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有人把她抱起来。头上盖着衣服,有冰凉的**落在小腿上。
进了室内,她将衣服扒拉开,视线里是谢衍的侧脸。他淋了雨,发色显得更深,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凝着水滴。
陈阿姨看这架势,惊得连忙从凳子里站起来:“蒙小姐这是怎么了?要叫救护车吗?”
谢衍随口答了句:“感冒而已,没事,我能应付。”
她点点头,看着他抱蒙萌进了电梯,默默感叹了一番:这可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蒙小姐没找错人。
电梯里的光很强,蒙萌忍不住眯着眼:“青姐一直在自欺欺人。是我,是我把她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
“也许我就不该离开永夜岛,不该来南城。如果不是我,映射可能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好了,青姐和安安也不会……我犯下的错,感觉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短短几分钟里,她说了太多话,说到最后都快没力气了。
临出电梯前,她又张口想说什么:“我……”
“生病了还这么多话?”
“我是想说,你先放我下来,我要开门。”
谢衍无奈地俯视她,随口问:“怎么不用密码锁?不是公寓统一配的吗?”
“我和你相反,最讨厌记数字,总是忘记。后来就换成钥匙了,还是钥匙方便,也不容易丢。”
“你还丢少了?”
“我的确不太丢东西,除了弄丢过你。”
蒙萌说完,两人都怔住了。
“开个玩笑,我的意思是一遇到你就丢东西,倒霉。”生硬的解释。
谢衍没接话。
两人站在门边,蒙萌仰头直视他:“你之前说,我们和依云之间的私人恩怨,不在跟你合作的范围内,可是如果你真的还念及我们曾在岛上朝夕相处的情分,就帮帮我……”
“是不在合作范围内,但没说与我无关。”
蒙萌的头晕极了,一时间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谢衍皱了皱眉,突然上前一步,手肘撑在墙壁上,目光幽深迫人:“你觉得怎样报复一个人最有快感?或者说,你有多恨关赫?”
“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好,那如果我现在给你一把刀,你会怎么做?”
“直接插在他的心脏上,一下不够,要……一百下!”
“然后呢?你真的觉得目的达到了?”
“难道不是吗?”
谢衍的眼底闪过一抹凌厉,让蒙萌下意识地背脊发凉。
“他被杀的那一刻只有恐惧,甚至还来不及愤怒就失去了意识。真的想要报复一个人,就要让他经历你经历过的一切,愤怒、后悔、不甘、痛苦……所有这些你尝过的滋味。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
“开门。”
“哦。”蒙萌垂下头,感觉心怦怦跳得飞快。因为这个让人心悸的雨夜,更因为他刚刚说的那些话。
进门后,谢衍把她扶到**,先喂她吃了刚买来的退烧药,然后用热毛巾替她擦了脸。两人谁都没有意识到,彼此之间天然存在的熟稔。
“谢经理,衣服是湿的,你帮我把睡衣拿过来。”吃了药,身上温度又高,她迷迷糊糊的,和平日里动辄就充满敌意的样子截然不同。
谢衍的目光巡视了一圈,问:“在哪儿?”
“谢经理,阳台,早上出门前晒出去的,应该干了吧。幸好今天没晒到外面……”她又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蒙萌每次一生病就很容易变成话痨。
谢衍只得去阳台上帮她收衣服,一抬头看到很多内衣,粉的、白的、带花边的、纯棉的。
好像和以前在岛上的时候差不多。
他把睡衣递过去,看到她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然后说:“谢经理,你不会被我传染了吧?脸这么红。”
“……”
谢衍没说话,冷着脸走出房间,将门“砰”的一声带上。
他在门边站了几秒,而后去了阳台。
夏夜的风暖烘烘的,不一会儿就将他身上的水汽吹走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刚要点燃,一抬眼,看到那些悬在头顶的粉粉白白,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雨停了,天空比刚刚亮了不少。
谢衍不放心,又去了趟卧室。
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照在女人绯红的脸颊上。他伸手探蒙萌的体温,依旧很热。也许是药效发作,她的头上一直在冒汗,手一直想把被子推开。
他帮她盖上,没隔两秒她又推开。
这个动作循环了好几次,几乎要把谢衍的耐心磨完。
他有些无奈,视线蓦地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
“谢经理……”
话还没说完,谢衍就皱着眉头打断她:“别这么叫我,听着难受。”
蒙萌一脸茫然:“那叫什么?”
“你以前怎么叫我的?”
