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年羹尧当然洞悉官场的一切。他知道要想在官场上混出点名堂,成为政坛常青树,就要在各级衙门扎下深根,处理好上上下下多方面的关系。对上要取得圣上的信任。对下要多多选拔、荐举人才,特别是能荐举一些方面大员,这样就能形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关系网,一有风吹草动,就可提前知道,遇上一些问题也能顺利解决,这样就能把官位坐牢靠,所以年羹尧做了总督以后,就竭力推荐人才,选拔人才,原四川学政李维钧经他荐举做了河南巡抚,王景灏也很有才学,荐举他为云南提督,又命王景灏晋京面圣,那王景灏对圣上的策问应答得非常流畅、得体。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又说得很有分寸,颇得新皇欢心,新皇认为年羹尧很能知人善任,用人得当,所以这胡期恒,圣上虽未见其人,仍同意年羹尧的荐举,让胡期恒做了方面大员。
胡期恒既是年羹尧一手栽培的,自然处处看年大人的眼色行事,时时为年大人着想。现在大将军身边有许多闲人,没地方用。这些人有的是大将军自己养的,有的是从朝廷上带来的。上次大将军面圣的时候,返回时,圣上亲自挑选了七、八个文武官吏送与大将军,这些人现在还在将军府里闲赋,虽然圣上说是让他们来看看年大人将军是如何处理文武事务,向大将军学习的。但如果长时间不予重用,不委以重任。皇上能高兴吗?再说这些人是不是皇上派来的“血滴子”,来监视大将军的呢?如果是的话,把这些人留在大将军身边,岂不是在身边放了颗炸弹,大将军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其实年羹尧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他也想多重用自己的人,谁不懂得知遇之恩呢?去年他进京之时,升任总督的李维钧和巡抚范时捷,竟要跪接他,被他急忙拦住。这是违背清制的,但可见这几人对他的敬重。当然,这也可看出年羹尧的威严。
现在圣上给的这几个人确实是个头痛的事,虽然圣上说是让他们来学习的。但他内心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年羹尧与新皇相处多年,他深知新皇是最有疑心的人,又是最有城府的人。处理不好这几个的事,自己就很难做这个大将军,可这些人往哪儿放呢?军中职位已满了,地方上的官员也没有空缺,无法补用。
正在这时,巡抚胡期恒给大将军上了一个奏折,参奏金昌知府金南瑛、永昌知县彭鸿昌、按察使梁宇辉、驿传道胡光宝等六人工作不力,不能胜任。年羹尧对着奏折看了良久,着人把巡抚胡期恒找来西宁。
半月后,胡期恒来到大将军府,年羹尧劈头就问:
“胡大人,你参奏这六人到底为官如何?”言罢一双牛眼瞪着胡期恒。
胡巡抚看了一眼大将军,忙道:
“大将军,难道你连我也不相信吗?这六人确实为官不力。”
年羹尧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那巡抚见大将军如此,忙又道:
“大将军对参奏的这六人有何高见?”
巡抚不知这几个人中有哪些人可能与大将军有关系,暗暗后悔自己做事太莽撞,没作深入地了解。
年羹尧似乎看出巡抚的心思,便道:
“这几人与我都无关涉。不过这金南瑛到底如何?”
巡抚听这么一说,忙道:
“金南瑛,大将军你还不知吗?刚到任就巡察治所,后来也没来拜望大将军。上次将军派的几个人到他治所任职,他以没有朝廷任命为名,闲置了几个月。总督府募征骆驼运粮草,只有他送了一千只,别的府都是二千只,前不久又动用驻兵对牧民进行骚扰,这些还不够参他的吗?”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是可以参他。但他是怡亲王保举的,又是新皇亲自擢用的。我怕万一有些地方不实,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大将军,愈是这样的人,就愈是要参他。他根本不把大将军放在眼里,凭着大将军与皇上的关系,怡亲王又能怎样?再说,参了他,就可把你从京中带来的人用上,那些人不也是皇上的人吗?皇上又能说什么呢?”
年羹尧又审视了一会儿,这才同意把这份奏折送往京中,不想由此惹下了一场大祸。
四月。年羹尧在万分焦急之中,等来了京中的圣旨,打开一看,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只见旨中道:
“——金南瑛在京中名声极佳,为官勤廉,朕曾亲自问过与之共事的怡亲王、宋学士等人,皆言其品学兼备,他们保荐金南瑛后,朕又亲自召见他,当殿策问,他也能对答自如,故而朕拣选任用。现年羹尧题参金南瑛,必定有误,金南瑛着仍留用。”
年羹尧拭了一下汗,心中不安,这是他的奏折第一次被驳回,沉思良久,愈想愈怕,这是不是一个不祥之兆,噩运会不会由此开始降临了呢?
