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

2026-03-08 16:32作者:张生

【原文】

列御寇之齐 ,中道而反 ,遇伯昏音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曰:“吾惊焉 。”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 ,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 ,则汝何为惊已 ?”曰:“夫内诚不解 ,形谍成光 ,以外镇人心 ,使人轻乎贵老 ,而赍其所患 。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 ,多余之赢 ,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 !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 ,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 ,吾是以惊。”伯昏督人曰:“善哉观乎 !女处己 ,人将保女矣 !”无几何而往 ,则户外之屡满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民敦杖蹩之乎颐 ,立有间 ,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 ,民列子提履,跳而走 ,暨乎门 ,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 ?”曰:“己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 !必且有感 ,摇而本才 ,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 ,彼所小言 ,尽人毒也 。莫觉莫悟 ,何相孰也 !巧者劳而知者优,无能者无所求 ,饱食而敖游 ,泛若不系之舟 ,虚而敖游者也 。”

【译文】

列御寇去齐国,中途返回来,遇到伯昏督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去就返回来呢?”列御寇说:“我很惊异。”伯昏瞀人说:“为什么惊异?”列御寇说:“吾曾在十家浆铺饮浆,而有五家先馈赠。”伯昏音人说:“如此,你为什么惊异?”列御寇说:“内心真诚而有症结不化,由外表流露出来形成光采,以此镇服人心,使人轻视权贵和老人,从而招致祸患。卖浆人只是做些饮食买卖,残余的赢利,得的利润甚少,所得权势也轻微,还要如此,何况是万乘之军的君主呢?身躯操劳于国事而智慧耗尽干政事,他将委任我以政事而要我达成功效,因此我感到惊异。”伯昏瞀人说:“观察的很好呀!你在家等着吧,人们会归附你了!”没过几天又到列子住处,门外的鞋摆满了。伯昏瞀人面北站着,手杖顿地拄着面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了。接待宾客的人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走出来,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却不说点药石之言吗?”回答说:“算了吧,我本来告诉你说人们要归附你,果然归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归附你,你何必因为这种事感到愉快而显出与众不同呢!一定要使人们感动,就会动摇你的本性,又是无所谓的事。与你一起交游的人又不告诉你,他们所说的项碎的言论,都是害人的。不相互提高觉悟,又怎能相互成熟呢!技巧的人操劳而智慧的人忧虑,无所能而能的人无所追求,吃饱饭的人而不受外物拘束地邀游,飘飘然象没有拴住的船只,内心空虚而邀游。”

【原文】

郑人缓也 ,呻吟裘氏之地 ,抵三年而缓为儒 ,河润九里 ,泽及三族 ,使其弟墨 。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 。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 :“使而子为墨者予也 。阖胡尝视其良 ,既为秋柏之实矣 ?”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 ,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 。彼故使彼 。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 ,以贱其亲 。齐人之井饮者相摔也 。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 。’有德者以不知也 ,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圣人安其所安 ,不安其所不安 ;众人安其所不安 ,不安其所安。

【译文】

郑国有一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的地方读书。正好三年便成为儒者,象河水一样滋润九里,恩泽三族,又让他的弟弟学墨。兄弟二人以儒墨观点相互辩论,他父亲帮助翟。十年后缓气愤自杀了。给他父亲托梦说:“让你儿子成为墨者的是我。为什么你不来看看我的坟墓,我已经变成揪柏结成果实了。造物者给予人的,不是给予人力而是给予人的天然本性。翟的夭性使他成为墨者。缓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而贱侮他父亲,就象齐民凿井以为造泉而相互殴打一样。所以说,‘现在社会上的人都象缓那样自以为是。’有德的人不认为有德,何况是有道的人呢!古时候认为象缓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是违背自然刑罚的人。圣人安于自然天性,不安于人为自是;一般人安他所不安的人为自是,不安于他所当安的自然天性。

【原文】

庄子曰:“知道易 ,勿言难 。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 ;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评曼学屠龙于支离益 ,单干金之家 ,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圣人以必不必 故无兵 ;众人以不必必之 ,故多兵;顺于兵 ,故行有求 。兵,恃之则亡 。小夫之知 ,不离苞直竿犊 。敝精神乎蹇浅 ,而欲兼济道物 ,太一形虚 。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 ,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 。水流乎无形 ,发泄乎太清 。悲哉乎汝为 ,知在毫毛 ,而不知大宁 !

