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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丈白绫系冤魂

2026-03-08 12:33作者:赵强

京中传来消息,议政大臣们列举了年羹尧的九十二条罪状,其中,可以立即诛杀的罪名就有三十余条之多,也就是说,年羹尧就是死上三十次,也不够抵他犯下的罪过!年羹尧热泪满面,仰天长哭……

年羹尧来到杭州,正是杭州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热浪滚滚,阳光炙人,整个老城像烧透的砖窑。无论白天、夜晚都使人浑身是汗,寝食难安,天公也好像故意刁难这里的人们,原来多雨的时际,竟然十几天不下雨。刚从西北来到这里,尤感其热难忍。但年羹尧的心里却寒得结成了冰。

刚到杭州不久,圣旨又降到杭州:

“据年羹尧奏称,其为大将军任上时,所行各事,俱‘按俗例所为’。我朝昔日用兵之时,掌大将军印者,有诸王、有大臣,独胤掌大将军印时,妄自尊大,行事不法。大将军若此者,前所未闻也。然年羹尧不对之进行矫正,仍循而行之。今所云循照俗例,夫胤所行,悉僭妄非制,岂能曰例,若云例,则系国家之定制,又岂可曰‘俗’。此语悖乱至极,年羹尧掌大将军印时,不以以往大将军所行为例,而偏学胤之所行,狂妄不法何极也。岂尔等之举乎?

年羹尧大罪已显,而其子年富、年斌,毫无惧意,其父若有冤屈,必上奏言明,其父若无冤屈,更应为国家效力,忠心于朝廷,代父赎罪。而其非但不若此,反而到处打探消息,愤怒之情,屡屡见于辞色。着吏部革去尔等之职。”

年羹尧一案,终于累及家人。不知父、兄是否会受牵连?对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引颈等待。

涌金门,杭州将军府的衙门口,一片冷清,既无车马,也鲜有人出入,两个站岗的兵丁没精打彩,像是要睡着似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为官之人,当官运亨通的时候,亲朋好友,下属同僚,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属下献着媚笑,同僚套着近乎,上司也不时青睐。一旦倒霉,就像刮了一阵风,这些人都被刮得无影无踪。昔日之年羹尧在成都、西安、西宁时,总督府内,高朋满座,进出府第前呼后拥。而此刻将军府,像瘟神刚刚离去一样,剩下的只是一些毫无生气的房屋物什。

一个女人来到门前,对那兵丁道:

“官爷,请你禀报一声年将军,就说有一位旧相识想见他。”

那兵丁正在打着瞌睡,忽听有女人的声音,睁眼一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身素衣倒很干净。年轻时一定是位出色的俏佳人,不过现在已是色褪韵残了。他不知这妇人是何来头,只得进去禀报。

年将军并未看书,也没处理公务,他没有公务可理。因为没有人来让他处理事务,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也懒得问。此刻正坐在那儿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兵丁忙道:

“年将军,门口有一女人求见,说是你的旧相识。”

年羹尧一愣,回过神来,听说有一个女人求见,非常纳闷,此时会有女人来将军府?她是谁呢?来干什么?在这江南与女人相识的。只有吕四娘,她会来这将军府?不会的。那还有谁呢?

他想不到是谁,只得道:

“让她进来吧!”

那妇人来到年羹尧跟前,忙道了个万福,笑吟吟地道:

“年将军,民女愿来府中侍候将军。”

年羹尧一惊,他看了看那妇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

“年将军,不认识奴家了吗?想想三十年前,在这杭州的柳家的柳兰芝。”说罢脸上红红的,似有娇羞之色。

年羹尧这才恍然大悟,忙笑道:

“柳兰芝,你现在到此有何事?是来看我,还是来做客?”

柳兰芝稍有娇羞道:

“如果将军不嫌弃,妾身愿在这府中伺候将军。”

年羹尧忙道:

“不妥,不妥。我现在是待罪之身,怎能再连累你这无辜女子,你还是回家伺候你家丈夫和孩子吧,好好相夫教子。”

兰芝脸红得更很,喃喃道:

“奴家哪里来的丈夫、儿女,不过孑身一人。”

年羹尧听她如此之说,不禁愕然:

“你没嫁人吗?”

兰芝点了点头,道:

“自从当年见过年公子,我就暗下决心,今后有机会,一定要伺候你,所以就没有嫁人。当年公子走后,王老爷派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说是年公子送的,妾身当时万分感激。此后人老珠黄,就靠这五百两银子过活。所以时时记起当年的年公子。最近听说年将军来到杭州,正好可以了却我的心愿。”

“我在西宁的时候,你为何不去找我呢?偏在我背运的时候来找我?”