接着往下看,越看越坐不住,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只见旨曰:
“去岁年羹尧来京陛见,朕曾选几人令其带往,让他们随年羹尧学习一些文治武略,实习事务,并非令其任用,这几人刚入仕途,学识浅陋,岁俸甚短,亦不至急于任用,现年羹尧妄揣朕意,故参金南瑛等人,欲出空缺,命这几人往之,此事断乎不可!此所往之人,如有空缺,意欲任用,不得擅自递补,虽委置印务,然亦应请旨而行。
此次题参,皆为甘肃巡抚胡期恒所揭,其人朕未谋面,所参之人,除金南瑛外,朕亦未见也。
故令胡期恒带领除金南瑛外五位被参之人,即刻进京面驾。所缺员之外,不必补人,甘肃巡抚印务,着布政使彭振异署理。”
看完圣旨,年羹尧坐在那儿,半个时辰没动一动。他知道这本奏折已惹下大祸。从旨中可以看见,圣上远在京中,但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对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心中所想,均明察秋毫。他有些纳闷,但马上又明白了。这是“血滴子”的功劳。但原来派往自己身边的“血滴子”已经被拉拢过来,绝不会向京中汇报。他现在知道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血滴子”在军中、总督府中和巡抚府中。
最让年羹尧担心的事,皇上要胡期恒带着被参五人进京面驾,这胡期恒是怎么个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面圣会怎么样呢?很难说是好是坏,但有一点,他不敢保证这胡期恒会让圣上满意。胡巡抚没有这个才学。当年举荐他时,就怕他不能讨圣上欢心,所以才没敢让他去面圣。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不行也得去,只能骑虎而行了。
年大将军立刻着人去请胡期恒。胡巡抚闻讯,星夜赶来将军府,听说圣上要亲自召自己带着被参五人去见驾,当时就瘫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过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问道:
“大……大将军,皇……皇上会问什么问题?”
年羹尧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
“我怎么能知道皇上的事?谁要能知道了皇上的事,谁就活不了。”
胡期恒更是大骇,惊道:
“那我如何应对?现在大将军要替我想想办法,猜猜圣上会问些什么?帮我打个腹稿。”
年羹尧沉思不语,胡期恒突然道:
“皇上会不会问我将兵之略?”
年羹尧瞪了他一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怎么可能问这个呢。皇上也不会用兵,况且你是巡抚,又不是将军、提督。”
胡期恒放心似的点了点头,道:
“那圣上会问什么?我怎么去答呢?”
年羹尧看他那缩手缩脚的样子,非常生气,这哪里是地方大员的风仪,于是道:
“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到不了京城就吓死了。面圣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沉着气,冷静分析圣上的策问,怎么能回答不上来呢?”
紧接着年羹尧给他从几个方面分析了圣上可能问到的问题,如果圣上问,应怎么去回答等等,胡巡抚一一默记在心中。
就在年羹尧给胡期恒出谋划策应对圣上垂询之际,京中又发生了一件震动九城的大事。
自从众王子大闹先皇丧礼之后,新君雍正帝为平息众怒,以防发生暴乱,危及国家根基,采取了恩威并施的手段。一方面把八王子、九王子和大王子释放出来,以示新君宽宏仁慈之怀,拉拢忠厚老实的三王子和有口无心的十三王子结成联盟,与之对抗。另一方面,暗中吩咐隆科多,守城禁军加强防备,对各王府严加防守,埋伏重兵于四周,以便应急,急调关外黄旗和山西绿营兵马向京城靠拢,以防不测。同时,又以体恤胞弟的名义,命十四王爷不必再回西宁,而在京中休养,以备后用。把抚远大将军的印号授予自己的嫡系年羹尧。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现在京中的形势日趋平稳,诸王爷表面上对新君谁也不敢公开提出异议的,但内心里并不服气。
一日夜晚,十四王爷胤,正在书房看书忽闻门房来报,说八王爷、十王爷来访。他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去迎,两位哥哥已快步走进门来。
十四王爷忙上前施礼道:
“两位哥哥,晚上来访,定有要事,请哥哥明言。”
八王爷翻动眼皮看了他一眼道:
“十四弟,你倒是很有心胸气度,能在此看下书去?”
胤无奈一笑:
“八哥哥,看不下去又能怎样?我们现在已是别人案上之肉,网中之鱼,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我无福享这荣耀,明知无望,意欲强求又能若何?”
“十四弟,若你果真能咽下这口气,有如此想法,那我们今天算是白来,也不说什么了。”十王爷已气得站身欲走。
“十四弟可能还不知道吧?皇上明天就要领旨,处死翰林院编修阿布兰。”八王爷胤祀两眼瞪圆圆的,注视着胤道。
胤一惊,忙问:
“此事当真?”
