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薛瑄《北邙行》诗云:北邙山上朔风生,新冢累累旧冢平。富贵至今何处是,断碑零碎野人耕。
入冬后的邙山山道,野草萋萋,朔风潇潇。
此时,天已过午后,山林中冷气袭人。在高大树木的遮挡下,林中阴暗潮湿,地上的枯叶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山道湿滑,走了一段路后,李能下了马,只能牵马慢行。
沿着山间小道,李能边走边留下镖局特有的记号,既方便小虎子带人找寻自己,也预防自己在山中迷路。越往里走,树木越密,有的地方,远远可见隐隐坟丘堆土,阴风阵阵,鸟兽绝迹。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密林,李能来到一块较开阔的谷地边缘。在谷地周围,一些树上的枝条被齐刷刷地斩断,散落在地上。谷地上大片的枯草也被踩踏得七零八落,凌乱的脚印显示出打斗的痕迹。
李能急忙拿起一些地上的树枝查看,枝条断裂处还保留着新鲜感,说明这些树枝被砍断还没有多久。再看地上脚印,有深有浅,有的集中,有的分散,还有一些是长长擦痕。在擦痕尽头的泥地上和周边的枯草上,星星点点地凝固一些黑色的东西,李能取了一点,用手指轻轻一捻,是血迹。
李能站起身,向谷地四周查看,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封土堆,土堆后,山丘连绵叠嶂,一座高峰巍峨耸立。漫坡苍松翠柏,虽在冬季,依然郁郁葱葱。细听,隐隐有波涛汹涌之声。
李能又四处走了走,发现谷地右侧的枯草,也有被人踩过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看去,竟然是一条隐没在茂密枯草中的细道,蜿蜒曲折、似有似无的,延伸向远处的山丘。
李能提枪牵马,顺着细道开始往里走。
此时,谷中开始暗了下来,阴风呼啸,枯枝败草沙沙作响。马儿一边走,一边不安地打着响鼻,时而仰头咴儿咴儿地长鸣,时而低头前蹄乱刨。李能全神贯注,双眼紧盯着前方,使劲拉着马缰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越往前走,草丛越高,有的已接近一人多高。突然,前面草丛一阵晃动,“扑棱棱”飞起数只野鸡。马儿一惊,仰头往后一挣,差点挣脱缰绳,高度紧张的李能也被吓了一跳。见草丛太高,视线被遮挡,李能便飞身上马,朝前继续探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细道两侧的枯草渐渐变得稀疏起来,视线虽然开阔了许多,但在暮色中,视眼之内能看到的,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远看影影绰绰,稀疏零落。走近一看,都是一些或高或低、用来祭奠的动物石像。这些石像伴随其主人,静静地沉睡在这群山厚土之中,年复一年,受着岁月轮回的洗涤。
又翻过一座山岗,地势变得开阔了。
飞李能抬头查看了一下天象,天空晴明,星辰闪耀。大体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方位,估计是到了邙山的西部了。这里的墓葬也变得更多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看着有点瘆人。别说是夜里,即使在白天,都少有行人。
穿过这片墓葬群,眼前豁然一亮,远处山坡下,竟然有了零星灯火亮光。李能感到精神一振,就连马儿也喷了几声响鼻,“踏踏踏”,欢快地迈着四蹄,顺着小道就往山下走。
“吁……!”
