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在我,成事在人。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梦,一定是天马行空,但决不能空浮缥缈。谁有选择,谁就有痛苦。没有永远的舍,也没有永远的得。
我命在我
星云大师:人一生的境遇,往往由于各种因素而改变。有的人由于一个人而改变命运;有的人为了一块钱而生命改观;有的人由于一件事而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为了一句话、一个念头,使人生有天壤之别的变化。转变我们人生的这些因素,本身虽然至为细微,但是影响力却非常巨大,好比将一粒小沙石投掷江海中,虽小却能震动整个江面,泛起阵阵涟漪。所以,一个人或一个念头,会产生种种千差万别的命运。
我个人之安身立命于佛教,受惠于一件事,至今思及,感恩之情充塞胸臆,弥笃弥新!我从小生长在寺庙,过的是物质欠缺的清苦生活,十七八岁的时候,一向健康的身体突然害了一场大病,上吐下泻,几乎濒临死亡,一二个月粒米未进,而且也没有东西可以果腹。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辗转被家师知道了,老远地派人送来了半碗的咸菜。半碗咸菜对于丰衣足食的现代人,也许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对于当时寅吃卯粮的我们,堪比珍馐美味。
记得我当时是怀着感恩的心情,和着眼泪吃下了这碗咸菜,吞下了家师那无言的关怀和爱护,心中生起愿力:“师父!我将来一定要从事弘法利生的工作,光大佛教,来报答您的恩惠。”半碗咸菜给我很大的力量,使我对于往后一切的磨难,都能甘之如饴,深深植根于佛教。
我以为,多少的禅师由于花开花谢而参透禅机,多少的释子因为日出月现而了然于心,多少的云水僧看到青山清溪而灭却心火。在人的一生之中,对于某一件事,如果能够用心留意,人生可能因此而别有一番境地。
长乐先生:生命中许多的问题,有的可能原本就没有答案;有的原本有答案,却没有被人可以找到。但是,只要有向前的愿望,人生的境界就会为之展开。
我刚开始也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当过知青,当过工人,当过士兵,当过记者,下过海——在所有的经历中,我始终难以忘情的只有媒体这个行当。可以说,我是先学会写诗,再学会做生意的。
在商业上取得一些成就后,兴趣把我引回媒体这个行业。创办凤凰卫视源于我的小小发心:“在英语一统天下的世界媒体格局中打造出一片华语的天空。”
我说过,人生一定要有梦:“所谓梦,一定不能是现实的翻版,它天马行空,但决不空浮缥缈;它鸟语花香,但也会有刀光剑影……我的责任,就是向一切有识之士提供一个做梦的舞台,一个造梦的空间。”
我们不停地向前走,终于找准了“向世界发出华人的声音”这个远大目标。
星云大师:“人间佛教”也是讲要关心社会,面向大众。因为只有关心社会才能普度众生;关心社会,才能将佛法融入人间。弘扬人间佛教,一定要走向人间化、生活化、现代化、社会化、大众化、艺文化、事业化、制度化,甚至走向国际化、未来化。
长乐先生:其实大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大企业家、事业家。佛光山有各种机构数百个(可以视为分公司),遍布全球五大洲,出家僧众和义工数万(可以视为雇员),信徒几百万(可以视为顾客或关联企业),某种程度上确已为一家跨国集团公司。而您,无疑就是这家NGO性质跨国企业的董事长(国际佛光会也确实是华人世界第一大NGO组织,在全世界的规模,也仅落后于扶轮社、狮子会等,位列第四,是第一家获得联合国非政府组织咨询顾问身份的佛教团体)。
星云大师:不敢。我仅仅“弘法是家务,利生为事业”。1949年,我来到台湾,落脚在中坜圆光寺。在宜兰山城雷音寺用十二年时间先后成立了念佛会、学生会、青年会,成立台湾第一支佛教歌咏队,设立作文班,创立儿童星期学校、弘法团等组织,主编《人生》、《今日佛教》、《觉世》等刊物。我的第一代优秀弟子几乎都是宜兰人。没有宜兰雷音寺,就没有佛光山。