“年将军在西宁,身边还能少了女人吗?也用不着我伺候,现在我可以伺候将军了。”

年羹尧听兰芝这么一说,心中不由酸酸的,他想起了西宁的几位夫人,又想起了西宁的那些属下,竟不如一个娼妓有人情味。他不禁有些动情,说道:

“你跟着我享不了什么福,说不定还会受到牵连,你要有思想准备。”

“年将军,我来之前就没想过享什么福,我愿意做的事,无怨无悔。”

从此,年羹尧又有了家的温暖,又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点责任。

柳兰芝的到来,使他又有了一些勇气。人当痛苦或遇到挫折时,感情是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温情脉脉的抚慰,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也无论是贵为大将军、大总督,还是一介草民、野氓,都是如此。

兰芝常劝他道:人活一世,不会一帆风顺。坎坷、挫折时时都会有。遇到这些不顺心的事,要多向前看,向远处看,不要沉溺于烦恼、忧愁之中。年羹尧听到这有温情的劝慰,心中舒服了许多,有些烦恼也不知不觉地甩掉了。

这日,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兰芝道:

“将军,现在正是游西湖的好时节,我们不妨去那地方走走,散散心,免得整日呆在家里闷出病来。”

年羹尧点了点头,二人出了将军府,来到了西湖。

此时的西湖,碧波**漾,天蓝水碧,风微波平,二人沿着湖滨漫步,不由来到了岳王庙前,年羹尧仰望着庙宇道:

“岳王乃一代良将,千古忠良,是我敬仰已久的英雄,以前没有真正凭吊,今日无事,我们不妨好好凭吊一下这位古人。”

柳兰芝挽着他的臂膀,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满脸的幸福状,笑道:

“不要问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二人来至庙前,只见二层门楼,十分宏伟,一副对联悬于两侧:

一代精忠起河岳,

千秋生气镇湖山。

进得门来有一大殿,乃岳王庙,一匾曰:“心昭天日”悬于檐下。庙里供奉着岳飞的塑像,像后有金漆大字“还我河山,”像前香炉紫烟缭绕。历代名人和今朝贤士敬献的联子悬于两侧。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庙里叩头焚香,乞求岳王保佑。

年羹尧也不由跪在像前,为岳飞上了一柱香,想想这位英雄因功遭忌,壮志难酬,竟获“莫须有”之罪,壮年早逝,不禁心中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出了大殿,向北一拐,跨过精忠桥,来到岳坟。一个高大圆墓屹立于半山坡上,此乃岳王坟。

旁边有一小墓乃其子岳云之冢。一副对联镌刻于墓门两侧曰:

正邪自古同冰炭,

毁誉于今判伪真。

坟前又有后人铸的奸臣秦桧和王氏二人的铁跪像。像上后人啐了唾液,斑斑可见,使二像面目皆非。年羹尧不由也啐了一口,正飞到秦桧的左脸上,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又见像后的照壁上也刻有一副对联:

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铁无辜铸佞臣

“好!”年羹尧不禁脱口而出。柳兰芝看了看他,笑了笑。年羹尧此时心情十分激动。想想岳飞这位千古传颂的英雄,为了南宋的江山,英勇杀敌,精忠报国,却遭奸佞陷害,以“莫须有”之罪含冤而死。想到这,他又替秦桧鸣不平。这秦桧虽是奸佞小人,但忌犯岳飞的,岂止他一人,怕是那昏君也不愿让岳飞收复河山,光复中原吧。一旦中原收复,父兄归来,那赵构的皇位也就没了。所以后人把害岳飞之罪全加在秦桧头上,多少有些冤枉。真正想害死岳飞的是昏君。秦桧只不过是昏君杀死岳飞的一把刀而已。

逝者如斯,历史上的是是非非,功过忠奸,自有后人评说。不过英雄身后总是千古流芳、光耀万代。自己虽不能与这岳飞相比,但对国家,对皇上,也是赤胆忠心,忠贞不二,虽无奸佞迫害,却遭皇上猜忌。自己身后能不能也如这岳飞一样让后人敬仰呢?他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此时他又想起了另一位大英雄。

沿着苏堤而来,到了五老峰下。这儿与岳坟东西隔西湖相望,也埋着一位大英雄,但境况却有天壤之别。这里有于谦墓。

这是一片荒山坡,杂草没踝,坡上有一土丘,丘前有一块小石碑,上书“于忠肃公墓”。四周松、竹林立,十分冷清,又十分宁静、恬淡。一代忠骨在这荒凉之中长眠,没有鲜花、没有凭吊的脚步。

柳兰芝见他在一土丘前默默无语,不禁道:

“奴家读书甚少,不知这儿是何人千古葬身之地?”

