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皮的惟希,带着比她更调皮的唐心,再一次踏入穆阳岚的别墅,心境已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微微圆润的助理小姑娘人瘦了一圈,脸色青白,不知道是在室内待得太久抑或是没睡好的关系。
见到她们,小助理激动得泪花隐现:“惟希姐,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要撑不下去了,呜呜呜……”
说完一头扑在惟希怀里,扒住她肩膀,哭得双肩耸动,不能自已。
惟希抚一抚小姑娘的后背,想宽慰几句,又觉得一切言语都是徒劳,只好问她:“穆阳岚在楼上?”
助理自惟希肩上抬起头,胡乱抹一把脸上的眼泪,颔首:“岚哥这一个礼拜就没走出过自己的房间……”
助理引惟希唐心上楼,惟希在楼梯厅再次见到穆母。她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拉开一角窗帘,正借着天光织毛衣。听见楼梯响,她放下手中的织针与毛线,起身迎向惟希。
“徐小姐,你来看阳阳?”她面有忧色,但总还算镇定。
惟希朝她微笑:“阿姨,我有好消息带给你们。”
穆母一喜,趋前一步,抓住惟希的手:“真的?!”
惟希称是,环视左右:“穆叔叔呢?”
“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么,他先回去置办年货了。”穆母叹一口气,“他嘴上说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他先回去置办年货,其实是在这儿吃不惯睡不好,心里憋闷,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惟希拍一拍穆母的手:“过一会儿您打电话告诉叔叔好消息,他就能放心了。”
穆母连连点头,引惟希唐心来到穆阳岚房间外,敲门:“阳阳,徐小姐带朋友来看你了。”
里头良久才传来“咕咚”一声重物落地时的闷响,稍后房门打开,穆阳岚一张久不见阳光的小白脸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浑身散发颓废气息,一件破洞卫衣一条卫裤大抵是刚刚草草换上,裤缝歪扭,腰间系带宕在裤裆处,来回晃悠。
穆母轻嗔:“你这孩子!”
一把将穆阳岚推回屋里,闪身进门,用脚后跟关上门,门内传来她低声训斥的声音。
“太没礼貌了……振作起来……世上除死无大碍,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惟希与唐心在门外听得相视一笑。
穆母真是一位好妈妈。听说儿子出事便第一时间从老家赶来,无论外界闲言碎语传得多么离谱,她始终坚定站在儿子身边,支持他,不让他从心理上彻底绝望崩溃。
对比起来,有些星爸星妈的言行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明星小情侣分分合合,当事人还未发声,星爸星妈已经代子女发言,痛斥对方负心薄幸,戏份比谁都足。
房门再次打开,穆阳岚自房间内走出来,虽然还是那套破卫衣卫裤,不过到底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梳理过,露出年轻人略微发着几颗青春痘的额头。他自己好像不太习惯额前没有刘海的样子,总下意识用手去撩额发,撩空,然后讪讪地放下手。
唐心站在惟希身后强忍笑意,觉得这些明星都好做作。
众人来到宽敞的楼梯厅分别落座,穆母还张罗着要去倒茶,惟希叫住她:“阿姨,听完我带来的好消息再说。”
“哎哎哎!”穆母露出笑容。
唐心将带来的保险核定责任结果递给穆阳岚,他接过去默默看了一会儿,交给母亲,然后抬头望向惟希:“这么说,我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是,警方已排除你的嫌疑。”
青年原本黯淡的眼神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似能照亮这昏暗的死气沉沉的别墅。他猛然起身,在厅里踅来踅去,一手搓着下巴,一手大力挥舞:“小高,打电话给谭哥,让他安排一场记者发布会!把所有能请的媒体都请来!警方得还我清白!对对对!还要把律师也请来!这事儿不算完!”
惟希唐心呆若木鸡。
穆母觉得有些不妥,按住摸出电话的助理小高,轻声问儿子:“阳阳,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穆阳岚眨眼睛,那个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的忧郁青年消失不见,他又变回片场里那个我行我素霸道任性的男明星。
“至少等到容女士的案件水落石出以后,徐小姐你说是不是?”穆母温言相劝,“容女士对你有知遇之恩,做人要有良心。”
“是啊,岚哥,再等等吧。”连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助理都支持穆母。
穆阳岚气鼓鼓:“你不打?你不打我自己打!”
