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明昭到达洪州的第五天,一封弹劾折子自御史台上递,所参者,乃是谪巡江南的户部尚书沈明昭。
那位按年例巡江南西道的巡查御史称,沈尚书自至洪州,便宿于当地豪商茶庄内,所行所为,骄奢**逸之至,背离初衷,有愧天恩,令人痛心疾首。
然而那封弹劾的折子在朝内并未引起多大的震动,圣上对此一笑置之,反而下书那位巡察御史,令其不要胡言乱语。
沈尚书这些年在朝中树敌不少,因为他再三收并州县以及封邑内的私田,每年清检,所以清流一派喜欢他,而各皇子的党羽憎恶他,类似的弹劾折子,几乎每年有见。
然而沈尚书本人生活作风就和奢靡二字毫不相干,故而没人在意。
可惜,那封来自江南西道的弹劾折子,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圣上斥退它的第三天,御史台又有两名监察御史当朝弹劾,说经查证,沈尚书客居洪州茶商茶园一事为真。另外,洪州刺史雷允明上报,沈尚书到达洪州后未去官衙,反而似与茶商女眷有染。御史台接洪州刺史回报后,于小朝会上当众又连上了数封弹劾折子。
清流一派讥讽御史台的巡查官们每年巡例时惯爱收取各州县所上的供奉,不给的就要被当众捏造讨伐,所捏最多无外乎床笫之事,往好听了说是市井泼妇,往不好听了说,与占山为匪的地痞流氓并无区别。
其实朝堂上这些文官大臣们大抵如此。
小朝会上要么无事发生,要么互相揭短。同僚之间彼此攻讦的大多并非政绩得失,而是这些生活琐事,小到当街吃东西,大到私逛平康坊,以此指责对方生活作风糜烂,败坏朝纲,德不配位,需要革职查办。
若是市井平民们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都是这副德行,估计会咋舌。
围绕户部尚书的生活作风话题只拉锯了半个小朝会,便在陛下的不堪其扰中不了了之。但此事并未被放下,而是在约莫一日后到达京城的洪州刺史上书中达到鼎沸之势。
洪州刺史雷允明上书告,沈尚书以茶税收公要挟洪州茶商白银八千两整,且强占民妇,致使洪州茶商不堪其扰,联合上书州刺史,以求庇佑。雷允明说他作为一州父母官,不忍州内百姓遭此劫难,只好上书京城,并附上所联名茶商印信。
这下,京城是真的炸锅了。
御史台收信后,连夜向紫宸殿内上书了数十封署名弹劾折,要求陛下查明真相,将其革职查办。
清流一党决计不信此事,说沈大人为官清廉有目共睹,此事光禄大夫沈重大人亦可出面为其佐证。
可惜的是,这对叔侄关系,似乎比众人想象中的要更差一些。
面对如此铺天盖地,对其侄子的控诉,沈重居然缄口不言,表示不知,而沈重那位刚从翰林院调职到礼部司的儿子,也说堂兄自几年前于山道堕马之后便性格大变,在家中时有癔症发作之相。
癔症,换句话说,就是沈大人是已然神志不清了?
神志不清之人,是否能当得起户部尚书之职?
此时朝堂上的争端尚被包裹在京城那片小天地中,知情的沈重与沈明真并没有给远在洪州的沈明昭递信的意思。
火势尚未点起,远道江南仍是一派春和景明。
宁不羡今日约了沈明昭出游,希望能与其就茶税一事,寻求一个更温和的解决方式。
自那日莽撞结束的一吻后,两人的关系反而不再势如水火。
宁不羡最先退让,主动提出邀请,沈明昭也没有故意避而不见,反倒是欣然赴约。
两人约在了距茶庄不远的洪州城郊瞭望亭上。
此处曾是前朝所修的一处烽火台,后来本朝各州烽火台按距重新核定再建后,老烽火台便被废弃,改造成了可以登高远眺的凉亭。
“陶娘子今日约本官出来,不是看风景的吧?”他背手立在靠近扶栏的位置。
亭台四面环山,并无遮挡,其下便是陡崖峭壁,再下平原上绿浪翻滚,河沟纵横,茶树与新插的稻苗各占其区,间有农人顶着日头,在田间劳作。
“确实是看风景,请大人看看这洪州城内的……江南好风景。”
沈明昭回转身来:“本官还以为陶娘子是受人指使,打算鱼死网破,趁着本官不备,在这瞭望亭内把本官推下去……我方才探身替你看了看,万丈深渊,绝对尸骨无存。”
“我觉得,我应该还不至于想要谋害朝廷命官。”
“那样最好了。”
“我不知道那位雷三姑娘这些天都带着大人看了些什么,不过,在大人眼中,洪州城内的百姓,过得如何呢?”
