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依云的发布会是在南城最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包下的一层宴会厅举行的，气势恢宏。
门口的巨幅展板上印着《未解之谜》的全新海报，用色比之前放在国际会展中心的版本更加吸引眼球。
电梯门还没打开，蒙萌就听到了一阵软糯糯的苏式小调。
为了打响“第一国风VR网游”的旗号，依云科技精心打造了这场浸入式场景体验发布会，360度的全息投影展现出了逼真的苏式庭院。
谢衍一进门就被混沌的人叫走了，留下蒙萌对着眼前的小桥流水发呆。
还记得小时候她在永夜岛上，每次看到有这种中式建筑场景的电视剧就会忍不住多看几遍。后来入职映射，第一次跟着沈青出差去的就是苏州，她激动得一夜没睡。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和关赫提出打造中国风华容道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当年她在脑袋里构想了无数遍的美梦竟在此刻成了现实，却是别人的果实。
旁边有人感叹道：“全息投影不稀奇，但能做到这种逼真程度，而且是大规模的中国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有钱就是不一样，他们也算是下血本了。”
“你也不看人家找了谁当靠山？撇开混沌不谈，那个投资大神葛易就足够证明一切。听闻只要是被他看中的项目，没有不赚翻天的。”
“也是，我看今天混沌高层来了不少人，好像同期混沌投资的项目里，只有依云有这个待遇。”
“何止混沌？”那人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蒙萌也顺着看过去。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不同。
一位很年轻的男人，皮肤像是常年不见光似的，比寻常男人的都要白很多，五官立体而深邃，应该有欧洲血统，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白衬衫外裹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马甲，大臂和胸口处显露出健身的痕迹。
但这样的人手里，却拿着一根漂亮的手杖。
蒙萌会想到“漂亮”这个词，是因为这根手杖着实精致。通体黑色的直握柄以及尖端的银质雕花圆帽，此刻都在水晶灯的映射下熠熠生光。
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让人忽略他右脚的残疾。
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跟在他的左右，时刻保持着最佳距离。
虽然这是蒙萌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但还是很容易就能猜到他的身份——银河投资的少东家李恒睿。之前她去银河谈合作时，曾经远远瞥见过他的背影，以及那根手杖。
“哟，这不是映射的蒙总经理吗？”
蒙萌连忙回神，转头便看到一位有些眼熟的美女冲她打招呼，她旁边还有一些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女，都是新创公司的领头人。
“你好。”蒙萌努力在脑中搜索这张脸。
许是看出她的困惑，那美女撩了撩长发，笑道：“蒙总真是贵人多忘事，想当初咱们是一同在市里参加创业培训的，住在同一个房间，你不记得我了？”
蒙萌终于想起来：“原来是卓安的赵经理。”
他们是做VR看房的，虽说没有被银河选中，但现在已经和好几家知名房地产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发展迅猛。
本以为简单寒暄两句就到此为止，偏巧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句：“啧，瞧瞧蒙总这张脸，嫩得好像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真是又萌又水灵，不像我们，都在公司里熬得不成样子。要我说，创业啊根本不适合女人，太伤。”
赵然接了话：“你们就别想有蒙总的好福气了，人家手底下都是精英，办事儿根本不需要她烦神。不像我们，凡事只能亲力亲为，当然老得快。蒙总你呀，都不知道，我们行内哪个提到你不羡慕得要命？”
其实在她跟蒙萌打招呼前，一伙人就已经聚在一起把蒙萌吐槽了个遍，什么欺压旧主上位，不择手段搞恶性竞争，靠美色拿投资，野路子出身，等等。
此刻大家看她的目光里都充满了鄙夷。
话落，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蒙萌点点头：“我的确是不如你们懂行，不过我懂什么叫各司其职。身为总经理，我只要做决策，把握大方向就行，至于其他部门的人，只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公司就能正常运转。”
赵然怔了怔，旋即勾起嘴角，笑道：“蒙总说得有理。”
不远处走来一位穿着白西装、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外，顿时成为半个场子的焦点。
“是戴维斯！不愧是华尔街著名的私募，浑身都是金主爸爸的味道。”
“你们都别想了，人家可是依云请来的贵宾。”
…………
对于这个人，蒙萌在新闻上见过，但还不知道大家对他如此追捧。才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不少人围上去搭讪，大都是留过洋的年轻人，包括赵然。
赵然与戴维斯合作过，有点交情，两人聊了几句后，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她。
