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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026-03-08 13:28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地方检察官面向陪审团,开口说道:“我呈上这个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物件作为物证。”他手中拿着一根玉米棒子芯,那棒子芯看上去就像是在黑褐色颜料里浸泡过一样。“之前我没有出示这件物证,是因为在被告妻子作证之前,我一直没弄明白它与案件的关联,她的证词我刚刚让书记员依照记录,给各位先生宣读过了。”

“你们刚刚听到了药剂师和妇科专家的证词。诸位都清楚,这位妇科专家在生命中最为神圣的领域——女性最为私密的事务方面,堪称权威。他说,这件事已不是刽子手能处置的,而应该用汽油燃起熊熊烈火——”

“我反对!”霍拉斯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检察官试图误导——”

“反对有效。”法官表态,“书记员先生,请把‘他说什么什么’这句话划掉。班鲍先生,你可以要求陪审团对这句话不予理会。地方检察官先生,请就事论事。”

地方检察官微微欠身,转向谭波儿所坐的证人席。谭波儿戴着黑帽子,帽子下露出几缕紧密的红色鬈发,如同树脂一般。帽子上别着一枚仿造无色钻石的饰物。她身着黑缎子裙子,膝盖上放着一只白金丝钱包。

浅黄色外套没有扣上扣子,露出裙衫肩头紫色的花结。她双手手心朝上,静静地放在腿上。两条白皙的长腿斜伸着,脚腕没有交叉,两双带有闪闪发亮饰扣的轻便舞鞋,歪倒在一旁,仿佛鞋里没有脚一般。她所坐的位置高于一排排专注的面孔,那些面孔惨白,好似漂浮在水中的死鱼肚皮。她的姿态既显得冷漠,又带着一丝畏缩,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房间后部的某个地方。她脸色极为苍白,两颊上的胭脂,就像两张贴在颧骨上的圆纸片。她的嘴唇涂抹得浓艳且完美,呈弧形,也像是从紫色纸片上精心剪下后贴上去的,既富有象征意味,又透着神秘。

地方检察官站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应。她微微侧了侧脑袋,似乎是他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而她正凝望着房间后部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他再次问道,同时挪动了一下身体,又站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张了张嘴。“大声点,”他说,“大声说出来。没人会伤害你。让这些善良的人,这些为人父、为人夫的人,听到你想要诉说的冤屈。”

法官扬起眉毛,看了霍拉斯一眼。但霍拉斯没有任何反应。他静静地坐着,脑袋微微低垂,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

“谭波儿?德雷克。”谭波儿说道。

“多大年纪了?”

“18岁。”

“你家在哪儿?”

“孟菲斯。”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大声点。这些人不会伤害你。他们坐在这儿,是为了帮你申冤。在去孟菲斯之前,你住在哪里?”

“杰克逊。”

“在那儿有亲人吗?”

“有。”

“说吧。告诉这些善良的人——”

“我父亲。”

“你母亲去世了?”

“是的。”

“有姐妹吗?”

“没有。”

“你是你父亲的独生女?”

法官又看了看霍拉斯,他依旧毫无表示。

“是的。”

“今年5月12日以来,你一直住在哪里?”她微微动了动脑袋,像是想看到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他站到她的视线之内,迫使她看着自己。她又呆呆地望着他,机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你父亲知道你在那儿吗?”

“不知道。”

“他以为你在哪儿?”

“他以为我在学校。”

“这么说,你躲起来了,是因为出了事,你不敢——”

“我反对!”霍拉斯喊道,“这个提问会导致——”

“反对有效。”法官说,“检察官先生,我早就想提醒你了,不过被告一方不知为何没有提出反对。”

地方检察官向法官鞠躬示意。他转身面向证人,再次迫使她看着自己。

“5月12日,星期天上午,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谷仓里。”

房间里的人齐齐吐了口气,这集体的叹息在带着霉味的寂静中,发出一阵“嘶嘶”声。又有几个人走进来,但他们在房间后部停住,聚在了一起。谭波儿已经把脑袋转过去了。地方检察官捕捉到她的目光,迫使她看着自己。他半转过身,指着戈德温。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她望着地方检察官,神情僵硬而呆滞。从近处看,她的两只眼睛、脸上的两摊胭脂和嘴巴,就像是一只鸡心形小碟里,五样毫无意义的东西。“请朝我指的方向看。”

“见过。”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谷仓里。”

“你在谷仓里做什么?”

“我躲在里面。”

“你在躲什么人?”

“躲他。”

“那边那个男人?请朝我指的方向看。”

“对。”

“可他找到了你。”

“是的。”

“那儿还有别人吗?”

