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原先对谢衍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可偏偏临下班前从巫家姐弟那儿听了些内幕,心里五味杂陈,加上她得知谢衍明日就要前往西洲,心中有点愧疚。
其实依云和映射闹成这样,谢衍在混沌的处境也不顺。说到底,葛易在公司根基已深,用不着他开口,自会有人给谢衍使绊子。就算橘子没闹这么一出,谢衍也已经打算用明医信息的项目作为和殷文祥商谈的筹码。
这也是他近来如此费心费力的缘故。
只不过,巫江毫无征兆的出场让一切更加顺理成章,葛易那边于公于私都不好再说什么。
这件事看上去是映射吃了亏,但好面子如葛易,此番明医的项目让他十分硌硬。殷文祥了解葛易,便没有收回指派谢衍去西洲的决定。
客厅里一如既往地空旷,加上好几日没有人住,竟有些凉飕飕的。蒙萌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主卧一隅。深灰色的行李箱在床尾巾上敞着,应该是谢衍收拾行李用的。
“要烧开吗?”
蒙萌收回视线,眼前多了瓶矿泉水。她接过来,摇摇头,又仰着脸问:“这个节骨眼上,你走了,我们公司怎么办?”
她因为嗓子发炎而沙哑的嗓音,小鹿一样水灵灵的眼睛,绯红的脸,看上去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谢衍在原地怔了怔:“我好像没有在映射做兼职。”
“啧,真无情。”
“我就去三个月。”
“哦,三个月啊,我知道。”蒙萌的指甲无意识地戳在瓶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下里静悄悄的,谢衍知道她有话要说,但还是回卧室去收拾行李了。如果不是最近太忙,他应该早就将东西收拾好了。
谢衍是典型的摩羯座,做事最讲究计划,凡事提前一点是他的习惯。
屋子里空****的,即便坐在沙发上也能和他对话,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光着的脚踩在地上有种沉闷的声响。
“你去西洲是要整整三个月吗?有没有可能缩短时间,提前回来?”
谢衍正在书架上找书,头也不回地问:“理由?”
“嗯……我上午和你说的那个VR解剖计划,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毕竟和南大医学院的合作机会我争取了很久,这次PTRC大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再……再说了,你好歹也是混沌的高管,你去那么久,万一你老板有什么重要的事等你做呢?”
谢衍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便看到窗子的玻璃上映出一道人影。她靠在门边,手指正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扣着,明明是在跟他说话,可眼睛却只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转过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蒙萌收回手,猛地挺直了腰杆:“好吧,我承认我是来道歉的。我不该冤枉你,其实你对映射挺上心的,倒是我不给力……”她生怕他不信,语气比平常更急迫。
谢衍眉宇轻抬:“你的确不尽如人意。”
“让您受累了……阿嚏!”
这个喷嚏成功引起了谢衍的注意。他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丫上——她没穿鞋。
和以前一样的臭毛病。
在永夜岛上,他没少板着脸提醒她。那时候他初到岛上,蒙萌的存在简直刷新了他对富家千金的所有认知。那里很冷,即便暖气让整栋房子都很暖和,他也受不了她总是光着脚在地上走。她还喜欢披头散发地坐在树丫上,活脱脱一个野人模样。
可就是这样奇怪的人,陪着他度过了此生最困苦的一段时光。
蒙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不冷,大热天的……阿嚏!”
“把鞋穿上。”谢衍皱眉。
蒙萌轻哼一声,以沉默对抗他的霸权。
谢衍眸光微沉,看着她不说话。
“我去沙发上坐着总可以了吧?”蒙萌说完,转身便要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像是刮起一阵风,紧接着她的双脚就腾空了。
从被抱起来到被放到沙发上,快得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你……”
“你感冒了。”
蒙萌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一串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了三个字“何医生”。
她的心条件反射地往下一沉,因为十之八九,是沈青那边又不好了。
南城中心医院。
可能是近期来的次数太多,即便此刻医院里人满为患,但她还是找到了最快通往住院部的小路。
他们走到病房门口,何慕白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谢衍,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青姐怎么样了?”