胤祀不屑,道:
“十四弟,你每天躲在家里看书,是有意躲避?还是真心修炼?如果是真心修炼,那我们没话说,如果有意躲避,你能避得了吗?现在刑部已经复议过了,奏请圣上,准备以欺君之罪,处死阿布兰。”
胤这才有所醒悟。自己的命运可能也不会比阿布兰好到哪里去。但他毫无办法。
阿布兰是翰林院编修。宗人府要建立碑亭,翰林院所撰之文交给阿布兰过目时,他认为这个碑文有很多不妥之处,于是就偷偷另行改撰,对其他皇子并不歌功颂德,独对前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胤大加褒扬。碑立后不久,新皇即位,他自知这碑文诬谬,连夜自行磨去。但此事早已被人告发上去,那阿布兰被新皇痛斥,并交宗人府议处。不久宗人府又有人告发阿布兰曾私下多次向别人说,皇上已立十四阿哥为太子,又在他家中翻出他自己的刻本诗文中有许多悖乱之语,遂革职查办,交刑部议处。
十四王爷胤心里明白,这是杀鸡给猴看,明眼人都明白这一点。
今日八王爷胤祀和十王爷深夜来访,表明他们也看出了这一点,并可能会有什么事要与自己商量。便道:
“二位哥哥,有什么事你们快说,深夜来访,绝不可能只是来告诉我一个小小编修明天就要处死吧。”
八王爷胤祀盯着胤道:
“十四弟,你痛快点,说句心里话,现在有何打算?”
胤道:
“现在还能有什么打算?过一日算一日,我们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还能想别的什么呢?”
八王胤祀道:
“十四弟,你有没有看先父皇阿玛的遗诏?”
胤无奈道:
“我当时远在西宁,等到京后,新皇已经登基,哪里能看到什么遗诏,倒是你们在京的人有机会能看到。”
“我们虽然在京,但八哥、大哥、二哥当时均遭监禁。刚刚放出来。三哥老实,我们几个群龙无首。谁又敢去冒这个杀头的风险呢?只是说了几句,也没敢去鉴别,只凭皇叔的鉴定就信了。”十阿哥忙道。
八王胤祀道:
“我们几个均不感到冤屈,先父皇阿玛并无意立我们为太子,但十四弟就不同了。先皇在世的时候,亲自选你领兵边陲,代父御征,平定准噶尔部作乱,由贝子超授王爵,封大将军王。
执抚远大将军印。这在本朝尚无先例。说明先皇心里早已暗许你为太子,要把皇位传于你,所以才让你有功于国,今后在朝中、在诸皇子面前站住脚。不料先皇突然崩殂,四哥意外封为太子。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吗?外界风传你十四阿哥已立为太子,为什么登基的是四阿哥呢?”
胤禵题原本已熄灭的火,又被他的二个哥哥吹得复燃了。他在私下也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这个问题,他越想越有问题。这事也确实太蹊跷了。但现在又能怎样?现在四哥根基已固,京中有隆科多辅佐,统领禁军,外有年羹尧拥兵相助,朝中百官早已归顺新朝。自己手中无一兵一卒,内无重臣相拥,外无大兵相援,只不过是一只困兽,一头陷入泥潭的老牛,有力气也使不出来。所以道:
“二位哥哥,我再冤屈又能怎样?”
“十四弟,你是拜过大将军印的人,难道你就无一兵一将可用吗?”
“我虽拜过大将军印,军中也用有多人,但这一年多,年羹尧接任后,军中的旧人被他换得差不多了。有几个也都是军中的一些闲职,无法有所作为。”
胤祀道:
“就是将领换了,但大部分的士兵和一些中小军官还是没换的。只要你大将军振臂一呼还是应者云集,如果你能使西域的军队兵变倒戈,我们就可让关外蓝旗和镶黄旗的统领响应,只要他们造起反来,我们就可联合朝中的一些旧臣,向新皇施压,逼迫其退位,把这皇位仍还给你十四弟,你看如何?”
胤禵题沉思良久道:
“这是要冒杀头之险的。既然二位哥哥愿帮小弟,小弟也愿响应,那西边兵是我旧部,我自信还有一些号召力,就是那年羹尧,只要时机成熟,他也会听我的。”
八王和十王俱惊道:
“十四弟,你这话是不是真的?谁不知道年羹尧追随四哥多年,现与隆科多沆瀣一气,是新君的左膀右臂,岂是你能驱使的?”
胤禵题哈哈一笑道:
“二位哥哥,你们不知,那年羹尧也是见风使舵的势利之人,在我任大将军之时,曾派人到他那去过,他也曾给我写过信,这些书信我一直保存。如果我们以此为据,要挟于他,并许他事后委以重任,他远在边疆,权倾西北,完全可以倒戈归顺的。只不过我们这些信讯如何传出京去?”
