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流水潺潺,芦苇簇簇。河岸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年关将至,大街小巷,赶集的,看热闹的,马车、驴车、手推车,人来车往,交织如流。喊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大姑娘、小媳妇、老头、老太太这些平日里不出门或很少出门的人,也都跑出来凑个热闹。
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个个丰臀细腰,打扮得花枝招展。身着艳丽长裙,手里轻捻香帕。走起路来,扭腰叠胯,一步三折。三五成群的,穿梭在街道的人流中,香风飘飘。把街上那些年轻的登徒子们,看得个个目瞪口呆、口水直流。
有些胆子大的,尾随追逐。还不时地说一些轻佻引逗的话,惹得小媳妇们反口回骂,周围的人们哄堂大笑,自己也是不以为耻,反而扬扬得意。
整个街道,一片欢乐祥和。
在洛水河边一个酒楼的二楼包厢里,正围坐着一桌子人。马老爷子、郭老夫子二人居中,李能、戴明、马奎、马明、小虎子分列而坐。在李能身旁,还空着两个座位。
此时,众人正在听李能讲被夜袭的事。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在洛阳城里,还隐藏着这么厉害的杀手组织。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人截杀李能的目的又何在?
马老爷子捻须不语,只偶尔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上一口。郭老夫子“吧嗒吧嗒”
地抽着手中的烟,也是默不作声。场中的气氛有点压抑,人人都紧皱眉头,思考着李能刚才说的事情和这些人的来头。
小虎子抬头瞅了一下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定了主意,开口说道:“这个……李能师兄,那次我夜探致远堂的八卦阵时,好像听里面的人说到过这个三才阵。”
小虎子的话一出口,李能心中一愣,其他人的眼光也都齐刷刷地看向小虎子。
“在致远堂听到的?”
李能又疑惑地追问了一句。
“对!我当时正经过他们的一处暗哨,听他们说致远堂有一支黑羽队,专做黑道上的生意,中间就提到过三才刀阵。”
“这……”
众人也是满脸的疑惑,这不可能吧!
李能因为镖银被劫,还找过致远堂两位当家的,到目前为止,虽说致远堂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但也不可能派人暗杀李能呀,这也太离谱了吧。
马老爷子看着小虎子,脸色凝重,缓缓说道:“虎子,你当真听清楚了吗?这事可是非同小可呀。”
众人再一次看向小虎子。
“不会错,当时我为了听听八卦阵的事,还多停留了一会儿,说黑羽队接了一单买卖……”
“天!不会就是劫你们的镖吧……”
说到这儿,小虎子突然瞪大了眼睛,矢口叫出了声。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事我知道,翟……”
“哈哈,能然兄弟,不好意思,哥哥来晚了。”
接过小虎子的话,李能刚说了半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随即,包厢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酒楼的伙计引着一个满脸笑容的汉子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致远堂的大掌柜,翟不二。
“九哥,快请坐!”
李能急忙起身相迎,把翟不二让在了自己身边的空座上。
翟不二乐呵呵的,根本没有觉察到众人异样的眼光,一边坐,一边和马老爷、戴老夫子分别打了个招呼。
等翟不二坐定后,李能向外看了看,问道:“九哥,翟三哥呢,他怎么没来?”
“堂里出了点事,他去处理了,别等他了。”
这时,郭老夫子清了一下嗓子,和马老爷子对视了一眼,面带戚然,开口说道:“马老爷,翟掌柜,各位,这次镖银被劫,承蒙众人不弃,仗义出手帮忙寻镖,今略备薄酒,以示谢意。”
说着,郭老夫子冲着马老爷子和众人拱了拱手,继续说道:“这次镖银被劫,是数年前的仇家所为。天道昭昭,循环报应,也怪不得别人。
数年前,广盛镖局已退出豫南,本该休养生息,远离江湖。可戴东家碍不过商贾财阀情面,又勉为其难,不料遭此变故。前日戴东家已传来回话,要求我等回撤祁县。
镖银的事就先放一放,等过了年后再想办法,要是实在寻不回镖,就变产赔镖。以后的江湖道上,恐怕就再也没有戴家镖局了,唉!我等已经老矣,是该退出江湖了。”
英雄暮年,其言戚戚,郭老夫子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起来。
场中的众人,心头也是一阵惨然,不知该如何相劝、回应。
看着郭老夫子数十日来日渐憔悴、苍老的面容,李能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郭老夫子可谓自己戴家拳的启蒙恩师,在戴家,除了师尊戴老镖头和二闾师兄外,郭老夫子就是唯一一个对自己倾囊相授的人了。
戴家拳,以心意为先,对于已经习练数十年外家拳的李能来讲,一下子要改变已形成了的行为本能,谈何容易。这三年来,要不是有郭老夫子在旁指导相助,自己的戴家心意拳根本打不下如此坚实的基础。
……
这边,李能正在思前想后。
那边,马老夫子也点头叹息道:
“这次失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镖银还没有找到,好在人都没有再出什么事情。练武的人,哪有不受伤的,只是你们失踪的那个戴虎怕是凶多吉少了,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至于感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同是姬氏门人,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你们走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马家吧。在洛阳的官面上,我还有一些薄面,有什么需要找官方的事情,我来办。”