年羹尧深深地向这土丘鞠了三个躬,给兰芝介绍起这位英雄来。

于谦,前朝钱塘人,永乐进士。曾任山西、河南巡抚、兵部尚书,为官清正,不畏强暴,深受人民爱戴。正统十四年,蒙古瓦剌部分四路大军南下,宦官王振想借机炫耀武力,力劝英宗御驾亲征。结果英宗并未作充分准备,就轻信王振之言,率兵亲征,结果战败,退守土木堡时,被蒙古军包围,英宗被俘,文武大臣死亡 50 多人,大军 50 万全军覆没,史称“土木堡之变”。消息传来京城,朝野震惊,举国惶恐。很多臣子主张南迁。兵部左侍郎于谦说:“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力主坚守京城。调两京、河南、山东军队入京。为了不使贼人以英宗相要挟,拥立英宗弟弟成阝王为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于谦为兵部尚书,负责守城。其率京城军民积极备战。不久,蒙古也先领大军围城。京中军民奋起反击,百姓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兵将更是勇猛顽强,终于杀败了贼寇,保住了北京。后来英宗被迎回后复辟,以“谋逆”罪,处死于谦。一代英雄竟落此下场。

兰芝边听边点头,突然道:

“于谦保住了京城,迎来了皇上,怎么还说他‘谋逆’呢?”

年羹尧似还沉浸在那段悲壮的历史中,听兰芝如此一问,猛然惊醒,笑了笑道:

“他拥立皇上的弟弟做了新皇上。后来,原来的皇上又回来了,重新登上皇位,能不忌恨于谦吗?”

“他另拥新皇,也是战时所迫,那皇上怎能如此不讲理呢?”兰芝孩子似的问道。

年羹尧无言以对。皇上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可以任意断送一个人的前途命运,甚至生命。这于谦不就是个例子吗?满腔的赤胆忠心,却遭杀戮。现在自己不也是如此吗?为了大清的江山,出生入死,却因区区小事被贬于此地。

他突然心中一阵恐慌,皇上会不会也要我的命?如果这样的话,自己死后恐怕连于谦都不如。

想到此,年羹尧不由一阵心酸,随口吟出于谦的《石灰吟》

千锤石炼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两行热泪不知何时溢出,流在腮旁,兰芝伸手轻轻为他拭去。

二人沿着湖滨往回走,路径南屏山的净寺门口,忽闻有人道:

“这位老爷,要不要算一卦?”

年羹尧凝神一看,只见道旁有一七旬老者,须发已经苍白,正坐在一小凳上。前面用石块压了张阴阳八卦的图案布,原是一算命先生。羹尧刚想离去,偏那兰芝极相信这些,附在他耳旁央道:

“将军,我们就算一卦,看他算的准不准。你这一身微服,料他也猜不出你竟是位威震四野的大将军。如他算的不灵,我们不妨可作一笑谈;若算得灵验,也可知一些未来之事,早作打算。这种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啊。”

年将军被这妇人一说,心里倒痒痒的,于是回过身来,蹲在老者面前道:

“老先生,我来算一卦。”

那老者一捋胡须,面带微笑道:

“这位老爷,你算什么呢?是官运?还是为儿女前途担忧?”

羹尧惊道:

“你怎知我是为官之人?”

老者道:

“老爷从这路上一过,老朽就看出你绝非一般商贾之辈,也非一般俗官小吏,而是一位奇人。”

羹尧半信半疑,道:

“你如何能知我是一位做大官的人?”

老者又是微微一道:

“老爷别忘了,老朽是算命的,会看相。远远就见老爷气宇轩昂,虎步生风,岂是一般州、县之吏所有?再近一些,又见老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满脸的富贵,又非一般巡抚、司、使所能比。故知老爷可能有总督、将军之位。如不是在杭州这江南之地所见,老朽还会认为老爷是位封疆大吏、叱咤疆场的一路诸侯、大将军呢。”

年羹尧和兰芝一听此言,非常惊讶,没想到这位算命的先生竟有如此神通。不免心中已有敬意,又听老者道:

“不过……不过老朽见这位老爷印堂发亮,眼角有晕,正在背运之时,恐有血光之灾啊!”