他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然而却愣是想不起电话号码:“小高,谭哥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小高假意与唐心聊天,不理他。
穆阳岚气苦。
惟希有心不管他,但到底还是职业习惯占据上风。
“警方还在调查中,也许不会第一时间出来澄清已排除你的嫌疑,还有可能请你去进一步协助调查,以此制造假象,迷惑真正的凶手。但我们保险公司已启动赔付程序,一旦律师将所需材料全部递交,赔偿就可以到账。”
“那我的名誉受损和连带的其他损失呢?”穆阳岚几乎跳脚。
“你不想帮助警方找到真凶,将其绳之以法,还自己一个真正的清白么?”
穆阳岚一噎,在母亲的注视下欲言又止,负气坐在沙发里抱臂将双脚翘在茶几上。
惟希唐心与穆母和助理小高寒暄两句,婉拒穆母热情留饭的好意,两人告辞出来。唐心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长长吁出,问惟希:“他是不是傻?”
“他当然不傻,他只是——”惟希思索用词,“他只是太以自我为中心,这是你们这一代人的通病。”
“我和那个娘气十足的小明星才不是一代人!”这下轮到唐心跳脚。
惟希哈哈哈笑:“将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本事是一样的。”
唐心纵身扑向惟希,如一只大树袋熊般挂在惟希身上:“不开心!请我吃饭!”
“好好好,请你吃饭,快从我身上下来,太没样子了!”
别墅楼上,窗后,穆阳岚有些羡慕地望着楼下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笑闹成一团的情景,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复从前。
下班前惟希接到母亲王女士电话,劈头盖脸便责问她:“怎么回事?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隔壁邻居说你好久都没回家了?!”
惟希头疼,啊,忘记告诉王女士她遇袭暂时与男友同住的事了。
“你快点回来,我有事问你!”王女士大概觉得女儿是召唤兽,应该随叫随到。
惟希揉一揉眉心:“你先到小区外饮料店里坐一会儿,喝杯茶,我最快半小时后到。”
“你请客!”王女士斤斤计较。
“好,我请客。”惟希挂断电话,在唐心同情的注视下打电话给男朋友,“今晚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卫傥一向尊重女朋友私人空间,只笑着叮嘱一句:“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惟希在下班晚高峰的车阵中开开停停,回到小区门口天已擦黑。她将车停进小区,这才返回外头奶茶铺找母亲王女士。
王女士坐在奶茶铺靠窗位置,想是等得急了,一看见女儿推门进来,就挥舞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胖手,直指腕上手表:“看看!看看!几点钟了!”
惟希走到她面前,取过压在玻璃杯下的小票,去账台结账,为王女士在等待她的功夫吃掉三块蛋糕喝光两大杯奶茶暗暗咋舌。王女士明明知道她血糖高不宜吃甜食,还这么放纵口腹之欲,对健康太不负责任了。
王女士拎着花包跟过来,哼一声:“你不会心疼这几个钱吧?”
惟希叹息,她和王女士实在话不投机。
两母女一前一后走出奶茶铺,室外的冷风迎面而来,王女士紧一紧脖子上的绿围巾,见女儿朝小区相反方向走,不由诧异:“外头冷死人,还不带我回家?”
“今天请你在外面吃饭。”惟希大半个月没回家,估计家中积了一层薄灰,不想招呼王女士上去坐。
王超英女士自然不同女儿客气,在暖气融融的餐厅一坐踏实,便要过菜单,点完红烧肉、烩鱼头,又点响油鳝丝、葱烤大乌参。
“我们才两个人,吃不掉。”惟希提醒。
“吃不掉可以打包!”王女士瞪眼睛。
惟希点点头,自己要一份蒜蓉炒时蔬,一碗白米饭。
等菜间隙,王女士也不迂回,直奔主题:“过年你有什么打算?既然你已经交了小卫这个男朋友,初一是不是该带他回家吃饭,介绍给家里亲戚认识?”
“卫傥?”惟希一愣。她还真没考虑过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和卫傥两人该怎么共同度过。
王超英的想法很简单,女儿交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感情稳定,有什么好藏着掖着不告诉亲戚的?正好趁过年吃饭的时候介绍给亲戚们认识,免得大家总关心她的终身大事,甚至出谋划策给她介绍对象。加之儿子惟宗终于找到一份好工作,踏上正轨,前途不可限量,终于到她王超英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惟希甚至不必仔细观察,便从母亲王女士眼中看见那抹迫不及待想要让所有亲戚都知道她女儿结识有钱男友的得意,要忍一忍才没有直接撂筷子走人。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和卫傥商量后再答复你。”
王女士拿着筷子的手一挥,朝女儿面前一点:“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男朋友陪女朋友见亲戚吃顿饭呀,很简单的!”
