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随着各大高校进入新学年,映射的项目也进入了快速推进的阶段。
蒙萌几乎隔两天就要和余漫江通话,以便及时了解VR解剖的教学反馈,除此之外,她还亲自去学校看了学生上课的情况。
有一回她悄悄趴在窗外观察,差点被保安当成可疑分子带去保安室,最后还是余漫江眼尖,从实验室跑出来赶忙将人叫住。
这是蒙萌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个项目,认真到她几乎把谢衍抛到了脑后。
只是在每天回家开门,看到隔壁的门口堆积着社区发下来的宣传单和小广告时,她才会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中秋节当晚,橘子带了瓶红酒来和她赏月。
两人一不留神就多喝了点。后来橘子撑不住,先去睡觉了,蒙萌脑袋发晕,全身像是被火炙烤着,一阵阵往上涌热气。她一个人趴在阳台上,看到隔壁的阳台黑幽幽的,那股思念霎时间被勾了出来。
原来她竟这么想他。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先是不受控制地咯咯咯笑了一通。
“你喝酒了?你在哪儿?”
“一点点,一点点。和橘子在家喝了点,她没我厉害,都跑去睡觉了。哈哈哈,谢经理,你知道吗?南城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就像一块会发光的玉盘,超美的!”
“是吗?”
“嗯!你那边呢,你那边的月亮好看吗?是不是也和我们这边一样好看?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也许地方不同,就会不一样啊。”
“……乖,我这边有工作,你自己看月亮,好不好?”那边的声音尽力软下来哄着她,低哑的,沉沉的。
“不好!我要你说,你那边的月亮是什么样的,我好奇啊。”
“……是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怎么能一样呢?你说一样的话,我还怎么找借口和你继续说话?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就不能和我说说话吗?”蒙萌越说越委屈,已经有了哭腔。
她整个人滑在地上,伸手将头发抓得一团乱,然后瘪着嘴巴闷闷地说了句:“谢经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会看着你家的阳台,然后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几秒的沉默后,对方问:“想我?”
明明只是在打电话,蒙萌还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说:“想。”
电话那头的谢衍低低地笑出了声:“我知道了,快去睡吧,听话。”
蒙萌又是摇头:“不!今天中秋节,我不管,我要和你一起赏月!”
“……”
橘子第二天醒来,发现蒙萌竟然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走过去把她叫醒。
蒙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看时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两人吃早饭的时候,橘子随口问了句:“你昨晚和谁打电话呢?还手舞足蹈的,我都怕你从阳台掉下去。”
蒙萌突然怔住了,她立刻放下牛奶,冲回房间把手机打开确认。
等待开机的时间明明没多久,她却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当她点开通话记录时,瞬间两眼一黑,瘫坐在地上。
“怎么了你?”
橘子一脸莫名地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过手机,看到最上面的“谢衍”两个字:“行啊你,从七点到十二点,你俩聊了什么人生理想?”
蒙萌苦笑:“好像是,聊月亮。我就一直让他跟我说西洲的月亮好不好看……就是这样……我喝多了。”
橘子翻了个白眼:“你编谎话好歹上点心,昨天西洲大雨,别说月亮了,星星都看不见。”
蒙萌怔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正自己喝醉了,就装失忆好了。她应该没说什么更奇怪的话了,就是赏月而已。
可是为什么,谢衍会陪她聊了五个小时的月亮?难不成他也喝多了?