二人骇得大跳,兰芝忙道:

“先生真乃神仙啊,不知先生是否有消灾之策?你如能把将军的此灾消去,我们会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那老者无奈地摇摇头道: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一个人的命运也绝非全靠人力所能左右,不过这位老爷可随便说一物名或说一个字,让老朽给你测测,看看有无良策。”

年羹尧这时也被这老者说得心中不安,他看了看道旁正有一块水稻,快要成熟,所以脱口说道:

“这道旁就有水稻,就以此让先生测吧。”

老者沉吟片刻,朗声笑道:

“老爷,这水稻生在田里,所以老爷现在的处境正如‘田’字,被困在一个十字路口,下一步如何走就是一个关键了。”

老者说到这,停了下来,不再言语,只是笑着看年羹尧二人。

兰芝掏出一些碎银递上,道:

“老先生,请讲,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消灾。”

老者把手一摆道:

“夫人,老朽不是贪那几两银子,而是有些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年羹尧又是一惊,盯着老者道:

“老先生,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不会怪你。”

那老者似放下心来,忙道:

“老爷现在正处在十字路口,如果老爷一心想着上面,路向上走,就是一个‘由’字,那就是由人宰割,听天由命了;如果老爷能眼向下看,多听听,看看周围的人。路向下走,就是一个‘甲’字,那就是天下第一,好事临门,定能逢凶化吉,龙凤呈祥。所以这位老爷如能审时度势,进退有法,或许能躲过此劫。古书上不是说过吗?有人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海阔天空。也有人进则为君,退则为臣,君臣之变,时命则移也。”

年羹尧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烦了,不想再听这老者在此瞎吹。一个人的生死绝非自己所能决定的。自己无论得何下场,自有上苍安排,又岂是这算命先生所能体察得到的呢?他所说之言,均为应变之言,信口雌黄。

但兰芝却很相信这算命先生的话。回到将军府就央着年羹尧明天一起去灵隐寺烧香求佛,乞求神灵保佑。他本不信这些,原本不想去,但见兰芝言辞恳切,神情虔诚,这一切又全是为了自己,所以也无法过于推诿,拂了兰芝的好意,只得答应随她到寺里拜佛。

兰芝十分高兴,四更就起床,沐浴静坐,五鼓之时,伺候年羹尧起床,天刚微明,就与将军一起,一身微服,悄悄出了将军府,向灵隐寺而去。

原本以为,来这么早寺里一定冷冷清清,没多少香客,可到这一看,早已是香客盈门,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寺内经声悠扬,紫烟缭绕。

二人来至大雄宝殿,柳兰芝跪在地上,回头笑笑看年羹尧,见他仍站在那儿发愣,一扯他的衣襟。那年羹尧才不甚情愿地跪下,兰芝双手伏地,十分虔诚地向菩萨叩头,每磕一下,都念念有词,年羹尧在一旁心中不免有些好笑,但见她如此诚心,也只得随她一起磕头祈祷。

柳兰芝的虔诚并没有感动神灵,厄运仍在不断降临:

八月底,年羹尧因“怀挟私心,妄参金南瑛”等,削去太保职位,降为二等公,皇上所赏的黄带、紫扯手、双眼翎等物,俱不许用。

同时,隆科多也被削去太保职位,其侄子革銮仪使之职,交于乃父。

九月,圣上降旨,对年羹尧斥责:

“年羹尧以总督补授将军,亦为升迁,然其到任后,既不具奏谢恩,又不勤于政务,每日纵情湖光山水,有悖臣道。

年羹尧私贩官盐、私罚茶商二案,经吏部、刑部查实,年羹尧二等公降为三等公,所罚银两向其严追。”

此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使年羹尧了却了一桩几十年的心愿,也最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日,湖州府守备张敬田求见。年羹尧出去接见,那张守备头伏地上道:

“湖州府守备张敬田叩见年将军。”

“张守备,请起。”

张守备立在一旁,仍不敢抬头去看年羹尧。年将军有些奇怪,道:

“张大人,为何老低着头?你我现在一起共事,今后还会经常在一起协商军务,如此拘谨,大可不必。”

守备听将军如此一说,心中略略宽慰,时不时抬头看将军一眼,但马上又移去。

“张守备,本将军已到任几个月,仍不见各府守备、各地游击、把总上奏军情,提督、统领也不来见,这是为何?江浙一带匪情如何?是否有人骚扰百姓?”

