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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2026-03-08 13:29作者:(法)安德烈·纪德

季节逐渐变得温和起来。课程一结束,我就带着玛塞琳回到茂里尼尔。医生确定危险期已经过去,认为清新的空气对她的康复最为重要。我自己也需要好好休息。每晚守在她身边,长期的焦虑,尤其是玛塞琳血栓发病时,我感同身受,心跳剧烈,这一切让我身心俱疲,仿佛自己也生了一场大病。

我本想陪玛塞琳去山区,但她强烈表示想回诺曼底,说那里的气候最适合她,还提醒我,应该去看看那两个我贸然接手的农庄。她说服了我,既然承担了责任,就有义务去完成。我们抵达后,她立刻催促我去查看农庄……我不知道,她这番温情的劝说,是否包含了巨大的自我牺牲。我仍需悉心照料她,但又担心留在她身边,会让自己感到失去自由……玛塞琳的病情确实在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最让我安心的是,她的微笑不再那么哀伤。我可以放心地离开她一会儿了。

于是,我重返农庄。此时,大家正在收割第一茬牧草,空气中弥漫着花粉和青草的香气,起初,这股浓郁的味道熏得我头晕,就像喝了烈酒一般。我感觉,自去年以来,自己从未畅快地呼吸过,此前吸入的仿佛全是灰尘,而这里的空气,却格外清新,沁人心脾。我带着几分醉意,坐在斜坡上,俯瞰着茂里尼尔。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屋顶、平静的河水,四周是刚割过草或长满青草的田地。再往后,是小溪的弯道,以及那片森林——去年秋天,我和夏尔曾在这片森林里骑马漫步。

不一会儿,之前听到的歌声越来越近,原来是翻草的人扛着叉子、耙子收工回家。这些农民,我几乎都认识,可一想到自己是以主人的身份来到这里,而非慕名而来的游客,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我走上前去,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挨个询问他们的近况。早晨,博卡奇已经向我介绍了耕作情况,此外,他还定期写信,让我及时了解农庄的大小事务。

农庄经营得不错,比博卡奇当初描述的还要好。但仍有几项重要决策,需要我来定夺。那几天,我努力掌管着农庄的一切事务,虽然兴致不高,却能借此将自己遭受重创的生活,寄托在这份看似忙碌的工作上。

当玛塞琳有精力接待客人时,几位朋友前来留宿。他们热情却不喧闹的交流方式,很合玛塞琳的心意,也让我在外出时,不再那么放心不下。不过,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和农庄里的人打交道。在他们身边,我似乎能学到更多东西——无需我过多询问,就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和自己的朋友交谈时,他们还未开口,我便能猜到要说的内容。而这些庄稼汉,每次见到他们,我都不禁心生赞叹。

起初,我尽量避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向他们提问,可他们回应时,却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我和他们的接触也越来越多。我不仅和他们一起劳作,还喜欢看他们玩游戏。他们思想是否狭隘,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和他们同桌吃饭,听他们讲笑话,满心羡慕地看着他们尽情玩乐。

这种感觉,就像玛塞琳心跳时,我的心也会随之跳动,外界的任何感受,都会在我心中引发共鸣——而且这种共鸣清晰、强烈。刈草工手臂酸痛时,我的双臂仿佛也能感同身受;他喝下苹果酒解渴,我似乎也能感受到酒顺着喉咙流下的畅快。有一天,一个人磨镰刀时,大拇指被深深割了一道口子,我竟也觉得一阵刺痛。

就这样,我不仅通过视觉感受乡村,更借助这种奇妙的共鸣,触摸到了乡野的灵魂。

然而,博卡奇的出现,总会让我感到拘束。他一来,我就得摆出主人的架势,可我对此毫无兴致。我不得不下达指令,以自己的方式指挥工人干活,但我不再骑马巡视,生怕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尽管我小心翼翼,不想让他们因我的出现而感到压抑,可我在他们面前,依旧像从前一样,怀着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他们每个人的生活,在我看来都充满神秘。

我总觉得,他们的生活有一部分被隐藏了起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呢?我想,没有我在,他们或许能玩得更自在。我认定,他们每个人都藏着秘密,于是想方设法去探寻。我四处转悠,跟踪、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尤其关注那些率性自然的人,仿佛期待他们的质朴能闪耀光芒,照亮我的内心。

