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连前台的沈沈都发现蒙萌有点没精神。开个晨会，几乎每个部门汇报她都会打呵欠，最后惹得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跟着犯困。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梁知夏一定会拍桌子训人，可此时她也只是呆愣愣地坐在位置上，满脸的心不在焉。似乎自从那天和混沌聚餐后，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鱼贯而出，梁知夏和蒙萌竟都坐在原位没有动。
蒙萌打着呵欠问：“梁姐，要不是我知道你对男人没兴趣，会以为你被男人甩了。”
梁知夏送她一记白眼：“你自己都萎靡不振成这样，别五十步笑百步。”
“你这样说真没良心，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为了公司？你难道不知道我答应了人家多少不平等条约？”蒙萌愤愤地盯着右手腕上的纯白手环。
这是谢衍送给她的“小礼物”，专门用来督促她按时作息和锻炼，原理是远程操控。从她戴上这玩意儿的那天起，她就成功拥有了一个时间管家，赖床和熬夜都很难再实现。
梁知夏一听，顿时回过神来：“多学东西，精进业务，顺便提升体能素质，这是好事……”话说到这里，她突然眉毛一挑，坏笑着看向蒙萌，“等等，莫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条约？”
“比如？”
“比如两性之间最原始的冲动……”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司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蒙萌面前：“人已经找到了，并且他对所有行径供认不讳。”
梁知夏看到来人，先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但听完这个消息，又几乎和蒙萌同时发出了惊呼。
蒙萌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管鸡血，快速翻看起来。
这份报告上详细写明了这个罪魁祸首的个人信息、作案缘由和全过程。
那个刚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原先是西洲大学计算机系的优等生，操作能力一流，但后来因为做黑活儿给学校惹了麻烦，屡教不改后被勒令退学。他在一个黑客聚集的高端论坛里结识了几个朋友，合伙成立了一个小团队，专门窃取数据资料用来贩卖。两个月前，他们攻击了依云旗下的一款游戏，被发现后有人开出条件，允诺只要他能破坏映射的展示会，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蒙萌沉下脸：“果然是依云，够阴险！”
“除此之外，我朋友也对那名女医生进行了调查。她叫许彤，父亲是南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院的院长，家境殷实，是医学专业的学生，但经常旷课，长期出入各大夜总会，和很多富家公子都有暧昧关系。她的确是冒名顶替的医生，原先报名的人是一名小诊所的医生。我去了那家诊所，拿你之前偷拍的照片去问，她说就是这个人给了她一笔钱，条件就是顶替她去我们的展示会。”
梁知夏也气得拍桌子：“哪有这么巧的事？显然是关赫那个王八蛋一早安排好的。这件事必须追究到底，我现在就去找法务过来开会。”
司沣拦住她：“别急，这件事最好还是先和谢经理打个招呼。我已经和飞扬联系过了，他说明天会安排时间和我们开个小会。”
蒙萌欣慰地笑了笑：“还是司大哥考虑周到。混沌财大气粗的，还有最专业的法务团队，肯定比我们自己弄要强很多。”
梁知夏点点头，暗自为刚刚的冲动感到懊悔，她最近真是太不在状态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来。
沈沈把头探进来，说是依云刚刚派人送来了一张邀请函。三人一听到依云的名字，立刻互相交换眼神。
蒙萌憋着一口气，默默将信封拆开。
依云这次送来的邀请函实在精致，封面是依云的云形logo，蓝白相间的背景下有一行烫金的楷书，写着“身临其境，如真似幻”八个大字，副标题是“《未解之谜》游戏发布会”。
单单一张邀请函，就能看出花足了功夫。
蒙萌将东西丢到桌上，冷笑：“这明摆着是来示威的，想特意给我们难堪？”
司沣拾起来翻着看了看：“据说依云已经筹备了很久，受到邀请的可不止我们。”
“人家现在春风得意。不过，他们也狂不了几天了，做了龌龊事，就别想全身而退。”梁知夏抱着手臂，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蒙萌突然若有所思地念叨：“发布会在6月9号……是下周六，今天是周四，还有不到十天时间……”
梁知夏狐疑地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我能干什么？当然是庆祝他们新游戏上线，送份大礼过去呗。”
蒙萌冲着她狡黠一笑，而后又对司沣挑了挑眉，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OK，你是总经理，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凡事别太出格。”梁知夏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司沣正要离开，突然被蒙萌叫住。
