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碎碎的雪粒来得又密又急,不消片刻工夫,停在街道两旁的汽车顶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珠,晶莹剔透。
浦江冬季雨多雪少,惟希撑伞走在人行道上,忍不住伸手去接飘下来的雪粒,小小一颗颗雪珠落在手心里,像微小的钻石,亮闪闪,转瞬融化,只留一滴水迹,昭示着一颗雪珠曾经来过。
楚珊珊专心地跟随地图软件指引,带着惟希转过一个路口,来到一条小马路上。
“就是这里!”楚珊珊遥遥一指小路不远处一幢红顶白墙带围栏的房子,“金桐幼儿园。”
惟希站在楚珊珊身边,朝幼儿园方向望去。因已放寒假,幼儿园大门紧闭,园内一片寂静冷清,并无幼儿奔跑嬉闹的热闹杂沓声响。
楚珊珊指一指手机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季园长就住在幼儿园后面,姐姐,走!”
惟希笑着任由珊珊拉着她走向幼儿园,知道年轻女孩儿的热情源自对偶像的喜爱,心想她在珊珊这个年纪喜欢哪个偶像?小虎队?张学友?好像都喜欢过,还在笔记本里贴满明星贴纸,将歌词工工整整地誊抄下来,如同一本心情日记。
直到被徐惟宗翻出来,在明星贴纸脸上乱涂乱画之后扯个稀烂,交给王女士,说姐姐喜欢男生,王女士根本连翻开来看一眼都懒得看,自徐惟宗手里一把夺过笔记本,兜头朝她脸上一甩,大吼着说她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想的净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惟希对自己微微一笑,她当时所受的屈辱,连平时温雅忍让的父亲都看不下去,正是那一次,他与王女士之间爆发激烈的争吵,王女士指责父亲每天在补习班与那些女家长眉来眼去,根本不在乎她和儿子,而父亲则被王女士气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想和她如此生活下去,提出离婚。
惟希回想往事,思及徐惟宗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暗暗想她没任由徐惟宗被钟放的手下直接打死,实在太仁善了!
楚珊珊领惟希钻进幼儿园旁一条狭窄的小巷,来到幼儿园后头一排平房前,高挑的半圆形天窗与贴着对联的桃木大门透出西北独有的特色。
惟希上前敲门,不久便有人前来应门:“谁啊?”
“我们从浦江来,与季园长有约。”
里头门锁轻响,门向内打开,一位头发乌黑油亮的中年女子出现在惟希视线内。她穿一件藏青色万字不到头织锦缎面斜襟袄,搭配剪裁合体的黑呢裤子,脚踩元宝口棉鞋,即使眼角的皱纹出卖了她的年龄,也不影响她通身优雅从容的气质。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季园长一手一个将还站在门口地垫上蹭鞋底的惟希和楚珊珊拉进门,“早晨天还好好的,忽然就下雪了,这天气!”
季园长关上门,将细雪微雨关在门外。
屋里暖融融的,想是烧着热炕,窗上贴着风格精致的窗花,墙上挂有一组相框,里头有不少毕业照。
季园长微笑着将两人引往右间,请她们坐在靠窗的炕上,又张罗茶水点心,装蓼花糖、果仁酥、水晶饼的碟子摆满了小炕桌,又温和地问两人爱喝什么饮料。
“季园长您别忙了,我喝白开水就好。”惟希回道。
“是啊,季园长,别忙了,咱们坐下说话。”楚珊珊附和。
季园长笑呵呵的,将倒好的白开水端到惟希珊珊跟前:“不忙,不忙,我呀,有事做才觉得特别充实。”
惟希双手接过水杯,放在炕桌上,转而从自己的双肩包里取出自浦江带来的特产:“我来得匆忙,只买到几样老字号里的点心,聊表心意,请您笑纳。”
季园长接过包装精美的礼盒,透过盒子上的透明窗口一看,笑起来:“哎呀,双酿团,桂花条头糕,橘红糕!那我可不客气了!”
季园长笑意盈然:“虽然现在网上什么都买得到,可是从浦江快递过来,哪有你带来的新鲜啊?!我在此地别的都不想,就想吃家乡的点心!”