后来,我又在高雄建立了佛教堂、佛教文化服务处,在寿山公园内建立了寿山寺,并从1964年起在寿山寺内创设了寿山佛学院,以培养新一代佛门弟子。由于到寿山佛学院求学者太多,小小寺院难以容纳,需要创建一座大规模的寺院,所以从1967年起,我又筹创了佛光山。
长乐先生:德国人有一句谚语:谁有选择,谁就有痛苦。大师在弘法的路上一定有许多的岔路口,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和选择,也肯定是历经艰辛的。
星云大师:大事难事看担当。面临大事或难事,有人选择逃避或退缩,有勇气的人则选择面对。《三国演义》中曾描述鲁肃向孙权献计,设宴向关羽索回荆州。关云长在众人劝阻下,还是单刀赴会,却于宴后佯装醉酒,拉着鲁肃说:“您今天请客,莫提起荆州之事。我醉了,怕伤故旧之情。改天请您到荆州作客,再作商议。”单刀赴会,是勇;借酒脱身,是谋,关云长有勇有谋的担当正是勇者的气度。
逆境顺境看襟度。人生在世,不可能一辈子处于顺境,也不会一辈子遭遇逆境。有些人在生活顺遂时,不知养深积厚、未雨绸缪,等到逆境来时,又只会怨天尤人。其实,所谓“逆境来时顺境因”,处于逆境,正好韬光养晦,充实自己。处于顺境时,则应谦冲为怀,时存感恩,积福保福。看一个人对顺、逆境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他的胸襟和气度。
故此,宽大的胸襟,深厚的涵养,勇于担当的气度,方能作出正确的人生选择,坚持到底,成功也就不远了。我命在我,成事在人。
人该不该有欲望
长乐先生:人有难舍之事,有抉择之难,多半是因为欲望。大师觉得人应该怎样面对自身的欲望?
星云大师:人必然有欲望,但是欲望也有种类的不同,一种是人我的欲望,是烦恼的;一种是善法的欲望,是好的。比如我要读书、要升官、要生活、要发财、要谈恋爱、要服务、要对人好……这都是很正常的欲望,是善法欲。就是我要有道德,我要有人格,我要广结善缘,我希望大家对我赞美,这也是好的欲望。
不过,人我的欲望,自私、个人享乐,或者以侵害别人为乐趣的欲望要减少。要把欲望分开,善法的欲望多多益善,人我的欲望要尽量减少。
总之,只要不侵犯别人,不要让别人受苦,不损人利己,发财也不是错误,升官也是很自然的希望。
长乐先生:欲望和志向可能联系在一起,大师的阐释非常精辟,好的欲望和坏的欲望要区分开。我们一些年轻的主持人、记者希望一夜成名、一鸣惊人,有的经过努力,实现了明星梦,有些人尝试之后失败了,改行了。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过程。有好的欲望,却因为能力或机缘没有达成,我们可以享受这个过程。过程就是生活,就是修行。
“活过,爱过,写过”,这是司汤达的墓志铭。对于爱情的渴望,对于知识的寻求,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这已经足够。
星云大师:欲望有的是能到达的;有的是幻想、是空的,是不能到达的。老是妄想,想不到,也就要烦恼了。所以,我们要实事求是,过实践的生活,我的能量有多少,该拥有多少就拥有多少,超越了,也就要起烦恼,所以要学会量力而行。
长乐先生:关于欲望和平常心的平衡点,我们怎么去把握?我引用佛陀的话:“佛在哪里?佛在法中。法在哪里?法在佛中,法在当下。”活在当下,这非常重要。平常心和立志什么关系?怎么样把平常心的观点和立志,和你的事业结合起来?就是活在当下,你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办当下的事。
星云大师:我们所执著的人我是非,我们所懊恼的侮辱毁谤,在禅者悟道的胸襟里,不过是一场人间儿戏罢了。
习惯控制命运
星云大师:每一个人都有不同于别人的人生境遇,有时候看到别人的飞黄腾达,想想自己的不如意,就慨叹起:“时也、运也、命也。”感伤自己命运的乖舛,更甚者就怨天尤人,埋怨老天爷捉弄命运。其实我们的命运并不是别人所能控制的,控制我们命运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那就是我们自己!