“刚刚安静了一点,但情况不乐观。也许是她对以前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依赖,我打算将她转回666号。反正她现在主要是骨伤,回去养着就行。你进去陪她说一会儿话,出院手续很快就能弄好。”
蒙萌点头答了声“好”,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青靠坐在**,腿因为打了石膏悬吊着。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小熊玩偶,一会儿对着它笑,一会儿又皱着眉头,时不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和玩偶说话。
“嘘!”沈青抬起头,一双眼睛空洞而呆滞,眼角不知何时生出几道细纹。她才三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冲着蒙萌伸出手:“安安睡着了,小点声……小点声……”
“好,我轻轻的。”蒙萌放慢了脚步,脚跟和脚尖依次着地。
“小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蒙萌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们等会儿就回家,带着安安一起。”
“好啊。”沈青甜甜地笑了。
窗外,谢衍默然看着这一切。
何慕白从他身后走过来,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挺羡慕沈青的,至少她能逃避现实,还能得到别人全心全意的照顾。”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
谢衍突然说:“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可逃避却能忘记问题。如果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又何谈伤害?”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何慕白扯了扯嘴角:“也是。”
四目相对,他们彼此都在审视对方。
“沈青的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回去的车子也准备好了。”何慕白的助手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她明显能感受到不远处两个男人之间诡谲的气场,因而踌躇着不敢向前。
何慕白移开视线,眼底的凌厉重新被柔和替代。
“我今晚还有事,就麻烦你带他们送沈青回去,院里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小护士连忙应允:“何医生放心,我一定把病人安顿好。”
何慕白对着谢衍点了下头,算作道别。
去666号的路上,小护士一直盯着蒙萌和谢衍看,终于忍不住问:“蒙小姐,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蒙萌心下一跳,忙摆着手否认:“我们是……工作伙伴,兼邻居。”
谢衍在旁边轻哼了一声。
小护士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何医生没机会了呢!”
蒙萌又是一愣,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你别胡说啊,我和何医生只是朋友!”
谢衍再次轻哼了一声。
小护士一副“我懂的”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沈青原本正对着手里的娃娃碎碎念,听到“男朋友”这几个字,突然笑着对谢衍说:“我们家小萌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欺负她哟,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她说完,还拉起蒙萌的手要把它交到谢衍的手里。
蒙萌立刻像触电一样把手抽了回来:“青姐啊,他不是我……”
“哎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就别害羞了。”说完,沈青又转向谢衍,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以后可别老加班,要多陪陪女朋友,不然她被别的男孩子抢走了,你就追悔莫及咯!”
蒙萌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希望他别说出什么刺激到沈青的话,谁知某人竟嘴角一弯,答了句“好”。
为避免沈青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蒙萌连忙指着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娃娃说:“姐,安安在旁边睡了,咱们小声点。”
这招对沈青很管用,她点点头,对着所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蒙萌终于松了口气。
等到他们把沈青安顿好,已临近子夜。
回去的路上,谢衍专心开车,没人说话。蒙萌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好像被什么紧紧箍住一般,心跳很快,每一下她都能听到。
她的脑袋里不自觉地出现了很多有关沈青的画面,想着想着,便对旁边的人说:“谢经理,你知道吗?其实青姐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因为我。”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雨,此刻南城的上空积满了乌云,沉甸甸的,像是要坠下来。
