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以一己之力挽救帝国于危亡之际,他也因此步步高升,登上丞相高位。然而在其执政期间,屡次惹得皇帝不满,已经种下了恶果。景帝不能忍受一个功勋卓著又桀骜不驯的大臣。或者这就是功臣的宿命,周亚夫的遭遇和父亲何其相似。他同样被人以莫须有之罪逮捕审讯,然而不幸的是,这一次没有人替他说话。
金屋藏娇
周亚夫平定叛乱之后,仍然担任太尉之职,深受景帝重视。5年之后,也就是景帝七年(前150)二月,周亚夫出任丞相,卸下了太尉之职。此时距离许负为之看相,正是8年。
此时的周亚夫走上了和父亲相同的轨迹,都是因兵起家,都是从太尉升迁至丞相。本来周亚夫深受景帝器重,但是经过废立太子的事情之后,景帝便与周亚夫渐渐疏远了。
汉景帝33岁登基,他的第一个皇后薄皇后是纯粹的政治婚姻。薄太后为了巩固自己和家族的地位,将薄氏之女立为景帝妃,景帝登基后遂将此人立为皇后。由于带有一定的强制性质,所以景帝非常不喜欢这个皇后。景帝六年(前151),薄太后去世,薄皇后也就被废掉了。景帝与薄皇后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薄皇后也没有为景帝产下一男半女,也就无所谓嫡长子。
景帝拥有14子,由于没有嫡长子,所以长子刘荣在景帝四年(前153)被立为太子。刘荣的母亲是栗姬,因汉朝皇宫中有着皇帝子女系母姓以区别的习惯,所以太子刘荣也被称为栗太子。
从一开始,栗太子的地位就不是很稳固。景帝先后分封自己的儿子为王,但是在景帝四年(前153)才立刘荣为太子。虽然和薄皇后没有子嗣有关,但是也说明景帝并不是十分看重这个儿子。栗太子虽然被昭告天下,立为皇太子,成为皇位的合法继承人,但是在朝上朝下没有形成自己的影响力。以至于刘荣被废的时候,朝中鲜有人反对。同时,栗太子周围没有形成一个强大的势力集团。栗太子身边只有太子太傅窦婴等人。但是窦婴得罪了窦太后,甚至窦太后除掉了他的门籍,不得朝请。在七国之乱后,景帝考察宗室及诸窦氏,才能都不及窦婴,窦婴才被景帝委以重任。窦婴在平定七王之乱中立有大功,被封为魏其侯。虽然此时窦婴在列侯中表现突出,但是在刘荣被废前没有进入汉王朝的权力核心。因此,刘荣没有一个强大的权力集团作为依靠。
馆陶长公主刘嫖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刘荣,以维系显赫的地位。如果此事成真,刘荣继位后,长公主刘嫖就能成为太后了,到时候势必势力大增。长公主刘嫖与汉景帝都是汉文帝皇后窦氏的子女,她嫁给了堂邑侯陈午。陈午是辅佐汉高祖刘邦建国的有功之臣陈婴的儿子,有雄厚的家势背景。长公主仗着家族势力和窦太后的宠爱,常常送美人给景帝,景帝因此和这个姐姐的关系非常亲密。正是因为如此,栗姬大吃女人醋,不愿意让儿子娶长公主刘嫖的女儿。
景帝还有很多儿子,长公主刘嫖绝不肯善罢甘休。王美人是景帝身边比较得宠的夫人,虽然出身贫寒,但是王美人聪敏世故,发现有可乘之机,便百般讨好长公主刘嫖,希望自己的儿子刘彻有一天能够成为太子。
刘彻是景帝的第10个儿子,景帝元年(前156)出生,在景帝四年(前153)被封为胶东王。也就是在这一年,刘荣被封为太子。刘彻虽然年幼,但是聪明伶俐,颇得景帝喜爱。长公主刘嫖觉得刘彻是女婿不错的人选,便决定帮他登上太子之位。
有一天,长公主刘嫖将年幼的刘彻抱在膝盖上,问道:“你想要个媳妇吗?”刘彻道:“想要。”长公主刘嫖指着前面上百个美丽的宫女道:“你喜欢哪个就让她做你媳妇好不好?”刘彻摇头道:“不好。”刘嫖又指着女儿阿娇说道:“娶阿娇为妻好不好呢?”刘彻高兴道:“好!若娶阿娇做媳妇,一定用黄金盖一栋房子给她住。”刘彻立下了“金屋藏娇”的誓言,长公主刘嫖决心将刘彻立为太子。
刘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常常向景帝说栗姬的坏话。她对景帝道:“栗姬和各位贵夫人及宠姬聚会,常常让侍从在她们背后吐口水诅咒,施用妖邪惑人的道术。”景帝因此对栗姬非常恼怒。
有一次景帝生病,心中不乐,便把封王的儿子们托付给栗姬说道:“我百年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们。”栗姬不但没有满口答应,还一脸怒气,出言不逊。栗姬在关键时刻非但没有答应景帝合理的要求,还做出失礼的事,出言不逊,得罪景帝。景帝此时越来越怨恨栗姬了,虽然怀恨在心,但是没有发作。