李能急忙拽住缰绳,身形飘然而下了。轻轻地拍了拍马儿的脖颈,马儿好像也明白了李能的意图,渐渐地安静下来,悄然立在了李能的身边。
李能伏身扫视四周,除了偶尔吹过的夜风,搅动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外,一片寂静。摸出几颗飞蝗石,“噗、噗、噗”弹向四周,没有动静。又侧耳细听片刻,四周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心稍安,便牵着马,慢慢地往山下摸去。
黄河南岸与洛河交汇处西南侧的这段邙山,是邙山的头,绵延200 余里。在洛阳北的邙山区域,墓葬最集中,在邙山西,是东汉北魏帝陵及帝陵陪葬墓。历经无数岁月,这些地方已经墓上有墓。墓地、耕地、居住地相互交错、重叠。特别是一些避世隐居或躲避官府的人们或土匪盗贼,更是把这里选作最佳的藏身之所。
李能蹑足潜身,慢慢地靠近灯火闪烁的地方。在距发出亮光的地方还有半里远,李能停住了脚步,担心马儿受惊发出声响,在四周看了看,找到一个树多草密的灌木丛,把马儿拴在了一棵矮树上,自己顺势坐了下来,打算歇会儿再走。
李能待的这个地方,地势较高,正好居山谷的谷坡上,李能一边歇息,一边打量着周围。虽然天黑,但借着微弱的星光,还能看清一点,发出亮光的地方应该在谷地,四周也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枯草。
“唰!”
左侧山坡上的枯草,一阵轻晃。紧接着,一道黑影一闪而出。
李能急忙屏住呼吸,把身子又往低压了压,紧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
稍后,草丛轻晃,黑影就出现在了一丈开外的坡下,又是一闪,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谷地的亮光闪烁之处了。
见黑影一路畅通无阻,李能也不再刻意隐藏,顺着山道直往下,奔那亮光处掠去。
行进间,李能发现,在山道的一处草窝里,黑乎乎的堆着一团什么东西,靠近细瞧,竟然是两个人,似乎已经没了呼吸。李能吸了一口凉气,想必这两个人就是被那黑影所杀。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心里琢磨,这个黑影是谁?会不会是镖局的人!戴明他们都被抓了,难道是郭老夫子?想到这里,李能急忙起身,不再怠慢,径直向黑影消失的亮光处追去。
片刻,亮光消失了,眼前是一处黑乎乎的建筑物。李能没敢继续上去,停在了一棵树后,向前仔细观看。
建筑物像是一处陵园,四周是一人高的围墙,中间是一个拱形门洞,四角飞檐。
李能先往墙内丢了一颗飞蝗石,没什么动静,便向门洞靠近。
大门虚掩半开,李能一侧身,闪了进去。稍停,借星光,四处打量,园内极为宽广,两侧都有对称屋舍,掩映在粗大的树木中,一片漆黑。中间一条神道,笔直向里延伸,神道两侧,对称立着两排雕像,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是什么。
李能边左右观察,边小心翼翼地顺着神道往里走。
在神道两侧的雕像下,李能又陆续发现了几具尸体。细看,都是被人用重手法一击毙命的。难怪从远处看,里面有灯火亮光闪动,进来却毫无动静,原来人都死了。
李能不敢大意,继续往里走。
绕过一道牌坊,在不远处,看到一处大殿模样的建筑,隐约可见,一丝亮光从大殿的门缝里透了出来。李能慢慢地贴了上去,一股烟火味从门缝儿里钻了出来,里面隐隐有说话声。
“哥,蟹爷怎么把人弄到这里来了?这也太瘆人了。”
“凑合一晚吧,明天蟹爷要血祭,这里人迹罕至,安全一点。”
“哥,你说这些人和蟹爷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杀人。”
“听说是以前的广盛镖局勾结官府,杀了蟹爷的父亲。蟹爷的父亲,是当年豫东黑道的瓢把子,据说被官府抓住以后,死得可惨了。”
“喔……!”
里面的说话声又沉寂下去了。
劫匪就在这里!
李能心中暗喜,看来戴明他们几个人,就是被弄到这里来了。
喜中有忧,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得抓紧想想办法,不然就来不及了,特别是刚才在沿途发现的那些被杀的人,用不了多久,贼人们肯定会发觉的,到时候再救人就难了。也不知道那黑影是谁,现在干什么去了?自己一个人不大好办啊。
李能心中虽然有些慌急,但脑子里,依然极速地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啪!”