胤祀道:
“这些我们已经想好。清明节将至,我们肯定要为先皇及列祖扫墓,何不趁此出城之际派人出去送信。”
三人此后又具体谋划起来,直至午夜后,方才离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皇上召进宫中,当面痛斥一顿。
“胤祀、胤、胤、胤尔等身为皇子,册封王爵,不为皇室兴旺着想,不为大清帝国尽力,而心存异谋,行为不轨。现先皇尸骨未寒,竟结党营私,妄图谋反,真乃大逆不道。尔等应扪心自问,朕对尔等如何?自朕临御以来,为让尔等有悔过的机会,特把尔等释放出来,让你们能革心洗面,和朕一起励精图治,同心协力,共同把我大清帝业留传万代。然尔等不能体谅朕之苦心,反而欺朕仁慈,置手足之情于不顾,岂不愧为皇室后裔乎?又怎对得起列祖列宗?既尔等不忍悔改,逼朕割舍同胞之情,是朕所不愿。然为了大清的千古基业,朕也只能如此,尔等从即日起全部囚于宫中,闭门思过三个月,如仍不悔过自新,定斩不赦。”
几位王爷此时均已低首无语。他们没想到新君的耳目如此厉害,一切还在谋划之中,就被皇上探知,谋反之事胎死腹中。这顿痛斥如雷霆万钧。
皇上气犹未消,接着又斥道:
“胤,你与朕乃同母所生,朕登大位,尔应以此为荣,尽力支持辅助胞兄,才尽常理,可尔自西宁归来,不忠不孝,从未进宫问太后安,也未向朕请安,每次见朕,均远远跪叩,丝毫无同胞手足之谊,不与朕亲近。当初从西宁来京,不首先到梓宫,叩拜先皇,而先到礼部问到京后如何行礼仪注,真乃不孝之至,现在又与几位王子串通一气,共同谋反,大逆不道,悖乱之极,令朕扼腕垂涕也。
想你当年,身为大将军,但在任内将不应开支的军费钱两任意开支,滥支数万,奖励属下,以示恩邀誉,而不知有违定制,理应赔补,此等国库军费,岂能任尔妄为浪费奢侈?
另外,尔奉旨送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只到张家口外,乃托病不前,却私与胤暗中来往,胤回书,中有‘事机已失,悔之莫及’之语,悖乱之至,如斯言行,岂是尔所应为?”
这件事整个朝野均为之震惊。满朝官吏都知道新皇的厉害,如此极密之事均被刺泄,中途流产。从此以后,没有人敢随便说一句话,也没有人随便串门走动,因为每位大臣的一切都在新君的掌握之中。
这事由年羹尧驻京之人传至西宁,年羹尧并不感到吃惊。他知道,这都是“血滴子”的功劳。但他心中却感到不安,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曾给原抚远大将军写过信,有过联系,这事不知皇上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一切都将完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安慰,这事是由马天雷从中穿梭,他虽是新皇的人,但更是自己的人。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想他也不是那卖友求荣之辈。只要他不说,十四王爷也不会对皇上说的,这事就不至于露馅。不知天雷现在何处,见到他,让他想办法把自己写给十四王爷的信索回来或销毁,就可确保万无一失。
年羹尧正在内心安慰自己,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越来越向坏的方向发展。
胡期恒带着一班人日夜兼程,赶往京中面圣。在朝堂之上,胡巡抚是两股战战,伏地不起,一幅卑膝奴颜之状,不像是一个堂堂巡抚地方大员,倒像是个卑屑的小人。圣上心有不悦。当问及一些事,却对答如流,满朝皆惊。皇上略一迟疑,感觉这些好像事先早有准备。再细细品味,那语气、语调、措辞的口吻,很像一个人。也只有那个人才能揣测出自己能问这巡抚哪些问题,于是皇上心中大为不悦,不但对这巡抚,更对那个人。
圣上转变话题,突然问道:
“胡大人,古人曰:‘以民为先’,这话你以为如何?”