混沌的年度股东大会如期举行。
按照议程,各投资经理人都需要向上级汇报手头项目的进展和明年的投资计划。所有的投资小组里,葛易的业绩遥遥领先,其他组还在埋头为汇报加班,他早已准备妥当。
于他而言,股东大会是他未来接手混沌的重要舞台,他不仅要让自己的业绩突出,更要有全局观,每一个决定都要站在公司长远发展的立场上。
譬如,混沌的上市计划。
会议正式开始前,与会人员都拿到了一份汇总之后的业绩报表,但让大家惊讶的不是葛易的成绩,而是谢衍的。虽然在投资映射后他的负面消息不断,尤其是和蒙萌的花边新闻,但他同期的实际业绩竟然和葛易不相上下。
可惜因为谢衍被派去了西洲,今天的汇报议程里并没有他,如此便少了些火药味。
葛易沉默地翻着谢衍那边的总结,眼底一片阴郁。
谢衍的小组刚成立不过半年,里面的人也都是些愣头青,没想到他竟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事。是他一直小看了谢衍,或者说,是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谢衍,根本没把人家放在眼里。
作为全公司的业务代表,葛易最后一个上去汇报。
提及混沌的上市计划,他特意多花了点时间。在场的股东们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其间频频点头,殷文祥坐在正中间,不时地看手表。特助见状,还以为后面有什么重要的活动要他出席,皱着眉头反复确认日程表。
汇报结束后,葛易从容地回到座位,但在他抬头的瞬间,对面的位置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笔挺的黑色西装,俊朗的一张脸,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殷文祥朝主持人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叫谢衍上去汇报。与此同时,巫秦飞扬正将装订好的材料派发下去,空气里霎时间响起了唰唰的翻页声。
“我很认同葛经理提到的上市计划,我今天要汇报的有关吉盛公司的事正好能为混沌未来的上市提供一个新的可能性……”
葛易沉着脸边翻资料边抬头看PPT,努力压下心底涌上来的烦躁,没想到谢衍竟然还是赶回来参加股东大会了。
其实吉盛打算贱卖公司的事,混沌的其他投资经理早有耳闻,大家都装作不知道。那是块烫手的山芋,费时费力也未必解决得了,没人想蹚这趟浑水,何况在葛易看来,区区一个吉盛,根本不值一提。
殷文祥将谢衍派去时,葛易还有点幸灾乐祸,心想:他年纪轻轻,根本不会是吉盛那些粗人的对手。
谢衍去西洲后,他还派人打探过,果真如他所料,谢衍被那帮人变着法儿地弄去玩乐,根本没时间碰正事。
可现在谢衍不仅完成了,还完成得很漂亮。
吉盛当年融资上市时,老总和混沌签署了“一致行动人协议”,各自控股21%,副总持股15%,剩余43%的股份上市流通。原本吉盛想趁着协议到期之际,在不告知混沌的情况下,暗中将公司悄悄卖给一家曾和混沌结怨的天诚投资,严格踩着时间点,让混沌来不及反应,只能默默将这苍蝇和水吞了。
但他们没料到,谢衍会将计就计,假装不知道他们要贱卖公司的事,趁着酒醉旁敲侧击地提示对方和天诚的这笔买卖完全不值当,之后还拐了个弯,将天诚内部的致命缺陷送到了这位副总的桌子上。久而久之,这位持有15%股权的副总便被策反了,甚至还对谢衍感恩戴德,认为是他帮自己减损,笃定吉盛老总与天诚有抽屉协议。
于是在吉盛的内部会议上,混沌和这位副总成功地驳倒了吉盛老总将公司低价卖给天诚投资的决议。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为混沌降低了贱卖公司的损失,而是成功地气到了天诚投资的人。这个人正是当年背信弃义,在混沌处于危急时刻带着骨干另立门户的某总监。
“……的确,吉盛对于混沌来说如同蝼蚁,大可忽略不计。但天诚如此急迫地想要吃下吉盛,是为了借壳上市。对于混沌来说,也未尝不是一条路。我们可以将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重点项目都整合进吉盛这个壳里,譬如我们投资的映射科技以及刚刚收购的明医信息,归总成一个医疗类的科技公司……”
谢衍汇报完,会议室里便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殷文祥没有急着发表意见,除他之外,其他股东虽提出借壳上市会面临的资产重组和内幕交易的风险,但整体也认可了这项提议的价值。
副董钟靖突然将话题抛给了葛易:“葛经理,你对刚刚谢经理的提议有什么想法?”
葛易扶了扶镜框,脸上端着惯有的笑容,道:“我和谢经理的看法一致,借壳上市能大规模筹集资金,带动股价暴涨,除此之外,也有利于母公司的发展。不过,”他的目光转向了谢衍,“比起医疗,目前VR游戏的发展更有前景。近来依云正在组建顶尖的技术团队开发区块链VR网游,具体的游戏内容我们将在中期评测时公布。”
钟靖露出赞许的目光,暗中松了口气。
刚刚是他私下发消息给葛易,让他提前将区块链网游的事公开。而原本葛易并不想这样做,他认为时机未到,所以也没有把这个消息放在汇报里。
但现在眼看着谢衍抢了所有的风头,钟靖按捺不住,立刻先让葛易顶上,打算等熬过董事会这关再说。
果不其然,股东大会结束后,殷文祥便将葛易叫到办公室详聊。当天下午就传出混沌要追加投资给依云的消息,而这本该发生在中期考核后。
有人说葛易已经稳坐混沌总经理的位置,也有人暗讽了谢衍一把,说他在西洲忙活了三个月的成果,被别人轻松几句话就抹杀了。
巫秦飞扬气得在旁边叨叨,谢衍却优哉地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多日没回来,总觉得要整理东西才有仪式感。
忙活完后,他召集组员开了会,之后便去殷文祥那儿请了半天假。
等谢衍离开公司,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心情低落才请假的。
而对于这一切,谢衍置若罔闻。
映射科技。
公司的大佬们都被蒙萌召去开会,沈沈站在前台,低头悄悄刷着淘宝。
空气中突然传来骨节敲击的声响,她吓了一跳,慌忙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抬起头一看来人,立时露出花痴本性,羞涩地笑道:“谢经理,您是来找我们蒙总的吗?”
