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雨桐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男人,如今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审视和不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和近乎哀求的浑浊。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那点触动,很快就被过往那些寒心的记忆冲散了。
她想起了清清在病**的样子,想起了这个男人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另一个女人的那个瞬间,想起了自己抱着女儿,在无人的长夜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要挺过去。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不是几滴眼泪,就能抹掉的。
“他看到了。他把那个玩具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可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比任何指责都来得更残忍。
沈昭寒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得太懂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桐……”他想再说点什么,挽回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了。
谭雨桐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沈昭寒,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又决绝,“清清有我,也有陆彦成。她以后的人生,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们了。”
说完,她绕过他,径直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过了几天,谭雨桐正在报社整理采访稿,传达室的老李头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小谭,你的信。”
传达室的老李头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地址,只写着她的名字。
谭雨桐的心跳了一下,走过去接了过来。
她走到楼道拐角没人的地方,撕开了封口。
是沈昭寒的笔迹,潦草又用力,像是要把纸划破。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滴晕开的墨迹,像一小块无法抹去的污渍。
谭雨桐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了自己随身布包的夹层里。
日子像被谁在后面推了一把,转眼就到了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老师特意来家里通知,说每个孩子都需要有一位家长陪同参加。
清清拿着那张画着小红旗的通知单,一进屋就没怎么说话。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纸角都快被她的小手捏烂了。
时不时地,她就拿眼睛飞快地瞥一下沙发上的人,又飞快地收回来,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脚尖。
谭雨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正想说“妈妈陪你去”,陆彦成那边却有了动静。
他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不大,却让清清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他看着清清,很自然地问:“明天想让我陪你去吗?”
清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可嘴上还是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问:“陆叔叔,可以吗?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的。”
“可以。”
陆彦成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伸出手,揉了揉清清的头顶。
“有我就行了。”
谭雨桐猛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那几本根本不乱的书。
运动会那天,家属院的操场上吵得人脑仁疼。
陆彦成没穿军装,就一身简单的便服,站在一群扯着嗓子说笑的家长中间,话不多,可他的手,却一直紧紧牵着清清。
第一个项目是三人两足跑。
陆彦成和清清的腿被红布条绑在了一起。
哨声一响,他根本不用跑,只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沉稳地往前走,就把清清整个人都带得飞了起来。
小丫头兴奋得小脸通红,两条小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脚尖几乎点不到地,一边被带着跑,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
“陆叔叔!快一点!我们要得第一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清清激动得双脚离地,原地跳了起来。
她忘了自己的腿还和身边的男人绑在一起,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朝后倒去。
陆彦成眼疾手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长臂,像捞起一只羽毛般轻盈的小鸡仔,稳稳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爸爸!我们赢了!”
怀里的小人儿仰起那张汗津津的、通红的小脸,脱口而出。
那一声“爸爸”,清脆又响亮,像一颗石子投进喧闹的人群,周围几个家长的说笑声都停顿了一下。
他们纷纷看了过来,脸上是心照不宣的、善意的笑。
陆彦成抱着清清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怀里这个小丫头的脸上。
她也瞬间反应了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陆彦成的喉结,在众人注视下,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移开那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看穿的视线。
过了漫长的几秒,他才缓缓腾出一只手,用粗糙的指节,轻轻刮了一下清清小巧的鼻尖。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许多。
“嗯,我们赢了。”
谭雨桐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那片刺眼的热闹,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滚烫的脸颊。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的身上,暖烘烘的,一直暖到了心里去。
那天晚上,清清睡得很沉,嘴角都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谭雨桐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见陆彦成还坐在客厅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下。
他面前的方桌上,静静地放着今天运动会赢得的奖品,一支崭新的、笔身墨绿的英雄牌钢笔。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了头,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雨桐。”
他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今天,清清叫我爸爸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探寻着什么。
谭雨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我想当她真正的爸爸。”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也想当你的丈夫。”
他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温热的石子,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谭雨桐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涟漪。
“我们结婚吧。”
他没有准备戒指,也没有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誓言。
他就那么站着,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真诚的方式,向她许诺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
“年底前,去把证领了,给清清一个完整的家。”
他看着她,最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
“好不好?”
“好,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