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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2026-02-25 13:49作者:豆姑不梁

赵方域在濒死之前在她耳边道了一句“对不起”,衔箭后,本可以拉下她一起坠崖,可又用尽全力将她往前推去。

赵方域对不起她的事情多着呢,他是在为哪件事道歉?

或许是全部吧。

回江陵的路上动罔不吉,连强盗都没有见到一个半影。

按理说窦成章随行至江陵应该反身回去,不过萧婵特意开口让他暂住几日,他便欣然留下了。

随行的几日中,窦成章琢磨再琢磨,才琢出曹淮安让他随行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知道萧婵的醒后言止与往常可有异。

于是自从萧婵醒后,窦成章写了不下三封信差人送去。

第一封信里头写道:

自那日起,少君夜间常梦靥惊呼。

唤醒问之,则摇头不语,慰之,则啼哭不止。

伤口裂合无常,溃烂数次,触目不已。

写第二封时,他人已到了江陵,里头写道:

少君常常敛眉,轻挥纨扇,待室不出,出时只是拗花赏鱼。

而第三封才隔了四日:

少君伤口虽愈,但恐留疤。

梦靥不再,可檀痕常有。

曹淮安写信回道:可曾问夫之事?

他回:

只字未提。

但少君工愁成郁,散步苑中不幸跌落池中而遘病,夜半高烧不止,梦中念母唤兄。

已有数日水米未沾牙。

远在凉州的曹淮安看到“只字未提”四个字,心苗烦闷,瞧毕信,心且疼。

又伤又病,她这个娇质怎么承得来。

萧婵离开之后,曹淮安白天黑夜里都在教场上习射,他后悔当日不是自己发箭,又害怕自己发箭也会伤了她。

他也几番想去江陵将她带回,有时军队行装已备讫,可看到窦成章的来信又迟疑了,犹豫了甚至是害怕了。

试想在战场杀敌数年,从不知害怕是何物。

萧婵将养的几日,曹淮安一直在门前徘徊不入,偶尔从窗牖门隙中窥看一眼便匆匆离去,或是瞑色时在床头上握着素手静坐一刻而已。

周老先生时时宽慰他,道:“少君只在小事上蛮横不讲理,她非是吝细者,在大事上,往往比谁看得都清楚,这点君上当知。当日之事,老夫敢拍胸脯保证,少君并不会怨望君上,君上莫把一切的错归于己了。”

而曹淮安这样回道:“她不怪我,我便要怪自己十二分,我没有护好她,和赵方域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咳嗽一声,噀出积在喉中的鲜血。周老先生骇然失色,一面扶着他回到榻上,一面唤吕舟来医。吕舟见惯不怪,取袖中的药就送进曹淮安口中。

药与唾沫相融,淡去了血腥味,周老先生不忍见他眉间生愁色,做出个父亲的模样,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曹淮安无言,若望着一片无声无息的沙漠,眼里茫然无光,

吕舟扯过周老先生的袖子,眼却看着榻上的人徐徐地说道:“心之疾,无药能解。”

今次患的是心疾,除了萧婵,就算神医尽心竭力救治,不过是白费力气,曹淮安付之一笑,道:“二位先生放心,我曹淮安不会因心疾而死,这样太惹人笑耻。”

有这句话儿,周老先生与吕舟相视一笑,他们焚上一盏安神香后悄然离去。

放箭的将士已死,曹淮安无从得知是何人指使,孟魑到崖下寻到赵方域的尸体,拔出喉上的箭,也没能从箭上得知一二。

射中赵方域的箭是凉州将士所用的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曹淮安隐隐有感,今次射萧婵的人与射他的人是一伙的。

若是一伙的,萧婵今次便是因他才受伤,换句话来说,萧婵险些因他死去。

曹淮安苦笑,如今睁眼闭眼都是萧婵受伤之后的样子,他捂住血淋淋的口子想让血止住,却让血流了满掌。

天寒地坼的时节,流出来的颈血很快就冻凝了,他看着手上冻凝的血块,顿开了喉咙却喊不出声。

萧婵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在受伤时却没有留下一滴眼泪,昏迷时还在使性子,药太苦了,嘴巴一点儿都不肯张开,非得往里头酟些甜糖了才肯饮;换药时还会念叨着让人轻一些;一日不给她擦身还会生气……

*

萧安谷误了今年的吉日,而下一个黄道吉日是在半年之后,萧婵心里愧疚,兜兜转转还是误了兄长的吉日,她那日和曹淮安吵口时,一气之下说横着也要回来,没想一句气话而已,却实现了。

想着,萧婵赏给自己一个脑凿子,撇头呸了几声,往后还是少说不吉利的话才是。

回到江陵后萧婵记起曹淮安落了泪。

她左思右想也不知曹淮安哪根筋不对,好端端的他在哭什么?

他好似哭得一点儿也不忸怩,一个八尺男儿一颗泪珠子和玭珠般大,滴在了脸上就和骤雨拍打下来似的,把她的脸都打湿了。

回到江陵也有许久,萧婵知道窦成章隔三岔五给曹淮安写信,曹淮安只回过一封。

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萧婵被当成个病秧儿养着,一直到伤口愈合成一道粉色的痕迹才被允许出门散心。

颈上的伤反复无常,期间裂开了几回,不过近来已结痂,有些痒,过几日疮痂便能脱落。萧婵不敢碰这些疮痂,碰掉了易留下伤疤,她万分小心,结果睡梦里结痂处生痒,伸手抓了一下便掉了大半。

萧婵欲哭无泪,第二晚入睡时让缳娘给她的手绑住。缳娘没有照做,熬着身子在床头守着,一直守到疮痂自然脱落。

被允许出门之后,萧婵时不时就去阙上转悠。

萧婵喜欢往城阙里跑,还是因为阿父的原因。

她尚稚幼时,祖父萧三飞常将她带到营里,让她耳听嘶吼目观刀枪,说是练练胆。

那时年纪小,她好奇心颇重,什么都要过问,那些将军兵士被问得头昏眼花也要温声细语支吾。

最苦的是李典将军,祖父要他教她骑马习箭,却道无需钻研深入,只需略懂一二能防身就好。

李典欲哭无泪:不深入,谈何防身?

