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清清玩累了,趴在陆彦成的肩上,提着兔子灯的手都垂了下来,睡得正香。
陆彦成抱着她,谭雨桐拿着钥匙,正准备上楼,前台那个大姐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叫住了他们。
“哎,陆同 志!”
陆彦成停下脚步。
“下午有个男同 志过来,说是你们的亲戚,给孩子留了个东西。”
大姐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方包,递了过来。
谭雨桐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他说孩子见了就知道了。”大姐又补充了一句。
回到房间,陆彦成小心翼翼地把清清放到**,又把那盏兔子灯放在她的枕头边。
谭雨桐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包裹。
陆彦成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不打开看看?”
谭雨桐坐到桌边,刺啦一声,撕开了牛皮纸包。
纸包撕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住了。
里面是一个铁皮玩具。
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玩具小兵,上了发条,还能迈步走路。
做得很精致。
陆彦成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雨桐。
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去碰那个小兵。
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玩具冰凉的表面。
“沈昭寒送来的?”陆彦成的声音很低。
谭雨桐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没出声,只是把那个玩具小兵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他以前……答应过清清。”
清清很小的时候,沈昭寒带她去逛过一次百货商店,清清就扒着柜台,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玩具小兵,怎么都不肯走。
沈昭寒当时答应了她,等她过生日,就买给她。
可后来,他忘了。
“妈妈……”
**的清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玩具小兵,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慢慢爬下床,走到桌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兵的头盔。
“他答应过我的……”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梦呓般的失落。
她没有说“爸爸”,用的是一个“他”字。
房间里刚刚还温馨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清清的小手捏着那个崭新的铁皮小兵,手指头都捏白了。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谭雨桐搭在门框上的手收紧了,刚要开口,陆彦成却先一步动了。
他几步走到清清面前,没看那玩具,只是在她跟前蹲了下来,高大的身子挡住了门口的光。
“喜欢吗?”
清清咬着下唇,先是点了下头,随即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彦成伸出手,没碰那个铁皮小兵,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有点乱的碎发拨开。
“礼物就是礼物,收下了,就是你的。”他的声音很平稳,“喜不喜欢,你自己说了算。”
清清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小手指在那个铁皮小兵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划来划去。
她的头转向床头柜,那盏兔子灯还亮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她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那个铁皮小兵,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牛皮纸袋里,再把袋子推到桌子最里面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转过身,张开胳膊,一头扎进了陆彦成的怀里。
两条小胳膊死死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肩膀的军装里,怎么也不肯松。
“陆叔叔,”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我们回家吧。”
吉普车一路疾驰,将临市的繁华甩在身后。
车里的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轻快。
那只被推到角落的牛皮纸袋,像一个沉默的乘客,无声地提醒着一些无法回避的过去。
清清靠在谭雨桐的怀里,已经睡熟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湿痕。
谭雨桐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女儿的背,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她怕,怕沈昭寒的出现,会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打破她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
更怕这颗石子,会在清清心里留下永远都抹不平的涟漪。
她转头,看向开车的男人。
陆彦成目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硬朗。
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没转头,只是沉声开口。
“在担心?”
谭雨桐的心事被戳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陆彦成没说话,车里的沉默让谭雨桐心里更没底了。
直到车子拐进家属院,在楼下停稳,他熄了火,才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也很静,像一口能把人所有慌乱都吸进去的井。
谭雨桐一震,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
“他没那个资格。”
陆彦成的声音很平,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车里沉闷的空气里。
“也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睡得不安稳的孩子。
“今天的事,她自己处理得很好。东西收下了,也放下了。你得信她,她比你以为的,要懂事。”
“我们能做的,不是把她藏起来,假装那个人不存在。是得让她自己学会怎么去面对。”
谭雨桐看着他,这个男人,总能三言两语,就把她心里那些绕成一团的线头给理顺了。
她没出声,只是低头,轻轻拍着清清的背。
一只手伸了过来,盖在她放在女儿背上的手。
掌心干燥,力道不重,却很稳。
家里的盐吃完了。
谭雨桐下午去供销社,刚走到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人影就从树后闪了出来。
沈昭寒。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被抽走了一圈,身上的军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窝都凹了进去。
他看见谭雨桐,脚步很快地迎上来,却又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生生刹住。
那是一种混杂着狼狈和乞求的神情。
“雨桐。”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不求你原谅……”
他攥着自己的衣角,眼圈通红。
“我就是想看看清清,就让我远远地看一眼,行吗?”
“雨桐……清清她……她看到那个玩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