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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同绳蚂蚱

2026-02-25 05:34作者:薇薇一点甜

马车从刺史府一路行到了位于浮云茶庄不远的染坊。

洪州是江南西道的上州,州城不小,辖内山镇也多,彭蠡之水被包裹在四面凸起的山棱中。州府边界便是湖滩,宁不羡的染坊就设在湖滩的边沿,而售卖布匹的布庄,则开在州城内。

这里低价比京城低,空地也多,州城内染坊难以取水的问题在这里几乎不是问题。毗邻水源,使庄内的生产速度提高了数倍有余——最起码,绣娘们再也不必晨起去护城河边挑水了。

染坊的占地也远大于当初京城的那家,并且最为不同的是,这块地不是赁的,而是宁不羡买下来的。

陶家世代经商,即便是女儿,亦可支撑门户,独自经营。宁不羡最初对于商贾的轻视,最终消散在了实实在在赚取的银两中。

她现在愈发觉得京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姑娘可怜了。琴棋书画与修身养性的教养,只是为她们未来的夫君教导出了一个又一个精美漂亮的挂饰,在四方天地内沾沾自喜地蹉跎人生。

正如当初刚来此地的宁不羡一般,她觉得自己算是聪明了,可真脱离世家庇护之后,她才觉出自己的愚蠢。

只差一点点,她和陶谦就要在这场争夺中一败涂地。

不过好在,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们终究挺了过去,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车夫拉停了马车,眼见着到地方,宁不羡就要下车了,陶谦才悠悠开口:“上京的茶贩明日就出发,你若是有什么花样要拿的,现在回去想好,晚上回庄子上给我,我转交给他们。”

宁不羡笑道:“胆子还挺大,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上京,真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谁让我家小妹需要呢?”

陶谦这话说得极为自然,仔细品品,或许还能从中品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纵容。

他们这对“兄妹”,结成至今五载。有过相看两厌,有过互相攻讦,也有过危难之时准备分道扬镳出卖对方的时候,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他们几乎快要完蛋了,陶谦因为一时不察,从浮梁回来的贩茶船被船上族伯的暗桩凿了洞。深秋涨潮时节的江水白浪滔天,拼命舀水已是无用,船只被吞没,葬身鱼腹几以成为定局。

然而就在他靠在船桅上大笑着感慨自己还不如生父的荒诞结局之时,远处的波涛间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穿风沐雨而来的黑色影子。

当船身自阴影中浮现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命还在吗——兄——长——?”年轻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快被雨泡透了,她站在船头,眼带欣慰地望着愣怔在原地的他,“嗯,还活着,太好了,我没白来。”

身后的众人已然在欢呼雀跃。

“是小娘子!陶小娘子来救我们了!”

“咱就知道咱们今日命不该绝!”

许久,他有些生涩的声音才穿过雨帘:“下这么大雨,你的船是怎么被允许出港的?”

“不允许啊——”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趁着港口的司官没注意,半夜偷跑出来的,估计回去之后得进大牢里关一阵子。看在救命的份上,兄长可得讲点良心出血捞我啊。”

“……好。”

他听见自己低声道。

……

“想什么呢,陶谦?一个人对着车帘都能笑?”

宁不羡挥舞的手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想起前年你去码头偷船那次,在县牢里关了好几天,我去赎你的时候,还看见你被一只耗子吓得在稻草上上蹿下跳,想起来就好笑。”

被他这么一说,宁不羡似乎都能想起来那只足有她脚背大的黑耗子,浑身汗毛倒竖,嗔怒道:“啧啧啧,要说没良心还真得是你啊,我费那么大劲去救你,结果你半点感激都没有,居然只想着嘲笑我?”

“谁说我不感激了,我这不提着脑袋去给你上京取花样吗?”

