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国征战,老臣不能随行,唯有在京中为陛下分忧,守好这大炎江山。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他话说得恳切,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忠臣忧君的模样。
慕容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放回托盘。
“有劳姜相。”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拨转马头,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直到那面玄色龙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姜维才直起身子。他回到新接管的育才钱庄,第一件事,便是召来了心腹。
“去查,查陛下这次出征,带走了多少兵马,粮草辎重又是从何处调拨。每一个细节,都给老夫查清楚。”
心腹躬身领命。
姜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许久,才又开口。
“另外,以钱庄的名义,拨一笔银子去沧州。就说那边遭了水灾,用以安抚流民。”
坤宁宫里,听不见外头的喧嚣。
御花园一角新辟出了一块花圃,阮棠正带着几个宫女,将一颗颗黑褐色的种子,亲手种进土里。
王氏站在她身后,低声说着:“娘娘,宫里都安排好了。以为您和公主祈福的名义,后日便在园中设水陆道场。宫中所有女眷,都需到场。”
阮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告诉她们,道场之上,人人都要亲手供奉一束鲜花,以示虔诚。”
她说完,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一个正在浇水的宫女。那宫女叫秋月,是新调入宫的,手脚勤快,人也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可就在刚才,阮棠注意到,秋月在靠近这片新花圃时,端着水壶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叫秋月的,是哪儿人?”阮棠随口问。
“回娘娘,奴婢查过,身家清白,是京郊农户家的女儿,父母早亡,由叔婶养大,举荐入的宫。”王氏答道。
阮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京城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底下满堂喝彩。
角落的雅间里,两个穿着常服的官员,正就着一碟茴香豆,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境又传来败报,周将军被北燕人围在西山谷,连连求援,陛下这才不得不亲征。”
“唉,国事艰难啊。不过,你看今早皇城司贴出来的告示了吗?”
另一个官员压低了声音,“江淮那小子,把之前那个什么陈三的供词,还有从姜相府地底下挖出来的那些信,都给贴出来了。虽说遮了关键名字,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可陛下不是说,不追究姜相了吗?”
“你这就不懂了。陛下这手腕才叫高明。一边抬着姜相,说他是忠臣,一边又把这些东西捅出去,让天下人自个儿去看,自个儿去品。这就叫杀人不见血。”
“高,实在是高。这么一来,姜相这个忠臣的名头,就跟焊在他身上似的,他自己想摘都摘不下来了。”
夜里,坤宁宫的灯火未熄。
王氏将一本刚从育才钱庄送来的账册,搁在阮棠面前。
“娘娘,您瞧。姜相今天刚接手钱庄,就批了这么一笔银子出去,说是拿去救济沧州灾民。可户部那边,压根就没收到沧州受灾的报备。”
阮棠翻开账册,手指在“沧州”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坐不住了。这笔钱,不是给灾民的,是给他自己买退路。”
王氏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
“让他买。”阮棠把账册合上,“他动的钱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告诉钱庄的人,姜相要用钱,全都放行,不必拦。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忠臣,到底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把屁股擦干净。”
王氏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一个负责看守御花园的小宫女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囫囵。
“娘娘,那个叫秋月的,刚才又去花圃那边了。她问奴婢,说娘娘种下的奇花,什么时候能开。”
阮棠用杯盖撇着茶沫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墨一样的夜。
“快了。”
天牢,最深处。
江淮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放在姜弱水跟前的地上。
姜弱水被折磨了几天,人已经没了样子,木然地靠在墙角,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吃吧。”江淮说,“吃了,好上路。”
姜弱水抬起了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杀我?”
“不是我,是你爹。”江淮蹲下身,与她平视,“他已经上书陛下,说你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恳请陛下降旨,将你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姜弱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好一个明正典刑……”
“想活吗?”江淮问。
姜弱水看着他,不说话。
“告诉我,圣女的弱点是什么。除了月见草,她还怕什么?”江淮凑近了些,“姜清月已经招了,她说,圣女血脉霸道,但也极不稳定,每逢月圆之夜,若无特定药物压制,便会心脉逆行,痛不欲生。那个药方,只有你知道。”
姜弱水死死地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姜清月还活着,而你,马上就要死了。”江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了,你就是戴罪立功。不说,明日午时,你的人头,就会挂在菜市口的旗杆上。”
牢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姜弱水看着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
天牢里,铁门在江淮身后关上。
里面姜弱水的哭声断了。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一个番子迎上来,手里是干净的帕子。
江淮没接,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药方。派信得过的人,立刻送去坤宁宫,给娘娘。”
“是。”
“这事,只有你我,和娘娘知道。”
坤宁宫里没一点声音,慕容念的脸烧得通红,睡了过去。
阮棠坐在床边,用湿布一遍遍擦女儿的额头。
王氏端着一碗药进来,脚下没发出声音。
“娘娘,您歇会儿吧。”
阮棠摇了摇头。
江淮就在这时候到了。他停在殿门口,没往里走。
“说吧。”阮棠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