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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入夜生变

2026-02-25 05:34作者:薇薇一点甜

在宁不羡睡下之后,一个肥硕的影子在夜色中爬出了国公府的泔水车。

明日就是及笄宴了,靠近后门的厨房和下人院灯火通明,正在忙碌着明日宾客们的饮食和接待事项。

毅国公府的辛管家在这边已经工作了足足二十余年了,对这府内的一切大包大揽,了如指掌。

“这道菜的味道不对,重做。”辛管家放下了试菜的筷子。

一旁的帮厨沮丧地捧着碗叹了口气,在辛管家无情的眼神中走向了后门边上的泔水桶,“哗啦”一声,香喷喷的菜肴立刻化为泔水桶内的一团不可名状物。这道菜已经是第七次不通过了。大概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这桶又该满了。

或许是跟今日屡战屡败的试菜记录较劲,傍晚的时候,主管膳房的刘大厨就让人把泔水车赶到了后门内,一副立誓要和挑剔的辛管家死磕到底的模样。

下人们都说,在主子们跟前犯了错没什么大碍,不过打一顿,可千万别让辛管家抓到你的错处,不然有的好受的。

不过,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辛管家能够常年受夫人青睐的原因吧。

那桶内的肥硕影子听得脚步声近了又远,停滞的身形总算又能动弹一下。

可她不敢把头探出来,她敢保证,只要她的脑袋露出来哪怕一星半点,那远处的管家都能在夜色中,立刻将她从身下这堆腌臜东西中分辨出来,然后一把揪出。

那一头,第八盘失败产物已经悄然诞生,比头几次阵亡的速度还快。

她听到了正快速朝着自己靠近的脚步声,正打算重新缩回去,谁知远处竟又有了声响。

一阵不紧不徐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紧接着,空气中飘来一个文雅有礼的声音:“辛管家,敢问厨房内可还有多余的膳食?哦……姑娘着我去办了些差事,所以回来晚了些,错过了饭点。”

“没有。”辛管家似乎很看不上那个说话的人,用比方才试菜时还要冷漠数百倍的声音回答他,“国公府有规定的用饭时间,过了就是过了。”

“好吧,叨扰了。”那人似乎遗憾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谁知下一刻辛管家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

“等等。”

脚步声一顿,那人多半是重新回过了头。

横在她头顶的第八盘失败产物被辛管家中道喊住:“多余的膳食没有,泔水有剩,还没进桶的话,我想陶郎君应该不介意吧?”

从香气上来看,这些泔水进桶前应该都挺诱人。

但是再诱人,也摆脱不了它们即将成为泔水的事实。

——哪怕还没进桶。

“当然……不介意。”

她听到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近了。

一只如玉石一般莹白的手接过了帮厨手中即将倾倒的盘子,声音在近处响起:“如此好物,确实不该便宜了这桶。”那声音不但没有丝毫被侮辱的恼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辛管家的声音自夜风中传来:“既然晚饭已经有了,还请陶郎君离开。”

“多谢辛管家。”那只手捧着盘子,白袍袖管在夜风中猎猎而舞。

依着这个足以遮挡辛管家视线的白影,她大着胆子又动了一下,靠近了泔水车的边缘。

“……”捧盘子的手似乎顿了顿,忽然笑着问了辛管家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方才我在洗衣房见到了明日姑娘要穿的及笄礼裙,很漂亮。”

辛管家似乎打算送客:“陶郎君请。”

“告辞。”最终,那个白影离开了。

而在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位离开的不速之客吸引时,她终于找着机会,从泔水车上翻了下来。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白影子耽误了太长时间,辛管家跟着帮厨进了厨房,打算快些结束这漫长的试菜流程,她趁机摸出了后院这块地方,直奔目的地而去。

幸好那白影子说出来及笄礼裙就在洗衣房,不然她还得再找老半天。

洗衣房离后院很近。

屋子里熄了灯,绣娘们已经睡着了,而她此行的目标就挂在院中的架子上,正洗好了在阴干。

她长出了一口气,朝着那目标走了过去……

*

“嘭嘭嘭。”

“……”宁不羡翻个了身。

“嘭嘭嘭!”

“……”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嘭嘭嘭!姑娘!快醒醒!”

是阿水的声音!

宁不羡猛地惊醒过来,从**翻身坐起。

室内一片漆黑,没有半丝天光的痕迹露进来,此刻最多不过五更天。

她走过去拉开了屋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水:“怎么了?”

阿水忙道:“不好了姑娘!门房那边说,毅国公府来了人,说是及笄礼上的衣服被人损毁了!”

宁不羡蹙眉,但也没有特别惊讶:“人抓着了吗?是谁干的?”

“抓……抓着了……是咱们布庄上的佟绣娘。”

*

车轮滚滚,飞驰在太平坊的夹道上。

幸好沈府和毅国公府同在太平坊内,否则她还得像那日清晨去东市一样,在坊门口和赶去官署的官员们一道等着开门。

此刻尚未鸡鸣,天色靛青般将亮未亮,甚至连坊内的茶铺、酒肆上方,都不及升起炊烟。

临行前,她吩咐阿水去西偏院找齐姨娘,自己独自一人上了车。

宁不羡本以为自己应该是这坊内唯一一个坐车赶路的,却不想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同样的马蹄声。

随后,她那飞驰着的马车忽然一声长嘶,停下了脚步。

宁不羡掀起车帘:“怎么了?”

