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柔看着他,“你后悔了吗?”
谢安之对着她笑,轻轻摇头,“我不是后悔。”
他的贪恋已然入了骨髓,他不后悔遇到她。
只是,只是不该这样莽撞和贪婪。
早知如此,他当初不必强留她在身边,也许,也许等他大事已成,也许等他再无掣肘。
也许他们的结局不是这样。
楚柔没说话。
这是楚柔第一次杀人。
可意外的是,她没有丝毫的感触。
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惶。
谢安之以为她吓坏了,伸手将她揽到怀里,轻声嘱咐着“阿楚,跟沈宜简走了之后永远都不要回来了,知道么?”
楚柔心中酸楚难挨,忍不住攥住他的手,“谢安之,你知不知道……”
她没有说完。
楚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陆繁玥是她失败的其中一个位面而已,陈颂棠,裴清让,都是这样而已。
她被抹去了记忆,究竟是因为,暴发户希望她好好做任务。
还是说,她的剧情从来没有走错过。
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徘徊,都是命中注定而已。
那么,谢安之呢。
他们究竟是因为云浅月的出现成就了兰因絮果。
还是说,兰因絮果才是他们的结局。
没有云浅月,他们也会走到这一步。
楚柔不知道。
“谢安之,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她已经分辨不清楚谎言和真相,只有如此,只能如此。
谢安之只是抱着她,他将头依偎在她的肩窝处,“好。”
楚柔抚着他的背,同他告别,“谢安之,再见。”
她熟稔地从他袖中摸出了匕首,在他说着安排和去处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熟悉的剧痛自心口蔓延开,她的耳中嗡鸣了一阵,紧接着,就是谢安之唤她的声音。
“阿楚!”
他抱着她跑出去,血水洇湿了他的胸口,楚柔却觉得很惬意。
她摸着他的脸,将他的眼泪擦了,“表哥,别哭呀。”
谢安之捂着她的胸口,试图将鲜红温热的血堵回去。
“你恨我,该杀我的。”
“阿楚,你一向都是…都是最聪明的。”
楚柔笑着,“笨表哥……”
脱离世界之前,她将谢安之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她干脆又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太医过来时,楚柔四肢已经软了。
谢安之抱着她,就坐在台阶上,轻轻蹭着她的脸,“阿楚,你应该杀我呀。”
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捂着,试图留住她。
睁开眼时,楚柔的心剧烈地跳着,这种急促的呼吸让她一度处于昏厥的边缘。
她撑住床,缓了许久,才从眩晕中回神。
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依然空旷冰冷。
楚柔觉得可以动了,才慢慢下床,摸到饮水机边,木着脸灌了几杯冷水下去,才觉得心神都清明了些。
屋子不大,她睡在了沙发上,此刻脖子和肩背都是酸胀的。
阳台上的风铃叮铃铃作响,连带着窗帘也被高高扬起,金灿灿的阳光落在茶几上,在微微泛白的墙上折射出几缕七彩光芒。
她看了一会,走上去,将放在七色光影下,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陌生。
“暴发户。”
没有人回应她。
电视依旧还在播放,一集都没有放完。
那些痛苦挣扎,甜蜜眷恋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梦。
楚柔想,也许,真的只是梦。
她的情绪生了病,喜欢妄想,做这样的梦一点也不奇怪。
楚柔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生活依然寡淡得比不上一杯白开水。
她是个敬业的好员工,温吞,有点脾气,不大,没有长远的发展,也没有什么好成绩,在八点的地铁上几乎和人群融为一体。
“楚柔,这个报告你得负责做一下。”
老板依旧和气又刻薄“周二中午能做出来吗?我相信你,格式顺便调好,免得我再多做工作。”
即便这份工作不属于她,可助理才辞职,没找到合适的继任,乱七八糟的工作也被分派到各个冤种手里。
楚柔笑着接了。
走在下班的路上,楚柔抬起头看着树叶间隙里透出来的斑斑点点的光影。
她下意识顿住脚,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的陌生。
像是误闯了陌生地界的NPC,隔着玻璃在观察他们的动静。
连带着阳光也好像感受不出什么温度。
楚柔在网上搜索了很久。
可夜里梦见的,依然是那一场场熟悉的场景。
她梦见自己在喊陈颂棠,想告诉他,她手里的苹果一直都有好好拿住,只要拜了堂,永生不分离。
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她满脸都是眼泪,呼吸也急促得厉害。
楚柔捂着脸,“暴发户,你要害死我了。”
她的抑郁情况在幻想中得到了短暂的隔离与疏导。
可现在,她的情况也因此而更加严重,甚至出现了解离状态。
楚柔的父母已经离婚,各有家庭儿女,和好朋友隔着两个城市,依靠着网线维持多年的关系也在距离面前终于露了怯,无法避免地生疏起来。
她把手机翻来翻去,最终的选择,依旧是deepseek。
楚柔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对方告知她,及时联系精神科医生,并将自己的情况和情绪状态对告知医生,配合用药和疏导治疗。
她觉得好笑。
可笑完了,她又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的声音发呆。
客厅彻底暗下来,她起身去关窗帘。
“宿主。”
楚柔将窗帘用发夹夹好,又把茶几上的茶杯洗了,最后爬上床,关灯。
暴发户的声音很小,“宿主,对不起。”
楚柔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不说话。
暴发户从黑暗中走过来,坐在她床前的小凳子上,乖乖巧巧的看着她。
夜色还算宁静,外头隐约还有车子路过的声音。
“你不是走了吗?”
暴发户低下头,“对不起。”
楚柔侧躺着,用手垫住脸,然后闭上眼。
暴发户将两颗主子塞到她手里。
冰凉的珠子成了压倒她最后的稻草。
“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遭。”
暴发户依旧说对不起。
楚柔哭得越来越凶,“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里有多难受,我杀了人你知不知道!”