佛教说,烦恼难断,而去除习气更难。坏的习惯不但使我们终生受患无穷,并且累劫贻害不尽。习惯会左右我们的一生,习惯成自然,变成根深蒂固的习气,即成为修正菩提的障碍。譬如一个人脾气暴躁,恶口骂人,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就没有人缘,做事也就得不到帮助,成功的希望自然减少了。有的人养成吃喝嫖赌的恶习,倾家**产、妻离子散,把幸福人生断送在自己的手中。更有一些人招摇撞骗,弃信背义,结果虽然骗得一时的享受,却把自己孤绝于众人之外,让大家对他失去了信心。
现在有些不良的青少年,虽然家境颇为富裕,却染上坏习惯,以偷窃为乐趣,进而做出杀人抢劫的恶事,不但伤害了别人的幸福,也毁了自己的前程。坏习惯如同麻醉药,在不知不觉中会腐蚀我们的性灵,蚕食我们的生命,毁灭我们的幸福,怎么能够不戒慎恐惧!
长乐先生:人的习气不容易更改。就好像戒烟,世界上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成功戒烟的不到3%。如何去除坏习惯?需要意志力,或者说,需要一个坚定的目标。
现代人的无聊、厌世、缺少**,其病根,大都在于目的的丧失。有了强烈的目的,任何坏习惯都能克服。
星云大师:怎么去除坏习惯?应该用观照力去除坏习惯。我童年出家时,每当不会背书或做错一点事,就会被罚跪香或拜佛。当时心想:拜佛不是很神圣的事吗?为什么会是处罚呢?以后大家不是都不爱拜佛了吗?后来,我建立佛光山,创设沙弥学园,因为沙弥年纪小,顽皮捣蛋,纠察老师罚他们跪香拜佛。我知道后,连说:“不可!不可!”老师问:“不然,要如何处理呢?”我说:“罚他们睡觉,不准拜佛,尤其不准他们参加早晚课诵。”“那不是正中了他们的心意吗?如果这样做,他们岂不是变得越来越没有道气了吗?”我说:“不会的,因为孩子们虽然睡在**,但钟鼓梵呗声却历历入耳,哪里会睡得着?何况当他们看到同学们都可以上殿,而自己却不能参加,他们心里会了解:睡觉是被处罚的,拜佛是光荣无比的。他们自然就会升起惭愧心,改过迁善。所以,教人,先要从人情上着手,才能再进一步谈到法情;先要去尊重他们,才能培养他们的荣誉感。”这个方法实行了半年后,沙弥们果真变得自动自发。
重复的举止,会变成习惯;定型的习惯,会变成个性;
个性的所向,会决定命运;命运的好坏,会决定一生。
创新,就是一种“敢”的精神
长乐先生:《论语》说,子路夜里住在石门,看门的人问:“从哪里来?”“从孔子那里来。”看门的人问:“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做人的道理。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瀑布是江河走投无路时创造的奇迹,云彩是水被蒸发后爬升的高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置于死地而后生。
星云大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儒家最重要的精神之一。其实,“不可为”不仅仅是个人以为的“不可为”,还可能正是“可为”。过去,我初入佛学院时,偶尔也会到禅堂参禅,堂主明度禅师曾说:“真正会听的人,要听无声之声;真正会看的人,要看心内的世界。”人的愚昧往往是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色相,而不是用心去看问题。
海伦·凯勒眼盲心不盲,而能成为伟大的教育家;贝多芬耳聋心不聋,而能创造出悦人的音乐;德山宣鉴因龙潭崇信的熄灭灯火,而能明心见性;五千菩萨因维摩居士的默然无语,而得无生法忍。我自愧德薄慧浅,不能有如许成就,但是我由衷感谢佛教让我认识了无声无相无言的妙谛,使我终日为众生服务,而生活在“苦不感到苦,忙不觉得忙”的禅悦里。禅者说:“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不求圣解。”这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另一种解释吧。
长乐先生:有一句古老的波斯谚语能验证大师的观点:“当一个人不得不跳过一条河时,如果他知道河有多宽,他不会跳;如果他不知道河有多宽,他会跳过去,而且十之八九他会成功。”
肉眼看假,慧眼观空,法眼见中,有如鹤立雪中,愚者看鹤,聪者观雪,智者见白。命运只负责洗牌,怎么玩儿还是看你自己的。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其中一个境界就是看山不是山。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是简单的入世;然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是出世;再入世的时候是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三个境界是蛮有味道的,它就等于你已经**涤心灵以后,然后用另外一种几乎是透视的观点去看待山和水,那就是通达了。
世界上什么事情最难?超越自己最难。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可怕?自身的思维惰性最可怕。人们习惯于把非同寻常的事物称为“另类”。另类是激进的、尖锐的、奇特和令人不安的,而另一方面,它又是充满活力、不受任何约束和出人意料的。我们要敢于做一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特别强调“另类”,我要求凤凰的带头人首先是“另类”的人,创造的人。
星云大师:创新,实则就是一种“敢”的精神。人要冒险,要敢于牺牲、奉献、奋进,菩萨第一义就是大勇敢、大慈悲、大智慧,如果这三样东西,缺少一样,怎么能当菩萨呢?