惟希笑一笑,似王女士这样自私得毫无心理负担,也是种本事。
王女士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觉得世界就应该围着她转,稍不称心就吵闹撒泼,总会有人因为忍无可忍而迁就容让。
但惟希不打算做那个永远忍让她的人。
“我和卫傥也许有其他计划……”
“你们能有什么其他计划?有计划也可推迟或者取消!”王女士咬一大口乌参,嚼嚼嚼,“过年吃饭要算人头订位子,我把你和小卫算上了啊!”
惟希气极反笑:“随便你。”
王女士见达到目的,也不同女儿再多啰唆,挥手叫服务员打包,一边不忘叮嘱女儿:“多去看看惟宗,别让人欺负他。跟小卫说说,看看能不能把他调到办公室去。这每天干农活整个人累得又黑又瘦,我看着心疼。”
惟希埋头吃光最后一口饭,擦嘴结账。
走出饭馆,惟希看一眼拎着两塑料袋打包盒的王女士,最终还是替她接过一个:“我送你去地铁站。”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开车送我回去。”王女士嘟囔着,但到底没敢得寸进尺。
她与女儿的关系,二十年如一日地疏离冷淡。她不是没努力过想与女儿修复母女之间的感情裂痕,然而女儿对她永远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她一颗心再火热,时间久了,也冷掉了。
王超英觉得自己也很委屈啊。
惟希将母亲送进地铁站,目送她通过闸机,这才返回小区门外,取车回到卫傥住处。
卫傥已吃过晚饭,正从冰箱冷藏室里将做好的杧果椰汁糕取出来准备切块。见女朋友进门,他放下透明玻璃烤盘,走上前去接过惟希手中背包,放进壁橱。
“吃过饭了?”
“嗯,陪家母在外面随便吃了一点。”惟希换上拖鞋,轻声说,“音乐。”
肖邦的降b小调夜曲随即如同和缓幽寂在夜晚独自随风舞动的少女翩跹的脚步,在室内响起。
“令堂又希望能为惟宗调换工作岗位?”卫傥趁惟希洗手的工夫,将玻璃烤盘中的甜品倒扣出来,切成比方糖略大些的杧果椰汁方糕,盛在小碟子里,最后撒一点点椰丝,放上小勺,递给惟希。
惟希用小甜品勺切半块杧果椰汁糕,送进嘴里,椰汁杧果的清甜味道与沁凉口感将心口微微燎烧的火气消灭大半。
“这倒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惟希吃掉一块杧果椰汁糕,“她想问我过年有什么安排,希望我初一带你一起同亲戚们吃顿饭。”
惟希笑起来:“当时真想怒怼一句‘我要陪男朋友亲戚吃饭’,不过觉得实在太幼稚,想想作罢。”
卫傥失笑,坐在惟希身边,就着女朋友的手吃掉一块甜品:“唔……还可以再甜一点?”
惟希摇头:“够甜啦,我再这么吃下去,真要胖到走形。”
卫傥与惟希拉开一点距离,很认真地打量片刻:“一点没有走形!饭后私人特训效果显著。”
待惟希露出笑容,卫傥才问:“你可有什么计划?”
惟希摊手:“老实说,春节在即,然而我并没有什么打算。每年除夕都是和阿娘爸爸三个人守着电视机,看一年不如一年好笑的春节联欢晚会,吃一顿比平时丰盛些的晚餐……以前还会等到零点去放鞭炮,现在市区禁放烟花爆竹,我们郊县虽然允许,但也远不如以前热闹有趣。大概,会早点睡觉吧。你呢?”
卫傥靠着惟希:“我?我家过年,家父家母总是跟着首长一家走的。前几年蒲三留学未归,首长他们都去海南过春节。今年蒲三回国,约好回首都吃团圆饭。”
惟希与卫傥对视,在他深邃的双眼中看见自己,她伸手抚摸卫傥的脸颊:“怎么办?”
两人相视半晌,卫傥挑眉:“要不然,抓阄?”
惟希闻言笑成一团,倒在卫傥怀里:“好像,是个好办法啊……”
“哈哈哈,希姐,你和卫大哥也太搞笑了吧?!”唐心拍桌跺脚,“我要是交男朋友,他必须三从四德啊!”