“这话从陶娘子口中问出来还真是新鲜。”他讶异地挑眉,“本官一直以为陶娘子的眼中只有自己钱袋子的那点东西。”
“此话不假,但若是州县内的百姓大多生活困顿,想来本地也不会有什么豪商巨富出现吧?”
沈明昭顿了顿,才道:“……你从前不会跟我说这些。”
宁不羡笑了笑:“大人似乎……也不需要我说这些吧?”
“雷允明在洪州这几年确实将这里治理得不错。洪州虽然地处江南道,但山多田少,一年虽有两季稻,可粮产并不丰沛,前朝洪州大水频发,死伤无数,如今以山地种茶,确是个好法子,不过……”
宁不羡一听他语气转折,且视线望向她,就知道下面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洪州境内的产茶收成,佃农们并未有多少获益,反而助养了你们这些茶商。陶娘子,浮云庄内的用度虽有你这位前官家小姐盯着,未有规格僭越,可却是投机取巧至极。一介商贾,倒是过得比京中一品官员还要富庶了。”
“呵,还真是世家养出的清贵子弟啊沈大人,一口一个一介商贾。”宁不羡略带讥讽道,“商贾的钱还好歹是自己经营攒下来的,可全天下的百姓,就活该供奉你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世家。敢问沈家有没有行庄?若您和您的二叔伯俱被罢官,你们一大家子会饿死吗?答案是当然不会。只要那些食邑在,沈家多半就能吃到……”
“我一直在向圣上请求削减世家的食邑!”
“对咯,所以你两边都不讨好。商人讨厌你,世家的同盟也视你为敌。真到了这个份上,沈大人,你多半要比我们这些卑贱的商贾,下场还要糟糕啊。”
她一字一顿,面上微笑却半点不减,像是敛不住锋芒的刀刃,在鞘内蓄势待发。
沈明昭顿住,许久后才开口道:“所以你今日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来宣告我未来的下场的?”
“怎么会?”宁不羡身上那股锋利忽然间悉数收回,她又露出了他所熟悉的娇媚的笑容,“我是想着,上一次和你一起出游,还是五年前的冬至。那个时候,我们下了马车,一起沿着护城河边走。京城的冬日太冷了,河面上浮着冰,我的手指一根根的冻得发颤,你见我冷,就把备好的暖炉连着手一并包住我的,把它们拿起来,对着呵气……”
他低声打断道:“够了,宁不羡。”
宁不羡住了嘴,又笑:“好,不想听没关系,那走吧。”
她领着他下了山。
“雷三姑娘不过是我教出来的半吊子,她一个州府小姐,常年困在闺阁中,哪有我懂这四处的风土人情。我与沈大人如今已无旧情,但是故谊仍在,旧友来访,自当好生招待。”
她居然真的就是陪着他在这洪洲城四郊转转,而她今日是独自来赴约的,就连那个时常跟在她身边的侍女都没带。
他们路过山脚下,见一农妇爬到了树上,正在敲着什么棕黄色的小果子。她一把一把地往下薅着树枝,棕果子便也簌簌地往下掉。
沈明昭见状问:“这是什么果脯吗?”
宁不羡笑了:“沈大人,草根树皮听说过吗?若是灾年能采到这果子,可比吃草根树皮幸福多了。”
说着,她弯下腰去,拾起地上的果子,随意用袖子擦了擦,递到沈明昭的嘴角:“要尝尝吗?”
新落下的果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生气,很难想象这东西能吃。
沈明昭皱着眉头咬破果子,下一刻便咳嗽着吐了出来,逗得一旁的宁不羡哈哈大笑。
“苦吧?”她看着他那狼狈得不忍吞咽的模样大笑着,随即又收住笑意,“在我们大面积种茶前,以你所核定的赋税,他们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只能用这些你咽不下去的这些苦果子充饥。当然了,这都算情况好的时候。我和陶谦第一年到这里时,哪怕像是陶家庄这样在当地有些营收的人家,每日桌上所见也不过黑乎乎的乌米饭,而沈大人怕是长这么大,连乌米饭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本官打消茶叶官营的念头。”沈明昭吐掉了果子,“茶叶官营,一样种,一样卖,这些佃户该如何还能如何,有麻烦的只有你们,别混淆概念,陶娘子。”
这时,树上正在摘取野果的农妇似乎认出了他们。
她迟疑着道:“下头的是……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