有一个人特别吸引我。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头脑也不笨,却完全凭本能行事。心血**时,什么事都敢做,一旦冲动起来,就难以自控。他不是本地人,是偶然被雇来的。头两天,他干活非常出色,可第三天就喝得酩酊大醉。

一天夜里,我偷偷来到粮仓,看到他仰躺在干草堆上,烂醉如泥,睡得正沉。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一天,他像来时一样,突然离开了。我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当晚,我得知是博卡奇把他辞退了。

我对博卡奇很生气,让人把他叫来。

“好像是你把皮埃尔辞退了,”我说,“能跟我讲讲原因吗?”

尽管我努力压制怒火,可还是让他有些慌张。

“先生总不会愿意把一个脏兮兮的酒鬼留在农庄吧?他会带坏其他工人的……”

“哪些人该留,我比你更清楚。”

“他就是个流浪汉!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在这儿,会影响农庄声誉……哪天夜里,他要是在粮仓里放把火,先生难道就满意了?”

“这是我的事,农庄是我的,这点毋庸置疑。我想怎么管理,就怎么管理。以后你要辞退谁,先把理由跟我说清楚。”

我曾说过,博卡奇看着我长大,无论我说话多么伤人,他都深爱着我,不会真的生气。他甚至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诺曼底的农民,对于那些他们不理解动机,或者与利益无关的事,往往不屑一顾。博卡奇只当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可我不想就这样结束谈话,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便想找些话缓和一下气氛。

“你儿子夏尔,是不是快回来了?”沉默片刻后,我开口问道。

“看先生很少问起他,我还以为您把他忘了呢。”博卡奇说,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满。

“我怎么会把他忘了!博卡奇,想想去年我们一起做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我还指望他多帮我管理农庄呢……”

“这是先生的好意。夏尔一周后就能到了。”

“好,我很高兴,博卡奇。”——说完,我让他离开了。

博卡奇说得没错,我当然没有忘记夏尔,但对他的关心确实少了。和他热烈交往过后,如今我对他,只剩下一丝惆怅和淡漠,这该如何解释呢?或许是因为,我的工作和兴趣,早已和去年不同。我得承认,相比农庄的事务,农庄里的雇工更能引起我的兴趣。夏尔回来后,我和雇工们的交往,可能会受到限制。他太理智,让人不自觉地敬畏。因此,尽管想起他,我的内心仍会泛起波澜,但随着他归期的临近,我还是有些担忧。

他回来了。啊!我的担心没错,梅纳尔克否定一切回忆,看来也有他的道理!我看到进来的,已不是从前的夏尔,而是一位举止怪异的先生,戴着一顶可笑的圆顶礼帽。天呐!他变化太大了!我顿时感到局促不安。

他见到我,满脸欣喜,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冷淡。可即便他的高兴劲儿,也让我心里不舒服,总觉得很做作,不真诚。我在客厅接待他时,天色已晚,没看清他的脸。有人端来灯后,我厌恶地发现,他竟然蓄起了连鬓胡子。

那天晚上的谈话,沉闷乏味。后来得知,他整天都待在农庄,于是,我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故意不去农庄,而是回到书本中,和客人们交谈。当我再次外出时,一项新工作找上了我。

伐木工进入了树林。每年,农庄都会出售一部分木材。树林被划分为十二个面积相等的采伐区,每年轮流采伐一批生长了十二年的矮树林,同时清理一些不再生长的幼树,这些树木会被堆放在一起。

这项工作通常在冬季进行,按照供销合同,伐木工必须在春天到来前,清理完采伐区。但负责指挥伐木的木材商厄特凡大爷,做事粗心大意,有时春天都到了,采伐区里还堆满木材。这时,枯木间会长出一排嫩枝,伐木工来清场时,不少树苗就会遭到破坏。

这一年,厄特凡大爷自己买下了木材,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我们忧心忡忡。由于没人参与竞拍,我只好以极低的价格,把木材卖给了他。他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便不着急锯开木材。他一周又一周地拖延工作,一会儿说人手不够,一会儿又说天气不好,接着又借口一匹马病了,劳动力被抽去修路或做其他工作……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直到仲夏时节,采伐区的工作还毫无进展。

