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紧紧攥着手机，难掩愉悦。
她和其他人一样，也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侠肝义胆。
“就算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依云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你的头上。”谢衍突然说道。
蒙萌不以为意：“可这确实与我无关，清者自清，没什么好怕的。”
“如果那个记者手上的资料是从你们这儿流出去的，你还会觉得无关？”
“怎么可……”蒙萌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一时语塞。
梁知夏从刚刚灯亮起来开始就在翻手机，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帖子，标题尺度不小，里面不仅有许彤和关赫的那张照片，还有她和不同男人在声色场所的亲密照，最底下一张是她穿着白大褂的模样，背后是映射科技展示会的广告板。
帖子是二十分钟前发出来的，恰好是发布会正式开始的时候，讨论的楼层已经盖得很高了，有人带节奏，故意将矛头引向那日映射展示会的乌龙事件。顺着许彤的线，直接有人怀疑映射那日的突发事件与关赫有关。
“诡异，很诡异。这里面的信息比我们知道的多很多，显然是有人深入调查过。我可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如果他们只是针对依云也就罢了，但如果还有别的目的……”
“那个女记者突然人间蒸发了。我向其他媒体打听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个记者究竟是哪家的，完全的生面孔。”司沣从远处小跑过来，他第一时间去打探了消息，显然对于这件事的忧虑要大于欣喜。
“别急，媒体这边我有朋友，她肯定能帮我查出那个记者的底细。”蒙萌正要去拨电话，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她抬起头，竟看到好几家媒体直奔她而来。
司沣反应最快：“谢经理，你带蒙总走，我来挡他们。”
梁知夏：“我和你一起。”
蒙萌不解道：“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谢衍没搭理她，直接将她拉走了。
“针对依云爆出的丑闻，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一旦依云进行恶性竞争有了实锤，您是否会从法律途径追究他们的责任？”
“刚刚公布丑闻的媒体是不是您暗中授意？选择在今天公开，是预先计划好的吗？”
“……”
那些记者抛出的问题简直像连珠炮，蒙萌跟在谢衍身后，听得心下一阵烦躁，但又不免后怕。也许今天的一切都是个圈套，万一她憋不住在媒体面前乱说了什么，只怕是覆水难收。
两人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库。
比起楼上的兵荒马乱，这里安静极了。
“谢经理，你慢点走，我穿的是高跟鞋，不是跑鞋啊。”
谢衍停下脚步，顺势放开了手。
“现在知道装柔弱，刚刚就别逞英雄。”
蒙萌一怔，当即抱起双臂㨃回去：“我只是不想当个逃兵，事情不是我做的，问心无愧就行，没什么好怕的。”
“好，那你现在就回去，他们肯定还没走。”
蒙萌怔了怔，旋即笑道：“谢经理，这么老土的激将法就别用了。”
谢衍根本懒得搭话。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像是憋了很久的那种。蒙萌立刻丢下战场，循着声音走过去。
原来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蹲在车子后面，场面极其古怪，尤其是那个女人的打扮，俨然就是刚刚在场上让关赫吃瘪的女记者。
“你俩……什么情况？！”
橘子当即撇开巫秦飞扬，站起来撩了下长发，笑着说：“Surprise！怎么样，我这次可是帮你出了口恶气，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哦。”
巫秦飞扬哆哆嗦嗦地也跟着站起来，对着不远处的谢衍哭丧着脸说：“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姐她……啊！”
橘子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如此壮举，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过这次多亏他告诉了我，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你们受了这么大的气。”
蒙萌直接被这一声“姐”弄蒙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橘子的全名是巫秦杉杉，和巫秦飞扬是姐弟。只是她从小就和家里关系不好，也非常厌弃这个姓氏，鲜少对外人说。
这次橘子之所以会策划今天的这场闹剧，完全是因为巫秦飞扬将映射面临的问题和蒙萌手上掌握的证据告诉了她。
她想，既然蒙萌自己不方便动手，那就让她代劳。
在巫秦飞扬的帮助下，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他是被她强迫的。
依云发布会的闹剧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持续发酵。
许彤和关赫的绯闻被传得沸沸扬扬，也有人将这次发布会的乌龙归结为映射的报复，他们认为是关赫让许彤破坏映射发布会在先，最后自食恶果。
原本关赫好不容易请来了银河的李恒睿做嘉宾，想要趁机争取二轮融资，可这事儿一出，依云在业界丢尽了脸面，李恒睿当场决然而去。
蒙萌坐在办公室里看新闻，默默转发了一条到他们的五人小群里，大家都用表情包表达祝贺，只有谢衍没出声。
说起来，之前谢衍拦着她不让她公开依云的所作所为，担心他们引火烧身。可事实证明，是他低估了正义的力量。
她想了想，又特意将这条新闻单独转发给了谢衍。
晚上蒙萌为表谢意，约橘子去了她最爱的一家火锅店。