惟希抿嘴笑。季园长离乡数十载,乡音未改,连口味都没太大变化。
季园长将点心盒子往炕桌上一放,爽快地问:“说吧,找我是为什么事?”
她的爽直影响了惟希,惟希也不迂回,取出录音笔:“我此次前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容止晴……”
季园长听得眉毛一挑,语气中满是感慨:“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她从炕上起身,走出房间,片刻后返回,手中拿着两本相册:“想问什么,尽管问。”
“您与容止晴是一起上山下乡插队的吗?”
季园长摇摇头:“我比她大几届,是高中毕业来的,她来的时候,根本还是个孩子,脸上一团稚气,什么活儿都不会干,要不是生产队里其他人东帮一把,西帮一把,她挣不满工分,连吃上一顿饱饭都困难。”
季园长一边回忆,一边翻开相册,找到其中一页指给惟希看:“喏,这就是容止晴,这是我,我们浦江来的知青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容止晴也不过是现在初三学生的模样,一张鹅蛋脸,双眼皮,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鼻梁,菱角小嘴,哪怕是在一张岁月久远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都能一眼看到她纯净而毫无雕饰的美,让人见之难忘。
“好漂亮……”楚珊珊在一边轻轻说。
“是呀,好漂亮。”季园长微笑,“他们生产队里不少小伙子喜欢她,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争先恐后替她干活,其他女队员用现在的话说,那个羡慕嫉妒恨哟!”
楚珊珊听得“扑哧”一笑:“季园长您好可爱!”
季园长摆摆手:“天天听他们小年轻挂在嘴上,我也得会一点网络用语,不然和他们说不到一处。”
“那容止晴有喜欢的人吗?”惟希问。
“确实有一个!”季园长将相册翻至另一页,“姓蒋,是当地师范的老师,带着学生到生产队来干农活,一来二去就和止晴认识了。止晴……她从小没有父亲,养母醉心于医术,对她不是不关心,只是很难给予她父亲的关爱。所以她一见到蒋老师,就立刻被蒋老师身上那种儒雅从容所吸引,深深喜欢上他。”
蒋老师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面孔棱角分明,其英俊儒雅,比之时下不少明星也不遑多让。
惟希忽然明白容止晴后来为什么会选择大她十五岁的教授,因为教授眉目之间与这位蒋老师依稀有几分相似。但她想在照片上寻找到与穆阳岚五官上遗传相似点的努力,但却以失败告终。
“那……容止晴的孩子,是蒋老师的吗?”惟希轻声问季园长。
楚珊珊听见“孩子”两字,倏忽自炕上跳起来:“我去外间接个电话!”
然后跑开了。
季园长合上相册,脸上有遥迢的回忆之色:“蒋老师?应该不是他的,否则容止晴不会一直到瞒不住怀孕的肚子,都不肯交代孩子的父亲是谁,在面对返城机会时也不会如此毫不犹豫,甚至丢下孩子也在所不惜。”
没人能还原那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件真相,只知道容止晴的肚皮一天天大了起来,无论是知青同乡,还是生产队妇女代表,抑或是生产队长,没人能从她嘴里问出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这成了一个至今无解的谜团。
“但我想,孩子一定不是两情相悦的产物。”季园长轻叹,眉宇微锁,“我们不在一个生产队,当时的情况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知青返城那一年。我去送我们生产队的一个浦江同乡返城,在火车站洗手间又遇见了止晴……那时候是冬天,天冷得滴水成冰,她就那么把孩子留在厕所里,这不是让孩子等死吗?”