我不但从小“敢”向家族的压力挑战,“敢”于和陈腐的思想奋斗,而且“敢”于出生入死,“敢”于见义勇为。抗日战争期间,烽火连天,老弱妇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我却经常在枪林弹雨中收拾死尸,挖土掩埋安葬,并且救助伤兵,托人运回后方。听说左邻右舍没有米粮,我不顾江水滔滔,枪声四起,潜入运河,游到对岸,搬回几天的柴米油盐,解决大家的民生问题。看到母亲思夫心切,我收拾行囊,携母寻父,一路上漂血成河、骸骨遍野,令人惊心动魄。乡人都夸母亲生了一个勇敢的孩子,其实,说来惭愧,我只不过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罢了。但这也说明了“敢”,很重要!
“敢”,是发心,也是担当;“敢”,是勇气,也是智慧……回想我这一生中有好几个转折点,也都是在“敢”作“敢”为之下,化危为安,渐入佳境。开辟佛光山时,很多人看到这块偏处一隅的荒山野地,纷纷却步退心,我不为动摇。四十年来,“敢”和洪水飓风搏斗,一次又一次重拾砖瓦,再建家园;“敢”在是非批评中生存度日,以事实瓦解有心人士的毁谤。
所以,我们不但要“敢”于勇猛向前,“敢”于展开新局,也要“敢”于除旧布新。这样的人生选择,不是匹夫之勇,不是争强斗胜,而是大愿力的实践,大慈悲的示现,大无私的奉献,大格局的开展。
长乐先生:大师说得真好!一位西方作家曾这样写道:“大部分普通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茧壳里,就如同蜜蜂生活在蜂巢里。”环顾我们的周围,大多数人安于现状,只有少数人敢于打破茧壳。而成功者往往就是这样“敢”于创新的先行者!
星云大师:有人问我,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对于抉择的态度或许会不同,在平稳和冒险之间,我们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态去作抉择?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要“敢”,“敢”的精神是更可贵的。我现在八十多岁,若要我在冒险和安稳中进行选择,我还是会怀着“敢”的精神去选择。
“敢”,是人一生都需要的勇气。人生难免会受委屈,举凡达不到目的,或者在政治上、在经济上没有力量;我想说话,人家不让我说;我想做事,人家不准我做,等等。虽然如此,人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功,要想未来就是希望。人要活在希望里,每个人对未来的希望不可以减少,要勇敢地相信:希望就在前面,我即将达到目标。有希望就有力量!
“有”和“无”
星云大师:一个旅行的人错过了旅店,只好寄住在土地庙的神龛下面。哪知道,不一会儿,一个小鬼背了一具尸体,也来到里面休息。神龛下面的人想,糟糕,遇见鬼了!正在紧张的时候,有个高大的鬼也来了,这个人更恐惧了。一个鬼就令人害怕了,还一下来了两个鬼,而且这两个鬼竟然吵起架来。
大鬼责问小鬼:“你把我的尸体抱来干什么?”小鬼说:“这是我的尸体啊。”两个人都说那是自己的尸体。这个人在神龛下面听见他们的对话,吓得直发抖。
这时,小鬼不经意一看,“咦!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出来,出来,不要怕,你说一句公道话,这具尸体是谁的?”