蒙萌顿了顿,嘴巴微张:“阿衍。”两个字像是气音。
谢衍呼吸一窒。
“你说……青姐如果有一天清醒过来,会原谅我吗?”蒙萌还没完全醒,像是在说梦话,可目光专注而笃定,脸和唇都红得吓人。
久久的沉默。
“你说话啊?”蒙萌有些不满地蹙眉。
谢衍的双手撑在她的枕边,他的脑海里零散地掠过一些东西,有他收集的资料,也有某个女人絮叨了一晚的话。
原谅……或者不原谅,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做错的事情永远无法重新来过,但至少要留下些什么。
良心的谴责,化悲愤为动力,这些都是蒙萌能做的。
如果沈青有朝一日能看到映射战胜依云,或许那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睡吧。”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带了催眠的功效。右手抬起来,本是想触碰她的脸,最后也只是落在她的眉宇之间,将那座山川抚平。
或许是因为眉心的那抹清凉,蒙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抓住那只手,借着力道从**坐起来,直接将谢衍抱了个满怀,笑得傻傻的。
谢衍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的胳膊僵直地垂在她的腰侧,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女人的身体馨香而柔软,长发扫过他的脖颈、侧脸以及耳后最敏感的地方。
“阿衍,你回来了,真好。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啊。”轻柔的一声叹息像是在他的心上挠了一爪子,又酥又痒。
在意识到怀中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家居睡衣时,他呼吸一滞,随着女人胸腔的每一次起伏,他的后背都跟着微微绷紧。
两种心跳声,几乎在此刻相融。
他心底像着了火,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咒骂了句,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她从怀里揪出来,重新按回**。
光影和人影重叠在一起,朦胧又暧昧。
蒙萌笔直地躺在**,两只手被他压在两侧,头发像瀑布一样在枕头上散开,脸颊红红的,视线有些缥缈。
谢衍垂头看着她,一张脸半明半暗:“有多想?”
两人距离本就极近,蒙萌稍微用点力,就将面前的人拉了下来,足够触碰唇瓣。
温热相触,她还觉得不够,又轻轻用牙齿咬了咬,这才将他放开。
“就这么,想。”
如此一番折腾,药劲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彻底睡去,也不再推被子了。
谢衍有点哭笑不得。
他又看了蒙萌许久,在确定她熟睡后,正要伸手去关台灯,突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些药瓶,都是治失眠的。他拿起来晃了晃,很轻,应该快吃完了。
而他在把药拿起来的时候,看清了原本被挡住人脸的相框。
那是一张合影,上面有蒙萌、梁知夏、司沣、关赫,还有沈青。看上去是公司集体出游,背景是南山著名的玻璃栈桥。镜头里,所有人都傻傻地比着V字手,都在咧着嘴笑。
谢衍关上房门,看了眼时间。他在鞋柜上方的盒子里找到了备用钥匙,这是她的习惯。他先回家把行李收拾好,之后又返回来看她烧有没有退。
如此一番折腾,天已经蒙蒙亮了。
半明半暗的客厅里,他在沙发上躺下,手枕在脑后,一时间睡意全无。四周有淡淡的味道,香甜的,女人的。
这些已经许久没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了,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过去的事。
那年,他离开永夜岛时,蒙萌谎称和他一见钟情,才帮他拿到了蒙宇的资助。临走前,她突然说想跟他一起走,去他出生的地方看看。
可是她失约了。
之后他几经周折终于回国,将爷爷临终前给他取的表字“衍”作为自己的新名字。
爷爷曾说,水流入海,意味着平坦和富足。他希望谢家后代多繁衍子嗣,事业顺风顺水。只可惜,谢家不仅家业衰败,还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实在唏嘘。
后来他读大学的时候就在股市里小捞了一笔,想起曾经和蒙萌的一个约定。
那时她还没说要和他走,只站在暖橘色的长灯下,扬着下巴说:“我要你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给我寄个礼物。”
“什么礼物?”
“笨蛋,我说出来了,还要你送干吗?我又不是买不起。”蒙萌脑后的长发在海风中飞舞,眼里晶亮亮的,像是装着星空。
那时候的他,仍然恨她的失约,也恨她让自己差点丢了命,可他还是决定兑现自己的诺言。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要送什么。即便有个室友很擅长和女**际,他也没法把“送什么东西给女孩比较合适”问出口。
他仔细想过,在蒙萌的喜好里,最女性化的应该是对首饰的钟爱。她有一个专门放置珠宝首饰的展示台,华美而梦幻。
当他意外看到著名手工珠宝品牌HT为庆祝周年将推出一批顶级限量版首饰时,突然眼前一亮,当即就确定是它了。
然而这批首饰每样只有一个,数量很少,采用申请制。这么小的概率,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尝试,但鬼使神差般地,他还是打开了那个品牌的官网,提交了申请。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没抱什么希望。结果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突然接到HT客服打来的电话,险些以为是诈骗。
寄走那份礼物后,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但他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为了离他的目标更近一步,他三年就完成了学业。顺利进入混沌后,因为年纪轻,没背景,他从小职员做到高级助理,什么活儿都接,什么气都受。
直到那场股灾爆发前夕,他几次向上级提交建议降低仓位,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毕竟那时他才刚在混沌待了一年,人微言轻。眼看着混沌市值走高,他孤注一掷,拿着股灾预测的报告在停车库截住了董事长殷文祥,这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在美国的三年里,他也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同性或是异性对他而言并无两样。脂粉味、烟味、酒味,甚至铜臭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周遭的全部。
但此刻,萦绕在鼻间的香气,足以给他松懈的理由。
他自认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偏偏让他有了这样的念头。
他早该意识到,当他为了给她买戒指,在申请原因的那一栏里写下那句话时,他就已经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