惟希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容止晴是否犹豫过,不舍过,又是否想过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季园长露出一抹回忆的微笑:“我当时已经和镇长儿子结婚,儿子快一岁,还没断奶,看着襁褓里软糯糯一团的孩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以头脑一热,没和丈夫商量过就把孩子抱回家,遭丈夫好一通埋怨。幸好公婆都算通情达理,说她只要能照顾得过来,不找他们老的求助,他们就没意见。自打那之后,她背后背着儿子,胸前挂着养女,早晨上班将两个孩子带去镇上唯一的托儿所,下班路上买菜再把两个孩子一背一挂接回家。日子有苦有甜,也就这么过来了。
“所以,您的养女雪生——穆阳岚的母亲——是容止晴的女儿?”惟希向她确认。
“是,我家雪生,是止晴的女儿。”季园长轻叹,“她们母女,从分离之后,再没见过。我也没告诉她,她的生母是谁。雪生脾气不知道像谁,特别沉得住气,我不说,她也从来不问,唉……哪里想得到止晴这么早就走了。”
“那……容止晴或者穆阳岚知道吗?”
“阳阳肯定不知道,否则以他的脾气,哪里忍得住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啊?!”季园长摸一摸炕桌边沿,“至于止晴知道不知道,我还真不敢断定。她后来功成名就,要想回来找孩子,早就找来了。但是,这一别近四十载,她从未与我们这些故人联系过。”
不!她一定通过其他什么渠道知道了穆雪生就是当年被她抛弃的女儿,穆阳岚是她的外孙,这才会一路扶持穆阳岚的演艺事业,甚至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作为遗赠,留给犟头倔脑的中二少年穆阳岚。惟希在心里想。
自季园长家出来,外头的小雨雪已经变成小雪,纷纷洒洒打在伞顶发出淅淅飒飒的声响。
楚珊珊不如来时那么活泼多话,变得有些沉默。
“怎么了?”惟希纳闷。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爽直女孩子半垂眼睫,她本来只是想跟来看看偶像成长的家庭,结果却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惟希拍拍小姑娘肩膀:“不要紧,别放在心上,很快会有其他事情占据你的全副精力,这些对你都将不再构成影响。”
“真的?”楚珊珊眼睛一亮。
“真的。”惟希一笑。对偶像的崇拜终将过去,还会喜欢,但已很难再左右她的喜怒哀乐。
回程道路湿滑,楚珊珊小心行车,用了来时两倍的时间返回市里。
惟希将行李整理完毕,婉拒楚珊珊送她去机场的提议:“你一来一回开车很辛苦了,我自己打车去机场。有机会到浦江来,我带你去玩。”
楚珊珊与惟希击掌:“一言为定!”
当飞机乘着夜色降落在浦江国际机场,惟希双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归心似箭的感觉才稍稍按下。她先开机打电话给父亲,告知他已然安全抵埠。
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怎么不提早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就是不想劳烦您跑这一趟。”惟希笑起来,“等我休整两天,周末回去看你和阿娘。”
“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好。”
“只要是爸爸做的,我都爱吃。”惟希笑起来。
结束与父亲的通话,惟希才打电话给男朋友:“我回来了。”
那头卫傥声音中带一点笑意:“倦鸟快点归巢,我做了一大锅番茄牛尾浓汤为你接风洗尘。”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惟希坐上计程车,报上地址。
“我说心有灵犀能不能蒙混过去?”
“有点难度。”惟希在出租车后座上强忍了笑。
“好吧,我老实交代,是老白的战友通知老白,老白又通知我。”卫傥轻笑,“在赶去接你和在家准备一顿热乎乎的晚餐之间,我纠结万分,最后掷硬币决定还是当煮夫比较能获得女友的欢心。”
惟希终于笑出声来。
惟希拖着小旅行箱,按下自己的指纹,推开门的一刹那,一室柔亮灯光,轻柔乐曲,系着雪白围裙的卫傥,都令她猛然生出真正回家的踏实感。
卫傥自开放厨房绕过餐桌走出来,接下惟希手中的行李箱:“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惟希拽住转身欲回厨房的卫傥,钩住他的脖子,亲吻他嘴角。
卫傥用空着的手按住女朋友后脑,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点气喘吁吁,这才放开彼此。卫傥揉一揉惟希头发:“乖,去洗手,然后让我满足你的胃。”
话音刚落,惟希的肚子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噜声回应。
惟希老脸一红:“从老白战友家出来直奔机场,也没吃午饭,在机场随便啃一个面包充数,候机一小时,飞行三小时……我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一头牛有点难度,一根牛尾巴还是有的。”卫傥笑着牵起女朋友的手,将她推到浴室,“你先洗手换衣服,看看我还能不能变出点其他花样来。”
卫傥用一锅浓郁喷香的牛尾浓汤和一块紧致多汁的阿伯丁安格斯牛排,搭配新鲜爽口微苦的苦苣水果沙拉,以由霞多丽黑比诺葡萄酿成的桃红香槟为开胃酒,为女朋友接风洗尘。
香槟细腻优雅的气泡冲击味蕾,带来愉悦身心的甘醇体验。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桃红香槟相得益彰,不像红酒那么热烈浓郁,又不似白酒如此复杂酸涩。”卫傥朝惟希举杯。
初初相见,她就如同傍晚清新的风,瞬间掠过他的心田。
惟希回忆起两人的初见,也不过是六个多月前的事。他肤色古铜,面容刚毅,令她一见难忘。
“敬初见!”惟希微笑。
唐心见到惟希,笑叫一声,一个虎扑抱住她:“希姐!希姐!希姐!你回来了!”