【译文】

庄子说:“认识道容易,默不作声而成道困难,认识道而默不作声,才合于自然;认识道而说出来,这是合于人为。古时候的至人合于天道自然而下合于人道人为。”朱泙漫跟支离益学屠龙,花尽了千金的家产,三年学成技术却无处使用这种技巧。圣人以必可用而不去用,所以没有争端;一般人以不必用而必去用它,所以引起许多纷争;顺从于争端,所以行为有贪求。面对纷争,依靠它就会什么也得不到。世人的智慧,离不**直简犊,把精神消耗短浅的小事上,而想成道又成物,一贯形虚。象这样,会为宇宙所迷惑,为形体劳累而不知道的本体。那种至人,把精神归属于万物没产生之前,而甜睡于虚无的境地。水流于无形,发泄于太虚清静的自然。可悲啊列子所为,把智慧放在毫毛的小事上,而不知道大的宁静的境界。

【原文】

宋人有曹商者 ,为宋王使秦 。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 ,益车百乘 。反于宋 ,见庄子曰:“夫处穷阎厄巷 ,困窘织屡 ,槁项黄诚者 ,商之所短也 ;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 ,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 ,舐痔者得车五乘 ,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子岂治其痔邪 ,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

【原文】

鲁哀公乎问颜阖曰 :“吾以仲尼为贞 ,国其有疹乎 ?”曰:“殆哉权乎仲尼 !方且饰羽而画 ,从事华辞 ,以支为旨 ,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 受乎心 宰乎神 夫何足以上民 !彼宜女与予颐与 , 误而可矣 !今使民离实学伪 ,非所以视民也 。为后世虑,不若休之 。难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 ,非天布也 ,商贾不齿 ,虽以事齿之 ,神者弗齿 。为外刑者 ,金与木也 ;为内刑者 ,动与过也 。宵人之离外刑者 ,金木讯之 ;离内刑者,阴阳食之 。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译文】

鲁哀公问颜阎说:“我要把仲尼做为辅相,国家可以得治吗?”颜阖说:“危险啊!危险!仲尼喜欢文过饰非,办事花言巧语,以枝叶代替旨美,矫饰性情以夸示民众而不智不诚。受心指使,以精神为主宰,怎能在民上呢!他如果适合你和我的养生,就是错了也是可以的!现在让民众离开朴实而学虚伪,不足以教育民众。为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件事。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施恩于民众而不忘其功,不是天然的布施,商人是人们不愿相提并论的,虽然因事务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但思想上仍不愿与他们相提并论。体外刑罚的工具是金属与木制品,内心刑罚的工具则是轻举妄动所引起的过失。小人遭到体外的刑罚,用金木刑具拷问他;遭受内心的刑罚,则是用阴阳之气来蚕食他,能够免于外内刑罚的,只有真人才能做到。

【原文】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 ,难于知天 。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 ,人者厚貌深情 。故有貌愿而益 ,有长若不肖 ,有慎懁而达 。有坚而漫 ,有缓而飦 。故其就义若渴者 ,其去义若热 。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 ,近使之而观其敬 ,烦使之而观其能 ,卒然问焉而观其知 ,急与之期而观其信 ,委之以财而观其仁 ,告之以危而观其节 ,醉之以酒而观其则 ,杂之以处而观其色 。九征至 。不肖人得矣 。”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险恶,比知天困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时间的限定,人却容貌敦厚而性情深沉。所以有的外貌谨慎而思想骄溢,有的外表善长而内心愚蠢,有的外貌温顺而内心暴躁,有的外表坚强而内心濡缓,有的外表和缓而内心急躁。所以他就义如饥渴,弃义又如避热。所以君子让他到远处做事考验他的忠诚,让他在近处做事考验他的恭敬,给他烦杂的任务考验他的能力,向他突然提出问题考验他的心智,把钱财委托他考验他的清廉,告诉他危险考验他的节操。让他酒醉看他的仪则,混杂相处而看他的面色。九种征验做到,不肖的人就可看得出来了。”