长公主刘嫖天天称赞刘彻的优点,景帝也认为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聪明绝顶,德才兼备。尤其是想到王夫人怀着刘彻时,梦到太阳进了怀中,这可是吉兆,于是更加中意这个孩子了。但是废立太子不是轻易能做决定的,景帝一时不能定下来。
王夫人知道景帝已经非常怨恨栗姬了,便趁着景帝怒气未消之时,煽风点火。她暗中派人催促大臣奏请立栗姬为皇后。一次朝会上,大行官奏事道:“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如今太子的母亲还没有封号,应该立为皇后。”景帝听后大怒道:“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一怒之下论罪处死了大行官。
最终,景帝被长公主刘嫖说动,在景帝七年(前150)废掉了太子刘荣,封为临江王。不久之后,立刘彻为皇太子,王夫人为皇后。
栗太子刘荣被废之后,太子太傅窦婴与景帝力争,景帝坚持己见。窦婴为了表达不满,只好托病辞官回家。
丞相周亚夫认为不能轻易废掉太子,便请景帝收回成命。但是景帝仍然不为所动,甚至开始对周亚夫不满,越来越疏远他了。
值得一提的是,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刘荣因侵占太庙的土地建宫殿而自杀。不久之后,其母栗姬也郁郁而死。
这场废掉栗太子的政治风波,周亚夫坚持不能轻易废太子是没有错的。太子没有过错就轻易被废,作为丞相不力争才是失职,但却因此被景帝疏远,足堪玩味。
耿直的周亚夫
周亚夫的悲剧是一步步造就的。栗太子之争使景帝对他渐渐疏远,而王信封侯之争则加深了他与景帝之间的裂痕。同时,他已经彻底被拥有强大势力的窦太后所厌恶。
这还要从梁王说起。梁王刘武虽然有觊觎皇位的野心,但是对窦太后却非常孝顺,对哥哥景帝也从没有不臣之心,只是希望景帝在百年后将皇位传给自己。无论如何,梁王对窦太后的感情是真挚的。他每次听说窦太后生病,都“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希望能够一直留在长安照顾母亲。窦太后更是非常喜欢这个小儿子。
梁王每次到长安见母亲时,除了关心母亲外,还常常发泄对周亚夫的不满。当年七国之乱时,周亚夫谨守计划,拒不营救梁国,差点害得梁王身死国灭,他怎能不对周亚夫怀恨在心呢?梁王对窦太后说的周亚夫的坏话,被太后添油加醋地说给景帝听。景帝对母亲窦太后同样非常孝顺,不能说不受其影响。
窦太后经不住身边的人百般劝说,便向景帝提议封王皇后的兄长王信为侯。找到一个机会,窦太后对景帝道:“皇后之兄王信可以封侯。”
景帝一般是不会拒绝母亲的,但是封侯事大,不能轻易做决定,于是为难地说道:“先帝并没有封南皮侯和章武侯为侯,是我继位后才将他们封为侯的。如今我继位不久,就要封皇后兄王信为侯,于情于法都说不过去。”
南皮侯是窦太后长兄窦长君的儿子,章武侯是窦太后弟弟窦广国。窦太后出身卑微,很早就与家人失散。后来窦太后成为文帝皇后,才与家人相聚。薄太后对儿媳非常怜惜,于是封其父为安城侯,其母为安成夫人。然而当本来孤苦伶仃的窦皇后忽然有了两个壮年兄弟,这让吃了吕氏外戚多年苦头的文武群臣非常忌惮,唯恐其成长为权倾天下的外戚集团。所以周勃、灌婴等人向文帝进谏,说窦氏兄弟出身寒微,不懂礼仪学问,所以不应该封赏官职,而是应该做个富贵闲人。而且需要选择一些有操行道德和学问深厚的长者与其为邻,每天教导监督他们。
文帝也觉得这种安排最为合适,此后,窦长君和窦广国都成长为有礼有节的谦谦君子。景帝继位后,窦长君已经去世,景帝封其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氏兄弟一生未授要职,窦太后崇信黄老无为之学,窦氏姐弟所作所为,得到满朝赞誉。
听完景帝的话,窦太后道:“皇帝应该按照不同情形做不同的决定。窦长君还在时,没有将之封侯,死后其子彭祖得以封侯,这件事我非常遗憾。”说到这时,窦太后用严厉的口吻道:“皇帝快点封王信为侯。”
封侯之事干系甚大,必须慎之又慎,尤其是外戚封侯,历来为群臣忌惮。景帝不敢答应,也不好当场拒绝,只好对窦太后道:“这件事要与丞相商议之后才能做决定。”
窦太后听到这回答不是很满意。
景帝召来周亚夫,对其道:“窦太后命我封王信为侯,您意下如何?”
