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婚礼请不请范天宇,我都忘记了他是纪欣达的助理。我恍惚的心思正努力从哥哥身上转到新生活里。
这婚姻让范天宇乍舌:“简容西,我今天终于知道了你厉害。你是最善于运用爱情的高手。你都不出手,便让人束手就擒。你既能让一个男人对你魂牵梦萦10年,你也能让一个人眨眼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我对哥哥却无能为力。我心里一阵抽搐。什么叫无心插柳呵。我在意的那朵花,永不再盛开。
世上没有绝对的傻子。大家都在某段时间,某件事情上傻。像我。像纪欣达。
我不了解纪欣达,他更不清楚我。这不是我们两人的问题,闪婚一词早都出来了。茱莉一朋友,谈了七八年恋爱,“既不想结婚,也懒得分手,疲沓了。”现在能让有些人还走进婚姻,恰是这一时**吧。不完全是**,完全**是一夜情。闪婚除了**,还有相伴一生的冲动,在几个瞬间,你以为你能永远爱。更多的还有信任。在这点上,我会辜负纪欣达吗?更多的还是肆意吧?只对今天的感情负责。明天的明天再说。不对,那还是一夜情啊。
当然了,还有适婚年龄的一条退路。一人,恰在撤退的路上遇到另一个走正常路,或正撤退的。快刀斩乱麻。几刀下去,以为麻绳子断了,结果,还在心里纠结着。
这个700多平米的别墅,是那么熟悉。家具,配饰,都是我一手弄的。如今走进它,感觉奇异,像管家把主人财产占为己有。虽不是偷摸,但说来总有些蹊跷。
我接受他的求婚,有让哥哥放心的赌气,有最终界定我们关系的决心;平心而论,也有看不见敌手的较劲和虚荣。
今天,可能在男人,爱的方式确实变了(像范天宇所说“爱就非得嫁啊娶的”。不过更可能是借口),但对几乎所有女人,爱的最高形式还是婚姻。它比一栋房子、一辆车,更能体现一个男人的真诚。这点上,我感谢纪欣达,尤其在我现在这个年龄。
浮萍一样的我并不真想停止漂移。但我的虚荣需要一个人娶我。这起码说明我还有魅力让男人动真格,而不只是玩玩。20岁时不会想这样的问题。但岁月不饶人,尤其不饶女人。想到这点,我一直不敢潜上来的怀疑也终于露面:哥哥,会不会从未想过和我结婚呢?他爱我,但可能更爱自由。若为自由故,什么不能抛?
看到大家,尤其是女人们艳羡的眼光时,我不免神色上扬。我嫁了一个如今很多女人看中的有钱人;他不老,只比我大一岁;这也是他的初婚,我不用一边在钱堆里打滚,一边应付他的从前;他个子高,长得不错,和我很是般配;他的学历,家庭,比我都是过之。我对比这些,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虚荣。我在这对比中,也更透彻地看清了什么是爱,什么不是。这些条件,哥哥都无法和他比,但哥哥给我的那份幸福,又有谁能够给呢?
虚荣和感情,分属不同领域。虚荣是展示在别人面前的,感情则属于内心私有。众人散去后,我意识到问题。我们不也有过看《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好时光吗?他关手机的举动,还让我感动一下。可为什么现在那些感觉没有了?我没想去爱他,但平静生活总可以吧,可为何他放在我臂上的手,让我以为是哥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接受吗?和他**时,我更是心有旁骛,一直想象他是那个在我心头的人。在心里,我不停不停地唤着哥哥。那呼唤就像洪水,差一点点就要决提而出。为什么你和他一起说话,吃饭都可以,身体上却不能接受?有天,茱莉说她不信任一个男人,但还是爱他。我认为茱莉在感情中这么折腾,已难分什么是爱,什么不是,便问茱莉什么是爱,如何区分。茱莉说“你的身体就可以区分。你爱一个男人,就能和他**,不爱就不能。”现在,我必须想着纪欣达是别人才能做,我的心里一阵悲哀。为纪欣达,为哥哥,更为自己。人的记忆力有好坏,遗忘力也分高下。
很多个夜晚,我想着哥哥,眼泪不自觉打湿了孤枕。对比现在,那根本不是艰难时期。现在的眼泪,比那时涌得还欢,却不能恣意流淌,得拼命抑制。黑夜都快无法掩护了。
我慢慢静下心来,什么都不想,只把身体安放在这片时光里。纪欣达却还说着话。很平常的话,却让我几乎无法忍受,以至崩溃。我不会,也没有理由和他吵,所以我假装睡着了。他的话语也渐渐停歇。
第二天早上,纪欣达说“昨天夜里,你说梦话了。”我心一惊“说什么了?”“我也糊涂涂的,没听清。”真没听清?