“还有汤米。他说——”

“他在谷仓里面,还是在谷仓外面?”

“他在外面,在门口。他在放哨。他说他不会让——”

“等一下。你请求过他,别让人进谷仓吗?”

“是的。”

“所以他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是的。”

“但是戈德温走了进去。”

“是的。”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他拿着那把手枪。”

“汤米阻拦他了吗?”

“阻拦了。他说他——”

“等一下。他对汤米做了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他。

“他手里拿着枪。接着他干了什么?”

“他朝汤米开了枪。”地方检察官往旁边走了几步。那姑娘的目光立刻转向房间后部,凝视着那里。地方检察官又走回来,再次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动了动脑袋;他截住她的目光,迫使她看着自己,在她眼前举起那根脏兮兮的玉米棒子芯。一屋子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阵长长的“嘶嘶”声。

“你以前见过这个东西吗?”

“见过。”

地方检察官转过身。“法官阁下,诸位先生,你们听到了这位年轻姑娘讲述的骇人听闻、难以置信的故事;你们看到了物证,听到了医生的证词。我不想再让这位失去贞操、无力自卫的年轻姑娘承受更多痛苦了——”他顿了顿;一屋子的人一起转过头,看向一个男人。那男人正昂首阔步地沿着中央通道,朝法官走去。他步伐稳健,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些凝视着他的苍白小脸,缓缓地目送着他。只听得衣领发出缓慢的“嘶嘶”摩擦声。

他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黝黑的皮肤衬得修剪整齐的八字须,如同锤打成的银锭。他的眼睛下方有小小的眼袋。做工精良、无可挑剔的亚麻西服,严严实实地扣着,裹住了不算太大的肚子。他一只手拿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细长的黑手杖。他目不斜视,在犹如缓缓拖长的叹息般的寂静中,稳步沿着通道前行。他走过证人席时,没有看证人一眼(而她依旧在凝望房间后部的某个东西),而是像运动员冲过终点线一般,径直切断她的视线,一直走到隔开法官的法庭围栏处才停下。此时,法官已经手扶桌子,半站起身来。

“法官阁下,”老人说道,“法庭对这位证人的盘问结束了吗?”

“是的,法官先生,”法官回答,“是的,先生。被告,你是否放弃——”

老人缓缓转过身,腰板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屏住呼吸的苍白小脸,低头扫了一眼律师席上的六个人。他身后的证人一动不动。她像个孩子似的静静地坐着,如同服过麻醉药一般,目光越过那些人脸,凝望着屋子后部。老人向她伸出手。她依旧纹丝不动。屋里的人吐了口气,紧接着又猛地吸了一口气,使劲憋着。老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头,三摊浓艳的胭脂上方,是一双毫无表情、只露出瞳仁的眼睛。她把手放在他手里,站起身来,膝盖上的白金丝钱包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再次直勾勾地凝视着房间后部。老人用他擦得锃亮的小巧皮鞋尖,把钱包踢向墙角,那里是陪审团席位和法官席的交会处,还摆放着一只痰盂。他扶着姑娘走下台。他们沿着中央通道往外走时,屋里的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没扣上纽扣的时髦外套,让她显得愈发苗条,毫无表情的面容愈发僵硬。接着,她又继续朝前走,一只手放在老人的手里。他们顺着通道往外走,老人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走在她身旁。伴随着他们的步伐,是一阵衣领的缓慢摩擦声。姑娘又停住了。她开始往后退缩,身体慢慢地弯成弓形,被老人抓着的那条手臂绷得紧紧的。老人俯身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又走动起来,带着畏缩而专注、卑躬屈膝的神态。四个年轻男子笔挺而僵硬地站在出口处。他们像士兵一样站着,目视前方,直到老人和姑娘走到跟前。

这时,他们动了起来,将另外两人团团围住,大家紧紧挨着,挡住了姑娘的身躯,一起朝门口走去。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人们看见姑娘缩起身子,靠在门口内的墙上,身体再次弯成弓形。她似乎紧贴着墙,不肯走了。接着,那五个人的身体又挡住了她。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这群人走出大门,消失不见了。屋里的人松了一口气,一阵嗡嗡声如同起风一般响起。

这声音逐渐加快,向前冲去,这一声长长的叹息,掠过犯人和抱孩子的女人,掠过霍拉斯、地方检察官,以及孟菲斯来的律师所坐的长条桌,越过陪审团,直奔法官席。孟菲斯来的律师半躺半靠地坐着,出神地望着窗外。孩子发出烦躁不安的哭声。

“别哭,”女人轻声哄道,“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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