李能感觉后背突然微微一疼,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了一下。
“蹭!”
李能一个灵猴转身,伏身而退,躲在殿前一根柱子后。回身向四处望去,就见神道右侧的一个雕像后,有一个黑影正在向自己不断招手。
李能犹豫了一下,向黑影处退去。
“师兄!”
李能低声惊呼,差点出了声,黑影正是郭老夫子。
郭老夫子一挥手,就向神道右侧一棵树后走去,李能急忙跟了上去。
“师兄……?”
李能刚要询问,郭老夫子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别的事以后再说,你来得正好,咱们先救人。”
“好,师兄,人在哪儿?”
“人被关在后面的地宫里了,有四个人守着。”
“那这大殿……?”
李能指着前面的大殿疑惑地问道。
“是贼人歇脚的地方,里面还有八九个人。”
郭老夫子说着,抬头看了看天空,继续说道:“现在刚过午夜,估计贼人们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我们先去地宫救人,你跟着我,一会儿咱们见机行事。”
“好!”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向地宫的方向潜去。
地宫在大殿的后方,距大殿还有数百米。沿着神道,不一会儿,二人就到了地宫前的一座祭坛处。郭老夫子停下脚步,把身形隐在暗处,等后面的李能上来,指着左侧的一排房子低声说道:
“祭坛后就是地宫的入口了,那四个贼人有两个在左侧的那排房子里休息,另两个守着地宫的入口。我们两个分开下手,你负责处理屋子里的那两个贼人,我处理入口的那两个。”
“好!师兄。”
“动手吧!尽量别弄出声来。”
老夫子说完,身子一伏,如灵猫一般,“嗖”的一下,就消失在祭坛的后面了。
李能也没敢耽搁,身子压低,提枪也摸向左侧那排房子。
房子看上去不高,破破烂烂的,也就是能遮个风而已。李能贴近房子,从里面传出了一高一低的呼噜声。心中窃喜,慢慢起身向里面看去,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吱扭”一声,门开了。
李能心中一惊,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里面没什么动静,呼噜声依旧高低起伏地响着。
李能蹑手蹑足地走了进去,一股混杂着烟火气的霉味扑鼻而来。借着从破烂窗户透进来的稀疏月光,屋子是个里外套间。外屋空****的,什么也没有,阴冷潮湿,烟气弥漫,呼噜声是从里屋传出来的。
李能慢慢移到里屋门口旁,门半开着。探头向里看去,在地上有一个火盆,上面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围着火盆,在两张破椅子上有两个人半坐半躺着,脑袋耷拉在胸前,酣睡正香。
李能放下手中大枪,蹑足进了屋,先走到靠近门口的贼人身后,双臂抱住贼人的头,一较劲,咔嚓一声轻响,贼人的脖子就被扭断了,头一软,呼噜声戛然而止。
旁边的贼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头往起一挺,懵懂之际,李能右手一挥,“咔嚓”
又一下,一掌就劈在贼人的咽喉处,贼人头一歪,就要栽下去,李能一探手,抓住了贼人,轻轻地放回椅子上。
四周看了看,李能提枪便往屋外走去。
“嘭!”
“啊呀……!”
猛然,李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哼,你眼瞎呀!”
对方一个趔趄,随着一声怒骂,抬手一个耳光,就扇向李能。
李能也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看也没看对方扇来的耳光,就势欺身上步,右手钻劈,丹田鼓**,“嘭”的一声,来人就飞了出去。
来人一个鲤鱼打挺,蹭地跃起身来,借星光瞧向李能,张嘴就骂:“哼,海蛎子,你敢……”
“你!你是谁?”
“啊!是你,李老农!”
来人突然瞠目结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似乎突然认出了李能。愣怔片刻,扭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吼道:“快来人啊!戴家的人来了!”