好在她是调皮了些,但聪慧过人,虽不是一教便会,但却一会便精,学东西非常快。

李典常啧啧称赞,每回想到她徒手便把武长青打得鼻青脸肿、哭父喊母的,他就暗挑大指。

营里的将士总爱光着膀子练武,习武之人哪个身上没刀疤,阿父不想让她看到这些骇人的刀疤,也不想让她看到光着膀子的男人,就常常带着她到城阙上观风。

在阙上可以看到许多新鲜的事儿,比在营地里看将士比武有趣,于是后来她便鲜少去营地,无事便喜欢往阙上跑,而且在阙上,阿父每回出城归来她都能第一个知晓,还能亲自迎接阿父归来。

时值寒天,风吹来,寒栗子四起,喷嚏连作,鼻头都红了,尤氏见了便不许她去阙上吹风,还让萧安谷下死眼地盯着。

萧婵谩应,次日趁着祖母不留神往阙上跑去,但人才出了院子,就被醉酒而归的萧安谷逮了个正着。

“你给我回来!”萧安谷左手中拎着一壶酒,右手牵起萧婵往屋里走。

醉酒的人有千斤膂力,萧婵领略过,乖乖的由着阿兄牵回了屋中。

萧安谷将人牵到榻上坐下,抖开叠整的被褥将她从头裹住,口中喃出一句半责备半关心的话:“天这么冷,怎么还总往高处去呢?被风吹了待会儿又要叫头疼,你一疼,所有人都要加倍用心地照顾你。”

屋里烧着炭火,萧婵偷溜前往身上套了许多件衣裳,现在又有被褥裹身,热气从骨头缝里腾腾地散出来,她悄悄把被褥卸至肩胛下。

萧安谷黑黢黢的脸因喝酒涨成猪肝色,萧婵看了觉得好笑,吩咐缳娘去端碗温拓浆来给他解酒。

萧安谷朝着萧婵席地而坐,打了个酒嗝后款款开言:

“你那夫君,可真是懦弱。被你威猛的阿兄骂成狗血淋头都不出声。嘿,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你受伤,所以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来瞧你,每日就着夜深无人时来偷偷看你。”

“阿兄一点也不讲理,明知那箭不是他射的,可气儿都往他身上撒了,当日那个情头,换作是阿兄和阿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阿兄我啊看着你从襁褓长成个大姑娘,又看着你嫁人,怎么说也是你半个阿父了吧?”

萧安谷口且说着,手还要指划指划。萧婵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看着你受伤,就好似割了阿兄身上的肉。”

“嫁什么人嘛,你这次就别回去了,要是觉得无聊,阿兄我明日就去街上寻几个面如傅粉手无寸铁的幼色给你拔闷。”

萧安谷又拿起酒壶猛灌一口,酒洒到了衣襟,湿湿的贴在身上不舒服,他干脆扒了衣服嚎叫:“不行啊,不回去不行啊,都怪……都怪……怪那些薛氏…….”

话至此,适缳娘归来。

缳娘听到萧安姑在说什么薛氏,吓得直推门而入,道:“少侯您喝醉了——”说着举碗让萧安谷饮下温拓浆。

一碗温拓浆饮毕,缳娘要扶萧安谷归房。

萧安谷还惦着自己的话说完,身子扭得与蛇无异,三两下就从缳娘手里挣脱开来。

他含怒,指着缳娘正色道:“我没醉,我清醒着呢,宛童你走开,你干嘛岔开我的话。”

萧婵嘴皮动动:“……”

把一张满生皴皱的脸看成一个小姑娘,缳娘哭笑不得:“少侯都认不清谁是谁了,还敢说没醉呢?”

萧安谷把眼眯成一条缝,往缳娘脸凑了凑,不期一个酒嗝涌出口,还带出了秽物,尽吐在缳娘衣中。

萧婵嫌弃地别过脸:“……”

缳娘没有推开萧安谷,忍着恶臭让他吐个干净才去洗沐换衣。萧安谷吐完后身心舒畅,不需人扶掖,自己走回寝居倒头就睡。

萧安谷一走,缳娘忙收拾秽物,满室的酸臭味,萧婵疾洁犯了,脸色颇为嫌弃,捂住鼻儿走出屋中。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萧婵一路思想,一路细细琢磨萧安谷说的话,也算是知晓曹淮安在的内心了。

曹淮安在自责、愧疚,箭不是他放的,所以他愧疚自己没有护好她吗?

愧疚到流了眼泪?愧疚到不敢来见她?

骛神想着事情,不觉就到了池边。

池上飘着一些浮冰,看一眼就让人生起凉意,萧婵两目忽睒睒若星辰,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办法,然后假装脚滑,人掉到了池子里头。

萧婵掉到了池水里,整整烧了三日。

萧安谷琢磨着让人把荷花池给填了,他说:“此池不祥,保不齐还得再掉一次,还是填了为好,填了以后种些花草吧。”

宫中的老管事却道:“可翁主夏日最喜此处了,不如在池边修上矮墙?”

“就依你所言罢,”萧安谷道,“要修高一些,一丈吧。”

老管事笑道:“这太高了。修个一丈的墙,翁主如何赏花?其实二尺足矣。”

“也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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