周亚夫道:“高皇帝曾经斩白马与诸侯为盟:‘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兄长,但是他没有军功,如果将其封侯,违反高皇帝与天下诸侯的约定。”
景帝听了周亚夫的话默言不语,因此没有封王信为侯。
这件事使窦太后对周亚夫的恨意更浓。同时,他也得罪了王皇后。而且景帝此时并非不想将王信封侯,但是封外戚为侯的事干系太大,如果没有群臣的支持,即使是强行封侯,也得不到好的结果。因此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周亚夫的态度就非常重要。
如果这件事已经让君臣的关系裂痕越来越大,那么另一件事则让周亚夫和景帝在执政方针上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意见。
汉朝北方是广袤的草原。秦汉之际,这片草原上生存着的是匈奴人,与匈奴和亲成为秦汉时的主要政策。到了景帝时,匈奴人的威胁仍然存在。此时汉朝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都很强大,加之景帝继续实行刘邦的和亲政策,通过在边境地区开关市、送匈奴财物、遣送公主等方式努力和匈奴搞好关系。因此,匈奴对汉只有一些小规模的边境骚扰,不再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在周亚夫不同意王信封侯之后不久,匈奴王徐卢等5位头领向汉投降。这充分说明,汉朝已经积攒了强大的实力,不再是原来任人宰割的局面了。但是对这些人的处理,朝中却产生了分歧。
部分人认为,接受其投降后,给以高官俸禄,而且要封侯,以吸引更多的匈奴人前来投降。但是丞相周亚夫坚决反对为这些人封侯,并对景帝道:“这些都是背叛其主来降陛下的,如果将其封侯,陛下又怎么能够让臣子尽忠呢?”
周亚夫所言老成持重,确是丞相应该说的话。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将匈奴王徐卢封侯对大汉是最好的。景帝道:“丞相的话不可以用。”遂将徐卢等封为列侯。
这件事表明,景帝和周亚夫已经在执政方针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对于景帝来说,遵行老师晁错教导的“术数”,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用。但是对性情耿直的周亚夫来说,道理和规矩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维护礼法,甚至可以舍弃利益。
这件事情之后,周亚夫非常不满,因此称病不再履行职责。景帝中元三年(前147),周亚夫因病免相。
以死明志
免相之后不久,景帝召见周亚夫,在宫中设宴款待。但是席上只有一大块没有切开的肉,而且没有放筷子。性情耿直的周亚夫这时便生起气来,便叫人去取筷子。景帝看着周亚夫生气的样子,笑道:“这样还不能让您满意吗?”周亚夫摘掉帽子,向景帝行礼称谢。景帝忙说:“快起来吧。”周亚夫直起身来,快步走出大殿,竟不告而别。景帝目送他出去后,道:“这个不满意的人怎么能辅佐年少的天子呢?”