来上海前,我也想过让纪欣达喜出望外,“我准备留在上海了。”然后,他抱住我(也或许,他没那么激动)。现在不行,我感到一些危险、更多痛苦。比一个人时还不如。得逃回北京去。蜜月没有蜜,是难过,心惊胆战。蜜月一结束,我慌忙回到北京。
也有难忘旧事的人,但他们在心里难忘,在现实中却开始了新生。这符合事物的规律。我也开始了新生活,但方式是可笑的。在这点上,我也有点怨恨纪欣达,他为何不能强权一些,把我留上海?周围环境变了,我或许也即随之改变。模特做他女友时,他不是未经她同意,就把家的风格全换了吗?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他对我无能为力。恰似我对哥哥一样。纵容就会失去。看起来也不是。虽然在求婚这点上他很执着,之后,他对我却并没有太多热情,从未说过温柔话语。难道他只是对结婚这件事本身感兴趣?他可以找更年轻貌美的。难道是我有哪点令他无法忘怀?
在三线时,有很多夫妻并肩作战,也有很多两地生活。但那时的夫妻,关系很牢靠。不像现在,一个城市都很难坚实,何况两地而居。纪欣达那么有把握吗?或许,他和我一样,对婚姻,或这段婚姻,并没有那么在意。只是顺一时心意而已?
不很了解的感觉,按说最能吸引我。也或许这个结婚的结果,让人不再有探寻的兴致?探寻是摸索前行,不明前景。回身而望,那只是回味。
如果不是时机如此不对,我觉得可以爱纪欣达。可我不想再爱了,我的爱确实是一团火,一旦开始,便熊熊燃烧。不,不是火,是火山。沉睡良久,猛烈喷发。我也便开始迷失,终至失去自我。不,在婚姻内,爱还是比较安全的。虽然大家都说婚姻内无爱,是亲情,我却从父母的感情中看到,体察到,时刻感受到。也或许,我实在是在对哥哥的感情中耗尽了所有,我的火山,是死火山了。
我振作精神,去杨吉安替我经营的公司上班。先从下面干起。
哥哥不知我回到北京,我也不再打电话给他。我现已不是自由身了,我不能允许自己再像过去一样任性。他从前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现在想打也没法联系。我新换了手机。
这个离他一站地的地方,让我觉得温暖,也有些奇异。
新家有很多新东西,也有些从前的旧物。想彻底放弃从前,人、物都是不可能的。也有这种可能:那些东西,那些象征或见证过去的东西还被留下来,但是,它的意义完全消失了。它只作为实用的东西,放在那里,被我们熟视无睹。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吧,现在还不是那时候。
每天早上,我们从这相隔不远的地方出发。驶过相同的1000米,然后走各自的路,奔向各自不同的生活。也许会有交错而过的时候吧。我们都还认真开着的车,擦肩而过。
每晚回来的时候,驶上这条街,我都会意识到他生活在这社区。有时会不想那么多,只想他生活在这里这件事。“咱们私奔吧。”我曾这么说。他说“容西,怎么可以?”是呵,怎么可以?