之后，戴维斯便直接朝蒙萌走了过来，上来就是一大段话，大致意思是他和赵然有过合作，听她推荐，得知映射做VR+医疗，很感兴趣。目前国外对这项技术的研发也只是刚刚起步，希望蒙萌能和他简单说说国内的发展情况。
霎时间四周投来各色目光，好奇的，羡慕的，不解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当年蒙萌英语挂科的事，简直成了业内笑柄，毕竟这一代科技公司的创业者里，名校、留洋经历基本是标配，别说英语，不少人会好几种语言。
没等蒙萌开口，赵然已经“好心”地帮她向戴维斯解释，说可以由自己来做翻译。
此话一出，旁边响起了嘲笑声。堂堂一个科技公司的领头人，竟然连基本的英语交流都不行，实在说不过去。
蒙萌接受着四周投来的异样眼光，垂下头摸了摸鼻子，然后不好意思地冲赵然笑：“那就麻烦赵总翻译一下，感激不尽。”
赵然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本意只是让蒙萌尴尬离开，并没想到蒙萌还真厚着脸皮让她翻译？！
可此刻她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上场。
戴维斯倒也没介意，他喜欢和美女说话，此刻有两位在旁，心情很是愉悦。
蒙萌开始还只说了几句简单的，赵然尚能应对自如。可她很快话锋一转，转向更深的专业领域，立刻暴露了赵然的短板。
“……目前现代外科已经进入了精准医疗时代，譬如精准肝切手术的理念。而这种理念的落地需要类似腹腔镜手术的模拟训练系统，通过医学VR系统中电脑软件与力传感装置的结合，使医学生在虚拟环境中深入了解人体结构的同时，也能凭借力反馈提升实操能力。
“更重要的是，VR将二维视觉转换为三维立体也使得医学临床实践的情境更真实……”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赵然的额头就蒙了层汗，翻译也变得磕磕巴巴。
蒙萌看火候差不多了，便主动替赵然“解围”。
她没有再说中文，而是跳过赵然，直接和戴维斯沟通。
有人听出她将赵然刚才在翻译中出现的所有错误都重新翻译了一遍，纷纷朝她投去异样的眼光。
最后蒙萌对赵然表示感谢：“赵总，你总是这么乐于助人，知道我一见生人就容易紧张，辛苦你帮我翻译了这么多，有机会一定请你吃饭。”
赵然想不通，为什么蒙萌的英语如此突飞猛进，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深藏不露？
事已至此，她只得尴尬地笑道：“蒙总客气了。”
“应该的。”蒙萌笑得也很灿烂。
说起来她从小就接受双语教育，除了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外，法语和德语也属于能日常沟通的水平。那次培训她之所以会英语挂科，是因为正赶上沈青病情最重的时候，她写了一封很诚恳的道歉信托赵然转交给英语老师，可最后老师还是给了她不过。
后来培训结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才从其他学员那里得知赵然没有帮她请假的事。当时圈内人都看不起她，觉得她是野路子，自然也没人帮她说话。
她想，她从不是那种会以德报怨的人，但也不会事事都以牙还牙。可像今天这种，人主动送上门来，她顺势给个教训也未尝不可。
戴维斯阅人无数，自然也知道面前两位美女其实是在暗中较劲。他很欣赏蒙萌，本想再多谈几句，但依云找人请他去贵宾室，他只得遗憾地离去。
如此一番小插曲后，赵然和她那帮朋友已经去了别处，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说了好多话，蒙萌觉得口渴，去自助甜点区捧了杯柠檬水喝。
“刚刚表现不错。”
蒙萌一愣，侧过头看到谢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周围不少人投来或暧昧或鄙夷的目光，她这才记起两人的另一层身份。
曲线救公司、出卖色相的菜鸟老板。
被美色迷惑、误入歧途的投资经理。
“这都是平常你让我充电的效果，看多了，自然就积累下来了。不过……”蒙萌放下杯子，亲昵地替谢衍整理领带，凑近他，“一般男朋友看到女朋友被欺负，不都应该从天而降将她护在怀里吗？”
谢衍低眉看她：“我这是在给女朋友独当一面的机会，不然别人会在背后说你只能靠男人。”
蒙萌闻言，将领带慢慢收紧：“偶尔有男人靠……也不错啊。”
“好，那就给你靠一下。”
说完，他便虚搂住她的腰走向了一群人。
就在蒙萌转身的刹那，以李恒睿为首的一行人迎面和他们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她竟看到李恒睿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最后对上了谢衍的视线。如此短暂的交会，只像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她没多想，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这些金融大鳄身上。
这里面有不少业内的名人和前辈，蒙萌原本还有些拘束，但在谢衍的帮衬下，渐渐收放自如，努力对映射当前的研发项目和未来规划进行精准概括，不足的地方，谢衍都会适时地帮她补充。
司沣和梁知夏因为路上塞车，来得有些晚，勉强赶在发布会开始前到场。
几个人碰了头，发现还少一个人。
“飞扬怎么还没到？”
谢衍：“电话打不通，可能还堵在路上。”
“估计是堵在门口。今天可是大场面，南城能叫得上名字的科技大佬都出席了，超乎想象。”梁知夏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愤愤不平。
司沣点点头：“我刚才看到有人带着一帮媒体去了休息室，阵仗的确不小。”
蒙萌心底一阵泛酸，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如果谢衍没有拦着她公开依云的所作所为，也许今天的发布会将是另一番模样。