【原文】

正考父一命而伛 ,再命而偻 ,三命而俯 ,循墙而走 ,孰敢不轨 !如而夫者 ,一命而吕钜 ,再命而于车上舞 ,三命而名诸父 ,孰协唐、许 !贼莫大乎德有心 而心有睫 ,及其有睫也,而内视 ,内视而败矣 。凶德有五 ,中首 。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其所不为者也 。穷有八极 ,达有三必 ,形有六府 。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 。缘循 ,偃佒 ,困畏不若人 。三者,俱通达 。知慧外通 ,勇动多怨 ,仁义多责 。达生之情者傀 ,达于知者肖 ,达大命者随 ,达如命者遭 。德为(,)

【译文】

正考父一命力士时曲背,再命为大夫时弯腰,三命为卿时俯身,顺着墙跟走路,谁敢不效法!要是你们这种人,一命力士就会自高自大,再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跳舞,三命为卿就会叫他叔伯父的名字,谁能与唐尧、许由相比呢!祸害莫过于私心求得,而心有睫毛遮盖,到了心有睫毛遮盖,而产生了主观成见,有了主观成见就导致败坏了。凶恶得之有五种,内心私欲为首。什么叫做中德?所谓中德,就是自以为是,而责难自己所认为不是的。穷困有八个极端,通达有三项必要条件,刑有六种集聚点。美姿、长须、身高、形大、体壮、艳丽、勇猛、果敢,这八种都超过别人,便因此而穷困。因循自然,随俗应付,懦弱谦下,这三项都可畅通无阻。智慧表露通于外物,勇猛妄动多结怨恨,行仁施义多遭责难,通达生命实情的心胸傀伟,通达智慧的就心地眇小;通达天命的顺随自然,通达人命的委于遭遇。

【原文】

人有见宋王者 ,锡车十乘 ,以其十乘骄稚庄子 。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 ,其子没于渊 ,得干金之珠 。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子能得珠者 ,必遭其睡也 。使骊龙而寤 ,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 ,非直九重之渊也 ;宋王之猛 ,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或聘于庄子 ,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 ?衣以文绣 ,食以刍叔 。及其牵而入于大庙 ,虽欲为孤犊 ,其可得乎!”

【译文】

有个人拜见宋王,恩赐十辆车子,他用这十辆车子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个家庭贫困靠获蒿编织畚蒉为生的人,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珍珠。他的父亲对他的儿子说:‘拿石头来锤破它!这值干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驱龙的颔下,你能得到珍珠,定遇到龙在睡觉。假使龙醒着,你还能得到什么呢!’现在宋国危机的深重,不止于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于骊龙;你能得到车子,一定遇到他在睡觉。假使宋王醒着,你就要粉身碎骨了!”楚国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的牛吗?披着纹彩锦绣,喂着饲草大豆,等到把它牵入太庙去,要想做只无人豢养的牛犊,怎能办得到呢!”

【原文】

庄子将死 ,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 ,以日月为连壁 ,星辰为珠玑 ,万物为赍送 。吾葬具岂不备邪 ?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 ,夺彼与此 ,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 ,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 ,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 ,神者征之 。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 ,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 ,其功外也 ,不亦悲乎!

【译文】

庄子将要死时,弟子们打算为他厚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太阳和月亮当作连壁,把星星当作珍珠,把万物当作陪葬品。我的丧葬用品还有什么不齐备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弟子们说:“我们害怕乌鸦和老鹰吃掉你呀!”庄子说:“天葬让乌鸦和老鹰吃,土葬让蝼蛄和蚂蚁吃,从乌鸦老鹰那里夺过来给蝼蛄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公平来公平,这种公平不能公平:用不征验来征验,这种征验不能征验。自认聪明的人唯有被人支使,神人可以验证。聪明人不及神人很久了,而愚蠢的人还依靠他的偏见溺于人事,他的功劳建筑于外物,不也是可悲吗!

