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有了谢衍的那颗定心丸,不仅映射与仁泽的合作稳步推进,就连面向社会的VR解剖训练营也办得声势浩大。双管齐下,VR解剖数据库正迅速丰富和完善着。
训练营第一期结业,他们选出来的学员便在解剖大赛中拔得头筹,直接赶超了那些名校出来的大学生。
不少学校闻风而来,开始征订少量产品。渐渐地,映射终于不再是亏本状态,有了营收利润。半年后,他们与仁泽医学院的合作也很顺利,对方按照约定结清了前五十台设备的钱,还追加了一批产品。
由此,映射终于完成了和混沌的对赌条件。
更让蒙萌开心的是,今年映射科技入围了市级最具潜力创业奖。
其实每年市里都会有全行业的集体表彰大会,但大部分奖项都被龙头企业瓜分了个干净,只有这个奖项是专门留给新晋公司的。这种官方奖项能大大提升新晋公司的知名度,哪怕是仅获得提名也能跟着沾光。
为了庆祝近期取得的好成绩,蒙萌择了个良辰吉日,就地在训练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结营仪式,顺带为下一期招募做宣传。
余漫江为了今天的活动特意穿了套正规的西服,上台前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摄像机和白花花的闪光灯,顿时闷出一头汗。
蒙萌坐在台下,也被他弄得有点紧张。
好在开场白之后,说到训练营的筹备、正式招募学员和参加比赛的全过程,余漫江自然了很多,最后越说越走心,颇有点毕业时班主任说最后一席话的煽情效果。
整场仪式十分顺利,完全按计划走完了流程。
最后的环节是由蒙萌代表映射为余漫江颁发新一期训练营的导师聘书,跟在她身后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鲜红的证书,绒面烫金的外壳在闪光灯下熠熠发亮。
她将证书交到余漫江的手上,说了声:“谢谢。”
对方和她握手,情绪还陷在刚才动情的演说里,眼眶微红:“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合作愉快。”
拍照的时候,有人让余漫江把证书打开捧着,他依言照做,看也没看,直接翻开了。
霎时间,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尖叫。
镜头和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余漫江手里摊开的证书。
蒙萌原本还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激动,直到她看见梁知夏疯狂对她打手势,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余漫江显然也注意到了不寻常,低头的瞬间,如触电般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他的整张脸像是被猛然抽干了血,苍白而惊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原本的聘书不知被谁偷换成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眼睛空洞而乌黑,让人想到《咒怨》的海报,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备受关注的朵朵。
蒙萌也被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气愤。能想到在这个场合把“朵朵案”扯出来,明显是刻意针对。当务之急,是尽快查出是谁把证书调的包。
好好的一场结营仪式最后以恐怖片的画风收了尾。
蒙萌很不甘心,但她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段戏剧化的视频被大肆扩散,第二天一早,有关余漫江是当年治疗朵朵的匿名医生的事突然在网上曝光,除此之外,还有一组余漫江与朋友的聊天记录,主要内容是他为了推进医疗VR可以不惜人命,任何事业的前进和发展都要建立在牺牲之上,医学更是如此。
这些话如同一记炸弹在舆论的海洋里瞬间炸响。
质疑声、谩骂声如浪潮般涌向了映射和仁泽医学院,不出两天,便有人公开在网上抵制他们的产品和训练营。之前映射的超声波事故又被翻了出来,舆论将“朵朵案”和它混为一谈,直接给映射也扣上了不负责任、无良的帽子。
事情急转直下,映射再次跌落低谷。
而余漫江,作为这件事的主人公,竟在那日结营仪式后人间蒸发了,所有联络方式都失效,只留给蒙萌一句话:“案子判了,人心没判。”
此后再无音信。
映射,会议室。
“这件事是有预谋的,我们被余漫江那家伙骗了。”梁知夏抱着双臂走到窗前,“很有可能是同行利用他来攻击我们。”
蒙萌反复看着余漫江朋友圈主页上的那句“时间会证明一切”,喃喃道:“我不信。这样做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辛辛苦苦地完成这一切,再亲手毁掉?况且那天在台上你是看到了的,他吓成那样,不像是早有预谋。”
“我们查了所有的监控,就偏偏摆放证书的地方是死角,这足以证明是一场预谋。当初余漫江突然提出要和我们合作,却隐瞒了他曾参与‘朵朵案’的经历,现在事发,在最需要他站出来解释清楚的时候,他又消失了,将这个烂摊子完全丢给我们,还正好给了媒体发挥想象力写他如何畏罪潜逃的空间。”
“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朵朵案’的官方判决是板上钉钉的,余漫江没有医疗责任,至于那些聊天记录,P图都能做到。我和他工作到现在,实在不觉得他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蒙萌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唉,这件事其实怪我,是我没搞清楚他的底细。”
司沣接话道:“我早就知道余漫江的身份,当时为了项目的推进,选择了隐瞒,责任在我。”
蒙萌诧异地看向他:“你早就知道?”