这个人想:“我如果说是小鬼的,大鬼不会饶过我;我如果说是大鬼的,那是伪证,会有罪过,看起来今天难逃劫数了。”于是他就很勇敢地说:“尸体是小鬼的。”
大鬼不服气,就把这个人的膀子给掰下来,咯吱咯吱地吃了。这个小鬼一看,哎哟,这个人说了一句公道话,膀子竟给大鬼吃了。不要紧,从尸体上掰一个膀子给他接起来。
大鬼一看,你接这个膀子,我就再吃另一个膀子。最后大鬼又把那一个膀子吃了。总之,这个人的手和脚都给大鬼吃了,而小鬼也一一把这个人的身体又都接好了。
两个鬼斗来斗去,最后呼啸而去,留下这个人,就生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是谁?我是张三,住在香港湾仔,但是现在我又是谁呢?我还是不是湾仔的张三呢?”之后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身体是我,身体之外也有个我,如果我们能把身体以外的我也找到,就不会痛苦了,就“照见五蕴皆空”了。
长乐先生:“有”和“无”的关系是一个很深奥的话题。达摩大师到中国,去看梁武帝。人称“佛心天子”的梁武帝一见面就居高临下地考问达摩:“什么是佛教最重要的真理呢?”达摩说:“在虚空一样辽阔无边的大悟之境地,没有圣人凡人之分。”梁武帝对这个眼中无“圣”的人很不爽,语带讥讽地问:“那么我这个皇帝面前的人又是谁呢?”意思是说,大家都说你是圣人,如果无圣,你又是谁呢?达摩绵里藏针地说:“不知道。”达摩像个善舞太阿剑的能手,轻轻一挥,就把人心中凡俗葛藤齐根斩断,带你进入一个新境地。可惜,梁武帝的智力不能领悟“有”与“无”的真义,悻悻地起身走了,而达摩也认为这个皇帝距离开悟还很遥远,就踏着一根芦苇渡江到魏国去了。
世人应该甩开尘世的分别、成心,了然“有”之后的“无”,还需要好好地修好这颗心。
星云大师:人,往往只看到别人,看不到自己;看到表面,看不到内心。由于自他的“观照”不够,无法明白真相,因此烦恼丛生。假如我们懂得“观照”自己,常常自我反省,明白我与社会人间的关系,就能自我健全。
积极的人生、退后的人生,都是人生
星云大师:让我来讲一个故事跟大家结缘。
有一个人到布店里买布,向老板问道:“一尺布多少钱?”老板说:“三块。”他说:“我买八尺。”老板说:“三八二十四块,付钱。”买布的人说:“三八二十三,怎么会二十四呢?”店老板说:“三八二十四,这个常识,很多人都懂的,你怎么说是二十三呢?”两个人就为了到底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吵起架来了。
颜回从此地经过,一听到这事,就说:“喂!三八二十四,怎么是二十三呢?”这个买布的人说:“你是何方人士,来这里干什么,讲这个废话!”颜回说:“我是孔子的弟子,我的老师教我们圣贤之道,三八二十四我怎么会不懂?”“那我跟你去问孔子,三八究竟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颜回说:“好,问孔子。不然我们再来打个赌,我老师假如说三八二十四,怎么说?”他说:“你老师如果说三八二十四,我把头给你。假如你的老师说三八二十三,你怎么办?”颜回想想:“这个小事不值得赌个头嘛,我把帽子给你。”
两个人就去问孔子,孔子听了以后,想了一下,说:“颜回,你输了,帽子给他。”颜回一听:“老师,你认为三八是二十三吗?”孔子说:“是二十三。”颜回没有反对过老师,就把帽子给了那个人,但是他心里不服气:“老师老昏头了,你怎么连三八二十四都不知道呢?”
事后,他越想越不服气,又再来问孔子:“老师,请教您,三八究竟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孔子就说:“颜回,头重要还是帽子重要?我们不能为了输一顶帽子,就要跟人家赢个头耶!”