惟希勉强从唐心的熊抱中脱出手来,捏一把她脸颊,自挎包中取一只巴掌大礼盒交给唐心:“行程匆忙,只买了一件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唐心接过礼物,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揭开泥金桑皮纸覆面的扁平方盒,“哇”一声,再次扑到惟希跟前,大红唇在惟希脸上落下一个明晃晃的唇印,“好漂亮!”
说完将扁平纸盒内的一对富贵牡丹皮影耳环拿出来,喜滋滋地将原本戴在一副钻石耳钉取下来,换上别具一格的皮影耳环,左右摆头,向惟希展示:“好不好看?!”
“好看。”惟希微笑。
“我要发朋友圈!”唐心跑去落地窗前找角度自拍。
惟希找师傅老板销假,老白问:“这一次可还顺利?”
“有所收获。”
老白忍笑,指一指自己脸颊,示意徒弟:“回去擦一擦。”
惟希下意识用手一抹,举到眼前一看,不由得摇头失笑:“坏蛋!”
回到办公室,惟希进茶水间抽一张湿纸巾,边擦去脸上的唇印,边问唐心:“基因比对报告出来了吗?”
唐心嘿嘿笑,凑到惟希身边,挽住她手臂:“我办事,希姐你还不放心?虽然只有疑似母亲、女儿双方,没有疑似父亲一方,但报告已经出来了,你猜?”
“容止晴与穆阳岚的母亲是母女,同穆阳岚有亲缘关系。”惟希笃定。
唐心将头一垂,随后又抬起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容止晴和穆雪生有亲子关系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惟希轻叹:“这一对母女,生时不相见,死后长别离。”
唐心靠在惟希肩膀上,两人齐齐沉默。
午休时间,惟希打电话给陆骥,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大致向他讲述一遍:“因属个人鉴定,不具备法律效力,仅供参考。”
“谢谢你提供如此重要的线索。”陆骥向惟希致谢,如此一来,容止晴将财产悉数遗赠与穆阳岚便有了极其合理的解释。
“希望能帮助警方早日破案。”惟希真心诚意。容止晴身故,留下大笔遗产和两家大企业,如今由职业经理人团队管理,但群龙无首,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早日破案,抓住凶手,尽早由继承人接手其产业,稳定人心才是道理。
市里想必是下了军令状,要求限期破案。
还未正式放春假,然而过年的气氛已渐渐浓厚起来。
商家纷纷挂出新春促销海报,大红灯笼与中国结悬挂在街头巷尾,老字号糕团点心店与南北货行开始排起长队,不少人赶在年前置办年货,购买年礼。
徐爱国收到补习班学生家长送的五百元代金券,一边排队,一边给女儿打电话:“你和小卫喜欢吃什么?我看外头菜单上有半成品全蟹宴,招牌酱方,蚧露虾球……”
惟希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好像很豪华的样子。”
“过年嘛,总要红红火火、喜喜庆庆。”徐爱国很期待除夕的这一餐。
“爸爸,我们今年吃饭改在小年夜如何?除夕我带你和阿娘错峰出去玩。”惟希征求父亲意见。
“出去玩?”徐爱国一愣,“去哪里玩?”