张守备忙道:

“将军,下官早有所闻,年将军在做抚远大将军时,治军严明。将不敢弯弓抱怨,兵不敢仰面而视,文武官员听说将军在此,多绕道而行,可见大将军的虎威。因而各地官吏,无事断不敢前来打扰将军。”

年羹尧微微一笑道:

“本将军治军严明倒是真的。没有严明的纪律,就没有勇猛的军队。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带兵之将,都曾以严治军而取得骄人的战功名传千古。像岳飞带兵,就使敌人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慨叹,赢得了‘岳家军’的称号。所以岳飞才能驰骋中原,大败金兵,收复失地。前朝抗倭英雄戚继光,也曾训练出了一支‘戚家军’来,大破倭寇,使之闻风丧胆,直到今日,仍不敢贸然来犯。”

张守备忙道:

“将军所言极是,没有铁的纪律,就没有铁的军队。今日将军教诲,下官将永记心中。”

“张大人,刚才你说,各地大小军职没有要事,不敢前来打扰,今天你来将军府,定是有事了?”

“回将军,近日湖、嘉一带匪乱渐起,日见猖獗,将军来前,运河上的运粮官船在嘉兴府境内就被劫过多次。一些匪徒与运粮官兵发生激战。前不久,又有一伙匪贼窜到湖州境内,抢劫国库,估计可能是匪贼屯积粮草,准备聚众闹事,将军应早作准备,前往戡乱平叛。”

年羹尧闻言,大吃一惊道:

“湖州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说了。”

守备道:

“不久前,湖州国库守军向我汇报,夜晚有一伙匪徒前去偷袭国库驻兵,妄图抢劫国库粮食和银子,被守军提早发现,予以痛击,使之没有得逞。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怕国库有闪失,特来向将军汇报,请求将军调派军队到湖州国库加强守备,以备不测。另外,也想请将军能奏请圣上,对嘉、湖一带进行清剿。”

年羹尧边听边留心记住:

“这嘉、湖一带,匪徒大概有多少人?由哪些人为首,你打听过没有?”

“这一带匪徒并不是太多,大多都是从湖上水寨中来的,听说太湖中的一些岛上建了许多水寨,有一批匪徒在寨中聚集。为首的是姓邹的父女俩,还有一个叫静一道人的做军师,江南的一些贼寇,甘凤池,路民瞻等,也为其张目,到处为其刺探消息,在江浙各地奔走。”

年羹尧一听这话,心中大惊,想不到太平盛世,仍有匪患。更想不到这江南反清之心,仍没有死,有些江南人反清思想已深入骨髓,国家虽一统多年,仍没放弃自己的信念,一旦世有动乱,马上又趁机起事。特别听说为首的是姓邹的父女,军师是静一道人,更让他吃惊。静一道人是自己多年的朋友。而邹姓父女倒没听说过。他由此想到了周家庄周鲁父女。他们与静一道人关系较为密切,不知与这事有无牵连。

想起周云凤,年羹尧心中酸酸的,原本对她很有意思,但可惜是师妹,不能娶为偏房,委屈了她,后来又有四阿哥横插一腿,其中的事更难处理,以致她愤然离去,杳无消息。

“将军,你如何打算,请早作决定,以免延误时机,下官告辞。”

年羹尧送走张守备,陷入了深思,该如何处理这事呢?既然有静一道人在那儿,且又有甘凤池、路民瞻的帮助,这伙匪贼自己就不好贸然出兵,不妨前去探个究竟。既然有这么多的朋友帮他们,想那匪首也必为江南道上的人,不探清楚,无法行事,更无法上奏。

主意一定,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一日,来到了湖州,他没有去守备衙门,而是来到太湖之滨,他想实地打探一下湖中水寨情况。

环太湖有许多山地、丘陵,还有一些河流的入口,大凡平坦的地方就会有一些渔村和集镇。

有很多的人来此做生意。

年羹尧一身微服,随身带了二个仆人打扮的兵丁,来到湖边的一个小镇。

镇子上很富足,也很繁华,整个镇子主要是卖鱼具的商铺,除此就是卖水产的地方。千奇百怪的鱼、虾、龟、蟹应有尽有。年羹尧装成贩鱼的商人,一边与渔民讨价还价,一边很巧妙地打探湖中的情况,经过一上午的打探,他渐渐探明了这太湖中果真有一些水寨,湖里面有许多小岛,岛上住着一些人,靠打渔为生。不过在小岛和水寨的附近设有木桩、铁链等物,阻止船只无法靠近。但对寨中和岛上的具体情况,有的语焉不详,有的说不知道,也有的渔民很警觉,当问及水寨的一些情况时,他就会瞪着眼问道:

“你是不是买鱼的?”