“快来人啊……”
“快来……”
这突然的变化,还没等李能反应过来,来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暗色中。
死寂的墓园被这一喊,就像突然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一样,四周都产生了凄厉的回声。
李能急忙跑向地宫,刚到祭坛处,郭老夫子就闪身出现了,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能把经过简单一讲,郭老夫子一愣,不禁疑惑地问道:“你说有人认识你?”
“是!这个人是祁县口音,不仅认出了我,还喊我李老农。”
郭老夫子眉头一皱,喃喃道:“这会是谁呢,说你是李老农,也只能是小韩村的人知道啊。”
“师叔!”
二人正疑惑间,地宫入口处传来叫声。戴明、戴龙四人这会儿也互相搀扶着,从地宫口走了出来。
四人见了李能,顾不上伤痛,都激动地抱住了李能,哽咽着连声感谢。
“小师叔,谢谢你!”
“谢谢师叔!”
“别多说了,快走!”
郭老夫子急忙催促道。
“哪里走!”
“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郭老夫子话音刚落,随着一片嘈杂的喊叫,数道黑影从大殿及黑暗中冲了过来。
火光、刀光闪动,瞬间,六人便被数十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戴明、戴龙几人提刀就要往上冲杀。郭老夫子一伸手,拦住了几人。然后双手抱拳,向对面一举道:“朋友们请了!在下太汾镖局郭维汉,镖车路过贵地,前日不知贵窑设在何处,未能投贴拜访,我这里赔礼了。”
郭老夫子的话音刚落,贼人后面又是纷纷扰扰一阵乱动,火光闪动中,又有七八个贼人,簇拥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了过来。
在火光的照耀下,这些贼人个个黑巾蒙面,双眼都透着一股凶悍之气。只见那矮一点的蒙面人指着李能几人,向那高一点的蒙面人说了几句话。高个蒙面人望着被围起来的六个人,嘿嘿一声冷笑,厉声说道:“赔礼就不必了,姓郭的,你可还记得当年的豫东红胡子?”
红胡子!
郭老夫子心中一惊,坏了,原来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到这时,郭老夫子心中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伙贼人出手毫不留情,更不顾及劫镖不杀人的江湖规矩,敢下如此的狠手。
江湖黑道上的人心里都清楚,镖局走镖,不单单依靠功夫高。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任何一个镖局,其背后都有大背景、大靠山。不仅有财团支持,还有官府可以依靠。
另外,镖局和黑道是互相依存的。这世上,如若没有了黑道劫镖,谁还找人保镖。
所以镖局与黑道有时还是一种朋友关系。黑道劫镖,从不下死手,更谈不上劫杀镖师。
镖局遇到黑道上劫镖的人,也是先谈人情关系,好言好语,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才会动武。
就像当年红胡子劫了官银,好言不成,才被官府追杀剿灭。但这仇,却算到了广盛镖局的身上。
当年的戴老镖头,就是怕红胡子的后人再找麻烦,才不得已把镖局撤回了山西。
没想到,这次还是被红胡子的后人给盯上了。其实这次出来,就是想低调一些进入河南,才出来六个人,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这是死仇,不打不行了!
郭老夫子回头看向李能和戴明几人,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是广盛镖局在老镖头手中与豫东黑道结下的梁子,是个死仇。没想到,如今让你们给赶上了。一会儿打起来,我尽量多拖一些人,你们分头冲出去,不要和他们纠缠,镖银的事再说吧。”
众人一听郭老夫子如此凝重的口气,就知道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了。大家神色严肃,握兵器手一紧,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郭老夫子呵呵一笑,对着高个子蒙面贼人说道:“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红胡子是豫东的一个劫匪,当年他是被官府剿灭的,与我太汾镖局何干!”
“姓郭的,少说废话!今天,这镖爷劫定了,人也杀定了。众家兄弟,一起上,砍了他们。”
高个子蒙面贼人厉声喊道。
“上呀……”
“砍了他们!”
“杀……”
众贼人哄哄吵吵,手持长短凶器,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满脸狰狞,咬牙切齿。犹如地狱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扑向六人。
“记住了,先冲出去再说!”