“马老爷,那就麻烦你了。”
听马老爷子这么一说,旁边的郭老夫子收起戚容,满怀感激地回道。
翟不二突然站了起来,瞅了李能一眼,面带惭色,含着歉意,对着郭老夫子抱拳说道:
“郭老镖头,这次李兄弟找我助拳,我致远堂实在是有为难之处。想必李兄弟也与老镖头说起过。同是故人,我只能两不相助,还请老镖头见谅。”
“啊呀!翟掌柜的,你太客气了,你能两不相帮,就是对我们的最大帮助,该道谢的,是我们啊。快请坐!快请坐!师弟,快请翟掌柜的坐下吧。”
郭老夫子急忙站了起来,又是摆手,又是拱手,邀翟不二相坐,满脸谢意,丝毫没有受到刚才众人议论的影响。
旁边的李能也急忙站了起来,把翟不二按到椅子上,认真地说道:“九哥,你太见外了。你能开诚布公地把你的私事告诉小弟,小弟早已感激不尽了。哪有再强逼硬邀的道理,你千万别多想了。”
“两不相帮!哼,鬼知道怎么回事,别害人就行。”
对面的小虎子忽然冒出了一句。
翟不二脸色一变,沉声说道:“贤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害人就行?”
“哼!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虎子毫不示弱,瞪着翟不二,发狠地说道。
“你……你……”
翟不二为之气竭,手指着小虎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虎子,你胡说什么!向翟掌柜道歉。”
马老爷子满脸怒容,对小虎子喝道。
“道什么歉啊,叔父,这事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能然哥都差一点被杀了,不说清楚怎么行?”
“你……”
马老爷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翟不二才发现了场中的气氛有点不对。除了小虎子和马、郭两位老爷子之外,其他人谁也不说话,都用异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也没什么毛病呀!
转头看向李能,迟疑了一下,疑惑地问道:“兄弟,这是……?”
李能也露出了尴尬的神情,笑了笑,解释道:“九哥,别放在心上。就是在昨天晚上,我被三个蒙面人截住了,大家都有点担心。没事了,你看,这都好好的,一件也不缺,哈哈。”
翟不二一听,这不对劲呀!十八弟话里有话。再看众人的神色,明显和自己有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得问清楚,十八弟的事情自己没帮忙,这要是再出点与自己有关的什么事,别说兄弟情义不保,在慕容堂主那里也交代不了。
想到这里,翟不二有点急了,蹭地站了起来,退后了一步,对着众人鞠了一个罗圈躬,神色动容地大声说道:
“各位,我翟不二是一个痛快人,咱们也不要打哑谜,更不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本人或致远堂哪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请直接说出来,我在这里接着,看看是哪里做错了,我改!”
“哎呀,九哥,言重了,言重了!你坐下,我说。”
李能一看翟不二急了,连忙站起来,生拉硬拽地把翟不二又拉回到椅子上坐下。
众人也纷纷打劝,马老爷子更是呵斥起了小虎子。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大家也都不再绷着脸了,郭老夫子磕了磕烟灰,展颜说道:“好!既然翟掌柜的这么说了,那咱们也就有啥说啥,省得都搁在心里,影响兄弟、朋友间的情义。师弟,你就把昨天晚上的事,给翟掌柜的念叨念叨吧,咱们也请翟掌柜给出出主意。”
李能满脸歉意,冲着翟不二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九哥,是这样的……”
听完李能讲述,翟不二的脸阴沉了下来。想到刚才在来的路上,就有人来通报,说黑羽队有两个兄弟受伤了,一个人伤势严重,翟不三这才急匆匆地赶去处理。世上巧合的事再多,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昨夜飞羽被劫杀,今天自己这边就有人受了伤。听李能刚才讲述,那三人所使的刀阵,就是三才刀阵。这阵法也是自己请高人,为黑羽队暗袭攻杀,专门研究出来的利器,其他人根本不知道。
翟不二坐不住了,羞愤交加,脸色沉得如黑漆一般,腾地站了起来,双拳一抱,说道:
“兄弟,哥哥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劫杀你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黑羽队做下的。刚才翟不三就是听说黑羽队有人受伤了才走的。这样,兄弟,在座的各位,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翟不二,我这就回去,查看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是我的人做下的,我一定会给十八兄弟和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罢,翟不二也不再坐了,站着,等几人表态。看意思,要是众人不相信,他就要留下来做人质了。
被翟不二这么一说,大伙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眼睛都看向了马老爷子和郭老夫子。
二老对视一眼,郭老夫子放下手中的烟枪,也站了起来,抱拳开口道:“翟掌柜,我等哪有不相信你的意思。那就请翟掌柜尽快回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别搞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好!郭老镖头,我这就回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几位等我消息。”
说完,翟不二也没再与众人告别,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包厢。
看着翟不二离去的背影,众人更加糊涂了,黑羽队劫杀人的事,两个当家的居然都不知道,这是搞的什么鬼!