惟希轻叹:“我又不想让阿娘和爸爸两人过一个冷冷清清的除夕,又不想叫卫傥为难。”
唐心浓丽长眉微微一挑:“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说罢漂亮的手朝惟希一伸。
惟希在她白嫩手心里“啪”地一拍:“请你吃大餐!快说!”
“要卫大哥亲自下厨做的大餐。”唐心讨价还价。
“没问题!”惟希签订不平等条约。
“这有何难?好简单!你带徐奶奶徐伯伯到北京去嘛!冬天雪中故宫别有一番景致,”唐心笑眯眯的,“你可以住在我北京的公寓里,有能俯瞰故宫的全景落地窗哟!还能省下酒店开销。”
惟希心间一动:“我怎么没想到?”
不但不与卫傥的过年计划产生冲突,还能避开王女士初一的炫耀攀比之聚,更可以带最远只到过长三角一代旅行的阿娘去参观故宫博物院,真是一举数得。
唐心拍一拍惟希肩膀:“因为希姐你是工作狂。”
工作狂脑海里除了工作,并没有太多私人享乐在里头。
惟希哼笑:“工作狂派你去调查的事,查得怎样了?”
唐心龇牙:“希姐交代,使命必达!”
说着取过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容止晴作为后五届,在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七八年间到西北上山下乡,其上山下乡地点并不在穆家镇,但离穆家镇不远,当时能有二十里路程吧。与她同批返城的知青我辗转联系到两位,正打算抽空前去采集资料。”
惟希颔首:“说说穆阳岚的母亲。”
唐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穆阳岚的母亲穆雪生,据说是弃婴,生父生母不详,官方出生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存疑。由留在穆家镇的知青季筱云和丈夫穆忠根收养,二十岁与现在的丈夫结婚,次年生下儿子穆阳岚。”
“穆雪生有没有试图寻找生母?”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很多遭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长大成人知道自己的遭遇后,多半会试图寻找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为什么?但穆雪生从来没有表现出要找到亲生父母的意愿,她好像格外安于命运的安排。”唐心想不通。
穆雪生如果跟随父母返城,迎接她的将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可是她从未向那个可能的光鲜多彩的人生投去哪怕一瞥。
“能不能在不惊动穆雪生与穆阳岚的情况下获取两人的基因样本?”惟希不想给穆氏母子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给他们带来虚幻的希望。
唐心拍胸脯:“看我的!”
当滨江分局费永年费队长请惟希前去协助调查时,惟希拷贝一份现有调查材料,交至费队长手上。
费永年接过优盘,失笑:“谢谢徐小姐配合我们警方调查。”
费永年没和徐惟希共过事,但听说过这个女生,曾经是市局最被看好的新生代之一,着力培养的对象。可惜家里不争气的亲戚拖后腿,她不得不辞去警职。当时事情闹得颇大,连带公安局内部都将此视为典型事例有过好一轮学习,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您太客气了,配合警方,协助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惟希笑一笑。
“请问徐小姐掌握什么信息?”费永年负责提问,有刑警在一旁记录。
惟希将她所掌握的资料和盘托出,毫无保留:“本公司只调查到穆先生没有作案时间,因为凶手在投毒时,他还未曾赶到案发现场。通过尸检报告证明穆先生并非致容女士死亡的凶手,其他不在我司责任范围内。我们的调查结果,都在刚刚给你的优盘里了。”
“你不好奇谁是凶手?”
“好奇,不过我不能妨碍警方办案。”惟希浅笑,“打草惊蛇,吓跑凶手就不妙了。”
所以她完全不打算进一步接触容止晴公司方面,既然穆阳岚与助理都说案发前离开别墅的人是容止晴公司的医生,那么应该交由警方做深入调查。
费永年见从惟希嘴里再套不出更多话来,略微有些遗憾。他总觉得徐惟希知道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等惟希离开分局,费永年身边的年轻刑警问道:“费队,要不要派人跟着她?”
费永年摆摆手,摇一摇手上的优盘:“跟她做什么?人家知道的,能告诉我们的,全都毫无保留地交代给我们了。我们先跟进医生这条线索吧。”
没两天工夫,唐心笑眯眯迈着模特步走进办公室,翘臀往惟希办公桌上一坐:“希姐,已圆满完成任务!”