郭老夫子回头又叮咛了一遍,身形一纵,前脚带后脚,挟起一股疾风,就冲进了贼人的圈里。
“叮!铛!”
“哎呀……”
“吧唧!”
转眼间,就有三四个贼人飞了起来。火光中,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在贼人中间来回穿梭闪现。贼人们只要被这道黑影挨着,不是暴跌就是飞起,一刹那,打得贼人晕头转向,一片惨叫。
见郭老夫子如此神勇,李能等人的战意,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五人不约而同,大喝一声:
“杀……!”
挺枪持刀,纵身也杀入贼人中间。瞬间,陵园里喊杀声骤起,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蒙面贼人还没有加入厮杀,只是站在人群后冷冷地看着。高个子贼人眼神阴冷,手里持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一直盯在郭老夫子的身上。
郭老夫子与李能六人,已经被贼人们完全分开,或三个人围一个,或四个人围一个,正捉对拼杀。插不上手的,要么围站在旁边持械助威,要么抽冷子上去补刀,六人渐渐地陷入了贼人的围杀中。
场中,刀枪棍棒的碰击声,人的厮杀喊叫声,混杂在一起,直杀得天昏地暗。
这期间,还不断响起一些肢体被割裂或骨头断裂的声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这阴森森的墓园里,让人听得头皮阵阵发麻。
片刻间,已倒下了七八个贼人,郭老夫子几人也杀得气喘吁吁,好几人都已经挂了彩。特别是戴明四人,被贼人抓住后,遭受了多次毒打和折磨,已经是遍体鳞伤的身体,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虽然天黑看不清楚,但看四人的身形动作,已经迟缓了下来。
郭老夫子余光扫到戴明几人情形,心急如焚,可自己也正被三个贼人围着缠斗,根本脱不开身。再看李能,也被两三个贼人围着打,比戴明几人也强不了多少,场上的形势对自己六人越来越不利了。
“刺啦”一声,郭老夫子分神之际,胳膊就被一个贼人用刀也拉了一个口子,火辣辣的痛感,一下子就传遍了全身。郭老夫子一个游龙戏水,身子飘然而退,避开了另一个贼人的刀锋,反手一敲,“铛”的一声,烟锅就敲在了贼人的刀上,贼人只觉得手一麻,刀差一点就脱了手。
老夫子刚要上步变招,“呼”一道刀风,破空又从背后袭来。
是高个子蒙面贼人,乘三个贼人呈三角围袭,偷袭而来。老夫子避无所避,无奈中,手中的烟枪反手后背,“嘭”的一下,一股重达千斤的大力凶狠地劈在了老夫子的烟枪杆上。
“腾腾腾……”
老夫子向前趔趄了数步,才稳住了身形。
虽然硬生生地抗下了这道刀风,但老夫子只觉得喉咙里一甜,“噗”的一口,血就从嘴里喷了出来。眼一黑,身子一崴,就栽倒在地。
“师叔……”
“师兄……”
李能和戴明几人见状,情急万分,纷纷脱口呼叫,想上前救援,却被贼人们死死地缠住。
“姓郭的,拿命来!”