众人一阵苦笑,无奈,只好边吃边聊,坐等翟不二的消息了。
冬日天短,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渐暮,等待中的众人开始焦急起来了。
“呼……”
随着一股冷风吹进,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店里的小二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开口道:
“几位客官,哪位是李能,楼下有客人找。”
众人精神一振,翟不二传,消息来了。李能兴奋地站了起来,对马老爷子和郭老夫子说道:
“师伯、师兄,我先下去看看。”
“好!”
二老点头,李能兴匆匆地随着小二下楼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李能竟然也没了消息。小虎子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楼下走。
“我下去看看。”
楼下,食客已经坐了不少,伙计们正忙里忙外地招呼着客人。小虎子找到刚才上楼的那个伙计,刚要开口,这个伙计先道起歉来,又是作揖又是打拱,满脸赔笑地说道:
“哎呀!这位爷,实在是对不住了,你看,我这一忙,把刚才那位客官的话忘给您传上去了。”
“别废话了,怎么回事?让你传什么话?”
小虎子有点生气,不耐烦地打断伙计的话,急切地问道。
“那位李爷下来,和来找他的人说了两句话,就急匆匆地跟着那人走了。临走时让我转告各位爷,说他去致远堂了,让各位爷先走,别等他了。”
“就这么几句话?”
“是的。实在是对不起,我这一忙,就给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
伙计连连弯腰,嘴里不断地道着歉。再抬头,小虎子早就不见了,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忙着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马老爷子和郭老夫子听完小虎子的话,二人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李能处事向来谨慎,这致远堂里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不然,李能也不会连个招呼都顾不上打,就这么急匆匆地跟着来人走了。
二人想到这里,马老爷子先开口说道:“郭老弟,我看这个事不一般啊。这致远堂着实透着怪异,黑羽队劫杀人,这么大的事,两个掌柜的竟然都不知道,怕是那致远堂里,已经出现了什么变故。李能现在一个人过去了,怕是不妥,得派个人去接应一下。”
“是,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得派人过去,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郭老夫子点头称是,边说,边看向戴明几人,刚要开口,小虎子站了起来,说道:“叔父,郭老爷子,我去吧,致远堂我比较熟悉,那里的五行八卦阵非常厉害,要是不熟悉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马老爷子点了点头,郭老夫子看向戴明,接着说道:“戴明,你陪着小虎子过去,要是遇到什么变故,两个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把兵刃都带上,以防万一。”
“好,师叔。”
戴明应到,小虎子也没反对。二人随即离开了酒楼。
马老爷子对马明、马奎又安顿了几句,二人也匆匆离去了。
包间里就剩下二人了。
伙计又上来点亮了灯,外面的天开始黑了下来,街上灯火阑珊,喧嚣、吵闹的洛阳城,又开始进入了安静的模式。
夜风横扫,更声初起。
房间里,二人的心,都莫名地颤了一下,四目相对,尽显忧虑。
英雄迟暮,岁月不再静好;老骥伏枥,豪情难酬千里志。
昏暗中,马老爷子和郭老夫子相对而坐。灯光摇曳,二人折射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摇摆不定。
更声落了又起,酒楼的伙计也已经续了多次水。看着相对而坐的两位老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撵客的话来。
楼下的食客来来去去,渐渐稀少。劳累了一天的小二,无聊地斜靠在酒楼的柱子上,不时地打着哈欠。柜台后的老掌柜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窜起一股火苗,伴随着“啪啪”的爆裂声,散发出妖艳的亮。
街上行人寥寥,漆黑的夜晚,深邃得让人感到不知所措。暗黑中,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眼睛。
夜风嗖嗖,吹得人脊梁骨发冷。蜷缩着身子的行人,脚步匆匆,又像在躲避着什么,在通过两侧店铺射出的光亮中,常常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