【全文解析】

《庄子》内篇多以义名篇,外、杂篇多以人、以物、以事名篇。

本篇即以人名为篇名,列御寇即列子。关于《列子》与《庄子》的成书先后、作者以及文章真伪,历来众说纷纭。两书中有不少篇章重复或相似,例如本篇首段“列御寇之齐”以及《寓言》篇末段“阳子居南之沛”,同样也出现在《列子·黄帝》中,相为联属,文辞相差无几,难辨孰先孰后。宋末褚伯秀以“南华乐道前贤之善举”及“列文甚略,庄子特详”为由,推断《列子》在前而《庄子》在后,并赞许庄文较之列文“时见出蓝之青,精彩倍越”,谓两者相辅相成,“庄子得列文而愈富,列文赖庄子而愈彰”(见《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当可备为一说。

与此同时,历代学者对《列御寇》一文的优劣高下亦颇多争议。明陈深称其“微言尽露,殆启千金之关键,发其秘宝”,并进而推论《庄子》三十三篇成文愈晚,所思愈细,“即令柱下并生,难以傲视矣。”(见《庄子品节》)嘉许颇深。清人刘凤苞却以为此篇“虽多精要之语,亦只是碎玉零金,与全部精神血脉不相贯注。若非《天下》一篇作为后劲,则筋脉懈驰,实不足以归结一部《南华》。”(《南华雪心编》)将它看作《庄子》中“有句无篇”的一段“杂著”。值得注意的是,本篇人物对话间夹杂着一定的细节描写以及具有情节转折的语句,虽然不如《盗跖》中具备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刻画与情节起伏,但随着先秦文学的逐步发展,也隐约显现出后世“小说”的雏形。

《庄子》中的列子形象常常与大道咫尺天涯。内篇《逍遥游》中就曾有一段“列子御风而行”的文字:列子虽然远离俗世功名,可以清虚飘渺地自在飞游,却仍然离不开所御之风,有所凭借而未达善境。庄子以此阐明“无所待”才能“游于无穷”。此篇《列御寇》则秉承庄子一贯作风,开章立义以列御寇为主角,却是虚写,再引出一位冷眼旁观的伯昏瞀人,才见得真意。“巧者劳而知者忧”,贤能之士,难免扬才露己,即使列子为人谦逊,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才德高于他人。此刻门前造访者纷至沓来,身旁众人似乎狎呢交游,亲善友好,但他们的附和之语就像酒精一样,初时令人沉醉不已,慢慢就会深入五脏六腑,长此以往终将使人中毒而不自晓。若不是列子略有所悟,仍知扣问伯昏瞀人药石之言,恐怕总有一天要在一己之见的回音里迷失本性。悟道的圣人取消所有的对立差别,不盲从他人,不固执己见,“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同样也是为了点明只有“无所求”才能得到真正的心灵安宁。而且,由“巧者劳而知者忧”数语,还可以看出庄子为了增加议论文字的音节美,有意无意地运用了一些韵语,怡神悦耳,出神人化,丝毫不觉腐朽的说教之气。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出自天性的大道根本无须告诸众人,它本身普通至极,随处皆是,但人们往往因为它的“普通”而对它视而不见,或者说,人们太习惯于矫情饰性的生活,突然放下面具反而会感到手足无措。这并非是无意忽视大道,而是在逃避大道中所蕴含的真诚。当“苞苴竿牍”一类细枝末节的客套成为了人际关系的主流,谁还能挣脱出来独保一份不计较付出与回报的真心?渐渐地,单纯与洁净的品质就成了“幼稚”的同义词,让每一个“成熟”的人弃之唯恐不及。最终,不仅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会主动选择“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的儒家思想为治世之道,与他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芸芸众生也会无意识地顺从这种统治,哪怕他们内心也能感觉到它的不完美,哪怕不公平的等级思想给人生带来诸多苦痛,但“习惯”向来是任何制度最安全的窠臼,即使反抗,多半也是为了踏上金字塔的顶端,将前人的一切愈演愈烈。表面上看,礼乐政教、文章度数让古代文明变得灿然修明、坚不可摧,可本质上就是这些华丽的制度让人们众志成城地踏上了虚伪矫饰、奴役顺从的不归路,就好像《马蹄》篇中的伯乐驯服众马,破坏了它们的纯朴本性。

更有甚者,破坏者们还自以为施恩于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念念不忘。郑人缓即是一例。他不仅依靠儒学“泽及三族”,而且“使其弟墨”,儒墨之间辩论无休,缓终于在十年后殉身其中。其实缓不明白人的才性都是顺天而来,他一味执著于辩论的胜负,与真理大道相去日远,连自身也成为了无谓争辩的牺牲品。缓不安天理,将翟成墨的功劳归于自己的教化影响,居功自炫,无法释怀,愤恨以至于伤生,却还要托梦责怪其父,真可谓至死不悟。庄子说“今之世皆缓也”,实可击中不少人的心结,不失为透彻之语。世上最残酷的争斗,未必是在硝烟滚滚千里之外的征战地,而很可能存在于我们自己内心执迷不悟的焦灼忧虑之中。得道者旷然独存,不辨物我,心无挂碍,无施而无不施,无治而无不治。庄子一直提倡清净自守的“相忘于江湖”以及无求无待的“逍遥游”,就是因为看清了人间是非,不愿再混淆其中。

