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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再回宁府

2026-02-25 05:34作者:薇薇一点甜

车子在宁府门前停下。

宁不羡掀开车帘,看到了正等在门口的宁天彩。

她似乎刚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到宁不羡,她飞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宁不羡的怀中,撞得她一个踉跄。

“你回来干什么!你为什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云裳姐死了……呜呜呜……”她抱着面前的人,像个小女孩一般嚎啕大哭,即便,从小到大,她们从未如此亲密过。

宁不羡轻轻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背。

其实,她有些茫然。

回宁府的事是沈夫人的意思,因为她已经出嫁了,按理说出了沈重的事,如今作为沈家新妇的她是该留在沈家侍奉长辈的。虽然今日她也死了姐姐,但依照如今的道德标准,她这盆泼出去的水到底还是应该随着水泼出去的地方,而不是泼她的那个盆。

可沈夫人要她回来。

她说不羡死了姐姐,也许会很难过。

那么,她……难过吗?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多难过。

在这片笼罩一切的哀戚中,她冷静……而又有些莫名的恐惧,仿佛此刻头上悬了一把利刃,随时就能斩断她唯一的根。

而她……无处可逃。

本该是宁天彩来接她的,但此刻却是她扶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宁天彩进了正堂。

她本该挤出几滴应景的泪,这原本是她往常最擅长的事。但是,没有。

有什么东西揪住了她的心脏,压迫着她,令她无法呼吸。

宁恒蹙着眉头的神情朝她望过来,她已经预先着人知会过她会回来,但见到她的时候宁恒还是露出了熟悉的不满意的神情。

他低声责备道:“来了就快些回去吧,沈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不该这时候回来。”

许姨娘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宁恒,试探道:“不如就留到午饭后吧?延寿坊到太平坊还有些距离,这时候回去,怕是赶不上午饭。”

宁恒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吃完就快些走吧。”

说完,他背过了身子,再没有开口说话,转过身去的喘息,已经带上了老人特有的风箱拉扯声。

宁不羡想起他今年已经四十有七,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已是做祖父的年纪。短短几个月,他同时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以及令他骄傲的长女。慰灵的经幡尚未在府中升起,但她明白,宁恒的精神已经完全随着堂前燃起的白烛去了。

他本就憎恨宁云裳在前朝为官,如今更是怨恨她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

“女人就不该为官……”他呆望着烛火喃喃道,“我早就说了那是虎狼之地……虎狼之地啊。”

许姨娘对她使了个眼色,她看明白了,便对着宁恒福了个身:“我去看望母亲。”

没有人答话。

离开正院后,她没去宁夫人院中,而是去了宁云裳住的若水居。

若水居虽名为若水,却并不像萧姨娘当初住的挽月楼那样临水而居,它原名芳菲苑,为宁云裳幼年入宫前所住,及笄那年,她被特许出宫回府,举办及笄礼。在及笄宴上,她提出想将芳菲苑更名为若水居。宁不羡记得,当时她提出来的时候,宁恒的脸都黑了。

在去若水居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宁夫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闭门谢客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若水居院门大敞,梁嬷嬷正指挥着两个小婢,将箱子从院内往外抬。她认得那个箱子,那是宁夫人给宁云裳的嫁妆。

“这是……”

“夫人要回西北。”梁嬷嬷平淡吐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是一道巨雷。

“夫人要走了?!”宁不羡虽然早有所料,但真的被告知如此时,还是有些讶异和……震惊。

梁嬷嬷回身望着已经没了主人空****的若水居,神色复杂。

“云裳小姐已经不在了,夫人怕是,也再没什么理由待在这里了……”说到宁云裳,老人家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就这么一个姑娘……怎么就……”

宁不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只能沉默。

梁嬷嬷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多了,但宁夫人自消息传来后就一直缄默不语,而其他人也不太好作为她的倾诉对象,能够听她说这些话的,似乎也就只有嫁到沈家去,作为“外人”的宁不羡了。