“嗯,不过没预约。”
“没关系,蒙总交代过,您是金主,是贵宾,不需要预约。只不过蒙总现在正在开会,我带您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好。”谢衍闻言,见这姑娘笑容甜美,脑中顿时浮现出蒙萌说这些话时脸上谄媚的假笑。
大概映射选人的标准都是照着这位总经理来的。
沈沈连忙将人引进去,不由得腹诽,像谢衍这样的冷面帅哥,竟然也会搞突然袭击这一套。如此浪漫,难怪能俘获总经理的心。
当年为了营造工作氛围,沈青特意给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做了一块玻璃窗。
谢衍路过会议室时,看到蒙萌正站在中间的位置,半弯着腰对着文件指指画画。身上浅蓝色小西装衬得她肤色极白,一头长发在脑后随意绾了个髻,耳畔的一缕头发松垂下来,发尾的弧度与下颌完美贴合。不知是不是遇到难题,她眉头紧蹙,似是在发愁。
也许是感受到了异样,蒙萌微微抬眼,与那道视线撞了个正着,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只此一眼,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会议里有些心不在焉。
明明前几天巫秦飞扬还说他们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中午就听说了他赶去股东大会的消息,而此刻,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她看着他从窗前走过,一时间有些恍惚。
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蒙萌走进休息室前,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上次在西洲,两人的最后一面还闹了些不愉快,她走时也只是在微信群里和他打了个招呼,一别两个多月,他突然到访,面对面的独处竟让她有几分紧张。
“真抱歉,让谢经理久等了。最近事情多,请多包涵。”
谢衍手上在翻的正是VR解剖训练营的宣传册,见她进来,便说:“事情多不要紧,就看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话说到这儿,蒙萌便将刚才会议中讨论的问题复述给他,想听听他的建议。
谢衍听完,思忖道:“第一次冒险是勇,第二次冒险就是蠢。如果以后所有要和你们合作的学校都效仿仁泽要免费试用,你这公司能撑几日?”
“是这个理儿。不过,目前我们和仁泽的合作虽然在稳步推进,可还是想多打通几条跟高校合作的通道,这样才能保证在混沌的中期考核顺利过关。”
“有紧迫感是好的,但凡事欲速则不达。”
蒙萌仔细观察着谢衍的神情,舔了舔嘴唇,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做决定。除此之外,还有个棘手的。就是谢经理手上的训练营,目前还缺不少钱呢,挺急的。”
谢衍瞥了一眼宣传册,眉毛一扬:“这个可以等你们和仁泽的合作有水花了后再做,你们现在太急躁了。”
“不是我们急,而是我和余漫江算过时间,要想赶上解剖大赛,就必须尽快让训练营开班,这个大赛是推广的好机会,错过了会很可惜。你也知道,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每一步都很艰难。我很怕走错一步,就毁了整盘棋……”蒙萌越说越低落,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肩膀也十分配合地微微颤动。
“你不用说得这么可怜。”谢衍抿了口咖啡,觉得难喝,又放下来,“看样子是来找我哭穷?”
蒙萌讪讪一笑:“这不是听说依云又得了笔投资嘛,我就也想问问,就问问。”
“消息倒是挺快。可人家是正儿八经得到混沌投资的重点项目,你们却是押上小半身家才换来的开小灶。你拿什么和别人比?”
“是是是,是我多想了。”蒙萌垂着头摸了摸鼻尖。
谢衍噙着笑:“钱,是不可能多给的。但据我所知,你们拿到的融资还没花完,足够你们应付训练营,你莫不是想装可怜从我这儿再多捞些去?”
“那不行。剩下的钱是用来保证仁泽这个主项目的,万一我们中期没通过,后续拿不到二轮融资,至少能保证项目不中断,做完整个年度。”
“嗯,要是对赌失败,公司都要转手他人,更别提项目了。你现在就想着退路,可见是很没有信心。”
“意外太多,我只是想多留一手。”蒙萌撇撇嘴,“好吧,训练营的事,我自己会再想办法,不劳您费心,我……”
“中期会通过的。”谢衍打断她,从沙发里站起身。
“你就这么笃定?”
“我在这儿,你瞎操心什么。”
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透过来,他站在暖橘色的光线里,嘴角微微扬起。
蒙萌愣愣地仰头看着他,一种异样的情愫霎时间蔓延至全身各处,像是过电般,酸麻之余还有一丝甜。她不自然地扬起一抹笑:“谢经理,随便给女人承诺,不是个好习惯,因为我会当真。如果你食言,我就……”
“就怎样?”
“就……”蒙萌欲言又止,没声儿了。
谢衍嗤笑道:“随便对男人放狠话,也不是个好习惯。比起威胁,更像挑逗。”
蒙萌摸了摸鼻子,故意忽略他的笑容,反问:“那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之前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看看南城的月亮,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