也不用换个环境。走得再远,不能忘记的,还是忘不掉。他的生命,已融入我生活中,沉在我平静生活的最下面,我心最深处。我也知道,我在他心中。他说过“佛在我手上,妹妹在我心中。”他是轻易不说这样话的,他说了的,一定就是真的。真的又能怎样?我不在他身边,他烦乱的工作会把我挤开。
堵车的时候,我也曾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或落日,心中闪过一丝悸动。好几个冬天的晚上,我就站在这里,看是否能看到他的车经过。没有。不是高峰期,车也还是太多。
毕竟,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虽然这样的分手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它也把更温暖的东西留在了心底。因为在改变之前,我们放开了。我们之间的这份情,不会再被变更。
一个周末,我去超市,突然看到不远处,哥哥的车也刚停下。好久没见,我很兴奋,顾不得周围有人,大喊“哥。”急忙趴车,我跑过去,却见哥哥正开门,引领一个女孩下车。该是百珍吧?我扭过头去,眼泪一下子滚涌而出。知道他有家,有孩子,可知道和亲眼看到,还是两回事。看到百珍,我也终于懂得为什么他难以舍弃他的家。
我开始一心工作。我很努力,半年后被杨吉安“提升”为部门经理。宣布这个消息的当晚,有个活动即要我去参加。下班后,我去洗手间整理。我看到镜中的自己,着灰色制服,面容呆板。这就是属于我的新生活,那么陌生。也是突然想起哥哥,我无法抑制,一下子哭出声来。两个女同事进来,看到了。后来被人传成“喜极而泣。”
我也想过他终于离婚了。得到自由,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这回他要不顾一切带我走。生活是严酷的,没有奇迹。是呵,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摆脱婚姻的束缚,怎会情愿再被约束?我们不能给对方全新的生活。只能朝彼此的世界那么望望。更多的是空幻的想象。也许只有想象才能靠近他。
新的一天,始终下雨的一天。我看得到窗外,也听得见雨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心里突然又茫茫起来,如这雨。
纪欣达偶尔过来。我们相处还算平和,相安无事。8月,我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想起百珍。我估计和纪欣达走不多远,那么孩子既是累赘也将是最受伤的人,我不能要。在走廊,我听人说药物人流痛苦小得多,北海医院很不错。我退缩了,想第二天去北海医院打听打听。没想到纪欣达突然过来,看到了写字台上的病例。他想给我的惊喜,变成了惊愕。他对我的全面放心,变成了处处怀疑。他还马上找到了证据。我的钱包里,放着哥哥的照片。
我很坦率:“这是我几年来一直爱着的人。”
“那你应该和他在一起。”
“他无法离婚,我们没有未来。”
纪欣达没有说“啊,你们没有未来,所以你才找我?”他宽容而平静地说“我喜欢你的容貌,你的善良和真诚。但你心里这样装着一个人,我受不了,无法接受。你应该事先告诉我。”
“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忘记。”
“你的明快让我欢欣,可我完全没有想到,你的心中,是那样一个忧伤的世界。”
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喜欢你,也欣赏你。我怕自己心猿意马,第三次,我还把女朋友带上了。”他看着我,“我需要的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不是忧伤的。”
我望着他,却没有凝望哥哥时那种幸福与绝望。这样的平淡,该更能长久地相处下去。不想什么都被我搞砸了。
他一定以为这孩子是我和那男人的。因为没有未来,所以我想把孩子拿掉。我突然想到这点,但我没有解释。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对他实言相告。其实就在他发现那病例的一瞬,我就想过对他说:对不起,我没经你同意就做这样的傻事,我后悔了。咱们把孩子留下,好好生活吧。可是,有什么倔强地妨碍这些话。就像你看到一精美的花瓶即将落地,你却并没有伸手扶住一样。有些事你能改变,可你就是没做。
那晚,他没有住我这里。
他回到上海后,打电话说“我特意坐火车回到上海。我已经好多年没坐火车了。我想了一路,想了一夜。”
我以为他想出了什么。我高估了一个男人的容忍。“容西咱们离婚吧。”
我说好。
离婚后第三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从前,我喜欢你的若无其事,那是恰到好处的美。恰到好处,这是生活的最高境界。比如一个女人,抬头45°,那是最美。仰脖,就傻了。容西你现在就是傻了。我比你更了解男人。给你钱,没问题;房子,也行;家也可以。婚姻?抱歉,这不能。是有为女人不顾一切的男人,但他们相当一部分是被逼的,被外面的女人逼的。你不是这样的女人,你没有心计,又善良,你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我劝你赶紧收手。”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我感谢他真诚的关心。上帝眷顾过我,在那样的时候,派他来收容我。按说,我该珍惜,但没有。也不是没有,是没有做到。这是我的不幸。也是生活的出尔反尔吧?抑或,是命定的安排?