继而庄子借孔子之口揭出一句“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山川之险有形,人心之险无形,但凡体验过世态炎凉的人们,莫不闻此凋朱颜。针对知人心之难,文中又添出一段九征之法,用以观测他人的忠、敬、能、知、信、仁、节、侧、色,用心良苦,极尽机巧之能事。无独有偶,《吕氏春秋》中的“八观六验”、《大戴礼记·文王官人》中的“六征”等同样也记载了先秦时期的品鉴人物之风。庄子向来顺天知命,反对刻意思虑,同文中亦有“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一语可证,所以后世学人多以为此段并非庄子本人所作,陈深曰:“九征涉于有心,非南华之道,非孔子先觉之贤,而后世防闲之术。”(《庄子品节》)胡朴安亦在《庄子章义》中引王船山之语曰:“‘人心险于山川’一段,与庄子‘照之以天’之旨,显相抵牾,编录者不审而附缀之。”

朱坪漫殚金屠龙,千日功成而技无所用;曹商舐痔疗痈,车侈一时而遗臭无穷。千金之珠,必藏于九重龙渊;得意之途,顷刻为伤身之境;庄子不为富贵所累,不因死生牵心,道尊万世而流芳不歇。生于无而返于无,出乎道而入乎道,形骸原为天地所赋,百年之后即与草木同腐,无人得免,何贪须臾?烟霞散尽,旷然无我,庄子排沧海而东,引星辰而上,“从此离尘纷,悠悠云中鸾。”(柳如是《皎皎明月光》)绝笔之辞,不以一家之言评定天下,而任万物顺流以期自平。清路尘,浊水泥,因此负彼,于心何忍?这世界曾经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曾经令人失望得非的痛心决绝弃之离去。千载以后,但愿能重新找回那片蝴蝶翩翩舞起、荷香袅袅升烟的天地,不仅仅在依稀的梦里。

附:古人鉴赏选

《庄子》得《列》文而愈富,《列》文赖《庄子》而愈彰。前谓御风有待,犹以迹观;后取立言微妙,则以心契。编末又以“御寇”名篇,明所举之不隐,归趣之合辙也。(宋褚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此老满口势利,只得如此虐谑,若与之高谈道义,无益也。吾以曹商亦颇有廉耻的人,闻舐痔之言,遂默然不语。若系今人,则以笑骂由人笑骂,其心竟以舐痔为荣矣。(清林云铭《庄子因》)

不说葬具无用,倒说葬具已有,意致绝佳。忽添出“与”、“夺”二字,大奇!若止说乌鸢蝼蚁,均不免于食,则凡笔能之矣。(同上)

前幅从“内诚”、“不解”二句,抉出涉世应物,酿祸病根,内有成心,固结凝滞;外即肖之,著为光耀,如侦谍而泄其事机。……接写伯昏瞀人,冷眼旁观,神情入画。敦杖以承颐,兼绘其面上皱痕,真写生绝技。末二语又从心境上推勘入微,活泼泼地毫无滞机。反对内诚不解,萦回缭绕,绝妙文心。临尾结出一“虚”字,不落边际。正如海客乘槎,元气为舟,天风鼓**,自在游行也。后幅参用韵语,古音古节,又如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转韵用急调更妙。(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中幅拓开议论,喷涌而来,能从题颠落墨,笔力盘纡,已开唐宋八家之胜。末幅从有德者之安于不知,衬出天然之道,正见有心立异如缓者,皆宜坐以遁天之刑。圣人众人,一正一反,已轻轻结尽上文矣。(同上)

此段借孔子立论以警世。当世竞趋于文,无复有真意存乎其间,饰羽而画,喻礼乐政教、文章度数之灿然修明,而又踵事增华。以饰为观美,实之不存,而浮华何补?(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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