胡期恒一听,这个问题大将军没说过呀,可圣上问,怎么办呢?他想了一下,忙硬着头皮朗声奏道:
“此言出自韩非《五蠹》。文曰:‘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更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以为民先,股无完肱,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这说明古代天下能‘禅让’,是因为做天子就是受苦受罪,不象后世天子三宫六院,九五之尊。因而先民天下以‘禅让’,而后世天下以世袭。以民为先,又有身先士卒之意,作为天子要重农尚武,与民同乐同忧,孟子云‘君贱民贵’。但臣以为,天子贵为四海之尊,怎可与野夫氓民相提并论,在臣心中,圣上是至高无上的神灵,是我心中的明灯,我对圣上顶礼膜拜,没有丝毫不敬之意……”
这巡抚的话越说越不是味,两边文武百官,掩口而笑,窃窃私语。圣上更是嗤之以鼻,一挥手止住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像这样的人竟能荐举为巡抚,年羹尧,年羹尧,你也太胆大妄为了。
圣上连下两道圣旨,西宁年羹尧跪地接旨:
“——甘肃巡抚胡期恒,朕素不识其人,今胡期恒妄揭金南瑛等人,朕命他进京面圣,竟是如此卑鄙宵小之人。想当时西海初定,甘肃巡抚员缺,朕虑此地处于边陲,又屡有战事,巡抚应为熟悉边陲情况,又略懂军略之人。故朕问年羹尧何人能胜任。尔即荐举这胡期恒,说胡期恒能不辱皇命。以前年羹尧曾向朕荐举多人,均能胜任。上次年羹尧向朕举王景灏、钱名世诸人,并求令陛见,及王、钱二人进京面圣,朕观其才学出众,品德俱佳,正如年羹尧所奏,故对年羹尧的用人不疑。这次,年羹尧举胡期恒,却并未让其进京面驾,朕亦不疑以致使这胡期恒得以执巡抚印,后见其揭参金南瑛等人,情节模糊,言语支吾闪烁,并无真凭实据,且年羹尧用王景灏、钱名世,让其面圣,而用胡期恒,却不让朕见,意欲借朕对尔用人不疑而妄用胡期恒之流,以肆其敝也。
今观胡期恒,才陋品劣,虽道、府之位,犹有沾污之嫌,况巡抚乎?着革职。巡抚之缺,着将军岳钟琪代理。”
年羹尧大汗淋漓,如雷击顶,只感到阵阵眩晕。当他听了第二道圣旨,他已感到大祸之期不远矣。
“——川陕总督年羹尧,以日月合璧,五星联球,上本奏贺,然奏中书写潦草,奏内‘朝乾夕惕’竟写作“夕惕朝乾’。年羹尧绝非粗鲁之人,办事向来谨慎,今年羹尧绝非以‘朝乾夕惕’归朕耳。朕自临御以来,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兢兢业业,呕心沥血,虽不敢谓有乾惕之心,仰承天赐,然敬天勤民之心,天地昭然。今年羹尧不以‘朝乾夕惕’许朕,则年羹尧青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也!
今朕降旨斥责,年羹尧必推诿他人代书,然奏朕之书,焉有不过目之理?其中谬误绝非无心,盖年羹尧恃功自傲,显露不敬意耳!此本发年羹尧,令其明白回奏。”
年羹尧知道,自己地位难保。但不知圣上会怎样处置自己。是只免大将军职,还是革职查办,他不知道。但他心有不甘,毕竟京中还有隆科多,这隆科多不能置年羹尧生死于不顾。这多年来二人一直追随新君,并多次在一起密谋,为新君之梦想而筹划,早已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隆科多权倾朝野,一言九鼎,为新皇登基和巩固皇位立下不灭之功。他最明白自己对圣上的心迹,只要他肯伸手拉自己一把,或许能躲过此劫。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屋里,几日没出门,精心写了本奏折,小心翼翼地向皇上表白心迹,反复解释,或许皇上会原谅他,念他跟随多年,不论青海之功,也应体谅他多年来的忠心赤胆。
他又通过密探,向隆科多送上一封信,并送去一座金铸的天山。
总督府罩上了一层阴云,全府上下一片惶恐,金元魁道:
“大将军,皇上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
年羹尧神情抑郁,摇了摇头。
孙彪不解,疑惑道:
“大将军,皇上会不会怪罪下来?”
年羹尧苦笑了一下,道:
“岂止是怪罪,恐怕要大难临头了。这一命如能保住就乃万幸了。”
金元魁道:
“大将军,皇上怎么能这样?过河拆桥,现青海刚刚平定,就要免你的职,这样的皇上你跟着他又有何用?”
金元魁心直口快,他不经意就吐了出来,这可把年羹尧吓坏了,忙厉声喝道:
“放肆!你怎能口出狂言!这等无理!”
金元魁自知失言,忙掩口低首不语,任由总督训斥。
年羹尧心有疑惧。虽元魁所言,自己心里也有,但这样的话岂可说出口,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已遭圣上斥责,怪罪自己恃功自傲,手下的人现在口出狂言,这要让皇上的人知道,正好落个口实,那不要治个谋反的罪名吗?到那时,不但自己不保,恐怕妻儿、父兄均要受此牵连。所以对元魁严厉若此。但又转念一想,金元魁跟随自己,多年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出了不少的力,如此待他又有不妥,便缓了下口气道:
“元魁啊,不要怪我说你,你的这张嘴也太快了。有些话是能说出来的吗?现在我们已经得罪了圣上,如何治罪还未定下来,你又说这样的话,要让别人知道,告到圣上那儿,岂不惹下了大祸?”