我对纪欣达也有些吃惊。他那么突然,那么神速地跑到我面前,看一眼,不是他理想中的样子,他便走人了?话又说回来,出了“这样的事”,搁谁谁不走?
“以后用钱时吱声。”他最后一句说。我应该感谢,甚至感动吧。我这般对他,他还这样。我确实也说了谢谢。但这一瞬,我奇怪地想到别的,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不想要他的孩子,为何认定与他走不到头儿。他那么收敛,却还是有钱人的高高在上。
我又想他说的“抬头45°”,一是他高,一是我不愿在有钱人面前低下头来。郑兴康则说我微微低头时最美,娇羞,像莲花。那是我被他炙热的目光逼的。我也用那样热辣的目光望过哥哥,直直的,定定的,深情的凝望。从哪里,我能都想到哥哥那里去。
有一点,估计纪欣达说得对:“你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女人都知道这是死扣,越钻越紧。可还是不行。
和纪欣达分开后,我反倒想把孩子留下。我今后不会再婚了,我和哥哥也没有未来,我的晚景势必悲凉。孩子也许是个安慰。但我对把一个孩子培养成人也没有更多信心。现在的孩子,可不是那么好管教的。独自把纪欣达的孩子养大,我也心有不甘。换成哥哥没得说。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别把这无辜的生命带到人世间受苦。这才又去医院。早去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我和纪欣达之间注定是悲剧。医生检查后说是宫外孕。必须有家属签字方能手术。家属?小姨走了,我只有哥哥。这样的一个手术却让我为难。平心而论,我只想为他生个孩子。命运如今却是这样的安排。
大雨倾盆而下。
我打他手机,他没接。在开会吗?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个手机号,他还不知道呢。我发短信过去:“我是容西,在医院里,你恐怕得过来。”
他立即打来电话:“容西,你在北京?你怎么了?在哪家医院?好,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我突然想到,医院里不让停车,从停车的地方过来,得走很远。我发了个短信过去:“如果没带伞,在车里等一会儿,雨太大了。”
看到他的身影了,走近,再近,他的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正往下滴水。我多想一下子扑进他的怀抱。可怎么能够,我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我们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我只能站在那里,强抑制眼泪。
“这么大雨,你不能在车里躲一会儿吗?”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怎么等?”
“你是病人家属吗?”医生问。
“我是她哥哥。”
“宫外孕。”医生说,“家属得签字。”
我和别人的孩子。他的心会不会很痛?我难过得恶心起来。
我把银行卡递给他:“你去交钱。”
他说他有钱。我强行给他。
他借故推辞,“我不知道密码呀。”
“你生日。”
我是哭着从手术室出来的。他为我擦眼泪:“傻瓜,别哭哇,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小孩的。” 他会不会是强颜欢笑呢?