年羹尧自然会笑着说道:

“我当然是买鱼的了。”

“买鱼,你只管谈价钱,贩鱼赚钱,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只谈生意,别的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问题与你买鱼何干?”

年羹尧赔笑着道:

“掌柜的好大的火气。我们不过是对水上的事好奇,想多了解一下湖里鱼产的情况。哪些鱼多,哪些鱼少,哪地方产什么鱼,我们在买鱼时也能掌握一下行情嘛。”

那渔民瞪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不再理他,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时近中午,年羹尧准备在这镇子上找家酒馆吃顿饭,顺便再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前面街旁有家“湖滨楼,”一个酒幌在檐下摇摆。

他们一行三人进了酒馆,忙有个伙计上前招呼道:

“三位,楼上请!”

边说边在前面引路。登上二楼,此时有很多人正在喝酒。这酒楼生意不错。

伙计引着他们三人来到北边靠窗的一张空桌前,擦擦灰尘,请他们坐下,忙问道:

“三位,吃点什么?请吩咐。”

“上四个盘吧,再烧两个菜,最好是这湖里的鲜货,烧个汤,来壶酒,也就差不多了。吃完了再叫。”

“好嘞,请稍等。”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了,三人开始喝了起来。

年羹尧刚端起杯,就听那边有人道:

“听说了吗?湖州的国库遭人抢了。”

他侧目一看,那边桌上坐着四、五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吃酒,其中的一位三十多岁,正端起杯,说了这句。

又有一个人道:

“又是水寨中的人干的。听说,他们正在屯积粮草呢。”

“听说水寨的寨主有个女儿,人长得很漂亮,可一直没嫁人,不知何故。”

“不但人漂亮,功夫也很了得,听说她在湖州街上一个人曾打败十几个前去捉她的差役。一个男人也不能有如此高的功夫。”一个人边说边露出很崇敬的神色。

对面的那人道:

“她再厉害,能比现在的将军厉害。听说现在杭州将军是一个叫年羹尧的人,曾平定了青海胡人的叛乱,做过大将军,很有才能,武功也高,不知为何得罪了皇上,才调到杭州来做将军的。”

另一人笑道:

“他再厉害又有何用,水寨中的人也并非一般匪寇,湖州把总和嘉州把总不也曾去围剿吗?还不是仓遑败下阵来。”

“你们没听说一句谚语吗?‘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现在又该出新皇帝了。说不定水寨中还真有人……”

话未说完,就被另一个人用手捂住,并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说这话让官家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你长了几个脑袋?”

那人脸上讪讪的,另一个忙笑道:

“看你紧张的。这话已传了好长时间,也不是一个人说的。官家知道了又能怎样?”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草草吃了罢席而去。

年羹尧听到这几个人的话,心中暗暗吃惊,正在疑惑中,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头开始有些痛,刚才只顾听那边人议论,不知不觉已喝了三杯酒,也没多想。现在头开始发木,慢慢胀痛起来。他心中暗暗叫声“不好”。再看那二个兵丁正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几张也没发出声来。

双眼发涩,渐渐竟歪倒在桌上。

此时的年羹尧心中明白,这个地方不是好地方,自己已遭人暗算,恐怕要陷入贼人之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用了几次力,也没站起来,浑身开始发酸,两眼睁不开了,头胀痛异常。

此后感觉天旋地转,周围有很多人发出狰狞的笑……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他醒了过来。慢慢睁开发涩的双眼。看到的是一个灰暗的草屋屋顶。

转了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前一张小案上燃着一盏油灯。

他挣扎着想起来,但没有起来,这时门外闪进一人,见他已醒,忙道:

“年将军,多有得罪,贫道这边赔礼了。”

年羹尧定神一看,原来是静一道人。忙道:

“道长,你怎么来了?我现在是在哪儿?怎么会躺在这里?”

静一微微一笑道:

“都怪贫道手下无礼,让将军受苦了。现在你已在太湖中西洞庭山上,不过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他们不会对你怎样。既然来了,将军不妨小住两日,会会旧友,久别重逢,也算我们有此天缘。”说罢,神秘地笑了笑。

年羹尧此时已坐起身,望着静一道:

“道长,我是如何来到这的?”

静一笑笑向他道出其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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