“这次的事，真得要谢谢你的侠义之举。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吃个哑巴亏。”蒙萌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
橘子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你，职位越高脾气越小，真不敢想象你是怎么领导一个公司的。记住，这个社会不喜欢圣母，被打了就要还回去。”
“你说得对，我原先也气不过，只是某人不让啊，毕竟是金主，我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蒙萌替橘子涮了一块毛肚，夹到她碗里，又问，“不过我挺好奇的，人家好歹也是科技公司，你和小飞扬是怎么做到的？得控制人家依云的设备吧？”
“具体的我不清楚，都是那小子搞定的。我想着，他可能找了什么外援，或者买通了依云内部的人。你想这么多干吗？办成了就好。而且，飞扬那小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做事靠谱着呢，这点你不用操心。”
橘子辣得直吸气，仰头喝下一杯大麦茶后猛地掷在桌上：“咝，怎么夸起他来了？别跟我提他，提了就烦。”
“怎么了？”
橘子闻言，眉头紧皱：“他现在和我爸妈一起来催婚，他凭什么也想来安排我的人生？！难不成他想看我早点结婚，离开家，他好在家里称霸？”
蒙萌连忙安抚她：“我看是你太针对他了，小飞扬不是这样的人，估计也就是被逼着过来做个说客，你不听不就行了？谁还能把大小姐你怎么着？”
橘子气得哼哼了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吃完饭，橘子觉得不尽兴，又把蒙萌拉去了新途。
昏暗不明的雅座里，她靠着抱枕，酒醉三分醒地对蒙萌说：“我有喜欢的人。”
蒙萌摸了摸鼻子：“哟，谁这么不幸？”
换作往常，橘子肯定会直接扑过来和她打闹一番，可此刻，蒙萌却在橘子的眼睛里看到一股浓重的悲伤。
“我也觉得挺不幸的，被我喜欢上真不算什么好事。”
“拜托，我开玩笑的。我要是男的肯定恨不得在幼儿园就和你遇见，免得你被别人抢走了。”
橘子大笑起来，找服务员又要了一瓶酒，越喝越收不住，最后整个人都瘫在了桌子上。
蒙萌也喝得脸颊红红的，但理智尚存。
巫秦飞扬打电话给橘子时，是蒙萌接的电话。二十分钟后，蒙萌便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两道人影快步朝她走来，顿时清醒了大半。
“你们怎么喝这么多？”巫秦飞扬一边说着一边上去把橘子扶起来。结果橘子突然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当即推开他。
“你来干吗？别老跟着我，烦！”
“姐，我……”
橘子眉头一皱：“你别叫我姐！”说完，她险些撞到桌角。巫秦飞扬连忙上去扶，但再次被她推开。
“小萌萌，你快扶我回家！”
“哦，好。”蒙萌从凳子里站起来，结果一阵眩晕袭来，她直接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橘子突然指着她大笑起来：“酒量这么差，还和我喝酒？！”
蒙萌一抬头，看到谢衍的一张俊脸在眼前晃，当即伸手掐住他的脸，带着三分怒气：“事情又不是我做的，我还不能偷偷乐呵了？你天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给谁看？”
巫秦飞扬在旁边擦了擦冷汗，他咬咬牙，直接把橘子背了出去。
这边谢衍将蒙萌的手拉下来，冷着脸说：“我知道你没醉。”
蒙萌怔了怔，立刻站直身体，似笑非笑：“没办法，不装醉可不敢抱怨你谢经理。”
谢衍：“……”
回去的路上，蒙萌坐在副驾驶，默默听着橘子和巫秦飞扬在后座争吵。橘子这会儿也清醒了不少，仰着头靠在后座，眼睛都不抬。
“姐，你别生气了，爸爸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他是希望……”
“那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你别在这儿和稀泥。”
“知道了，姐。”
“我再说最后一遍，别叫我姐。”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谢衍似乎对身后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蒙萌突然想到，既然橘子和巫秦飞扬是姐弟，那应该和谢衍也认识，不知道当年谢衍一家遇难的事，橘子了解多少。
“去我家的路不是从这儿走的，是不是搞错了？”橘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烦躁。
谢衍头也不回：“去趟加油站。”
橘子瞥了眼油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有一半多！”
谢衍：“我看得到。”
蒙萌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想当初，她刷完牙把牙膏随手放在洗脸池上，某人就会不厌其烦地提醒她放回原位。
巫秦飞扬连忙小声说了三个字：“强迫症。”
橘子认命地往座位里一瘫，对着他摆摆手，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这一晚，橘子睡在了蒙萌家里。
蒙萌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突然看到沙发上蹲了个人，吓得她立刻清醒了，在看清是橘子后，她才松了口气，可目光瞥见橘子手边的几个空易拉罐后，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橘子将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曲着：“难受。”
这语气着实有些悲凉，蒙萌听出了哭腔。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橘子哭，一时间睡意全无，干脆也开了瓶啤酒摸黑坐到橘子身边。
夜里有些凉，窗外的天空乌沉沉的，倒是比客厅里还亮。