他知道我为什么哭吗?我更凶地哭起来。
从医院出来,他把我送到安定门。我说“我不住这里了。”
按我指点,他开到新目的地。“离我这么近?”他感慨,“北京这么大,住这么近可不容易。”
我什么也没说。
过这个路口,就到家了。不能做别的,我只是希望这是个红灯,把我们拦在路的这边。时间长点。
和哥哥的联系,又建立起来。而我对他的感情,也像春风下的野草。怕增加他的压力,我没有告诉他离婚的事。虽然在我这边,感情还是如初,我却开始收敛,像真正妹妹该表现的那样。虽然等他电话时,我会将手机一直握着,怕听不到来电。快没电时,别人的电话,挂掉,怕接不到他的。
会有那么一天,想到他时,不再是心碎欲裂,而是温暖。他给的,我都接受。不管是什么。因为那是他给的。
每天,都会想到这个问题:自己的思念是否减轻了一些?这是必然,当你强迫自己走另外的路时,你必然离那心境,那气氛远了。不可避免。
前方路口,向右拐的地方,我曾落下伤心泪水。顺着那路向东,我边走边哭。
我清楚地记得四年前那个夏末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扭着头,一直不向右边看。
伤心的利剑,即便再锋利,也敌不过时间的厚尘埃。这庸俗的日常,这日子的漫长。
你必须放下手中所有的 ,才能获得崭新的。这生存的智能。这智者的达能。
这天,还是我先给他发短信:“哥,有人送我‘大红袍’,我送你行吗?”
“谢谢容西,是好茶,妹妹留喝,哥暂时还有。”
“知道是好茶,才送你。我不喝茶。”
他没有及时回。我又说“我快递给你?”
“不用,回头见面再说。”
“我没地方放。”我故意这么说。
“傻瓜。”
“那我放办公室,丢不丢随意,好吗?”
“谢谢妹妹。”
他也遂把见面的时间约在第二天。具体时间没定,那天他很多事,定不下来几点结束。到了晚上10点,他打来电话说已经在我楼下。我高兴地跑下去,结果他只能呆10分钟。因为有个甲方突然从杭州过来,现在正在工体。我也没说不让他去见甲方,我只是要求陪他到工体。他去见甲方,我自己打车回来。
“快回去吧,乖乖的。这人很难来一趟;咱俩见面,那还不是随时的?”
“就因为是随时,所以才总没时间。”
“以后我争取随叫随到。”
我不干。
“这又不是平时,下着雨呢。”
“到了那里,我立刻打车回来。”
“你为什么总让我心有愧疚?这样你就高兴了吗?”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到了那里,立刻再打车回来,这有什么意义吗?”
“这样还可以和你呆20分钟。”
他声音又提高很多:“这叫什么?我们这叫什么关系?”他扭过头去。
我也被他这么大的声弄恼了:“别对我这么大声说话!”
他沉默下来。
“给你的茶。”我把装茶的纸袋扔在座位上,摔门而去。
半夜,我在信箱里,如愿看到他两点半发过来的信。
妹妹:
今天我很抱歉,我虽然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但我不是一个粗暴的人,我今天冲你大声嚷,很抱歉.
我心里其实是很难过的.
我一直对你心怀歉疚.
你对我好,我也不是傻子,岂有不懂之理?只是我们这个样子,不能再往前半步.
你我最终也不可能走到一起,这是事实.
我躲避,就是想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纯粹,做一生的朋友.
你的行为不是朋友的,而是恋爱的,是恋爱中的男女的,
这样下去,就会烧了你也烧了我.更重要的,还伤了与此无关的两个人.
我们不能这样,再说,你也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你是聪明的女孩子,何必再在乎那朵永远不会盛开的花.
我回信如下:
我在外面走了一会儿,便回去看书去了。我告诉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我基本成功了。晚上我做个梦,梦到自己会飞。我第一次梦到自己会飞。这样时候,做这样的梦,很奇怪。
可是到了周日,我开始剧烈的心口痛。我无法再与任何人说话。
我想和你怄气,很久不理你。可是,我突然想,哥哥会不会也气坏了?他那么忙,我为何要气他?我们难道是仇人吗?这么亲的人,为何要彼此伤害?
