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逻辑略显混乱,核心意思却无比清晰——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李裕几乎要被这“淳朴”的要求气笑。
他堂堂皇子,金口玉言,承诺竟需写字据?这近乎对他身份的轻慢!
他看向林秀,只见她满脸皆是怕他不允的哀求。
荒谬!却又……无从发作。
她表现得如此“无知”与“直接”,反令他无法斥责。
难道要与一个“不懂规矩”的孤女计较?传出去反显他小气。
一旁的江稚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丫头……胆大心细!用最粗陋之法,求最实在之保。
她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笑意,似在解围,又似在敲边鼓:“殿下息怒。林姑娘久居乡野,见识浅薄,只认那白纸黑字的凭据。乡野之人……多有此念,让殿下见笑了。”
李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愠怒,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呵……林姑娘倒是……实在。”
他转头对侍立角落的贴身内侍道:“取纸笔来。”
内侍迅速奉上。李裕沉着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略顿,似在斟酌。
最终,他挥毫写下:
“林氏女秀,若有难处或新奇利民之策,可寻裴夫人江氏代为转圜,亦可持此笺至三皇子府门房递禀。裕。”
落款处,一个铁画银钩的“裕”字。
无华丽辞藻,无过分承诺,仅写明“转圜”与“递禀”之途,且限定了“新奇利民之策”的范围。
即便如此,这张盖有三皇子私印的字条,分量亦非同小可。
“拿去吧。”
李裕将墨迹未干的字条递向林秀。
林秀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张轻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
她仔仔细细、近乎贪婪地确认了字迹与鲜红印章,确认无误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灿烂、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如同得了世间至宝。
她小心翼翼将字条折好,贴身放入心口内侧衣袋,还用手按了按,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李裕深深一福:
“谢殿下!谢殿下大恩!民女……民女此生不忘殿下恩德!”
她的喜悦如此真实而外放,纯粹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看不出丝毫心机。
李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憋闷反而消散些许,只觉这村姑虽莽撞,倒也……有点意思。至少比那个疯癫难测的陈圆圆,表面瞧着顺眼些。
“好了,你且下去歇着吧。今日也受惊了。”
李裕挥了挥手,恢复皇子威仪。
“是,殿下!谢殿下!谢夫人!”
林秀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脚步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几乎是雀跃着离开了书房,背影都透着“心满意足”的憨态。
书房门轻轻阖上。室内唯余李裕与江稚鱼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香。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一身玄色常服的裴延聿走了进来,他对着李裕微微颔首:“殿下。”
李裕对他出现毫不意外,目光从关上的门收回,转向裴延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裴相回来了?外面都清净了?”
“嗯,宾客已散。裴砚关携陈氏回去了。”裴延聿言简意赅,走至江稚鱼身侧主位坐下,自然地接过妻子递来的温茶,“殿下观此‘农女’如何?”他开门见山,目光平静看向李裕。
李裕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缓缓道:“是个聪明人。比陈圆圆……聪明得多。”
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
“陈氏行事张扬,心思浮于表面,仗着几分‘奇巧’与圣眷便不知天高地厚,实则外强中干,极易拿捏,也极易……摧毁。而这位林姑娘……”
他略作停顿,似在寻词,“她懂得藏。藏起她的聪明,藏起她的来历,藏起她所有的锋芒。她将自己包裹在‘怯懦孤女’的壳中,甚至不惜以‘贪财’、‘认死理’、‘不懂规矩’这些粗鄙表象来麻痹旁人。”
他回想起林秀讨要字据时那副“执拗无知”的样子,唇角微哂:“观她今日所为,看似莽撞愚蠢,实则步步为营。”
“面对陈氏当众逼问,示弱自保,反将一军;面对本王盘问,滴水不漏,圆得天衣无缝;最后竟还敢……向本王索要字据!这份胆识与急智,岂是寻常乡野孤女能有?她比陈圆圆,难掌控得多。”
裴延聿静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江稚鱼此时才柔声开口,补充道:
“殿下明鉴。妾身与她接触,观其言行,虽处处谨慎,掩饰极好,但有一点倒似颇为真实——她似乎……格外看重钱财。”
她忆起林秀先前为顾云霆出主意时,无意间流露的对“分成”、“利润”的敏感,及提及边关集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无论是献盐方,还是捣鼓香胰子、火锅,她似乎本能地将其与‘利’字相连。虽极力掩饰,然那份对银钱的在意,是藏不住的。”
“或许,此乃撬动她的一个……风险较低的支点?”
李裕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重钱财?
这倒是个有趣且实用的发现。有所求之人,总比无欲无求者好打交道。他看向江稚鱼,赞许颔首:
“夫人明察。看重钱财……甚好。钱财可解之事,往往最为简单。”他顿了顿,目光复又幽深,“然此女心思深沉,不可尽信。裴夫人……”
江稚鱼会意,温婉一笑:“殿下放心,妾身明白。她既已入这京城,入此局中,日后接触必不会少。是璞玉抑或顽石,是机缘还是祸端,我自会……徐徐观之。”
裴延聿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未再对林秀置评,只淡淡道:“顾云霆那边,该知晓的他自会知晓。”
言下之意,林秀的异常,顾云霆这个枕边人不会毫无察觉。
他毕竟是朝中大将,总应该有所防范。
此间话题一停,江稚鱼转而看向裴延聿,问:“院中的事处理的如何了?”
裴延聿这才跟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唇间勾起抹弧度:“一切都好,宾客已经散尽了,至于陈圆圆他们……”
“不多,赔了一千两而已。”
江稚鱼猛得瞪大眼睛。
什么??一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