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雨桐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又周到地,为她们母女俩安排好一切。
比赛的礼堂很大,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吵得人头疼。
清清到底是小孩子,看见这阵仗,抓着谭雨桐的手不肯松,一个劲儿地往她身后躲。
陆彦成蹲下身,视线和女儿平齐。
“清清,怕什么。”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你就当下面没别人,只有我和妈妈。像在家里一样,把你想说的话,说给我们听,就行了。”
他指了指评委席的方向,又补充了一句:“那些叔叔阿姨,也都是来听你讲故事的,他们都喜欢乖孩子。”
轮到清清上场了。
她穿着那身红裙子,走到了舞台中央。
刺眼的灯光打下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在台下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她看见了妈妈,也看见了正架着那个奇怪的黑色机器,对她比了个大拇指的陆叔叔。
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我的英雄。”
那稚嫩的童音,经由麦克风的放大,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个礼堂嘈杂的嗡鸣声为之一滞。
“我的英雄,没有骑着白马,也没有穿着铠甲。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像一棵很高很高的树……”
她的叙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一个被漆黑包裹的夜晚,无边无际的害怕与无助,直到一束车灯撕 裂夜幕,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将她从冰冷的恐惧中捞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台下彻底静了,所有人都被这个小女孩用最朴素的语言,描绘出的那个瞬间所攫住。
评委席里,一个始终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原本闲散靠着椅背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坐得笔直。
他凝视着台上的孩子,那张小脸上,竟隐约有另一个人的影子,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那是沈卫国。
清清的演讲结束了。
她朝着台下,朝着妈妈和陆叔叔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静默之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谭雨桐坐在台下,手心都拍红了,眼泪却不听话地往下掉。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可视线还是模糊的。
“请等一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的嘈杂里挤了出来。
谭雨桐正拉着清清往外走,闻声回过头。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套裙的女人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笑,先是低头看了看清清。
“小朋友,你就是清清吧?演讲得真好。”
这人谭雨桐有印象,是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一位。
清清有些害羞,往谭雨桐身后躲了躲。
女人这才看向谭雨桐,“你是孩子的妈妈吧?谭雨桐同 志?”
她认出来了。
方文君。
那个写了好多儿童读物,报纸上经常能看见名字的作家。
谭雨桐的脑子嗡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方老师,您好。”
“你的稿子我也看了。”方文君扶了扶眼镜,语气很认真,“这孩子有灵气,她的文字里有最宝贵的东西,是教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直接开口。
“不瞒你说,我一直在找个有灵气的小苗子,想收个徒弟,把我这点东西传下去。我看清清这孩子,就特别好。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收徒弟?
谭雨桐下意识地攥紧了清清的手,指尖都有些发凉。
这年头,这三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陆彦成怀里还抱着那台沉甸甸的机器,他往前站了半步,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方老师,您太客气了。孩子还小,怕是担不起。”
他的声音把谭雨桐从恍惚里拉了回来。
“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她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方老师,这……这对清清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方文君从随身那个半旧的布包里,摸出支钢笔,又顺手从桌上抽了张没用过的餐巾纸,刷刷写下一行字递过来。
“红星饭店,离这儿不远。要是方便,晚上咱们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她顿了顿,看着还处在状况外的母女俩,补了一句。
“就当是,给咱们清清的拜师宴。”
……
红星饭店的包间里,砂锅煨的狮子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方文君亲手给清清夹了一个,放到她的小碗里。
“尝尝,英雄也要吃饭嘛。”
她没提半个字关于写作的大道理,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清清,跟方奶奶说说,你那个英雄陆叔叔,除了会开车,还会做什么呀?”
清清小口小口地吃着肉丸,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小声回答着问题。
谭雨桐看着这一幕,捏着筷子的手才算彻底松开。
陆彦成一直没怎么出声,只管给清清的碗里添菜,听到方文君说起以后想让清清每个月去她家住一个周末,跟着她读书写字时,才终于开了口。
“方老师,她还小,怕是会给您添麻烦。”
“麻烦什么。”方文君摆摆手,笑呵呵的,“我一个人住,清净惯了,就盼着有个孩子在跟前热闹热闹呢。有灵气的孩子,闹腾点才好。”
这事,就算这么定了下来。
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清清怀里紧紧抱着方老师送的一本带插画的故事书,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街对面的河堤公园,隐隐约约透出大片大片的光亮,把半边天都映得暖烘烘的。
陆彦成停下脚步,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看看?”
谭雨桐还没回答,清清已经拽着她的衣角跳了起来。
“妈妈!灯!有好多好多的灯!”
公园里人挤着人,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枝头。
一条长长的龙灯从头顶游过,引得周围的孩子们一片惊呼。
人太多,清清根本看不见,急得直踮脚。
陆彦成什么也没说,弯腰把她往自己肩膀上一放。
世界一下子就开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