我最难过的日子已经过去。我一直在努力,在比较理智的情况下,寻找一个体面的出口。
我剪去了从高中就留的长发;剪去了难以舍弃,却不得不舍弃的从前。
我对你真的不再有别的想法,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哥哥,这世界上最亲的人。而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也没有权利对你心存他念。你注意到了吗?我现在从来不说爱你了。
周六我约你见面,想跟你说说我的计划(我在短信里跟你说过,我过一阵要离开北京)。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发火了。也许,是我的行为让你那样的。可是,你觉得我那样要求,真的很过分吗?妹妹和哥哥约见,哥哥突然有事,妹妹就想在哥哥的路上,和他谈谈。你觉得这算过分吗?因为再约哥哥,又不知是哪天。
也许是我没有说清楚。可是,你的态度,我没法再说。
你说做朋友,做兄妹,我都同意了。为了约束自己,我甚至去结婚。难道我的努力你看不到吗?有时我站在曾那么思念你的窗口,想你,却不会再想从前。我会想:希望哥哥平安快乐,度过这事业的低潮,有更好的成就。我对你真的不存什么希望了,这点你尽可放心。
我把那份感情,存放在心灵的最深处,静默守候,不容任何人触碰。它也因不再受外界的影响,而永远不再改变。从这点来说,我们是幸运的,比烦琐日常的婚姻更幸福。
你躲避我,真的没有必要。我们在一起喝咖啡,聊天,你自己都说了“感觉和亲人一样。”我甚至都不让你再送我。
如果你还不放心,那咱们近几年不要再见面了。反正我也要离开北京了。
如果我不辞而别;如果我回来,也不和你联系,希望你谅解。
怕扰乱你心境,我也不会常写信给你。我只在5月17日,给你生日的祝福。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相见还是不见,你永远是我的哥哥,这世上最亲的人。
想过你会不会写信来。不知道。
看到信箱里有封未读的信,以为是从前你的自动回复。你的回复,我有时不是当天打开,这样,总以为你来信了。下面的话,不说了。今后我会选择将什么告诉你,什么跟自己讲。
另外,你总说我把自己放得低了。你没那么爱过,你不会知道那样爱的幸福。那是不自觉的。
而今,我爱得不知所措,爱得失去自我的时候,也已过去。我会把该放心底的放心底,开始自己自由、孤单的旅程。
就像你从前写给我的:岁岁年年红莲夜,两处相思各自知吧。
这封信之后,我去了广州。在我,找份新工作,会比安顿一份感情容易得多。
一个多月后,在信箱里,我看到他的两封信。我没有回。十一前,我还是送去简短的问候:“祝福你的十一,出门吗?”就这些。
他回信如下:
臭丫头:
你让我好担心。我不知道你去哪里了,给你写信也不回。
知道你平安,我还放心些。有天梦到你,行走在沙漠里,眼睛看不见了。妹妹,我真的好牵挂你。
国庆节本来想出去的,现在可能够呛。
新工作还算顺手,只是半夜常常醒过来,陌生得以为是上海。不知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有时会起来,把音乐轻轻放上。沉静的夜,音乐也开始孤单。
看在广州快乐的尘世气息份上,把空寂闪过去吧。当然,这城市不尽人意的地方,随时可见。拥挤,潮湿。当它是伦敦吧。那样湿冷的日子我过过,正如多年前庄易的伤害我承受过一样。
广州的四季没那么明显,但毕竟是秋天了。我穿上长长的花裙子。黄色的双肩包换成红色的斜挎包。我的头发散开,在秋日的暖阳里。我的笑容,也从我的冬天里解冻。我的脸,总爱转向左边,一如从前,望着,一直望着他。好象他还在那里似的。我们并肩时,他总是走在我左边。
在秋天,我去他的大学校园;在春日,他为我拣去发上的柳絮;在雪天,他用脚驮着我,一步步。在夏天,他冒着那么大的雨赶去医院。四季都有他的记忆。这还不够吗?也因为有这些回忆,四季在我,都是美好的。
我回忆过去,也告诫自己:你想哭时,便使劲眨眼。你想倾诉时,就张嘴大笑。这样,你就马上明白了讽刺是什么。没人能告诉你,除非你自己。再弱智,你也总能从这份坚守里,看到些可笑吧。大家都从爱的阵地上撤了,只有你自己,誓与阵地共存亡。
是不是,谁都对自己的生活,从未真正满意过?我们注定要在不圆满中度过漫长的此生?