“请您去看看夫人吧,二姑娘。”梁嬷嬷看着宁不羡挂在腰间的西北腰牌,“如果说云裳小姐走了之后还有什么人的话她能听进去的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梁嬷嬷说得诚恳,但宁不羡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她到底没有拂了这位老人的心意,点了点头。

宁夫人坐在卧房的窗边,望着窗棱处泻进的一角天光。一只误闯入的麻雀跳到了她的手心上,好奇地在上面琢了琢。她的唇角露出些许苦笑,食指轻柔地在它的脑袋上碰了碰。

麻雀被惊动,扑打着翅膀从窗边逃走了。

宁不羡福身道:“夫人安好。”

宁夫人折回身来,平静地望着她。无论她的表情如何淡漠,都无法遮掩她隐藏在平淡下浓重的哀戚。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可如今,埋没随百草的,是她唯一的女儿。

宁夫人点了点头:“坐。”

这位宁府主母一直以来都是骄傲与端庄的代词,她向来绷直的脊背就如同她虎将之女的身份那般,她从不低头。哪怕是到了如今无可回转的落魄之时,她也只会骄傲地命人抬走若水居内不该属于宁恒的东西。

她绝不会把属于她女儿的东西留给任何后来者。

“听说昨日你的铺子出事了?”她问道。

“是。”宁不羡点点头,“不过因祸得福,沈家现在已经将铺子送给我了。”

“送?”宁夫人轻哼一声,“呵,人家的东西,即便送出去了,想收回去,自然随时也可以收回去。”

宁不羡颔首:“我明白,所以我会努力让它彻底变成我的东西。”

宁夫人就知道,这姑娘不是肯白吃亏的人。

“是吗?那就好。”宁夫人淡淡地抬眼,望着面前的十七岁少女,“以后,这个家也帮不了你什么了……就好自珍重吧。”

宁夫人一语道破了她自归家以来的所有恐慌。

她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您真的要走了?”

宁夫人轻呵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那你觉得……对于你父亲来说,我还有待在这里的价值吗?”

当然有。

宁不羡在心里替她回答道,您是西北都护的女儿,只要您的母家在一日,就谁也无法撼动您的地位。只要您想,您就永远都是宁府唯一的主母。

宁夫人似乎从宁不羡的眼中看穿了内里的想法,可她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是我不愿。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羡。”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或许,早在很久之前,早在她离开西北,随着宁恒踏入京城宁府的第一天,她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宁不羡垂下眼眸,笑了笑:“是啊,您可以回家了,真好啊。”

“那你呢?”宁夫人问她。

宁不羡嘴角的笑容一僵:“我?”

她似乎仔细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和我不同……我离开这里还可以回西北,可是你……不羡,你想好你的未来究竟想要走哪条路了吗?”

对于宁不羡这个她投入过寥寥数月关注的姑娘,宁夫人的情感一直很奇怪。

她并不像云裳那样,是可以当作女儿疼爱的存在,反而更像是一个同龄的闺中好友。或许是因为,这姑娘很多时候表现得太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了吧?

宁不羡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自己卷起的衣角。

宁夫人受够了这一切,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她自己呢?云裳曾经说,如果将来宁不羡在沈家待不下去了,就去找她。有姐姐在的地方绝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可现在呢,云裳死了,她不知道她将来还能回哪里去。

她的母亲……

嗯,据说姓何,是宁恒奉命在江南出巡时结识的一个平民女子。没有当初的齐姨娘貌美,也没有多显赫的家世,或许就是宁恒喝醉酒了,随意宠幸了她。

唯一不同的是,她怀孕了。

宁恒便将她带回了京城。

怀胎十月,可惜生的是个女儿,又难产,撒手人寰,府里甚至都没有她的一幅画像。

宁不羡从来就没有家,从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就从未有过。

她只能比从前更加谨慎,才能支撑住自己这摇摇欲坠的未来。

*

午饭,宁不羡是在许姨娘那儿用的。

宁恒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日,宁夫人看上去也没什么胃口,只在临走时打发宁不羡去流风阁用午饭。许姨娘只好让厨房备好两人爱吃的东西,挨个让婢子去院外候着,随时等着紧闭的大门打开。