金元魁一听,大将军说的有理,皇上的‘血滴子’到处都是,刚才自己所言,确有些过激,这不是给大将军添乱惹祸吗?所以道:
“大将军,我不会怪你的,你说得对,以后说话我会想着说的。”
初夏的时节,江南早已是热浪滚滚了。但在这大西北仍是余寒犹厉。年羹尧在这个时节接到了比这大西北更让人心寒的圣旨。
圣旨若晴空霹雳,盛夏飞雪。
“——川陕总督年羹尧,妄举胡期恒,结党营私。青海、甘肃大旱之年,黎民百姓生灵涂炭,饥鸿遍野,其视之不闻,金南瑛、胡鸿昌奋力率众抗灾自救,代朝廷安抚百姓。多次上奏年羹尧,请求赈济,其正义之举和救济之奏,不但没得到年羹尧和胡期恒的赞赏和回应,反遭年羹尧、胡期恒参奏骚扰畜民,工作不力。年羹尧对灾情隐匿不报,还妄参朝廷命官,尔从前并非如此昏庸。尔今或恃功自傲,故为怠玩,或杀戮过当,神智昏愦,岂能再胜总督之任。
朕观年羹尧尚能操练兵马,着调补杭州将军,望其能继续尽忠于国。”
年羹尧还没听完旨,就昏倒在地,等他睁开眼时,见于祖英、张思成、金元魁、孙彪等都在床前站着。
年羹尧欲哭无泪,他强忍着想挤出点笑来,可别人看到的这笑比哭更难看。
外边宋可进、钱名世等几位贴身将领,正跪在地上齐呼:
“请大将军保重身体。”
年羹尧两行热泪不禁流了下来,忙哽咽道:
“诸位都回去吧!今后好自为之。”
众将散去,年羹尧环视了面前的几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们几位这多年来,随我南征北战,东奔西走,也没能得到什么好处。委屈你们了。思成,你马上通知苏尚、云中雁、曲大侠他们把生意停下来,盘结一下,看看府内私库里还有多少银子,每位夫人给留下几百两,够她们能生活的就行了。剩下的全部由你们几位分了。苏尚他们愿做生意的继续做,不愿做的要妥善安置,你们三位把银子带到江南,也做点生意,赖以糊口吧。”
几位齐跪地上,泣不成声:
“大将军,我们随你去杭州任上,我们不走。”
年羹尧苦笑了笑道:
“那杭州将军不过是一个虚职,根本无兵可带,也无事可做,并不需要这么多的人。再说,我现在是带罪之身,如再带你们前往任上,岂不连累了你们。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朋友的话就听我的,快快散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趁现在我还没有被治罪,你们快走,我们好聚好散,也不枉朋友一场。让我心里也舒服些,现在就去吧。”
众人含泪而去,只有祖英仍站在床前不去,而是两眼含泪注视着他。
年羹尧望了她一眼,心头不禁一酸,道:
“你也去吧,思成会给你一笔银子,你回到四川去,找你兄长,寻个人家算了。”
祖英双目含泪,道:
“大将军,贱妾愿陪大将军去杭州。此番去杭州不知何时才能到达,这路途之上,也需要人照料。我不回四川,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年羹尧拉了拉祖英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深情地道:
“你的心我明白,但你不能去杭州,必须离开我,一来路途遥远,鞍马劳顿,你吃不消。再者,你如随我去,势必会影响你兄长的前途,他会因我获罪。你们兄妹也是可怜之人,能有今日已属不易,如因我断送了一切,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吗?如果我能一命不死,一旦这件事过去了,我一定会派人去接你去,如果我不能躲过这一劫,你早早寻个人家吧。”
于祖英闻听此言,不由扑上去,和年羹尧抱头痛哭。
年羹尧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去杭州的路,他一生畅游了大半个中国。少年时,为寻恩师游侠江南,赴武昌省亲,又曾去广东主持乡试,一生两赴四川为官,第二次又为官多年。后又升任川陕总督,远征青海,可以说是一个宦游之人。一去几个月、几年人在旅途也是常事,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悲惨、暗淡。少年的时候读苏轼的《赤壁怀古》,有“人生如梦”句,很不以为然,认为苏轼未免太悲观了一点,但现在他真感觉到了这一点。行在途中,静静思考自己的前半生,真像是一场梦。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今日在北京,明日到杭州,后日又到了广东、四川、青海。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又像一阵轻轻而过的风,到处飘泊,到处寻找但总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有时,人连一片柳絮都不如,柳絮虽然会被风卷起,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总会落到一片热土之上,最终生根发芽,长出一棵生命,而很多人一生都找不到这种落土生根的感觉。像一个失途的孩子,哭泣着在寻找自己的家,寻找自己熟悉的土地。只有这个时候,年羹尧才知道庄周为何会有梦蝶的故事,才真正体会到庄周那是人、是蝶的凄迷和无奈。当然,这种梦蝶,对庄周是一种超脱,是一种人生的境界,而对年羹尧是一种凄迷和失落。
年羹尧仍不甘心,他在途中仍要向皇上上奏折,以期能像秦时李斯那样,凭自己的真情打动皇上,召自己回去。同时,他还有另一线希望,那就是隆科多。他认为只要隆科多不倒,自己就不会倒。但是,他哪里知道,此时京中的情形,比他想象的更糟,不但他年羹尧的案子并没有完,就连隆科多也身陷囹圄。
陕西巡抚伊都立上书参奏年羹尧,指责年羹尧在任四川巡抚、总督及川陕总督时,一直纵容府内手下做贩卖木材、食盐生意,靠官势之威,生意做得非常红火,每年大约有万两银子收入,这些银两虽没被年羹尧中饱私囊,但大多用于官场交往,奖励属下及维持府中庞大的开销,对属下以示恩典,邀名钓誉,后又给盐商印票,收受银两,在属内设置关卡,对来往茶贩肆意罚没财物等等。
另奏年羹尧生活奢华,府中不仅养了大批家丁、下人,而且还有妻妾多人,在四川、兰州、西宁都有家眷。
圣上龙颜大怒,着令吏部左侍郎史贻直、刑部右侍郎高其佩,前往审理。
不久,圣上又降旨,对西宁“血滴子”和年羹尧进行斥责,旨曰:
“朕念年羹尧事务繁忙,故将御前侍卫拨发年羹尧,供其在紧要事务时,效力驱驰。然年羹尧让其从令于左右,若仆人般使令于私务,这是对朕的不满和蔑视,去年进京面圣途中竟让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跪接,此等大逆之举,可见年羹尧僭越无知至何等地步。其心何为?”