宁不羡眯了眯眼睛,盯着他坦然的表情,半晌,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冲着陶谦笑:“确实,有你当兄长宠着真不错,要不是你这人道德底线实在低得令人发指,做夫君应当也拿得出手。”

陶谦闻言笑了,挑眉反讥:“关于道德底线这件事,二姑娘可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我才没有!你对哪个姑娘有过真心?好歹我当年也算真心喜欢过……”宁不羡顿住,那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撇了撇嘴,低骂道:“不提了,晦气。”

陶谦唇边笑意敛住,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行了,就算那位沈尚书真要砍我的头,我也不会把二姑娘献出去的——算是为了当初的……救命之情?”

“这还差不多……”宁不羡笑了声,抬手掀开了帘子,准备下车。

结果,帘子刚掀到一半,就被她猛地甩了下去。

“陶谦!!!”她咬牙切齿地低斥,“你给我一并滚下来!”

“外人面前要尊重兄长,小妹。”他笑着答了一句,随后了然道,“又来了?”

宁不羡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露出了车外的一线天光。

戴着头花,打扮鲜丽的媒婆正捏着帕子,站在染坊的门口朝马车这边张望着,边张望,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似乎已经做好了和来人舌战八十轮的打算。

这都要怪陶谦。

从前在京中,他先是被困在毅国公府内,后又进了她的铺子,这才没人上门给他说亲。如今回了这洪洲城,如此年轻俊朗的茶庄主人,说媒的人已经快把浮云茶庄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官家、世家看不上商贾的出身,但在平民百姓眼中,这般富庶之家可是嫁女儿的绝佳之选。

如今情势特殊,陶谦并无娶妻打算,可媒人一再登门,令他烦不胜烦。于是,这个混账东西便将烂摊子甩给了宁不羡,对着媒人苦恼地放话:“我仅这么一个小妹,若她不能寻得一个好归宿,我这做兄长的,怕是无法放心成家。”

宁不羡最初知道这事的时候,直接气笑了:“怎么,我不嫁人,你就不娶妻?”

陶谦十分平静地给她摆事实讲道理:“二姑娘与我关系特殊,如果我此时娶妻生子,二姑娘能安心?”

这一句话其实就已经说服了宁不羡。

他们这对假兄妹,如今还没到万事大吉可以相互解绑的时候。浮云茶庄能够隐隐成为江南一带的首富,可不仅仅是因为经营得当,还因为,他们向正处西北的某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再度缴纳了投名状,重新绑上了一条船。

浮云茶庄每年在京中赚取的银两,有半数都被送到了那位殿下的手中,填补他明面上为了应付朝廷,而主动为苍州减免的私田税。

这种时候,加入一个不知底细的夫人,即便是再柔弱可控,宁不羡也是无法放下心来的。

她知道陶谦说的没错,但她还是没耐住顶了回去:“陶郎君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陶谦微笑,一语双关:“确实不怎么见得人。”

“……”

于是,宁不羡就这么答应,给他做了挡媒婆的工具。

想起这,她的脑仁一阵发紧。

早知道,这媒婆会来得这么勤,她就应该,直接收了媒婆的钱,把陶谦迷晕了扔到哪个看上他的姑娘的榻上去。

“我和你商量过,你自己答应的。”陶谦抢在她发作之前开口道,他面上又露出了当年在兴隆布庄内糊弄女客时才有的笑容。

宁不羡一笑,高声道:“钱媒人——”

钱媒婆听到了声音,径直往马车这边来。

陶谦这才面色无奈地开口:“二姑娘,西北来客,我得回庄子里。”

宁不羡笑容不变,对着钱媒婆的话却在嘴里打了个转:“劳驾您等等,我马上来。”

钱媒婆预备迎上马车的脚步只得顿住,在心内盘算着今日能不能和陶郎君也搭上两句话。毕竟,又有姑娘来问陶郎君了。

车帘再度放下,宁不羡转过脸来,玩笑之色在面上消失殆尽:“我记得今年的分红已经交过去了,他这时候来人做什么,沈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江南,那位殿下是在西北待久了,脑子已经被大漠里的沙子填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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