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不知什么时候起，橘子开始零零散散地说小时候的事，听上去传奇得像部小说。
“所以说……你爸因为你哥哥病故，后来就收养了你弟？”
“嗯。”
蒙萌这会儿算是明白了，难怪橘子老强调巫秦飞扬不是她弟弟，原来真的不是亲弟弟。
“我以后叫你杉杉？”
“别，你还是叫我橘子吧，我习惯了。”说话间，橘子已经喝下了好几罐啤酒，空气中有浓浓的啤酒香。
蒙萌打趣道：“为什么要叫橘子？我看你好像更喜欢吃苹果啊。”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傻不傻？”橘子一脸嫌弃，转念又冒了句，“没听过一句话吗？暗恋是橘子味的。”
“为什么？”
“鬼知道，反正就是有这么个说法。我琢磨着，大概是因为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吧，大部分酸，少部分甜。”
蒙萌突然想到刚刚吃火锅的时候，橘子说她有喜欢的人，不承想还是段暗恋。
“哎，对了，你不也有个暗恋的人吗？上次你说你们在新途重逢了，就没后续了……不说这个了，我和你说说谢衍吧，你应该更感兴趣。”橘子笑着冲她挑了挑眉。
“没有的事儿……”话虽如此，蒙萌还是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了什么。
“小时候我哥还没出事的时候，他、谢衍还有银河投资的李恒睿就跟三剑客一样，走到哪儿都光彩熠熠的。”
“李恒睿？”蒙萌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根漂亮的手杖，甚至还有那日在依云的发布会上，谢衍和李恒睿极其短暂的对视。
“对。里面最调皮的就是谢衍，天天目中无人，稍有不注意就能上房揭瓦，一副全天下就他最牛的样子，他爸妈没少为他的事费神。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会七岁就被他爸送去了美国的私立学校，据说是捅了娄子。后来好不容易谢衍要回国了，他家就出了事。到现在我都觉得很玄幻，谢家像是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现在的这个谢衍变了很多，除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欠。”
蒙萌笑了。
原来谢衍七岁就背井离乡，被送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他应该也抗争过，绝望过。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在他眼里看到了不信任和警惕感，或许，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不喜欢别人议论他过去的事，你就当听个故事，睡醒就忘了吧。”
“哦，知道了。”蒙萌若有所思地戳了戳桌子上的空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上巫秦飞扬送橘子进房门时，谢衍正要回家，背对着她在输密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靠在门边斜睨着他，问：“你还在担心这件事会给我们惹麻烦？”
谢衍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隔了半晌突然笑着看向她：“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嗯？”
“乐观。”
她直接将挎包砸过去，但一如既往地偏离主线，稳稳地落到了谢衍的手中。
他朝她走过来，将包带挂在她的脖子上：“女孩子别在外面喝这么多酒。”
“这话你没立场说，”她撇撇嘴，“得是我男朋友才行。”
谢衍垂眼看她，四下里静悄悄的。
后来蒙萌回想过这段对话，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可有些话既然已经说了，不妨更彻底一点。
“你这一天天地给我送花献殷勤，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搞得我们那栋楼的男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你说，你是不是得负责？”
她抬起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你是真醉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冗长的静默里，她仔细回想了近日来与谢衍之间的种种，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这个男人，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从天而降，帮她得到投资，给她出谋划策，甚至还故意和她搞暧昧。可她明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们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还是有所奢求……
也许她真的醉了，才会丢脸至此。
橘子又说起自己在香港的奇葩遭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睡着了。蒙萌给她盖了条毯子，给自己也拿了一条。
说话耗神，她闭上眼，在没吃药的情况下竟很快入了梦。
梦中她回到了永夜岛。
那时的谢衍视她如洪水猛兽，想尽办法躲着，可她总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出他。
忽明忽暗的天台上，风卷起了海蓝色的纱幔。那只名叫“果酱”的橘色加菲将它肥嘟嘟的屁股放在了少年的脸上，尾巴左右晃**。
海风习习，吹起少年纯白的衣摆。他的眼睛黯黑深邃，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她手中的盈盈烛火霎时间驱散了他眼底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