京中百官已知年羹尧再无翻身的机会。皇上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果然,第二日早朝,圣上谕曰:
“年羹尧自恃己功,妄参金南瑛。朕虽多次下旨痛责,并着调杭州将军,然年羹尧近日连连上奏,表其清白,此案哪位爱卿愿领旨查办?”
百官一听此言,均低垂着头,不敢出声,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朝堂鸦雀无声,雍正帝从吏部看到刑部,又到兵部,各部尚书、侍郎均低垂着头,皇上心中大为不悦,道: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坐享国家的俸禄,朕现在有事,却无一人敢出来领旨,要尔等又有何用?”
此时,还是没人说话,只有皇上那愤怒的声音在朝廷上回**。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的怒火也越来越多。他刚想发怒,就见一老者出列奏道:
“皇上,不是百官不敢接旨,是因为这案子重大,涉及的事很多。那年羹尧又曾是川陕总督,拜大将军印,也算一路的诸侯。查出这样的案子,非一般的人和一朝一夕所能为。老臣以为,皇上应亲派一位得力的大臣去办此案,方能如圣上所愿。”
这老者是朱试,已七十有余,胡须、头发均已白了。他是两朝元老,又是当今皇上的老师,所以敢出来为百官说话,也是替皇上解围。
皇上略微迟疑了一下,道:
“朱学士所言极是。既然大家都不愿查办这案子,就交给刑部议处吧,周爱卿,意下如何?”
刑部尚书周鑫明急忙出列,伏地谢恩:
“臣周鑫明接旨。”
朝廷里又是一片沉寂。周鑫明接过圣旨,已是满身的冷汗。
这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愿抓在手中。因为年羹尧毕竟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其父曾任山西、湖广巡抚,其兄现由安徽布政使,升任广东巡抚。而他本人又是川陕总督、授抚远大将军印。十几年来声振九天,威震西陲,传言与新皇又有极为密切的关系,与隆科多又关系不同寻常。此次不知何故,新皇突然要查办他。这样的人物,与皇上和朝上重臣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查这样的案子,没有强硬的靠山是不敢碰那些高官显贵的。这些虽有皇上作主,自己是奉旨行事,但在查办之中,不可能处处要皇上助威吧。何况还有人私下传言,年羹尧与隆科多是新皇的左膀右臂。虽然他们二人表面上不大往来,但私下交情甚笃。明眼人都知道,当今皇上能登大宝,与这二人有着别人说不清的关系,谁知他们与皇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皇上要查他。如果这二人一旦反目,皇上还能不能坐稳。到那时自己的下场又会怎样?查办这样的人,那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圣上点名要刑部议处,谁又敢抗旨不遵呢?
为了这个案子,周鑫明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隆科多。
周鑫明也是两朝元老了。先皇在位时,已是刑部尚书,但他为官谨慎,从不妄言,也从不轻易表露对任何人和事的态度,所以在诸皇子暗中争斗时,他不闻不问,躲得远远的。并且他对朝中有些大臣参与皇子的斗争很不以为然。认为那是走捷径,是一种政治投机,不是为官的正道。想靠此得宠新皇,有一定的风险。还是本本分分做官,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所以他与隆科多关系并不是太好,虽没有什么表面上矛盾,但从心里也是水火之势。因为他们不是一类人。古人云:物以类聚,人以习分。现在隆科多权倾朝野,皇上每次提到他,均称“舅舅隆科多,”掌管着兵部和理藩院。朝中有什么大事,皇上首先要先与他商量。年羹尧本是个将军,带兵之人,皇上没让兵部去议处,而是让刑部议处,但也要征求兵部的意见。现在年羹尧一案,周鑫明猜不透圣意,不敢妄议。他想隆科多是皇上贴身之人,肯定对此事有所了解,不如向他刺探一下圣意。于是前来拜访。
二人寒暄过后,周鑫明红着脸道:
“隆大人,年羹尧一案应如何处理,请大人指教。”
隆科多把眼一眯,道:
“周大人,圣上是让你们刑部议处的,你跑到我这里来问,我怎么会知道呢?你是刑部尚书,你应该知道如何议处。”
周尚书涎着脸道:
“隆大人,本官很难揣测圣意,年羹尧又是皇上近臣,本官不敢妄议,隆大人与皇上关系亲密,对圣意体察清晰,望大人能指教一、二,本官定会感激不尽。”
隆科多两眼瞪着周尚书道:
“周大人认为此案应如何议处呢?”
