,他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

况且,即便他不当回事,但她记得,记得自己曾说过,她会保护他的。

那句被他当成戏言的承诺,如今她真的实现了,虽然,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并不希望拥有这样一个机会。

##【第二百三十五章:她竟真的将他带回来了】

风声如哮,带着刻骨冷意,一波一波拍在脸上,久了,便叫人错觉似乎连眼睛都被冻得僵住,再转不动一下。一整个夜晚加上一整个白天,从陈国城内疾奔至边境之处,朝暮间,天色在头顶不停变换,朱心却恍若未觉。

在被救出的时候,即墨清仅着单衣,上马之前朱心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袍裹在了他的身上,而此时寒风道道如刀割来,将她的身子冻得愈发冰冷,甚至连开口唤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未曾停下,生怕因为一刻的歇息而将前边所有的努力都浪费了去。

左手扬起马鞭,右手死死扶住男子,她的动作麻木而坚定,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意识不至昏沉,虽然朱心深知,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毕竟,在陈国潜伏的这几日里,既要勘探地形做出计划,又要寻机进入那府苑中,说起来似乎不难,但放在实际里边,每一步都凶险,每步都需谨慎,哪一桩事单拎出来,都要花费无数心力。

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出来了不是吗?

并且,这一路上,不知道是运气的缘故,还是老天难得看见管了一回,他们也当真没有遇上截杀的人。多好。

可惜福无双至,好的东西也总难一直好下去。

前边是座山坡,只要翻过去,再往前行一会儿便能到达乾元营地,女子的眼帘轻颤,微不可查地牵出个笑来。

然而,也就是这时,她座下的马儿忽然踉跄了一下,朱心一滞,却是未曾停下,反而更用力地往后抽了一马鞭。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寸步未歇,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有生命都是有极限的,这匹马,大概是撑不住了。

可那个地方不远了,她不能倒在这里。

深吸口气,朱心心底一定,她很少给自己加油鼓劲,因为从前的她没有那样多余的感情和心思,做事只需要做事,生存也只需要生存,至于别的,半点用都没有。可如今,她却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她只是想着他,原本几近虚脱的身子便仿佛又多生了气力出来。这样的感觉,倒是奇妙。

这个地方离陈军营地很近,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她不能功亏一篑。尤其如今的即墨清气息不稳,极其虚弱,必须马上得到救治。

朱心咬牙,夹紧马腹,眼看着攀上了山坡,却是到了山坡顶上,马儿忽然疲得抽搐了下,随后径直倒了下去。也就是这么一个瞬间,朱心不防,又因扶着一人没办法稳住身子,于是也就这么被摔下马背、滚落山坡。

山坡很陡,她下意识去拉他的手,却没有扯住,一时只剩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一闪即过,而她一眼都看不清,甚至连眼皮都不受控地要合上。

但她怎么可以看不清?如果这个时候,她看不清,那他要怎么办?!

猛地睁开眼,朱心寻见即墨清的身影,瞥及不远处的孤树,心下稍安,却又瞬间惊慌起来。气力不足尚且不论,但这样的距离,她根本无法同时扯住他和孤树。

然而形势不允许她多想,朱心抿紧双唇,费力地伸出手去扯他的衣角,在拽住的一瞬顷刻将人拉向自己,旋即望向孤树,心底一横用尽全部的力气侧身——

“唔——”

随着一声闷哼,朱心的腹部狠狠撞在了孤树上边,树叶被撞得落下许多,而她也因此眼前一黑,耳边一阵嗡鸣。但是,终于停下来了。

先时不觉,倒是这个时候,心肺因那一撞像是要碎在腹内,她倒在地上,再拿不出半点力气动作,才听见不远处的嘶吼震天、战鼓如雷。费力地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入眼只见前方烽火四起,她一惊,连呼吸都要忘记。

他们来的不巧,此时正值战起,而他们所处,正是战场边缘。

而更不巧的是,能看见的,不止她一个。

现下恰逢两军交战,而他们位于战场边缘的小山坡上,正被场上的人看得清楚。他们终究还是被陈军发现了,在乾元一军明显不敌的状况下。

深深呼吸,双拳握得很紧,连指节都泛白。信念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即便上一刻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但一想到它,还是能够支撑住自己站起来。即便这份支撑是在透支自己的体力,它会埋下无尽的后患,但至少此刻,它救了他们的命。

