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羡并不知道阿水私下给她传的话有多偏。
她还抱着那二两银子,正在为终于赚到钱了而高兴。
她提笔打着算盘,奉五娘那边胡商的生意还是做,而如意坊垄断了京城中贵客的生意,那她就折个中,去做那往日里少有人掺和的普通百姓的生意。
百姓们没有贵人对华丽衣裳的追求,也不像胡人一样对中原的绣技好奇,出于节省,大多都是自己买生绢、白布或者干脆自己纺线,如果能做出比生绢更便宜的衣服,或许能够获得他们的青睐。
不过,关于这个所谓的“比生绢更便宜”的衣服,她还半点头绪都没有。考虑到她的绣工仅限于勉强绣个鸳鸯荷包、肚兜的水平,她把这个艰难的问题甩给了齐蕴罗。
当时,齐蕴罗被她冷不丁冒出来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气得不住地用指头戳她:“你呀,这小混账,就会为难你伯母我!”
宁不羡抱着她的手臂讨巧卖乖地眨眼笑,齐蕴罗的气就立马生不起来了,只是不住地叹着气,说她就是个妖精变的冤孽。
宁不羡是无所谓,冤孽就冤孽,只要能挣钱。
……
想到这里,她的笔顿了顿,又提起来在奉五娘身上画了个圈。这个奉五娘,暂时依托于她还行,但不能一直将胡商的生意绑在她身上,或者,干脆到时候去西市雇个胡女来负责胡商的生意?
宁不羡写写画画,已然把兴隆布庄未来的走向给好好规划了一番。
这时,门外传来“嘭嘭”两声。
“进来吧。”
她放下笔回头,严掌柜手中拿着个做工考究的盒子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严掌柜:“门外来了位姓陶的郎君,说是送与少夫人的。”
姓陶?
她想起来那日在秦府撞破的尴尬场面。当时她就知道对方察觉到了存在,想来,今日是过来探她口风的?
真是麻烦……
她有些无奈地对严掌柜道:“请他进来吧。”
然而严掌柜却摇了摇头:“那位陶郎君放下东西就离开了,说是身份有别……就不进来了。”
宁不羡皱了皱眉,她有些一头雾水地接过了那个盒子,木漆的盒子上镂刻着双鱼戏珠,清新的草木气息从内涌出。
这是什么东西?
她打开了盒盖子,里面装的似乎是……茶叶?
只不过,这茶叶与京城风靡的那些不大相同……小片晒干后如针尖般粗细的墨绿色青芽散铺在盒中,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兰花香。
“这是茶叶?怎未做成茶饼?”那叶片间散发的奇异兰花香,令严掌柜也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若非亲眼所见,仅仅是闻,还以为送来的是一盒兰花,这茶怎会有如此浓郁的香味?”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自己望着那小叶片摇了摇头:“可惜虽香气浓郁,却是小叶,劣茶。”
自本朝起,饮茶之风盛行。京中贵人饮茶,须先压成圆饼状,再以茶刀随剖随取,剖取出的茶块在银碾内轧碎成茶末,再将茶末置于炉上煎至泛红,水沸二道后,加入细盐、茶末,再煮沸,佐以果干、茶点而食。
茶叶新鲜期短,新摘下来的茶叶得晒制成干的,才能够长期储存。京城这一带不产茶,大多是远地输送而来。可制为茶饼的,多为大叶片茶,而柔嫩的小叶片茶脆弱,一压就碎,压不成茶饼,运输时极易受损受潮,送来的小叶茶往往变质不美,故而京中人以小叶为劣茶,不喜饮用。
虽然严掌柜说得斩钉截铁,可经历了上一世的宁不羡却知道,这是好茶,绝顶的好茶。
她喃喃道:“浮云仙芝……”
严掌柜没听清:“什么?”
浮云仙芝,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此茶生于江南云雾缭绕的高山之上,色美香浓,故以仙芝命名。
江南多茶山,也出名茶,京中最出名的莫过于白露时节采于洪州西山郊的洪州西山白露,大叶片,号称绝品,为宫廷贡茶。
而这浮云仙芝,如今被称为劣茶,却会在十余年后成为“茶中黄金”,有价无市,在京中风靡。
当年秦朗好茶,而浮云仙芝风靡之时,国公府已然落魄,秦朗当掉了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块玉佩,才换得了一小盒。
宁不羡伸手在那后世千金般贵重的茶叶中翻了翻,果然摸出一张字条来。
“恭贺沈少夫人,经营有道。”
这字似乎是练过,工整大方,比沈明昭的也不差,字条上附着被浮云仙芝浸透的浓郁兰花香。
宁不羡合上了纸条。
陶郎君……她依稀记得,上辈子似乎听到过这个姓。
陶……陶……江南……茶……
她想起来这位陶郎君是什么人了。
十几年后江南的大茶商,陶谦。
因为浮云仙芝在后来几乎是一两茶叶一两金,陶谦靠着那漫山遍野的茶田,庄内及所辖茶山,上缴茶税几乎占天下茶税半数,为江南一带的首富。
宁不羡在心内算了算那日看到的年轻商贾的年龄,至多不过二十出头。
隆显二十七年,时年三十七岁的陶谦联合江南一带的茶商,向朝廷献上十万两白银的税金,解其燃眉之急,名噪大江南北,被誉为“天下首富”。
今年乃是隆显十三年,算算年纪,陶谦如今的年龄应该就和她那日看到的年轻商贾差不多。
可是,未来的天下首富,为什么要来给她送上这么一盒将来会名声大噪的茶呢?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撞破了他和秦萱的事,怕她说出去,所以塞过来的一份封口费?
她仔细斟酌了片刻……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老太妃属意自己的侄女秦萱成为敬王妃,如果这时候有什么关于准王妃的风言风语传出去,无论是敬王府还是毅国公府,捏死这个还未成气候的小茶贩,估计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不过……
她摇了摇头。
这位未来的首富还真看得起她,送上这么一盒没人见过的东西,也不怕她和其他人一样把这当成是劣茶给他当垃圾扔了。
不过……
宁不羡勾起嘴角,决定将这份封口费笑纳,为表达诚意,她还转头对严掌柜吩咐道:“要麻烦你去打听一下这位陶谦郎君的住址,为表诚意,把店里最好的布备上一些,给这位陶郎君送去,就说,谢谢他的好茶。”
用她的布回礼他的茶,聪明如陶首富,一定能够明白她的示好。
严掌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是,请大少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东西和话带到。”
未来的江南首富啊,这么大一坨黄金自己凑上来,要是白白放走,岂不是太对不起这送上门的好处了?
她伸了个懒腰:“明天就能够交差了,这一旬下来,可累死我了……”
“少夫人只花了短短一旬就解决了这些陈年老账,实在是令人佩服!”
宁不羡笑了一声:“马屁就不用了?咱们以后相处时间还长呢,严掌柜对我,坦诚些就好。”
“少夫人恕罪!”严掌柜这才意识到,他把从前对付罗氏那套又给搬出来了,觍着脸笑了声后,他又忐忑道,“还有一事……就是,小的已一月未曾归家,怕家中惦记,不过少夫人放心,绝不会耽误太久,最多不过……”
想来以兴隆布庄从前的生意来看,严掌柜怕是鲜少离家这么久。
宁不羡微笑:“你想回去几日就几日,布庄有我和齐管事。”
严掌柜惊喜道:“多谢少夫人!那我今晚就将账本全部出来整理锁好!”
宁不羡望着严掌柜眼下那熬了多日的青圈,提醒道:“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个月以来辛苦你了。”
严掌柜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即将回去见到家人了,他面上的倦怠之色少了许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