所以,在积极的人生之外,也要有退步的人生。我认为孔子的说辞是适合人性的。三八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这也说明了慈悲是很高层次的圣人的心,是最宝贵的人生内涵。
这,大概是最宝贵的。
长乐先生:有人问我:“你更推崇哪种人生态度?是积极进取,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引用大师讲过的一句话:“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底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进取和“退步是向前”并不矛盾,“退后一步是向前”也是向前,人活着是为了前进不是倒退。总的来说,人向上走,向前走是一个基本取向。
舍得四问
长乐先生:一问大师,人生从小到大有很多关口,从上学到就业到结婚,面对这些关口的时候我们要作出选择,选择就意味着我们要舍弃一些东西,我们取舍的原则是什么?
星云大师:学佛的人都知道,修行就是修“身、口、意”三业清净,不过这是佛教的专门术语,最近我们国际佛光会依“身、口、意”提倡:身做好事;口说好话;心存好念──“三好运动”。
其实,口说好话,就是真;身做好事,就是善;心存好意,就是美。把“身、口、意”做成“真、善、美”,也就是有道德。
过去纣王、幽王虽是帝王,但是骂名千古,为什么?因为他没有道德。但是像史可法、岳飞、文天祥,乃至过去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人家都要赞美他,为什么?因为他有道德。道德能流芳千古,不道德则遗臭万年。因此,人要像个人,就要有道德,要往道德集中、靠拢、表现。
长乐先生:我们在作出人生选择,在决定舍弃一些东西的时候应该依靠道德作判断。
星云大师:要有道德心,要以道德作为标准。正是:宁可守道贫贱而死,不可无道富贵而生;宁可持戒进德而死,不可失戒显达而活。
有道、无道,有法、无法,是为君子、小人之别也。
长乐先生:也有人问我,如果让我舍弃身边的所有,只留下一件东西,我会选择什么?
有人觉得凤凰的运作太保守了,没有去炒股票,也没有去搞路演,好像不太会谋财,这和我本人是有关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把钱看得比较淡,把事业看得很重。我举一个例子:2009年10月两岸故宫共同举办“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时,台湾方面经费比较紧张,我们毫不犹豫捐赠了一千五百万台币,促成了这件事。事后,我们也没有报道和声张。为什么?因为两岸故宫联展的意义比区区一千五百万台币重大多了。所以,我愿意“取”有意义的事业而“舍”金钱。
我们有个读书节目叫《开卷八分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广告,但我们还是坚持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我们的人生得益于知识,现在有能力了,就要成为知识的传播者,做法布施。布施分为财布施、法布施、无为布施。法布施就是我们用手中的传媒去做布施,向观众传播知识。在电视媚俗的大环境下,我们舍弃挣钱的机会,坚持做高端的文化品牌,就是为了开启民智,丰富心灵。
奇妙的是,我发现做有意义的事业也能赢得金钱。比如《开卷八分钟》后来有了广告,得到了很好的回报。有时候,为得到金钱而做,你可能离金钱越远;专注于事,金钱只是附加的结果。
我也想请教星云大师,如果让您舍弃身边的所有获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会是什么?
星云大师:一个人从学龄开始就要学习布施,布施不仅仅是捐钱。对人微笑、给人欢喜、说好话,也是布施。我舍一些时间、舍一些力量去帮助别人,也都是布施。
我在20岁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给了人,一切重新开始,从此我什么都没有了,靠着自己慢慢成就。25岁的时候,我也有一次放弃所有,从头开始的经验。经过这两次以后,感觉到自己已经能够做到舍。舍不是没有,所谓“舍得、舍得”,有舍就有得。你问我,舍去了什么东西,又保留下了什么?我会说,留下的是慈悲。世间上,即使一切东西统统随着流水而去了,而我内心慈悲的念头,慈悲的心,也要让它永远保留。
长乐先生:三问大师:人生中有些东西我们不能选择,比如出身、父母、环境,很多人为此不平,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些不能选择的东西?
星云大师:空茶杯才能装茶。
长乐先生:四问大师:人为何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世间有十全十美之法吗?
星云大师: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没有永远的舍,也没有永远的得。
栽在盆里的昙花说:“永恒啊!你在哪里?”
“你在叫我吗?”
“刹那”回答,“我本名叫刹那,不过人们老爱说我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