周鑫明闻言,心中不由暗骂道:这个老狐狸果然十分狡猾,明明心中知道,偏不明说,而让自己说,但他又不能发作,只得试探道:
“年羹尧身为川陕总督,兼抚远大将军,参奏了一个知府不当,圣上已降调了他为杭州将军,按理说这已经是处理得很重了,但圣上仍不满意,难道要革了他的职?”
隆科多笑笑不语,等了一会儿才道:
“这事是圣上亲交你部议处的。别人怎好说什么,最好还是在你部商议,让大家都说说,形成个意见,奏上去才是。”
周鑫明心中大为不悦,实指望能从隆科多处探得点风声。但这只老狐狸口风很紧,只字不提,不免脸上讪讪的,只得告辞而去。
回到家又想了想,自己在隆科多面前提出要革年羹尧的职时,他虽没赞成,但也没有反对,这是不是默许了,大概这就是圣意吧?
第二日,在刑部商议此事,左、右侍郎、郎中,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大家都看周鑫明的脸色。最后刑部议奏:“杭州将军年羹尧,妄参金南瑛等六员,应革职。”
皇上看了刑部的奏议后,大为不满,对刑部斥责一番:
“朕让刑部议处年羹尧一事,刑部上的奏议,并未查实年羹尧相关的事实,只是虚奏革职,这是预先立意,徇庇年羹尧,对朕所交之事敷衍塞责,现降旨予以斥责,年羹尧所犯之事,乃在总督任内,此事交由吏部重新具奏。”
朝中官员不解圣意,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年羹尧这次是彻底的完了,因为皇上一直在盯着他不放,被皇上盯住的人,能有个好吗?
六月,吏部奏议:川陕总督年羹尧妄参金南瑛,行为不轨,对皇上不恭,推行酷治,应严加治罪。
这次,皇上大发雷霆:
“吏部之奏议,十分悖谬。年羹尧所犯之罪甚多,虽立地处死,亦不足蔽其辜,并不在此一事也。朕交由此事,就应就事议事,怎可任意妄参,处分过当。”
众臣们都蒙了。这皇上到底意欲如何呢?此次刑部参“革职”,被斥为包庇,这次吏部参“严加治罪”又说过当。真让人难以揣摩。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朝堂静极了,只能听到圣上那严厉的声音:
“年羹尧一案,前议既属包庇,今议又为过当,料他人断不敢如此定议,此必为隆科多从中有意扰乱之故,隆科多应交都察院严加议处,不得有误。”
圣言一出,满朝愕然。众臣是一头的雾水。怎么年羹尧一案未结,又把隆科多也搭进去了?
平素隆科多与年羹尧并无交往,为何会有这等局面出现?皇上到底要干什么?
隆科多此时十分坦然,他没有辩解一句,其脸色在刚听皇上要议处他时,变得有些苍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冷冷着看了看皇上又看了众臣,就被禁军押了出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来的这么突然。
见隆科多被押出朝廷,多数大臣都十分恐惧,不知这样的灾难会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但也有几个大臣心中暗暗高兴,而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其实在年羹尧的案子没出现以前,隆科多就已经知道,新皇根基已固,要对一些人动手了。
囚禁几位王爷,那只是个信号,紧接着就有可能是前朝受器重的那些遗老或与诸皇子有染的人。因为中国历来就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不用那朝人。谁知万万没想到首先遭罪的竟是年羹尧,现在还有自己。怪不得圣上急急把自己的禁军兵权夺去,予于鄂尔泰。都怪自己大意,当时没有多想,过分相信了自己的外甥皇上。
雍正慢慢环视了一下朝臣,厉声道:
“朕自临御以来,一直有些人暗中作梗,不与朕同心。宫中诸王子也有人心存二志。年羹尧、隆科多诸人又假借朕对他们的信任,挟权自重,胆大妄为,结党营私。望众位爱卿引以为鉴,不忘前辙之师。”
圣言一出,满朝文武个个惊恐万状,两股战战,齐刷刷伏地山呼:万岁英明。此后京中气氛骤然紧张,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连隆科多、年羹尧这等人物均遭此厄运,何况一般的臣子呢?不知什么时候,同样的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京中的这一切,远在千里之遥,正亡命在途中的年羹尧哪里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