“我把你当成了好朋友,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不要你的钱了,你去找别人好了。”
暴发户扯出一张纸巾,轻轻塞到她手里,“对不起。”
楚柔用力擦着眼泪,“你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暴发户就低着头,不再开口。
楚柔坐起来,将灯打开了。
她也才看清暴发户的样子。
如果之前还能被称之为木偶,现在的暴发户几乎是依靠几根棍子支撑成一个木偶的模样。
楚柔的心再一次软了。
她伸手摸它的脸,“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暴发户依旧没说话。
楚柔咬了咬唇,“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一直都没有成功完成任务,所以你就…”
她看的小说里都是这样,有奖励有惩罚。
暴发户摇头,“不是。”
楚柔将珠子握在手里。
“我……我真的是在做任务吗?”
暴发户没说话。
楚柔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她牵它的手,“暴暴,我很好哄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才不得不消失的。”
暴发户连眼睛都没有了。
空旷的脸就那么朝着她的脸。
楚柔的心里格外的难受。
“你就这么拿着你的眼睛吗?”
暴发户轻轻点头,“找了你很久,没找到你。”
楚柔用力地眨着眼睛,将它抱住,了。
“暴暴,我可以养你的。”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够有钱才不够开心。
所以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攒钱。
可在那些世界里兜兜转转,遇到那么多人之后,她才终于正面自己的痛苦。
如果是暴发户的话,如果是它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话。
她也会开心的。
楚柔忽的嚎啕大哭,“暴暴,我好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只有暴发户对她拥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包容,哪怕她做得不好,或者有时候有更多的想法,它从来不会拒绝她。
她只在暴发户身上感受到了喜欢和选择。
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是因为在面临重大选择时,总是固执己见。
楚柔就是这样。
如果不要钱,可以让暴发户留下来的话,留在她身边的话,也没关系。
只有暴发户会拿着自己的眼珠到处找她。
“没有抛弃你。”
楚柔不听,甚至哭得更凶了。
哭到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早上起来时,她的眼睛也彻底肿成了一条缝。
好在今天是周末。
楚柔一醒,就喊暴发户。
可无内外又没有动静。
她的眸光瞬间黯淡。
又是梦。
楚柔重新钻进被子里,仿佛能让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
“宿主,吃饭。”
楚柔猛然坐起来。
暴发户的手上挂着一袋面包,乖乖地看着她。
楚柔顾不上什么面包。
她赤着脚跪坐在它身边,盯着它,“暴暴,你还会走吗?”
暴发户没说话。
楚柔跟它商量着。
“暴暴,我可以赚钱的。”
“我…我也还可以做任务的,我不会再失败了。”
可这样的承诺,于楚柔而言,实在太单薄不可信。
她也想起自己一次次喜欢上男主。
楚柔陷入了自弃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们。”
“暴暴,我怎么才能留下你呢。”
暴发户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
“宿主,不怕,我留下来。”
楚柔哽咽着看着它。
“真的吗?”
暴发户点头。
楚柔摸着它的身体,无限自责又心疼。
“我能给你做个身体吗?”
“我想让你看起来好一点。”
至少,有属于它的眼睛。
暴发户挪到她面前,“宿主,你开心就好。”
只要你开心。
最后一世,不要那么难过就好。
“我真的可以做吗?”
“我可以给自己换身体。”
楚柔连连点头。
她想起它原先的身体,“你喜欢原来的模样吗?”
暴发户点头,“喜欢。”
楚柔当即找到手机买材料。
她将草图用软件一遍一遍的修着,直至和之前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暴暴,谁给你取名暴发户呀。”
有了暴发户在家,楚柔对于下班格外的热衷,也不再流连于路上的枝叶车流。
暴发户看着她,“以后你就知道了。”
楚柔没有追问。
“暴暴,其实,你给我的王八,我很喜欢。”
暴发户嗯了一声。
楚柔抹掉眼泪,笑着将它抱住。
“暴暴,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暴发户依旧是嗯了一声。
换身体的那天,楚柔被它赶出去了。
楚柔坐在门口,一遍一遍问它“暴暴,你好了吗?”
暴发户的机械声依旧“进度25%,请稍后。”
楚柔就乖乖托着腮帮等着。
过了一会,她又问它。
暴发户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就开始报告进程。
连小数点都报了出来。
楚柔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暴发户说话的时候,楚柔几乎瞬间就打开了门。
依旧是那只漂亮又有点丑的木偶,呆愣愣的,有点萌。
楚柔把枕头底下的眼珠子给它,“暴暴,我帮你按上去,好不好?”
暴发户挪到她面前,仰着头,那两只空洞洞的眼眶里,楚柔分明看到了期待。
她小心地把眼珠按上去。
暴发户也侧着头,“我能看到你了。”
楚柔笑着把它拉到客厅一起打游戏。
“暴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打到第十把的时候,暴发户的号被禁了,怀疑挂号被举报且举报成功。
楚柔坐在地毯上得意的笑,“暴暴,你看你多厉害呀。”
“楚柔,你最近太恋爱了吗?整个人状态真是好得不得了。”
同事的揶揄楚柔没有放在心里,她微微一笑,拿着包就走。
今天加班太久,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从地铁站出来时,车流都少得可怜。
楚柔将自己缩在棉服里,小跑着往家赶。
等她开门时,暴发户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楚柔弯腰抱它,“暴暴,你好乖呀。”
家里因为它的存在而温馨下来。
它也掌控了家里所有的家电,只要她回来,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楚柔锁上门,把棉服和毛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然后从兜里掏了个盒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