要是去年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暴跳如雷,可今年,我却格外冷静。我并非不在意厄特凡给我造成的损失,只是这些砍伐后的森林,有一种别样的美。我在林子里散步,心情愉悦,四处张望,窥探小动物的踪迹,偶尔还会遇到蝰蛇。有时,我会在倒地的树干上一坐就是很久,那些树干仿佛还活着,伤口处竟长出了几颗嫩绿的新芽。

八月七八号左右,厄特凡终于决定派人来干活。一下子来了六个人,他们声称十天内就能完工,采伐的林带几乎要延伸到瓦尔特里。为了方便伐木工工作,我同意由农庄给他们送饭。负责这项任务的,是一个叫布特的家伙,他刚从军队退伍回来,染上了一身坏毛病——当然,我说的是他的品行,他的身体倒是棒得很。他是我愿意交谈的一个手下。

不用去农庄,我就能见到他。因为那时,我又开始经常外出了。一连好几天,我都待在树林里,直到晚餐时才回到茂里尼尔,为此还经常让大家等很久。我装作在监督工作,实际上,是在观察这些工人。

有时,厄特凡的两个儿子也会加入这个六人小组:一个二十岁,另一个十五岁,两人都是瘦高个儿,身姿挺拔,面部线条硬朗。他们看起来像外国人,后来听说,他们的母亲是西班牙人。我不禁好奇,她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方。

原来,厄特凡年轻时四处漂泊,似乎是在西班牙娶了她。也正因如此,他在当地名声不太好。我第一次遇到小儿子时,天下着雨,一辆高高的大车满载着树木,他独自一人坐在车顶,仰躺在树枝中间,嘴里唱着——或者说是吼着一首古怪的歌,在本地,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拉车的马认识路,无需人驾驭,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说不清这首曲子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只觉得它和我在非洲听到的调子有些相似……年轻人看起来很兴奋,像是喝醉了。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第二天,我得知他是厄特凡的儿子。为了能见到他,或者等他出现,我常留在采伐区。木材很快就要运完了,厄特凡的儿子只来了三次。他们似乎很傲慢,我从他们口中,连一句话都套不出来。

布特则恰恰相反,他很爱聊天。我有意让他明白,有什么事都能跟我说,不必拘束。于是,他不再有所保留,把当地的事,事无巨细地抖了出来。我如饥似渴地听着老乡们的秘密,尽管这些事出乎我的意料,却仍未能满足我的好奇心。这就是表面平静下,暗潮涌动的生活吗?难道又是一种新的假象?不过没关系!我向布特提问,就像曾经为哥特人编写残缺不全的年表一样。

从他的讲述中,仿佛升起一股深谷中的迷雾,让我头脑发昏,却又忍不住不安地探寻。我从他那里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厄特凡和女儿**。我生怕自己露出一丝不悦,导致他不再讲下去。于是,我微笑着,受好奇心驱使,进一步问道:

“那孩子的妈妈呢?她难道什么都不说?”

“妈妈!她已经去世十二年了……厄特凡以前还打过她。”

“家里有几个孩子?”

“五个。您见过的是最大和最小的儿子。还有一个十六岁,身体不太好,想当神父。接着是长女,她已经和父亲生了两个孩子……”

渐渐地,我听闻了许多其他事,厄特凡一家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他们的家就像一块发臭的腐肉,而我的想象力则像苍蝇一样,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它打转。

一天晚上,厄特凡家的大儿子企图强奸年轻女佣,女佣奋力反抗,厄特凡竟帮着儿子,用他那双粗壮的大手按住女佣。与此同时,二儿子在楼上虔诚地祈祷,小儿子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我猜这次强奸得逞了,因为布特后来又说,没过多久,女佣似乎尝到了甜头,还试图勾引小儿子——那个想当神父的孩子。

“勾引成功了吗?”我问道。

“还没让他动心,但他不再那么抗拒了。”布特回答。

“你不是说他家还有个女儿吗?”