“听说今天连李恒睿也出席了。”梁知夏四处打量了一圈。
“他来这里倒未必是冲着依云，我听闻明医信息的人也在受邀嘉宾里。若非如此，不会有这么多投资界的人赶来。”
司沣说完，主持人开始提醒来宾入座。
场内的光暗下来，发布会正式开始。
最先登场的是《未解之谜》的宣传片。正如那天关赫在混沌演讲时说的那样，他们这次发布会的重点在于华容道玩法。
台下不断有人发出惊叹声。
灯光重新打亮时，关赫已经出现在了台上。为了配合今天的中国风元素，他穿了一身灰色长袍，戴了复古的黑边眼镜。
发布会的前半程主要是对游戏进行全方位的介绍和展示，中间还穿插了一些古风歌舞的表演，整体看下来异常顺利。
而后便是半小时的群访时间。
工作人员将事先准备好的高脚椅拿上去，摆了一长排，依云的几位高层和游戏研发部的主力依次落座。
“这次新游戏采用华容道与中国风元素相结合的新玩法，让人耳目一新，请问这款游戏的设计来源是什么？”
“依云前不久成功拿下混沌的投资，未来有什么发展计划呢？可以向广大玩家们透露一下吗？”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正式公测了，这次准备了什么特殊福利？”
…………
这些问题成功给了关赫标榜自己的机会，就在蒙萌听得有些不耐烦时，麦克风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关总经理，昨天晚上有人在论坛里爆出您和某医学院领导之女的不雅照，而这位女主角正是之前在VR博览会上发生事故的人。两件事如此巧合，对此，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摄像机原本只对着台上，此时突然转向了采访区。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看不清标志的录音笔，笔直地朝向关赫，毫不畏惧。
全场一片哗然。
蒙萌抬手拽了拽谢衍的袖子：“你听到那个记者刚刚说的话了吗？”
没有回音。
她奇怪地仰头看他，却接收到一束探寻的目光。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怀疑我？”
“合理的猜想。”
“那恐怕要让谢经理失望了，不过我倒希望是我做的，至少不用憋屈这么多天。”
谢衍没再说什么，而旁边的梁知夏和司沣也对视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有关许彤事件的所有信息除了他们五个人以及司沣的那位朋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记者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公开？
镜头再次转回台上，关赫的手紧紧抓着话筒，舌尖抵在后槽牙上，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按道理，这些媒体名单他们是确认过的，甚至连他们要提的问题也是一早就确认好的。昨晚的新闻刚爆出来，他们就已经将它扼杀在了襁褓里，并没有造成大范围的扩散。除此之外，紧急公关也必不可少。发布会开始前，他们就和所有列席的媒体进行了最后确认，保证不会出现超纲问题。
但千算万算，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
他尽量露出淡然的表情，笑着问：“你是哪家媒体的记者？这个问题与我们今天的游戏发布会无关……”
“您是游戏的创始人，怎么与发布会无关呢？一个行为不端的人，我们如何相信他能领导好一个企业，甚至设计出好的产品？”
话落，全场霎时间被引爆，喧闹声四起。
众人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这个女记者身上，他们努力想要弄清楚她背后的东家究竟是谁，但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痕迹。
如此直白的挑衅让关赫有些绷不住，他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你口中的那个帖子根本就是一场恶作剧。这新闻早不出晚不出，恰好在我们发布会的前一晚爆出，我十分有理由怀疑这是同行精心谋划的‘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您删帖的速度的确令人佩服。不过，删帖是掩盖不了真相的，照片究竟是不是后期合成的，大家一看便知。”
话音刚落，全场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黑暗。几秒之后，正中间最大的投影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对于蒙萌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反应最快的还是媒体，闪光灯此起彼伏。于是，关赫从回过头看到照片，再到用手遮光，最后离开舞台的全过程都被记录了下来。
坐在第一排的葛易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黑着脸默默离开了大厅。
现场乱成一团，网络直播的信号立刻被切断。工作人员磕磕巴巴地宣布进入游戏体验时间，群访环节仓促结束。投影已经恢复了正常，大灯相继亮起来，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未解之谜》的其他几支宣传片开始循环播放，但感兴趣的人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了。
此时，有更有趣的八卦在等着他们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