有限的几个朋友,又都是新的了。范天宇也终于不再和我联系。可能是找不到,更可能是不再找。他的梦醒了。一辈子做梦的人毕竟少。这也是规律,人和人最终的结局都是失散。可是,你和一个人的失散可能是解脱,可能无感觉,也可能是心还那么痛。女人都有执着的本领吧,她们和男人那么迥异。原来,我还特意选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住下,现在,千山万水相隔,也可以感觉他就在身边。
那时在车里,望着他。不能再吻他,只能抚摸他的脸,我知道了距离和禁忌,痛彻心扉。现在想想,这又有什么?他在眼前,已经很幸福了。而今,他不在眼前,但他还在这世上,这也足够幸福了。
到了元旦,我还是问候哥哥:“祝福你的元旦。”就这六个字。
他是这么回的:
你在上海吗?一切顺利吗?
我常常想,上帝对人真好,让我认识你,也对人真不好,让我不合适宜的认识了你,
我总想写封长信给你,几天了,我对着电脑却不知道如何下笔,
或许没有缘分吧,
成了妹妹,最好.
我时时牵挂也有了借口.
我忍不住回了信:
不给你回信,是怕写着写着就写出不该说的话。可是,你也别来信告诉我什么是应该的,什么不该。我已经决定将你遗忘。我时时想着新认识的一个人,叫米德。你记住了。
此后,零星的信,都是说米德的。
正午时,我沿着江边走着,突然小店里传来陈升的歌“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担心让你一个人走。”想起米德,总是送我,一直到楼下。眼泪一下子滑出来,不能止歇。一个白头发的外国老太太过来说“宝贝,你怎么了?”我说“阳光太刺眼。”
此时,夜幕下,周围没一个人,可以让眼泪尽情流了。
也不是总哭。有时也不自主地笑起来。有时轻轻叹气。更多时候是沉默。回想米德的笑容、声音,某个动作、某句话。
真想到那样一个地方,到了那里,就再不会想起他。
此时,3点零9分,他一定是在睡梦中。还从未见过他睡着时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像个孩子。
我的祝福,慢慢走向他的黎明。
人有肉体和灵魂,生活有现实和梦。这样真好。会经常梦到米德,很甜蜜。灵魂更是自由,没人能管。
想与他经历的种种。这么多年,还从未叫过一次他的名字呢。
周末,我常常去走很远的路。是一条条米德永不会出现的路。
更多时候,那些能让我想起米德的,我都马上略过。因为沉溺一旦开始,便没有尽头。心痛停止不歇,就会心碎而死。只要米德还在,我就好好活着。
这几天,一直在看《锦灰堆》《书架的故事》。两本书,都是米德送的。米德送的东西,都一直带在身旁。
看过的书太多,这书终将忘却。看过的风景也多,再美,也会被忘记。可是那该过去的,为何不能?
再后来,关于米德的信,也慢慢少了,至没有。最后一句是:我信守诺言。不能倾诉,唯有沉默。
他回:知道你还好就行,我依然忙碌,像个挑山工,生活没有尽头。
原来,我习惯在路上边走边接他的电话。没多少电了,怕他的电话进不来,别人的来电,我就按掉。现在的路上,我都不带电话。周末手机都是关的,放在写字台上。身边只有风。微凉的风,人世微凉的悲伤。无尽的路。转眼到头的路。
逢年过节,我总不忘问候。字太少,都不用放正文里,只写在标题一栏就够了。祝福你的中秋。
妹妹:
人哪堪清冷中秋节,在哪?好吗?
诗经似乎有句“式微,式微,胡不归”
开心、美丽
哥
“式微,式微,胡不归”。我隐约知道这句的意思。怕理解错了,我去google里查。“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把这一行字ctrl下来,变成一号字。一个下午,我就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里波翻浪滚,眼泪刷刷而下。
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封信。之后两年,没有电话,没有信,不再联络。情分两地,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