而她此时的信念,是那个她所爱着的人。

朱心迅速站了起来,只是在站起的那一刻四肢疲软,几乎再摔下去,但她凝眉,缓了一缓,撑起身子立刻探向他去。不同于她的狼狈,男子被厚重的斗篷裹得严实,他仍未醒来,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却好在方才的这一摔没有给他造成更多伤害。

在确定了他无事之后,她松一口气,寒了双眸与战场上指向这边的传令兵对望。

战地混乱,响在耳畔的,除却刀枪相碰,嘶吼似狂,便是擂鼓点声阵阵如怒。而在此之外,哪种声音都听不清。

沙场中间,枪戟一挥,宋歌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墨发半湿,像是被血色浸透了。忽然,他感觉到周边的异常,心底一惊,在挑开袭来的一柄长刀之后,宋歌下意识回眸望向后方的小山坡,也就是这一望的动作,定下了他最后的结局。

是林欢颜?她竟真将他带回来了?!

扯出个笑来,宋歌胸中的抑郁之气终于散去了些,在陈军下达命令之前,他先下达了进攻的指令,随即向前奔去,举臂一挥,富有感染力的吼声传得极远:“杀——”

与此同时,陈军副将也迅速下达命令,一队人马朝着小山坡而去。

然而先前疲敝的乾元军在此时却一扫疲态,手中枪戟凛凛,上前将人截住,缠斗中夺下不少人命。宋歌见状勾唇,迅速下令身侧小将驱马上前,而左翼为之作掩护,一时间,双方的战场又往西扩了些,几乎要接近要山坡脚下。

也正是在这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发现,陈军的队伍里边,一个男子眸色怔忪,直直望着山坡方向,分明是野狼一样的眼睛,此时却像是载满了不可置信。那是韩双。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时候,他的心底起了怎样的变化,那种感觉,说是波浪滔天惊涛拍岸洪水漫过整颗心脏都不为过。

寒芒血雾在眼前散过,他的眼睛被光色晃了一晃。

恍惚间,韩双似乎又回到了九年之前。

那个时候,他的家中惊逢突变,一夜之间,他从贵族公子沦落成街边乞丐,他什么都不会,除了自幼喜爱的武术,他什么也没有学过。可是,这个换不来钱。

就算有所需要,可没有人会雇佣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他。毕竟是要付钱的,为什么不去请个看着可靠些、更有能力的人呢?

或许是从前被父母庇护得太好,少时的韩双从不知道世道险恶,却最终以那样的方式迅速成长。家族覆灭、亲戚背离,他都一一咬牙忍下了,或许是天生心性所致,或许是少年总会格外骄傲,要他为此低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后来想想,他也觉得自己那样很蠢。低个头算什么?或者说,只要能活,便是将这所有无谓的东西加在一起,又到底算得了什么呢?

小小的孩子,不谙世故,漂泊在外,要受多少苦、经历多少事,很难想象。尤其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当时又是心存愤恨,于是,在遭受过恶意之后,他下意识以恶意反抗,却被街边的一群乞丐围殴。都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当年那般情况下边的他。

几些时日过去,他寻不到自己可做的事情,没有饭吃,几乎活不下去,差点儿就绝望了。但也就是那一天,光色明媚,缩在街角的他遇见了两个人。

永运都忘不了那个男子负手而立,模样冷漠地睥向他,对他道:“杀人能做什么,长大之后,你真想当个杀手,过刀口舔血的生活?若真是那样,不如去投奔军营,杀敌卫国总比自暴自弃的颓废来得有意义。”

军营?卫国?他从未想过,也并不觉得这便多有意义。

每个人在不同时候的所需都是不同的,如果即墨清的这句话,能晚些说出来,也许他真会感觉到震撼,但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关心,是感受上的东西,不是道理。

但说是这样说,在听到的时候,他也还是为这句话而惊讶过的。

只是不等他惊讶多久,那个笑意明媚的女子走上前来,她对他说,就算放不下那些不好的东西,但把它当成你前进的动力,然后好好的生活下去,这个世界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应该嗤之以鼻的,这个世界从未好好对待过谁,他早就不抱希望,她还真当他幼稚可欺了?可是,在心底这么顽劣地反驳着,韩双抬眼,却正看见她摸着自己的头轻笑开来,笑意灿若繁花。那一瞬间,久违的暖意传来,让他几乎酸了鼻头。