周亚夫的太过执拗倔强,就连景帝都不能控制得了他,又怎么能指望以后的小皇帝能控制得了呢?对于景帝来说,拥有治国才能的人很多,能不能被很好地控制是用人的重要因素。因此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的周亚夫已经成了景帝的心头之患,他不能让这样的人窃取自己或是自己后代的权柄。很快,周亚夫就给了景帝把柄。
这次惹怒景帝的不是周亚夫,而是他的儿子。此时周亚夫已经50多岁了,这在当时已经算是高龄。周亚夫的儿子想为父亲尽孝,于是从工匠那里购买了500具甲盾,准备将来父亲去世后做殉葬品用。
但是周亚夫的儿子怠慢工匠,还倚仗权势不打算给工钱。工匠们知道拥有这些东西是非法的,于是一怒之下将周亚夫的儿子上告。这件事牵连到了周亚夫就不是普通的案件,很快景帝就知道了这件事。
景帝命人追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追查的官吏见到周亚夫之后,不但没有以礼相待,而且言辞刻薄。周亚夫曾统帅全国兵马,又当过宰相,皇帝都敢顶撞,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官吏?因其是皇帝所命,周亚夫怒气丛生,无以言表。周亚夫性情耿直,哪受得了这种侮辱,竟要引刃自杀。幸好当时他夫人在场,及时制止了他。此后这名官吏问他问题,周亚夫一言不发,况且他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名官吏只好向景帝回报道:“条侯一言不发,而且差点自杀被其夫人制止。”
景帝问明了情况,对这名官吏怒道:“你个没用的东西,我不用你了。”于是召廷尉,让廷尉审问周亚夫。
廷尉是九卿之一,掌管刑狱,是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廷尉审问周亚夫道:“您贵为列侯,想要造反吗?”
周亚夫道:“我买甲盾,只不过是想当随葬品而已,哪里说得上造反?”
这名廷尉接着问道:“您活着的时候不想造反,恐怕死了想在地下造反吧?”
古人视死如视生,所以秦始皇才在自己的陵墓周围埋下了大量的兵马俑。然而周亚夫仅仅想用500具甲盾殉葬就说他想在地下造反,却是诛心之论了。
眼看廷尉逼迫甚急,周亚夫不再回答问题。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他在大牢里绝食。史书记载,绝食5天后,周亚夫呕血而亡。一代名将,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能安享晚年,而是因莫须有的罪名在大牢饿死,令人唏嘘。
如果偏要说周亚夫之死是因其性情刚烈、不善谋身,那么其死后景帝的处理则颇堪玩味。周亚夫死后,竟然没有册命新条侯,而是将之除国。一年以后,景帝迫于群臣的压力,册封绛侯周勃的儿子周坚为平曲侯,以继续绛侯的爵位。
周亚夫果然是饿死的,应验了许负的谶言。没有了周亚夫的掣肘,景帝随即封王皇后的兄弟王信为盖侯。刘邦与诸侯的白马之盟再一次被违背。
在唐代李冗编撰的笔记《独异志》中记载了关于周亚夫之死的另一个版本:“帝付廷尉饥食藁席九十日,至饿死。”笔记非正史,其可信性不敢妄言,然而却常常能言正史所讳言。景帝无疑是想杀死周亚夫的,但是不能背上妄杀大臣之名,所以让他自己死是最好的方法。
文帝和景帝在历史上做出了重大贡献,但是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仁德之君。他们对周勃父子的所作所为,充分暴露了其以怨报德、冷酷无情的本性。文帝和景帝都深知周勃父子的为人,他们不可能造反,即便造反也不会在失去权柄之后再造反。无论是周勃还是周亚夫都曾身为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如果趁天下大乱之际,起兵占领长安,成功的希望非常大。然而他们都是凭借自己卓越的才能使天下转危为安,巩固了刘氏天下。周勃安刘自不需说,周亚夫迅速平定七国之乱,才给景帝调整封国制度的可能。
周勃和周亚夫父子都已经被免相闲居,退出了历史舞台,本没必要斩尽杀绝。然而为了消灭潜在的危险,甚至可能是为了杀权臣以震慑功臣,文帝、景帝挥起了屠刀。周勃逃过一劫实属侥幸,侥幸不会有第二次。
周氏父子的悲剧,绝不只是他们两代人的悲剧。刘邦建立的大汉王朝是一个封国制和郡县制并存的体制,甚至一些封国的势力不在朝廷势力之下,从得到天下那一天开始,汉朝的统治者们便在思考打压权臣和诸侯国的问题。无疑,一个强大而集中的政权,在小农经济下更有利于抵御自然灾害,促进社会的发展。因此历朝历代,功高盖主之辈,少有善始善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