“她来者不拒,跟谁都行,甚至还不求回报,兴致高的时候,倒贴都愿意。还有,在厄特凡家里睡觉可得小心,他发起火来会打人。他还说过,在自己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人管不着。皮埃尔,就是被您辞退的那个农庄小伙子,有天晚上被打得头破血流才逃出来。从那以后,他就在城堡的树林里干活。”

听到这儿,我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你和她有过关系吗?”我问道。

他故作羞涩地垂下眼睛,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有过几次。”随后迅速抬起头,又说:

“博卡奇大爷的小儿子也和她有来往。”

“博卡奇大爷的哪个儿子?”

“阿尔西德,就睡在农庄里的那个。先生您不认识他吗?”

听说博卡奇还有个儿子,我惊讶极了。

“真的,”布特说,“去年他还住在叔叔家。不过先生居然从没在林区见过他,这倒挺奇怪的。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去偷猎。”

布特说到“偷猎”这两个字时,压低了声音。他看着我,我赶忙笑了笑,让他安心。布特见状,愈发得意,继续说道:

“先生肯定知道,有人在咱们的森林里偷猎。不过森林这么大,损失几只猎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有表现出不悦,布特胆子更大了。现在想来,他很乐意在背后说博卡奇的坏话。他向我指出,阿尔西德在哪个低洼地设了套索,还告诉我,在篱笆的哪个位置,肯定能逮到他。在一条斜坡的高处有一道篱笆墙,阿尔西德通常在六点左右,从墙上的一个小豁口钻进去。于是,我和布特兴致勃勃地拉了一根铜线,巧妙地伪装起来。之后,布特让我发誓不连累他,便离开了。我则躺在斜坡背面,等待着。

我白等了三个晚上,开始怀疑布特在耍我……到了第四个晚上,我终于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我的心剧烈跳动,突然体会到偷猎者那种既刺激又可恶的快感……我的套索发挥了作用,阿尔西德一脚踩了进去。我看到他猛地摔倒在地,脚踝被紧紧套住。他挣扎着想要逃跑,却又一次次跌倒,像一头被困的猎物。我迅速冲过去,将他抓住。

这是个让人讨厌的小鬼,眼睛发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狡猾的神情。他朝我踢了几脚,见踢不到我,又试图咬我,没咬着后,便破口大骂,那些脏话污秽不堪,我从未听过。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突然停止叫骂,盯着我,压低声音说:

“你这个冒失鬼,把我腿弄伤了。”

“让我看看。”

他把长袜拉到皮鞋面上,露出脚踝,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的血印。“没什么大碍。”他微微一笑,接着阴阳怪气地说:

“我把这事告诉爸爸,就说是你设的套索。”

“哈!这本来就是你自己设的。”

“当然不可能是你放在这儿的。”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

“你可设不了这么巧妙。你要是能设,做给我看看。”

“那你教教我……”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去吃饭,玛塞琳见我不知去向,十分担心。但我没告诉她,我不仅设了六个套索,还没责怪阿尔西德,反而给了他十个苏。

第二天,我和阿尔西德去查看套索,有趣的是,套住了两只兔子,我当然全给了他。当时还没到狩猎期,这些猎物该怎么处理呢?要是被人发现,岂不是自找麻烦?阿尔西德没跟我提这事。后来,我还是从布特那里得知,厄特凡也参与其中,他负责窝藏猎物,阿尔西德和他之间,由厄特凡的小儿子牵线搭桥。通过这件事,我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从那以后,我偷猎的兴致愈发高涨!

我每晚都和阿尔西德碰面,我们逮到了大量兔子,有一次甚至抓到了一只狍子,狍子受伤后奄奄一息。我至今还记得,阿尔西德兴高采烈地将它杀死的场景,那画面让我不寒而栗。我们把狍子藏在安全的地方,厄特凡的儿子夜里会来取走。

从那以后,白天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外出,空旷的森林对我失去了吸引力。我试图工作,但只是漫无目的地瞎忙——上学期课程结束时,我就拒绝了继续代课,那工作费力不讨好。田野里传来的歌声、杂音,都会让我分心,任何声响都像是在召唤我。多少次,我放下书本,起身冲到窗前,却什么都没看到!又有多少次,我突然放下一切,冲出门去……我唯一能集中的注意力,全在感官上。

当夜幕降临——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那是属于我们的时刻。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夜晚如此美丽。我像小偷一样,悄悄走出屋子。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如同猫头鹰一般敏锐。我欣赏着摇曳的青草,茂密的树木。黑夜让一切变得朦胧,土地似乎更加广阔,地面也显得深邃。哪怕是最平坦的道路,在黑夜中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让人感觉暗处的生命都在苏醒。

“你父亲以为你现在在哪儿?”