惟希有点意外,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容易,想不到唐心效率如此之高。
唐心一手撑着办公桌上,一手掐腰,满脸“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
惟希失笑:“请问唐小姐是如何办到的?”
唐心得意地跳下办公桌,高跟鞋在办公室地面踩出清脆声响:“你绝想不到我用了什么办法!”
惟希点点头,她确实想不到。
“我找到一位最近正力捧大小网红脸的公子哥儿,”唐心唇边带着一点点坏笑,“他正想签几位男演员,奈何他虽然有钱,男明星们不是已有经纪约在身,就是自己开工作室当老板……”
惟希深以为然。多少公司捧红明星,明星转背便一纸诉状将东家告上法庭,状告东家压榨他们的劳动力,稍不听话就封杀雪藏。此类官司多半以经纪公司败诉收场,明星扬眉吐气离开老东家,从此大把大把赚钞票,再不用血淋淋割肉给经纪公司。至于这两种状态之外的,谁认识他们?
“我就对他说,丘伊,锦上添花多容易,雪中送炭才难能可贵,是时候表现你的诚意了。”唐心在办公室的宽敞空间做一个狐步舞滑步动作,随意流畅,“容止晴猝亡,她身后的关系网轰然溃散,四分五裂。穆阳岚的经纪公司在这时并没有积极替他出面,而是按兵不动,显然是在观望,等待事情进一步发展,看是对公司有利还是不利。”
惟希黯然轻喟。这世上的人情冷暖啊……
经纪公司的做法,本没有什么错,实乃人之常情,但穆阳岚到底也算是替他们赚过钱的一棵摇钱树,他们没有积极替他寻求法律帮助——连律师都是穆阳岚自己请的——而是用一种旁观态度对待事件发展,以期在走向对穆阳岚不利时第一时间与他解除合同,未免让人心寒。
“这个时候丘伊若是向穆阳岚伸出橄榄枝,释放善意,无论事情成与不成,穆阳岚总是欠他一个人情。万一穆阳岚无罪,继承容女士大笔遗产,且不论他是否还会继续演艺事业,多个朋友就多条路嘛。”
惟希连连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建议他,也不要急吼吼表现出一副‘你看我在你患难时拉你一把’的样子,不如带上他的家庭医生,跑去关心一下穆妈妈的健康,做一次简单的体检,顺便把穆阳岚也一起检查了。”唐心哈哈笑,“这样下次去送体检报告,就有更多话题可聊啦!”
“促狭鬼。”惟希忍不住轻笑,“穆阳岚肯配合?”
“别人我不晓得,但闻丘伊此人,很有点手段。”唐心对公子哥颇有信心,“果然被他取到血样。”
唐心转而从公子哥处获取血样。“你付出什么代价?”惟希问唐心。
“……”唐心哑声片刻,随即闷道,“陪他参加圣地亚哥漫展,全程扮演毒藤女。”
“辛苦你……”惟希想笑不能笑。
“我想去西北走一趟。”惟希对师傅老白说。
老白抬起头来,看看眼前的年轻女郎:“这已不是我们分内之事。”
“我知道。”惟希坚定如常。
“只能以私人名义前往,不算出差。”老白不赞同惟希的决定。做他们这一行,最要紧是懂得抽身而出,不令自己陷入别人的故事太深。
“好。”
“去吧,去吧!别在我眼前罚站似的,碍眼!”老白挥挥手。
也不知道他徒弟这副脾气到底算优点还是缺点,她男朋友受不受得了?
男朋友显然对女朋友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状态已经有所了解,并接受良好。
卫傥一边帮惟希整理去西北要带的行李,一边问她:“一个人没问题?”
“唐心吵着要一起去,不过我留她跟进基因检查结果,以及看看能否再联系上几位与容止晴一道下乡的知青。”
已联系到的两位知青,都表示和容止晴不熟,得知她身故的消息,两人好一阵唏嘘感慨,说西北条件那么艰苦,大家都熬过来了,返回浦江后各自都还算工作生活得不错,想不到容止晴突然就走了。
“我们正在策划办一个返城四十周年纪念活动,将当年留存下来的史料、图片、影像结集出版,大家再共走当年路,共忆当年情,算是对那个艰苦时期的一次回顾吧。”其中一位在浦江文化界小有名气的作家精气神都还不错,“再过几年,我们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这件事就更没人会组织,去实现了。”
卫傥停下手中叠衣服的动作:“他们可曾联系容止晴?”