一旁的宁天彩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东西,时不时地看向她的母亲,似乎有话要说,但碍于宁不羡在场,又不好开口。

宁不羡本来也没太多胃口,她识趣地放下了筷子:“姨娘,我吃好了,今日麻烦您招待了。”

许姨娘温和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宁不羡客气地笑了笑。

她冲着许姨娘福了福身,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替母女二人带上了房门,以防两人的谈话被她这个外人听到。

房门将闭的时候,她看到宁天彩面色绯红地朝着她的母亲靠了过去,像小姑娘一般撒娇:“娘……父亲刚刚谈到了我的亲事……”

真好啊,她永远不必长大,只要她的母亲还在,无论多少岁,她都可以永远做一个小姑娘。

宁家的孩子,无论性情好坏,德行善恶,总归是有人在乎的。

而她——没有人在乎。

没人会在乎一个泄欲之后的排泄物。

她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容,最后望了眼这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预备上车离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会是她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回宁府了。

宁云裳死去,宁夫人离开,宁恒或许会纳新,也或许会将许姨娘扶正,但这都不是她要关心的事情了。

一辆辘辘驶来的马车与她擦肩而过,她在上方认出了毅国公府的徽记。她掀起车帘,国公夫人在一个她认为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着急也不失礼数的时间来到了尚书府。

秦朗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下了车,神色挣扎,但秦夫人视若无睹。

这世上只有妻子给丈夫守贞的要求,却没有男子不该再娶的约束。

宁不羡放下了车帘。

可她不想这么快回沈家,那儿也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走的时候沈银星正坐在饭桌前发呆,他喜欢的胡饼在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碗里的小米粥也没有半点动过的痕迹,可沈夫人也不呵斥他,陪着他一起发呆。

那片静默中,只有她格格不入。

于是她道:“去一趟布庄。”

延寿坊到东市很远,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兴隆布庄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昨夜因为失火,庄子里的人几乎都整夜没睡。火灭之后,沈明昭命人在东市内找了间客栈,让庄内的人休息,又以沈家的名义给严掌柜送去了赎身契,沈家不用他们还钱,但从此他们也与沈家再无瓜葛。

齐蕴罗没走,她说她的屋子还好,收拾收拾还能用,而且,得有人在这看着东西,免得被路过的人顺走一两块砖瓦。

宁不羡本想着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干脆来帮忙一起收拾。

或许,想想布庄的未来,手上有些事能做,她的心里就会有着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空****。

然而,马车停下时,她听到了从布庄内传来的隐约的哭声。

车夫掀开了帘子,准备布置踩脚凳供她下去。

可她顿住了,没动。

淡淡的黑烟自某间小屋内升起,哭声也是从那里传来。

那里不是失火了,是有人在悼念着什么人,她闻到了和方才宁府案前如出一辙的香烛味道。

于是她对着车夫摇了摇头:“算了,回去吧。”

齐伯母,多半是要好好为沈卓哭一场的……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

入秋的凉风穿过车帘,传来些草木枯败后,淡淡的腐臭味,万物的一切生机都在这个季节走向消逝。

日暮西山,坊钟将鸣,热闹的东市也该闭门谢客了。摆摊的儒生收起无人问津的字画,酒铺的当垆女卷起垂落的旌旗,忙活了一天的行人们奔跑过土地间积水的坑洼,赶着回家用饭。

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

而她只能比从前更加谨慎,才能支撑住自己这摇摇欲坠的未来。

或许,是时候和沈明昭要一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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