当初,有许多东西,他都不甚明白,却觉得自己应该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小姐姐。是她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告诉他,“好好生活下去,这个世界总不会让你失望的”。那句话对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她不会知道。

飘远的意识被耳畔的惊呼声拉扯回来,韩双眸光一寒,驾马跟上队伍,依旧是孤狼一般的眼睛,却分明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踏着飞尘飒飒,宋歌穿过血雾人海,寒芒凛然,将他一双眼映得极亮。男子的眼球上布有许多血丝,眼睫边上也凝结着细小血块,分明是疲惫至极的模样,却偏生让人感觉到几分意气,仿佛借之便能穿越四周截挡的刀枪,到达他所想要到达的地方。

枪头的红穗被血打湿贴在枪身上边,男子一路疾奔,血水染红了他的面庞,沾着尘灰黏在上面,可他的眼睛却实在亮得不像话。眼看着接近了目标,宋歌勾唇,像是得意。

说来也怪,他分明是从人群中冲出来,一路遇到不少人相阻拦,然而不知怎的,却愣是冲到了最前边,手中还拽着一批从陈军那里抢来的马匹的缰绳。

“上马回营地,我会派人掩护你们!”

朱心动作利落地带人翻身上马,却也就是刚刚做好这些,敌军瞬时围绕过来。

枪戟一旋,不过眨眼的功夫,宋歌挑落两人下马,夺了把刀递给朱心:“快走!”

接过长刀,女子的第一反应不是驾马离开,而是弯身朝前送去,斩下一个陈兵,动作干脆娴熟得像是做过许多次。

来人渐渐变多,乾元军本就不敌,又是打了这么久了,如今双方都在发狠,这般应对起来,当真有些吃力。

正是这时,左后侧有利刃破风的声音传来——

宋歌闪身回手,长枪在他手中一旋,枪尖划过那人脖颈,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被覆盖在嘶吼声中,而温热的鲜血却隐隐盖过寒芒,随之顺着枪身流到他的手上。

抽暇回身,宋歌眸色焦急:“还在这里做什么,带他走啊!”

一柄短刀自朱心的袖中甩出,正正插在不远处作举刀状的小兵胸膛处。

她眸光冷彻,却在反身的时候皱了眉头:“我带他走,那你们呢?”

陈军是狠了心要至即墨清于死地,她当然知道他们不能留在这里。可在这种情况下,要掩护他们离开场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不用想都猜得到。在她的手上亡过多少人命,朱心数不清,也从不在乎,可现在却不愿看到这般场景。

手上动作不停,割破一人喉管,宋歌勾唇,极是随意:“你们先走就是了,这是战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说得轻巧,可那一瞬的触动,她却大概永远都忘不掉。

她到底还是不了解战场。

这个地方的残酷和热血,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无法体会。

可即便无法体会,她却将之深深记住。说起来,这真是她永生难忘的一日,因便是这一日,宋歌为营救他们,下令派人掩护他们离开,自己率兵拖延住陈军未让他们追上。曾经他佯作无意说出那几句近似承诺的话,而今果真应验了。

如宋歌自己所言,他真的撑到了最后一刻。

然而,凡事总需要代价相换,而实现那句话的代价便是他的命。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另一个人,无关其它,只为信义,那是独属于男子的义,要分类的话,爱情亲情友情似乎都算不上。这样的感情,直至最后,朱心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宋歌不是不惜命的人,他也有在乎的事,有想要守护的人,他也答应过一个女子,这次回去,便给她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他其实在来的路上便想好了,他想回去亲口对她说出来,老天却终究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直觉得,生死面前,哪条命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比谁金贵,谁比谁低贱。可他更知道,生命是一样的,每个人肩上所担的东西,却各不相同。

对于家国,那个人到底比他更重要些。

有些事情必须得做,也需要人去做,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该有自己的使命罢?这样说来,结局也是注定的罢?