“你有没有觉得梁姐最近这段时间有点怪？跟丢了魂似的，完全不像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大姐头啊。”
“有吗？没觉得。”司沣一脸淡然。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蒙萌顿了顿，又说，“哦，对了。上次我们和混沌聚会，晚上我打电话给梁姐，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而已。”脱口而出的回答，他像是早就知道别人会问似的。
司沣想了想，又补充道：“超声波的事，你别太有压力。一旦确认他们的犯罪事实，后续的事就可以走法律途径。公司要发展，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这件事的阴影里走不出去。”
蒙萌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现在我们必须先自证清白，否则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不信你看，”她在电脑上打开邮箱，指着发件箱那一溜儿邮件，“我几乎每隔一周就给南大医学院的郑有为教授发邮件，之前咱们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的时候，就是他一直支持我们。可是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搭理我。”
“你能坚持这么久，很不容易。”司沣感慨道。
“我以前特别喜欢看《肖申克的救赎》，里面有两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点。一个是主角花费二十年将越狱的隧道打通，另一个是主角坚持六年每周写一封信给州长申请建设监狱图书馆。和他比，我这些还不算什么。但我希望，能和他一样等来奇迹。”
司沣听完，突然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笑什么？是觉得我这样的坚持毫无意义？”
“当然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沈总曾经对我说的话。当年她之所以力排众议把你招入公司，是因为你有一股倔劲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本以为这根本不算什么优点，但现在有点改观了。”
蒙萌也跟着笑起来：“以前我的倔劲儿是为了自己，现在是为了我、青姐、你、梁姐……甚至所有在等待映射重新崛起的人。还是那部电影告诉我的，心怀希望就永远有希望。”
司沣从蒙萌的办公室出来后，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他往左，对方也往左，他往右，对方亦是。他只得无奈地看向她。
梁知夏抱着双臂：“我们谈谈。”
“好。”他知道该来的躲也躲不过。
梁知夏将办公室的百叶窗都关好，门也反锁住。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手下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拖泥带水、犹犹豫豫不是我的性格，但这次的意外让我想了很多天。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当面解释一下，不说清楚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司沣平静地看着她，这份平静竟然让梁知夏有点愤怒。她这边兵荒马乱了好几天，对方却和没事人一样。她努力抑制住嘴角的抽搐，扬着下巴说：“那天我强吻了你2.5秒，我承认是酒精在作祟，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单身了太久，出于身体本能的需要……”
“所以？”
“所以麻烦你不要多想，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青涩懵懂的少男少女，一个吻而已，根本不算什么。”梁知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之前的紧张氛围顿时消散不少。
“说完了？”司沣问道。
“差不多，就这些。当然，你可以补充，但最终解释权归我。”梁知夏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司沣原本冷漠的脸上，突然舒展开一抹笑容：“没什么要补充的。原本我也担心该怎么和你相处，没想到你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老实说，我和你搭档工作这几年，就是看中了你的利落潇洒，还有那种不拘小节的大气。这次的事就此翻篇，谁都不要再提。”
梁知夏没想到他会如此夸奖自己，这么多年也算是头一次。可她完全高兴不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蔓延开来。
“彼此彼此。”
她曾经在茶水间听到几个小姑娘谈论“和喜欢的人接吻是怎样一种感受”，是当天的实时热搜，有人说心跳爆表，有人说天旋地转，也有人说会全身酥麻。当时她吐槽营销号净搞这些无聊的话题，让她们少看这种没营养的，专心工作。
但那晚她吻他的时候，脑海里只蹦出了一个词：上瘾。
不可否认，她已经开始期待第二次了。
司沣并不知道，她悄悄将他的备注改成了“2.5”，以此来纪念那短暂的浪漫。