高个子蒙面贼人一声大吼,手中刀光一闪,带着一股寒气,再次劈向老夫子。
倒地的老夫子勉强睁开双眼,看着斩向自己的刀锋,一股无力之感袭上心头。
罢了!自己这条老命,看来是要交待到这里了。
“师叔……”
“师叔……”
与贼人激战中戴明、戴龙四人眼看郭老夫子就要命丧贼手,心中大骇,急得双目迸裂,更是发出了绝望的吼叫。
李能距郭老夫子最近,可被四个贼人缠着,也根本腾不出手来。情急之下,一声大吼,手中的枪如一道黑色闪电,带着夺目寒光,脱手直奔高个子蒙面贼人射去。
随着镔铁枪发出的破空声,“嗖”的一下,一缕寒芒,已突射到了高个子蒙面贼人的身侧。
这要是刺到,非得被对穿个窟窿。
高个子蒙面贼人虽然早已听到了戴明等人喊叫声,但根本不去理会,一心要劈了郭老夫子。
但此时闻听李能怒吼,用眼睛余光一扫,枪芒突现,心中骇然。急忙收刀侧身,顺势右手握刀横抽,左手压着刀背,向身前一挡,就听“铛”的一声,飞射而来的大枪,狠狠地钉在了刀身上。
枪虽被挡下了,高个子蒙面贼人只觉得自己双手虎口发麻,胸口发闷,脚下更是腾腾腾地退了数步,才勉强站稳。
高个子蒙面贼人惊异地瞅向李能,没想到,此人的力道如此霸道。
乘高个子蒙面贼人和众贼人吃惊之际,李能双掌横劈斜扫,“嘭嘭”两声,直接劈翻了身边两个贼人。身子一纵,如野马跳涧,便到了郭老夫子的身边。
“师兄,怎么样?”
此时,郭老夫子也缓过一些劲来。看着纵过来扶着自己的李能,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借着李能的手劲,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一叹,苦笑着说道:“唉,还是老了!”
随即,眼色一凛,又看向一旁虎视眈眈的高个子蒙面贼人,厉声说道:“朋友,你报个万儿吧?即便是死,也让老汉死个明白。”
“好!姓郭的,那就让你死个明白,老子横江蟹童猛。”
说着,高个子蒙面贼人一把揪下了脸上蒙面巾。一张带疤的脸赫然露了出来,火光下,露出了狰狞快意的笑。
李能与郭老夫子对视了一眼,果然是孟津遇到的那个疤脸人。
此时,围斗戴明几人的贼人这会儿也暂时停下了手,只是围着四人,看着这边的动静。
戴明四人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勉强地站着,握刀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神也变得恍惚了。
童猛环顾了一下郭老夫子几人,见六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嘿嘿”一阵冷笑,伸手一指四周贼人,满腔怨毒地继续说道:“我这一杆兄弟,大都与那道光老儿有血海深仇。他们,都是当年豫东红胡子旧部或其后人,数年来,我们被官府逼得流离失所,隐姓埋名,天天都活在惊恐之中。
这些,难道不是拜你戴家镖局所赐吗?!”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
周围的贼人又是一阵鼓噪,群情激愤,举着刀枪,恶狠狠地盯着六人。
郭老夫子神色一黯,盯着疤脸贼人童猛咬牙说道:“罢了!当年围剿红胡子一事,再谈是非对错已无意义。冤有头,债有主,如今你们既然要报仇,就尽管找我来报。他们几人与当年之事无关,能否放了他们,我留下。”
“不行,师兄。”
“师叔,我们不走。”
“我们不走,师叔,要死,死在一起。”
李能几人一听,知道已经难以脱身了。郭老夫子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众人,纷纷反对。
疤脸童猛见状,神情得意,阴恻恻一笑,道:“姓郭的,你看,他们不愿意走,嘿嘿,那就都给爷留下吧。”
说罢,童猛环视四周贼人,一挥手,恶狠狠地叫道:“兄弟们,加把劲,死活不论,杀!”
“杀……”
“杀……”
转瞬间,混战再起。
童猛持刀又直接杀向李能和郭老夫子二人,郭老夫子一推李能,急促说道:“这个人我顶着,你快去帮一下戴明他们。”
李能见老夫子已经恢复了不少,也没再多说,一个箭步,跳开童猛刀锋范围,持枪向戴明处冲去。
“截住他,别让他过去!”