在他的概念里,过年就应该一家人聚在一起,围坐在饭桌边,热热闹闹吃一顿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守岁到零点出门放炮仗迎新春。春节里外出旅游,他还真没想过。
“想不想去首都?看看雪中故宫,逛一逛地坛庙会,到什刹海滑冰……感受一下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冬季风情。”惟希向父亲描绘北方的冬季。
“我们问问阿娘,再做决定,你看好不好?”徐爱国没有立刻答应女儿。
“也可以问问阿娘想去哪里玩,我听你们的。”惟希笑呵呵。
徐爱国心中柔软,感觉女儿自从认识卫傥以后,渐渐会撒娇,不再什么事都咬牙独自硬扛,笑容也比以前多。他欣喜于女儿这样的转变,希望两个人能好好的,有一个圆满的结果,这样他也能放心了。
至于抱孙女什么的,哎呀,真是想想都会笑啊!
惟希不知道父亲已经开始幻想含饴弄孙的幸福美好场景,仍在公司与手头为数不少的票据战斗。年关将近,公司行将封账,师傅老白叮嘱她万勿将公事差旅餐饮票据留待来年。
将积攒下来的一沓单据根据类型日期分门别类,贴在填写好的报销单背面,惟希去找各领导签字,当她拿着集齐所有签字几乎可以召唤神龙的报销单站在二老板面前,和蔼可亲的二老板接过单据,也不忙翻看,只笑眯眯地问惟希:“小徐啊,广告拍下来,有什么感想?”
惟希已将拍广告一事抛诸脑后,经二老板如此一问,先是一愣,随即微笑:“对演艺人士深表敬佩,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完全放空自我,投射到陌生的人物身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办得到。自愧弗如。”
二老板对面前年轻女郎清醒的自我认知流露出嘉许颜色,更加和颜悦色地问:“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职业前途?想没想过在现有的基础更上一层楼?”
惟希不好对二老板说自己对目前的职位和薪水都还满意,只好与她打官腔:“有过考量,但没有明晰规划。”
二老板意味深长地一笑,年轻人嘛,有几个人能有宏观全局的意识呢?
“小徐啊,可愿意到总公司领导理赔调查部门?”
总公司?部门领导?惟希有些措手不及。
二老板挥挥手:“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收到耳报神消息的唐心气得跳脚,惟希一回到办公室,她就冲上来将门“嘭”地大力一关,只差没揪惟希衣领咆哮:“希姐,你没答应老太婆吧?!”
惟希汗笑,消息莫非是以光速在传播?她前脚离开二老板办公室,后脚唐心已经得知。
“你还笑!你还笑!”唐心摇撼惟希肩膀,“他们这是调虎离山,你懂不懂?!”
惟希拍一拍唐心手背:“不要乱用成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我成语用得准确不准确?”唐心怒目而视,“他们把你调去总公司,我呢?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你若往总公司任职,我不跟去罩着你,总公司那群毫无人性的家伙还不把你生吞活剥?再说,我一个人留在分公司,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生活还有什么趣味?”
惟希忍笑忍到内伤:“其一,我还没答复二老板;其二,满公司上下都是你的眼线,这都没有趣味?”
唐心恨恨甩手:“他们逼我回去彩衣娱亲不成,便玩阴的,拿职位和高薪引诱你到总公司去。明知道我和你关系最铁,你一走,我不可能留下……”
女孩子眼里泛起一片愤怒到无从发泄的火光。
惟希轻叹,上前拥抱唐心。
亲子关系一直是她死穴,无论平时看起来怎样游戏红尘,一旦涉及父母,唐心就仍无法淡定自处。
“我没有当场拒绝二老板,并不代表我对她的提议动心。”惟希拍一拍唐心后背,“乖,不要乱发脾气。”
唐心泄气,从惟希怀抱挣脱,负气坐在办公桌一角。“前几天家母打电话来,说老头子身体大不如前,例行体检查出颇多问题。老头子说他知道错了,希望我能原谅他们,回家去和他们一起生活。”
惟希能理解唐心的矛盾心情,父母感情不睦,年少的她为了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而想尽一切办法,逃学叛逆,伤害自己,只求能获得父母的注意,留在她的身边。但换来的只是表面的相敬如宾。对内心敏感的唐心而言,不过是为家庭的破裂蒙上一层光鲜虚伪的面纱而已。
“思多无用!”唐心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我要去找我家老方诉苦,走了!”