“在棚子里照看牲口。”

我知道阿尔西德晚上睡在那里,就在鸽棚和鸡窝附近。晚上,有人会把他锁在里面,可他会从屋顶的一个洞里钻出来。他的衣服上,还带着家禽的温热气息……

突然,他抓起猎物,冲进黑暗中,就像掉进陷阱一样,连个手势都不打,也不说“明天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在回农庄之前——农庄的狗见到他都不叫——他会去找厄特凡的小儿子,把猎物交给他。但他们在哪里交接呢?我想知道,却怎么也打听不出来,威胁、哄骗都不管用,厄特凡一家嘴严得很,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不知道,是追逐这个遥不可及、没多大意义的秘密让我疯狂,还是过度的好奇心,让我臆想出了这个秘密?阿尔西德离开我后,又去做什么了?他真的回农庄过夜吗?还是一直在骗大家?啊!我何必自降身份,结果既失去了他的尊重,又没得到他更多的信任。这让我既生气又失望……

他突然消失后,我倍感孤独。我穿过田野回家,踩着沾满露水的青草,沉醉在黑夜、旷野和无拘无束的氛围中,身上沾满了汗水、泥土和树叶。茂里尼尔早已沉睡,玛塞琳房间的灯光,像一盏宁静的明灯,远远地指引着我。我让玛塞琳相信,我夜里不出去就睡不着觉。这是真的:一想到要躺在**,我就满心厌恶,相比之下,我宁愿睡在粮仓里。

这一年,猎物格外多,野兔、野鸡接连不断地出现。布特见一切平安无事,三个晚上后,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我们。

偷猎的第六个晚上,我们发现十二只套索,只剩下两只,显然白天有人来搜查过了。布特向我要了一百苏,去买铜丝,他说铁丝不值钱。

第二天,我在博卡奇那里,看到了我的十个套索,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动力。更有意思的是,去年我一时糊涂,答应过,每查出一个套索,就奖励十苏,这下我只好付给博卡奇一百苏。而布特拿着我给的一百苏,又把铜丝买了回来。四天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又有十只套索被搜走。我又给了布特一百苏,给博卡奇一百苏。我向博卡奇道贺时,他说:

“该受贺的不是我,是阿尔西德。”

“啊!”

我差点惊讶得露馅,赶忙控制住自己。

“没错,”博卡奇接着说,“先生,我年纪大了,农庄的事又忙,实在顾不过来。孩子替我去查看林子,他对那儿熟,而且比我机灵,知道该去哪儿寻找、发现那些陷阱。”

“博卡奇,我相信他不费什么力气。”

“每个套索先生给我十苏,我分给他五苏。”

“他确实当之无愧。喔,五天内二十个套索!他干得不错。偷猎的人该收敛一下了。我敢打赌,他们要歇一阵子了。”

“喔!先生,抓得越多,设的也越多。今年野味价格很高,损失这点钱……”

我感觉自己被耍了,甚至怀疑他们和博卡奇串通一气。这件事让我难受的,不是阿尔西德、布特和博卡奇合伙骗我,而是阿尔西德居然这样欺骗我。布特和他拿了钱去干什么?我不知道,对这号人的事,我一无所知。他们总是撒谎,似乎就是为了骗我而骗我。这天晚上,我给布特的不是一百苏,而是十法郎,同时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套索再被搜走,就不再干了。

第二天,博卡奇来找我,他看上去很为难,我顿时比他更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博卡奇告诉我,布特天快亮才回到农庄,喝得酩酊大醉。他刚说了布特几句,布特就破口大骂,还冲上来揍了他……

“最后,”博卡奇对我说,“我来问问先生同不同意(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同不同意把他解雇。”

“博卡奇,我考虑一下。他对您无礼,我很抱歉。我看……让我一个人想想,两小时后你再来。”

博卡奇出去了。

留下布特,会让博卡奇颜面扫地;赶走布特,又怕他报复。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都是我的错……博卡奇一回来,我就说:

“你去告诉布特,我们不想再在这里见到他了。”

然后我等着,博卡奇会怎么做?布特又会说什么?直到晚上,我才断断续续听说事情闹大了。布特把真相说了出来。我先是听到博卡奇家传来尖叫声,原来是小阿尔西德在挨打——博卡奇要来了;他真的来了,我听到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近,心跳比偷猎时还快。这是个难堪的时刻!所有崇高的情感都得抛到一边,我得认真应对这件事。

该编个什么解释呢?我肯定会演砸!啊!我真希望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博卡奇进来了,他说了什么,我一开始压根没听明白。内容太荒谬了,我只好让他再说一遍。最后我听明白了:他认为这全是布特的错,压根没察觉事情的真相;我给布特十法郎,做什么用?他这个诺曼底人,怎么也不会相信偷猎这回事。他认定十法郎是布特偷的,还谎称是我给的,布特又偷又撒谎,就是为了掩盖偷窃行为,博卡奇可不会上当……现在事情跟偷猎没关系了。博卡奇揍阿尔西德,是因为这孩子夜里总在外面过夜。

好了!我算是逃过一劫,至少在博卡奇面前,一切都应付过去了。布特真是蠢!当然,那天晚上,我没什么心情去偷猎了。

我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一小时后,夏尔来找我。他看上去不像是来开玩笑的,远远就能看出,他的表情比他父亲还要严肃。一见面,就旧事重提……

“嗨!夏尔,好久没见你了……”

“先生要是想见我,去农庄就行。我可不会大晚上去林子里闲逛。”

“啊!你父亲跟你说了……”

“父亲什么都没跟我说,他没必要知道主人不把他当回事。”

“注意,夏尔!你这话太过分了……”

“喔!难道不是吗?您是主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夏尔,你清楚我从没有嘲笑过谁。我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只损害到自己。”

他轻轻耸了耸肩。

“当您损害自己利益的时候,还能指望别人维护您吗?您总不能既保护护林人,又袒护偷猎人吧。”

“为什么不能?”

“因为……啊!得了,先生,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难以理解了。我只是看不惯主人和我们抓到的人混在一起,还一起破坏我们为他做的工作。”

夏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自信,举止也愈发端正。我注意到,他把连鬓胡子剪掉了。而且,他的话确实在理。我一时无言以对(我还能跟他说什么呢?),他继续说道:

“谁拥有什么,就应对什么负责,这是先生去年教我的,可您似乎已经忘了。对这些责任,应该认真对待,不能敷衍了事……否则,就不配拥有。”

一阵沉默。

“这就是你要说的?”

“今晚就这些,先生;但要是先生逼我,改天晚上,我可能会来告诉您,父亲和我打算离开茂里尼尔。”

他离开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喊道:

“夏尔!”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拥有……夏尔!我在他身后追赶;在黑暗中追上他,匆忙说道,像是要让自己仓促做出的决定生效:

“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我打算出售茂里尼尔。”

夏尔严肃地行礼,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这一切简直荒唐透顶。

这天晚上,玛塞琳没下楼吃饭,派人来说她不舒服。我满心忧虑,急忙上楼去她房间。她立刻让我放心,“只是感冒了。”她这样安慰我。原来是着凉了。

“你怎么不多穿点?”

“一觉得冷,我就披上围巾了。”

“不是发冷后才穿,得在发冷前就穿好。”

她看着我,试图微笑……啊!或许是这一天诸事不顺,让我心烦意乱——即便她当时大声问我:“你真的那么在乎我活着吗?”我也不会觉得更刺耳。我周围的一切,显然都在崩塌。就算我伸手去抓,也留不住任何东西……我扑向玛塞琳,在她苍白的太阳穴上不停地亲吻。这时,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我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哦!玛塞琳!玛塞琳!我们离开这儿吧。换个地方,我会像在索伦托那样爱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但换个地方,你就会发现,我们的爱情从未改变……”

我没能立刻抚平她的悲伤,可她已然燃起了希望!

季节依旧,可天气又湿又冷,最后一批蔷薇花蕾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已经枯萎。我们的客人早已离开许久。玛塞琳身体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安排好关店门的事。五天后,我们踏上了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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