近处马蹄声细碎,身旁一辆马车车辙碾过路面,“沙沙”作响。

一只骨节修长,带着笔茧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于是,他们就在这种猝不及防的状况下相遇了。

“这么早?”

宁不羡的心犹在赶路的飞驰中,跳得飞快:“嗯,去国公府,今日……及笄宴。”

她没解释及笄宴明明午时才开始,她为什么天不亮就要赶过去,但对面车内的人也没多问。

“嗯。”

或许是此刻天还未亮,人困马乏,也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争吵后的缄默中度过的,她觉得沈明昭今日的话尤其少。

“这么早……坊门还没开你怎么进来的?”

“公务。特例。”

“……哦,这样。”

宁不羡终于在猝不及防的尴尬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娴熟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我知道郎君公务繁忙,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切莫伤身,令妾身夙夜担忧。”

“哼。”对面传来一声轻嗤,随即甩下了车帘。

对,这才是沈明昭该有的样子。

她终于心内大定。

正欲敲敲车厢,示意车夫可以继续赶路,这时,帘外一车之隔传来一句清清冷冷的:“早些回去休息。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话音落下,细碎的马蹄声再度传来,渐渐远去。

宁顿了顿,手指敲上车厢:“走吧。”

约莫一盏茶后,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

宁不羡踩着踏凳走下马车,门房吹熄了举着等候她已久的灯笼,此刻日出东方,天色已明。

“沈夫人,请。”

虽说出了这么难堪的事,但毅国公府的辛管家对她还算客气,一路引着她往后宅走。

宁不羡记忆中,辛管家是毅国公府的老人,板正温和,处事得体。当年宁不羡在后宅被欺负的时候,也是他偶尔会提点那些仆役们几句,主子就是主子,主弱亦不可欺,否则就是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穿过一道回廊,院墙渐渐向内合拢,草木渐密,花香愈浓。宁不羡轻车熟路,她曾在这里呆了足足十几年,每日晨昏点卯,都得走这条道。

宁不羡的思绪一时间有些飘到了上辈子的国公府中,没注意到侧旁有个人正从另一头过来,仓促之间,兰香袭来——

“啪嗒。”

腰间挂着的西北军腰牌落到了地上,她正欲弯腰拾起,可有一只手却比她更快。

“抱歉……”

看清来人脸的一瞬间,她怔了一下。

说实话,沈明昭不生气,不刻薄,不讥讽人的时候,是无愧于他传自沈夫人的好皮相的。原本,她以为看多了沈明昭之后,她已经对男子的长相美丑麻木了。

直到……看到面前这位年轻男子。

如果说沈明昭的俊美,是眉宇间尚带着尖锐和凌厉的棱角,如同天工造物,鬼斧神工的天然顽石,那眼前这位男子就是琢磨过无数次,早已圆润剔透的美玉。

明月总多情,不期落入眸中,无须敷粉修饰,自是面洁如瓷。

男子手中捏着她的腰牌站起身来,明月般清亮的眸子,直望着她:“您的腰牌。”

宁不羡从男子递过来的双手中接过了掉落的西北军腰牌:“多谢。”

男子对她躬身行了个礼,却是不卑不亢。

她也终于看清楚了,男子身上方才被面上夺目容色遮掩的简朴穿着——素净的胡布白袍,以及脚上那很难让人不注意到的一黑一白的两只异色布靴。

大俞朝律,为区分商贾与普通从事工、农业的庶民,加令其履黑、白二色,予以区分。(注:我国古代真实存在过的抑商政策之一)

这个年轻男子,是一名商人。

这还是宁不羡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商人。

像严掌柜那样作为掌柜代替世家权贵出面打理名下铺子的,并不属于商籍,而是奴籍,算是大族中的下人,而庄子里的绣娘们,则属于工籍。

虽说奴籍本还在商籍之下,但高门内的奴才,想来应是比走街串巷着黑白鞋的商人,要体面得多的,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何原本对宁不羡还算和善的辛管家,在看到男子的一瞬间蹙起了眉头。

“陶郎君为何清晨在此处游**?”

“夫人有事相寻。”

听到他这么说,辛管家的面上闪过了一丝极快的鄙夷之色。

“既然如此,郎君若是无事,我先带沈少夫人过去。”

被称为“陶郎君”的男子躬身道:“请。”

宁不羡没再看他,跟在辛管家身后进了院子。

宁不羡进门时,秦夫人的贴身婢女兰蕊正在服侍她梳洗。

见她进来,秦夫人的笑容仍旧很温和,似乎大早上天还未亮就将人唤来的不是她一般:“府内抓了个毁坏衣裳的小贼,说是你铺子里混进来的,可我觉得,应当不是。比试失败就毁掉对手的衣裳,如此粗陋的伎俩,不像是沈夫人这般出身高贵之人能做出来的。”

宁不羡柔柔福身:“夫人明鉴,旁人红口白牙无端咬我,想来应是栽赃。”

秦夫人示意婢女们拿出被毁坏的衣服,抖落开。

华美的流光绫,振翅欲飞的蝴蝶,此刻上面却滴满了蜡油,被人硬生生用烛火烧出来两个大洞。

匆匆出门而又复返的辛管家扭送着一个矮胖的身躯,押解了进来:“就是此人,沈夫人可认得她?”

佟绣娘在见到宁不羡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挣脱开了束缚,一个飞扑,抱住了宁不羡的腿,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宁不羡:“少夫人,这可都是您让我做的!如今东窗事发了,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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