梁知夏皱眉:“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眼下只能一口咬定是余漫江欺骗了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司沣:“现在既然联系不上余漫江,也只能先这样对外发通稿了。”
“我明白了,就按你们说的做。”蒙萌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但总觉得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闷闷的。
这天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
天已经黑透了,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发呆。路过训练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之前项目筹备最忙的那段时间,她和余漫江坐在训练营临时搭的棚子下吃盒饭。恰逢盛夏,蝉鸣阵阵,阳光刺目。
她问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辛苦的一条路,他是名校出身,完全可以选择去一所名牌大学或是三甲级医院任职,既光鲜亮丽,也不会太辛苦。
余漫江听完,却憨憨地冲她笑:“人总要有点执念,做点别人不敢做、不愿意做的事。大家都想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而我……愿意做这个前人,仅此而已。”
这样的他,绝不会是网上说的那种罔顾生命、利欲熏心的人。
“木直路站到了……”
蒙萌回过神,发现自己坐错了方向,连忙跳下车。
这一站的斜对面是混沌投资的大楼,楼前的广场上有不少人在跳广场舞,还有小孩在围着石礅互相追赶。蒙萌找了条长椅坐下来,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就顺着混沌的大楼一层层攀升。
“十四、十五、十六。”十六层,有好几个格子是亮着的,不知道哪一间是他的。
微信语音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蒙萌被屏幕上的名字吓了一跳,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喂,谢经理?”
“在哪儿?”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
蒙萌摸了摸鼻子:“我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啊。”
“家里,混沌,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在……”蒙萌一愣,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疑惑地往四处看。
“在原地等我,三分钟。”
电话断了,最后两秒她好像听到他说了两个字:散会。
原来他还没下班。
原来在十六层还能把楼下有什么人看得这么清楚。
原来他是故意问她在哪儿。
混沌。
巫秦飞扬从五分钟前就察觉到谢衍的异常。
组内正在为一个新项目争执不休,闹哄哄一片,而谢衍安静地坐在中间,低头把玩着手环,那是他近来最喜欢的单品。而后,他突然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机拨了个语音电话出去。
办公室里很吵,但要分辨微信电话的声音并不困难。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默契地降低了音量,开始正大光明地偷听。当谢衍说完最后那句话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以及……松了口气。
老大约会,才会放他们回家。但回家之前,他们得先看个八卦。
散会后,大家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目送谢衍进电梯,然后火速钻进另一部电梯里,两边几乎同步到达楼下。
蒙萌在这三分钟里有些坐立不安。她忍不住想,像谢衍这样时间观念强的人,很容易在无形之中给人压力。
夜色中,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呢大衣的他走路带风,从一群正在跳舞的阿姨身边快速路过,直至她的面前。
他黑漆漆的眼睛扫向她:“来找我为什么不发微信?”
“也不是特意来找你,只是……”
“嗯,反方向路过?”尾音微微上扬。
蒙萌抿了抿嘴:“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说笑。”
她一抬眼,看到不远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谢衍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巫秦飞扬和几个组员正往这边张望,但在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四散开,各自溜走。
“谢经理,你现在有时间吗?”蒙萌在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如果有的话,就陪我说会儿话吧。”
谢衍没答话,依言照做。
“余漫江的事,公司白天已经发了声明,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但我总觉得如果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我会一直没办法心安。”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说服余漫江站出来澄清,因为我相信网上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这么容易相信男人,很危险。”谢衍靠在椅背上,两条大长腿交叠着延伸出去,侧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勾了勾。
蒙萌迎上他的视线:“哦,那我也相信你啊。”
夜里晚风透着凉意,但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点燃了,温度逐步攀升。
谢衍轻哼了声:“相信我显然更有利。”
他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下,之后说:“余漫江是整件事情的核心人物,但要懂得换思路。孩子死了,做父母的伤心欲绝,很正常,可没有哪个父母会在孩子死了一年后还不让人安息,还要疯狂地消费死者。法律途径不行,就开始煽动舆论,每个点都切在要害上,有步骤、有计划,这和他们的家庭背景完全不符。”
“对哦,有道理。”蒙萌一激动,竟直接抓住了谢衍的袖子。
“我刚才给你发了几张照片,是我托调查公司查的。今晚先把新闻发出来,分散媒体的注意力,等热度起来,自然会有人帮你深挖。”谢衍皱眉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两只手,对方反应过来后立刻撤走。
“谢谢你,我本来以为你会和梁姐他们一样,说我太感情用事,反正之前你经常这么说我。”
“你是感情用事,一门心思想帮余漫江平反。而我想的是怎么让这场阴霾彻底散开,它已经笼罩在医疗VR行业上空太久了。既然有人把这个关键的任务推到我们手里,就没理由放过它。”
“我们?”
“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说的。”
蒙萌反应过来,这是那天她在酒吧和戴维斯说的话。明明当时她说得信誓旦旦,此刻这个词从谢衍的嘴里说出来,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