只是后来被人误看成了放大一百倍的数字。
由于谢衍白天抽不出身，会议便定在了周五晚上七点。
涉及依云的一些私密话题，谢衍这次只带了巫秦飞扬一个人过来。司沣详细地将这次调查超声波事件的全过程汇报了一遍，巫秦飞扬听完，当即大骂依云阴险。
蒙萌打量着一直沉默的谢衍，渐渐失去耐心，直言：“谢经理，我们今天开会，就是为了听听你们的意见，你这么惜字如金，总让我们猜就没意思了。”
谢衍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这周六依云举办《未解之谜》正式上线的发布会，我们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场揭发？”
“没错。他让我当众出洋相，我当然也不会让他好过。邀请函既然是他送来给我的，我肯定不能辜负他。”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当初让你们去查，重点不是在报仇和泄愤，而是从长远角度看，映射需要一个清白的案底。”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蒙萌有点急了，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你有什么话就说清楚。”
梁知夏连忙拉了拉蒙萌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她对蒙萌摇了摇头。
司沣适时地切进来，思索道：“谢经理的意思是不是怕我们被人倒打一耙，再生事端？毕竟以目前咱们公司的情况而言，的确承受不起这样的风波。”
谢衍没接话，像是默认。
蒙萌从座位里站起来，努力克制着自己：“我们已经陷入风波了。与其忍气吞声，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扳倒依云，我不想永远做缩头乌龟。”
谢衍睨了她一眼：“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那也好过坐以待毙。”
“……”
冗长的静默里，那些一直在蒙萌心底盘旋的话终是没忍住。
“谢经理，你该不会是怕依云被扳倒，间接损害混沌的利益吧？我差点忘了，依云也是你们的投资项目。”
“我们蒙总不是这个意思。”梁知夏连忙将蒙萌拉回座位，想替蒙萌解释，“她……”
“你说的没错，但不完全。”谢衍看向蒙萌，“映射和依云现在都是我司的投资项目，两者看似是劲敌，实则也是盟友。一方受难，另一方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觉得这仗能赢得痛快？”
“痛不痛快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永远只有挨打的份儿。就算这件事不能达到我的预期，把他们私下搞恶性行业竞争的行径公开也好。”
“事情恐怕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蒙萌怔住。
“关赫这个人是什么做派，你们和他交过手，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单凭一面之词想扳倒依云，太天真了。超声波惊扰鱼群这种，还称不上铁证。对方完全可以翻供，甚至反咬一口控诉你们非法审讯，胁迫他……你觉得以映射目前的状态，还经得起波澜？”
“能，我说能。也许映射在你眼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公司，但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你们和依云之间的私人恩怨，并不在我们此次合作的范围内。希望你能做到起码的公私分明，而不是让这个项目里的所有人都成为你私人泄愤的工具。”
蒙萌紧紧抿着嘴，背脊僵直。她的脑袋里闪过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关赫恶心的嘴脸，有沈青躺在病**死命挣扎的样子，有自己茫然无助坐在马路边发呆的情景……但这一切最终都化为了虚无。
梁知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了解蒙萌，所以知道谢衍这番话会给蒙萌带去多大的冲击。
但凡是和依云、沈青沾边的事，都能让蒙萌在顷刻间失去理智。
空气像是凝固住，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蒙萌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谢经理说了这么多，意思是让我就这么算了？做个冤大头，白白背了这个锅，永远留下一个污点？”
“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如果你真想让映射扬眉吐气，从现在开始就闭上嘴，听我的。”
谢衍将电脑合上，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蒙萌的视线不得不跟着上扬。
她仰头看着他，心底憋着一口气：“如果，我不答应呢？”
谢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相交，空气凝滞住。
司沣和梁知夏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救场。
巫秦飞扬更是频频咽着口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