疤脸边与郭老夫子厮杀,边向贼人们喊道。
“呼啦”一下,有三个贼人又冲到了李能面前,其中一个就是与童猛一起来的那个矮个子蒙面人,三人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李能这会儿有点急了,郭老夫子年纪本来就大了,功夫即使再高,也经不起这么多天的奔波苦战。眼下看样子受伤也不轻,与童猛缠斗根本拖不了多久。再看戴明几人,被贼人们三五个围着一个人打,剩下的也只有招架之力了。照现在的情形,再拖下去,六个人都得交待在这里。自己要是再被贼人们缠住,那戴明几人的危险就大了,现在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与贼人们纠缠了。
念及此处,李能看也不看三个贼人砍过来的刀,咬牙强提精神,双臂抖动,一朵朵带着渗人杀气的枪花如层层叠叠的波浪,翻滚着就卷向三个贼人。
枪花过处,就听“噗、噗”二声,两股血箭,从最前面两个贼人的胸前喷了出来。
“呃……”
“呃……”
刹那间,地上就多了两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
正往前冲的矮个子蒙面贼人一看,怪叫一声,吓得扭头就跑。
李能脸色森然,根本没有搭理那个矮个子蒙面贼人。手中镔铁枪上下翻飞,指东打西,直接向围着戴明几人的贼人们杀去。
“嘭!”
“啪!”
“哎呀!”
“扑通!当啷!”
“妈呀!”
所过之处,贼人们一片哗然,纷纷后退。
眨眼间,李能就杀到了戴明身边。戴明此时已经累得半跪在地上,用手中的刀支撑着身体,“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身上的衣服棉絮翻飞,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见李能杀到,戴明双眼血红,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师叔,我……我还能撑一会儿。你……你快去看看戴龙、戴虎、贾任他们吧。”
李能抬头向戴龙三人看去,三人也是强弩之末了,摇摇晃晃地、无力地挥着手中的兵器。要不是贼人们想捉活的,围着三人有意消耗他们的力气,恐怕三人早就被砍翻了。
“不行!咱们几人得靠在一起,我俩一块杀过去。”
李能扶起戴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也行!咱们就杀过去。”
戴明借着李能的搀扶,咬牙站了起来。
……
墓园里,阴风骤起,呼啸着发出了凄厉的吼叫,枯枝败叶被裹挟着漫天飞舞。
双方的恶斗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而且还是一边倒,此时,六人已经完全被童猛带的贼人压制住了。
虽然六人又聚拢在了一起,但都已累得筋疲力竭了。大家浑身是伤,背倚着背,与贼人怒目对峙着。贼人们这会儿倒不急着攻杀了,只是围着几人,使用车轮战消耗着六人的力气。
看着身边浑身淌血的几人,郭老夫子神情悲怆,双眼含泪,低声长叹道:“唉!镖路本是刀添血。没想到,我们老辈人种的孽,今天要连累你们来还啊。”
“师叔,我们不怕!”
“就是,走镖路,哪有不饮血的。”
“师叔,咱们和他们拼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
听着五人怒吼,老夫子精神一振,顿时也豪气干云。
“哈哈,好!就是,怕什么!来!咱们再干,冲出去!”
“冲出去!”
“冲出去!”
“杀……!”
说罢,六人如怒狮出笼,一声大吼,又一次杀向贼人。
“快!拦住他们。”
童猛急忙大喊,持刀就要截杀。
“蟹爷!蟹爷!”
一个贼人急匆匆地从墓园外跑了进来,边跑边冲着疤脸贼人喊道。
童猛停下身形,看向来人。
跑进来的贼人满脸惊慌,低声和童猛说了几句什么。
童猛脸色一变,阴沉着脸看了一下又和众贼人混战起来的郭老夫子六人。低声说道:“告诉弟兄们,能抓几个算几个,撤吧!”
“咻……”
一声凄厉的哨音响了起来。
“扯呼……”
“扯呼……”
正在恶斗的李能和郭老夫子几人一愣,就见贼人们突然如潮水一般,纷纷向墓园外撤去。
怎么回事!
几人正惊异之际,突然,在远处的山峦上,出现了无数的火光,时断时续地的还传来了隐隐的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