惟希赞许地看他一眼:“我第一反应也是有此疑问。”
唐心回复她,作家确实联系过容止晴,还希望她能作为后五届代表一同参加重走知青路活动,当然如能提供赞助就更好了。时间节点恰巧在容止晴订立遗嘱之前。
“好像过去有什么事横亘在容止晴面前,她觉得无法跨越,甚至不愿意去面对。”惟希将卫傥叠好的睡衣放进行李箱,“她忽然开始行动,立遗嘱、购买保险,为穆阳岚规划未来的长期发展,好像是她要避免过去的事影响到现在所做的一种预防性措施。”
卫傥将手机充电器与数据线放进透明密封袋,捏紧封口,交给惟希。
“看来很有必要走一趟。”
“希望我能在过年之前赶回来。”惟希笑言。
“什么?要去那么久?!”卫傥做惊恐状,站起身,一把将惟希从床垫上拉起来,“那我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干什么?”
“那要做什么?”惟希侧头问。
卫傥捧住她脸颊:“明知故问……”
一切言语,都淹没在深吻里。
惟希下飞机出闸,在机场到达厅出口看见高举屏幕上有“徐惟希”三个大字的平板电脑的女郎,迎上前去。
女郎一见拎一个小小行李箱,穿一件黑色过膝羽绒服,戴一顶灰色绒线帽的惟希,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姐姐,我帮你拎。”
“不沉,我自己来。”惟希道谢,“麻烦你老远来接我。”
师傅老白最终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到西北,拜托老战友照应一二,惟希一下飞机,老白的电话便追过来,告诉她老战友的女儿会来接机。
惟希常常想,幸而白琨不是女儿,否则师傅不知道要多紧张、多不放心。
女郎爽朗一笑:“不麻烦,我是楚珊珊,姐姐叫我珊珊吧。我爸有点事儿要处理,让我过来接姐姐。我们先回家,吃顿饭,休息一下,明天送姐姐去穆家镇。”
又问:“姐姐是来出差的?能待几天?要是能多住几天,我带姐姐把我们市里好玩好吃的地方跑个遍!”
这样说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向惟希。
“看情况吧,具体能待几天,我也说不准。”惟希微笑,在楚珊珊身上似看见唐心的影子。
惟希在师傅老战友家住了一晚,楚叔叔、楚阿姨做了一桌子西北特色菜肴招待她。明四喜、奶汤锅子鱼、烩肉三鲜都是惟希在浦江从未吃过的美味,阿姨还另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手抓饭,清甜软糯的土豆和胡萝卜块儿,筋道弹牙的西北大米,最要紧的是毫不吝啬地放了很多浓郁鲜香的绵羊肋条,端上桌时孜然与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用手抓着吃得满嘴流油。
楚阿姨还不断客气地劝惟希多吃一点。
惟希笑问珊珊:“你是怎么在这么多美食之下,保持良好身材的?”
楚珊珊没答话,楚阿姨已挥手:“她身材哪里好?天天嚷着减肥,东西只吃一点点!”
说罢往女儿碗里夹一大块烩肉:“学学你徐姐姐,多吃一点!”
“妈!我吃饱了!”
惟希为眼前母女俩看似拌嘴却温馨的场景而微笑。
这一切真好。
次日仍由楚珊珊开车送惟希前往穆家镇。
楚珊珊能说会道,惟希这一路上绝不寂寞,从西北大开发的喜人成果,到穆家镇的历史典故,在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当中,楚珊珊讲了不少。
“您要查的这位季老师,原来在穆家镇小学当校长,退休之后自己开了个幼儿园,镇上无人不知,是穆家镇上的名人。”
“那你应该知道穆阳岚了?”
“知道!他歌儿唱得可好了!”楚珊珊一边开车,一边哼了几句穆阳岚的成名曲,“可惜,他现在不唱歌,跑去拍戏了。”
“你喜欢他?”
“那是当然了!他可是我们西北走出去的!”楚珊珊相当自豪,“就是听说要去走访他家,我才自告奋勇的。”
惟希失笑,原来如此。
汽车在出口下了省道,继续行驶约二十分钟,终于抵达惟希此行的目的地——穆家镇。
惟希下车,天空忽然微雨飘洒,夹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并不疼,却冰凉入骨。
“讨厌,变天了!”楚珊珊嘀咕一句,从汽车后备厢里取出两把雨伞来,将其中一柄递给惟希。
惟希轻叹:“是啊,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