唐心潇洒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扬长而去。
惟希望着唐心窈窕的背影风一样冲出去,微微一叹。
她要是能像唐心一样随心所欲……大概她也不会真的如此我行我素吧。
惟希下班回家,卫傥难得还没到家。她换上居家衣服,从冰箱里取出缓归园送的巴马香猪肉,洗干净用厨房纸吸去水分,摊在砧板上细细切丝。
惟希切肉切得一丝不苟,她需要通过机械重复的工作来令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权衡二老板抛出的诱人提议。
卫傥推门进屋,一眼看见女朋友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全神贯注地切东西,听见响动也没回头。
他将手中的车钥匙放在门口玄关处的壁龛里,换鞋走到惟希身后,下巴压在她肩膀上,一手环住惟希腰肢,一手从背后绕到她眼前:“两百天快乐!”
小小一束香槟玫瑰出现在惟希眼前,并无多余缀饰,只用一张简单的水墨印花纸包着。惟希垂头闻一闻玫瑰的清新香气,轻笑:“我腾不出手,帮我找个花瓶插上。”
“得令!”卫傥吻吻女朋友头顶,放开她,往一旁橱柜里找出一只古朴黝黑的陶罐,将玫瑰花连同包装一道插进陶罐里,捧起来给惟希看,“搭不搭?”
惟希侧头看一眼插在圆肚广口黑陶罐里的花束,轻笑:“比我以前用空咖啡玻璃瓶装好看太多。”
卫傥将花罐放在餐桌上,洗手后系上围裙,想替换惟希,被她拒绝。
“今天厨房由我做主。”
“那我这个等待的人有口福了。”卫傥坐在餐桌边,陪惟希说话,“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惟希轻哼:“唐心又向你打小报告?”
随即将菜刀往砧板上用力一刺,西式厨刀刀尖深深没入木板,立在砧板上。她洗去手上油渍,转身靠在流理台上,面对卫傥。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去总公司工作,毕竟家人朋友都在浦江……”惟希放不下日渐年迈的祖母和身体不算太好的父亲,为数不多的朋友,还有——卫傥。
卫傥敏锐地捕捉到惟希眼底深处的恋恋不舍,立身上前,握住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惟希听到这熟悉的台词,心微微一宕,紧接着听他继续说:“你留在浦江,那我们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倘若你决定去首都工作……”
卫傥微顿,惟希的心猛地提起,他用额头蹭一蹭她的:“大不了我把自己的公司也挪去。”
听到这句话,惟希再也忍不住,抬头对卫傥绽露笑容,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在寒冷的冬日里开出美好的花来。
“卫傥!”她轻喊。
“嗯?”他浑厚好听的声音像岁月里最醇冽的酒。
“小年夜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来我家吃饭吧!”
卫傥望着眼前惟希灿烂的笑脸,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
晚餐惟希做一大盘黄芽菜冬笋肉丝炒年糕,另外煮一小锅冬笋咸肉鱼丸汤。
“能力有限,只会做简单家常菜,请多多包涵。”惟希将炒年糕盛在波佐见烧蓝釉浅金边瓷盘里,端到卫傥眼前,小搪瓷铸铁汤锅放在餐桌中间。
卫傥吃一口炒年糕,为黄芽菜的甜糯、笋丝的清脆、肉丝的香滑和年糕柔韧而折服,笑噱:“你太谦虚了,请给我留一点表现自己优势的机会!”