一年前,沈青出事,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VR产业才刚刚有了点苗头,映射和依云算是走在前列。公司里人不多,但都是年轻血液,氛围很好。
蒙萌进入映射后成天跟在梁知夏和司沣后面打杂,除了技术以外的活儿她都可以做,就像一枚螺丝钉。没有人知道,她大学读的专业是社会学,好像对什么都了解一些,但又都不够深入。可她对一切新鲜事物都保有最大的好奇心,不怕苦,不怕累,反应灵活,学东西也快。没过多久,她就把公司里所有的部门都轮了个遍,顺便混了个脸熟。
那时候关赫也还在映射,他是副总,会协助沈青做决策。后来没过多久,映射参与了一次重大项目的竞标,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加班。蒙萌当即被擢升为总助,负责大小事务的调度。也许是因为前期的积累,她每项工作都完成得很好。
竞标走到最后一轮时,竞争者只剩三家公司,其中依云和映射是呼声最高的。但整体而言,还是映射更胜一筹。
可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关赫突然离职,只说是私人原因。
当晚,关赫为表歉意主动请全公司的人吃饭。饭后,他还带大家去了KTV。为竞标忙碌了几个月的年轻男女趁此机会放纵了一把,很多人都喝高了。
蒙萌原先一直捧着果汁缩在角落里,但她没想到关赫十分会劝酒,几番话说得感人肺腑,她不得已喝了一杯,全身都跟着发热,意识也开始跳跃。
后来他把蒙萌带到包厢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关于沈青。他知道蒙萌和沈青关系很好,又一直借住在沈青家。
蒙萌并没有想到关赫告诉她的事,竟然是沈青的丈夫出轨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透过隔壁包厢门上的玻璃,她亲眼看见了沈青的老公和别的女人在包厢里亲热的画面。
当时她酒精上头,根本没多想,直接返回包厢将沈青拉了出来。
真相总有血淋淋的一面,沈青看着不远处那两具交叠的身体,僵直在原地许久后才对蒙萌说:“你认错人了,我老公今天不在南城。”
后来蒙萌想,如果她那晚不是喝了酒,也许就会在那个时候适可而止,而不是非要逼着沈青认清现实,她甚至直接冲进包厢揪着那个男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沈青。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丢了魂的沈青面色惨白地抓着丈夫离开了。没过多久,蒙萌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是沈青遭遇了车祸,她的女儿安安当场就没了心跳。
原来那晚沈青回家后就和丈夫大吵了一架,愤怒中她直接抱着安安冲出了家门,之后就发生了意外。
…………
“何医生告诉我,青姐已经有很长时间处于抑郁状态了,她应该早就发现丈夫有出轨行为了,但为了稳住工作,保护女儿,一直独自承受痛苦。”
蒙萌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着牙:“的确,关赫不是伤害青姐的直接凶手,他原本只是希望用这桩丑闻摧毁青姐的精神支柱,让她无心工作,让别人有机可乘。但我最恨的是关赫利用我,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的辞职、劝酒,甚至连青姐丈夫出现的时间、地点……都早有预谋。青姐出事后,按照他的计划,我们的竞标资格被取消,理由是以青姐目前的家庭和身体状况,很难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再然后,依云就竞标成功了,他也由此成了依云的大功臣,一步步升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蒙萌说完,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她环抱着双臂,努力让自己不再颤抖。
雨势越来越大,猛烈地冲刷着车身,雨水砸在车顶上,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那晚我赶去医院,急救的灯好像永远都不会灭,窗外也是这么大的雨。安安才五岁啊,那么小的一具身体,盖在白色的床单下,看上去就像个布偶。我是亲眼看着她被推入太平间的……”
车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蒙萌的脸不知何时泛起了潮红,如此交叠在一起融成了明晃晃的橘色。
谢衍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皱眉道:“你发烧了。”
蒙萌捉住他的手:“没什么。这两天没睡好,夜里爬起来在家里瞎溜达,就着了凉。再加上本人最近很努力在工作,所以才会这样,我睡一觉就好了。”
谢衍抽回手,问:“你家有退烧药吗?”
“好像有,但不知道过期了没。你知道的,我身体一向很好,要么不感冒,要么就直接发烧……”
谢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从后座拿了件备用的外套披在蒙萌身上,然后将她的座位往后调节了一个角度,让她能够平躺下来。
“别说话,闭眼休息。”说完,他就推开车门钻入了雨中。
“你没带伞……”
当真是病来如山倒,刚刚上车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有一点不舒服,此刻竟觉得浑身发酸,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蒙萌疲惫地闭上眼睛,周围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似乎又浓郁不少。
其实,蒙萌一直在心底藏了个秘密。
——她喜欢闻谢衍身上的味道,混合着肥皂、洗衣液还有他身上天然的那种气味,闻的时间越久,就越让她沉迷。
像是瘾,沾染上就再也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