也许,在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会死在这儿。

但不管怎么说,能活一遭,已算赚了。

望着他们渐远的身影,回过身来,宋歌微微勾唇。

不多时,几番混战,他原本俊朗的面上多了数道伤疤,其中一道从眉骨延至嘴角,划得很长很深,皮肉都翻开,单是看着都觉得疼。可宋歌却半点么有感觉似的,唯一的想法,也只是觉得这血迷了眼睛,看东西不方便。

战场这种地方,在来的时候,就该做好死的准备,虽然他们来此并不是为了求死,但许多东西都是不定的,谁也说不准下一刻是什么样子。

如今乾元之军折损大半,而陈国却有援军不断加入,似乎不管牺牲多少,他们的背后都还有无数的人,这样的对比,叫人单是看着都觉得绝望。

但宋歌想,投入了这样多的战斗力,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和他们死耗,这一波援军应当是他们的最后一波。事实证明,他猜对了,可那又如何?即便知道这是最后一波,对方不会再有兵马加入,他们也敌不过。怎么都不可能敌过。

尤其,或许因为这是最后的缘故,对方这一批动作的也来得格外勇猛。莫说他们如今已是力竭,便是没有折损,他们与陈军也实在算不上势均力敌。

如今看看,此战几已定下,他们要败了。

而在这样最后的时刻,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环顾四周,看清如今局势,宋歌心下一沉,眼底划过几许暗涌。

便是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个决定。

在沙场上,要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虽然他本身已经足够显眼了。右手举枪高扬,那个满面血色的男子眉目肃然,声音极沉,再寻不见半分从前的恣意纨绔,他的声音响在沙场中间,像是要将战鼓雷鸣都掩过去。

“右翼随我留下断后!除此之外,全军撤退,回营地,关城门!”

回营地,关城门。六个字,事关多少条命的一个决定。

可他能怎么办呢?

如今战势已定,此战他们必败,那他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将能撤走的人尽数撤离,将伤亡人数减至最少。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也是现下他唯一所能做的事情。

宋歌想着,左右那个人回来了,只要他们没有全部覆灭,他总有办法再起东山,总能再拼回去。

那一声号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愣住,乾元军中几名老将闻声甚至呆愣了一瞬,然而这些所有的情绪变化也只是发生在这片刻之中,毕竟生死之际,谁也拿不出多余的空暇放任情绪波动。

没有人想死,生活就算有再多不如意,但人们总还想活着,这是真的。可是,在这种地方,谁都不会愿意先走,这也是真的。

右翼一队闻言立即围冲上来,而宋歌见其他人不走,厉声再令,叫吼声甚至盖过战鼓,几乎要将天都撕开一个口子。可陈军怎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们?陈军副将率人围攻上来,手中长刀直直向着宋歌命门劈去,叫他一时间无暇顾及其它,连应付都很是吃力。

受伤的右臂被对方一刀震得几乎脱力,在躲开对方挥来长刀的下一刻,宋歌咬牙拽马起身,悬起银枪直直刺下,却不防对方闪身晃过。可他晃过了,那马儿却没有,是以宋歌一枪刺进马头,那副将惊呼一声顷刻提气点步跃起,踢下身后己方士兵,稳稳落在马上。

可他刚刚停好,宋歌又是一枪送来,由上而下猛劈,枪意凛然,最是杀招。但能做到副将,对方也不是没本事的,只见那人仰身一侧躲过,可刚刚准备立起,却没想到眼前男子转了方向,挑落一把冷器向着此处掷来。

如雷电天降,一弯斧斜斜斩来,顺着寒芒一闪,自肩头削去他一只手臂,霎时间,血柱如涌,他发出撕心裂肺地一声惊叫,尚握长刀的断臂落地,带出宋歌一个冷笑。

却也就是这时,宋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汉子的声音:“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这还在打着,就叫我们撤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心下一震,却只须臾便敛去这般震撼。

对方副将落马而主将未至,对于他们来说真是个好消息。但纵是如此,也不足以改变这场战势,而那唯一的好处,也不过是好在他们的撤离能够更有把握。宋歌一边提送枪戟,一边仍是顾忌着己方之军。

宋歌向着对方怒道:“少他大爷的废话,老子才是将,你们都得听老子的!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走!”

一边吼着,一边抓过己方小将命起带人离开,眼见战况愈急,宋歌心下发焦,眼睛红得像是烧了团火在里边,叫人莫敢逼视。

而那些士兵们呢?那些汉子最是铁血,平素做事也干脆果决,却在这一刻犹疑起来。其实他们不是不知道宋歌的考量,也不是真的不顾及大局,只是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离开?兄弟们还在拼命,他们怎么能走呢?

如今是白天,天幕该是蓝色的,却被战火烽烟染得一片灰蒙,透不出半分光亮,像是他们无望的前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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