男朋友如此捧场,惟希微笑,胸臆中那一点点不安与不确定尽数散去。
吃过晚饭,惟希将卫傥赶去客厅看书,自己将厨具餐具清洗一净,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才从厨房出来。
“辛苦了。”卫傥揽过惟希,两人一同靠墙坐在软垫上。
惟希耸肩:“我生气或者有心事,会比较爱用做家务的方式来发泄。”
做一桌美食、将家中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过程中,郁气同怒火也差不多消散殆尽。
“那我以后,是要多惹你生气来逃避家务,还是尽量不要惹你生气,免得累到你?”卫傥假意苦恼。
“你呢?你不开心会做什么?”惟希戳一戳他坚实的胸膛。
“我?小时候会偷偷揍蒲三一顿出气。”卫傥回想,眼中带笑,“他从小不是我对手,第一次被我揍还哭哭啼啼去找首长告状,结果首长反而教训他,说:我的儿子,怎么可以如此无能?输了?输了就再去打,直到打赢为止!”
卫傥模仿得惟妙惟肖,惟希想一想那场景都觉得有趣。
“不过他从来没赢过,反而是我,要是控制不好,真能把他打出个好歹来,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再没揍过他。”
“那你怎么处理自己的怒气?”
“我报考了警校。”接受日复一日严格到严苛的训练,只为将来有能力打击犯罪,不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一句话,透露太多太多。
惟希轻拍他手臂,卫傥转而拉住她的手腕抓她起身:“饭后一小时休息结束,来,换衣服开始训练。”
惟希哀叹,抱住男朋友粗壮结实的胳膊:“求放过!”
被卫傥轻易从软垫上拽起来的惟希不但没逃脱每天半小时的加训,还被男朋友两次别肩压腿,不得不拍打地垫认输。
卫傥抓过放在一旁的大毛巾,一条抛给惟希,一条自己擦汗:“能坚持十分钟才认输,已比大多数人都厉害。”
“我的目标是赢过你!”惟希接过毛巾。
“对了,我收到消息,周汶的案件已进入审查起诉阶段,最快年后开庭。”
“这么快?”惟希有些诧异,转而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周汶投毒一案情节恶劣,证据确凿,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即使案件受害人不是黄文娟,也不会拖得太久。“希望她获得应有的法律制裁。”
“故意杀人未遂跑不掉。”
“不过分。”惟希并不同情周汶,这个结果是她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羡慕嫉妒是极正常的情绪反应,连孩童都懂得羡慕与嫉妒,没什么可耻的。但将这种情绪转化为愤恨,甚至不惜为此痛下杀手,就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行为了。
“会传你出庭作证?”卫傥自惟希手里取过毛巾,替她吸干颈背发梢上的汗水。
“多半会。”
惟希想起陈秉花抛婴案,事隔数月还未进入审判程序,据说陈秉花在看守所绝食自杀抗议,说自己当时鬼迷心窍,是着了魔。她儿子陈家梁则提出对母亲进行精神鉴定,想证明她患有精神疾病,案发时由于受到电话里老家亲戚的刺激,处于精神恍惚状态,以期借此逃脱法律惩罚。
她总有种预感,以曹理光对妻子毫无保留的爱,以及周汶本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恐怕案件审理不会太顺利。
生活再曲折坎坷,日子也还是不紧不慢地以自己的节奏向前推进。
到腊月二十九,公司上下全都无心工作,只有少数员工还坚持站好年前最后一班岗,大多数人归心似箭,已无心工作,吃过午饭陆续有人提前下班。
各部门领导大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成濬整理完自己的物品,巡视一遍办公室,检查门窗电脑是否都关妥了,最后关上办公室的门,落锁。经过徒弟办公室,只见惟希也在收拾办公桌,正将放在电脑前的小盆栽装进纸箱里。
老白敲敲门,半个身子探进门内:“我和你师母给白琨报名寒假美国游学,今晚出发,今年要在美国度过春节假期了,年后回来请你到家里吃饭,把卫傥也带上。”
惟希微笑:“替我恭喜白琨,心愿得偿。”
老白一摆手:“儿女都是债!我提前祝你春节快乐,便不在美国掐算时间打电话过来贺年了。”
惟希忍俊不禁:“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顺便代我向师母还有白琨问好。”
老白叮嘱惟希:“早点下班,好好享受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