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

2026-03-08 16:32作者:张生

【原文】

孔子游乎绪帷之林 ,休坐乎杏坛之上 。弟子读书,孔子弦歌 。鼓琴奏曲未半 ,有渔父者 ,下船而来,须眉交白 ,被发榆袂 ,行原以上 ,距陆而止 ,左手据膝 ,右手持颐 ,以听。曲终,而招子贡 、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 。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子路未应,子贡曰:“孔氏者,性服忠信 ,身行仁义 ,饰礼乐 ,选人伦 ,上以忠于世主 ,下以化于齐民 ,将以利天下 。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 ?”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 ?”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 ,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 。苦心劳形 ,以危其真 。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

【原文】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 !”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 ,顾见孔子 还乡而立。孔子反走 ,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囊者先生有绪言而去 ,丘不肖 ,未知所谓 ,窃待于下风 ,幸闻咳唾之音 ,以卒相丘也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 ,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 。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 。官治其职,人忧其事 ,乃无所陵 。故田荒室露 ,衣食不足,征赋不属 ,妻妾不和,长少无序 ,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 ,行不清白 ,民群下荒怠 ,功美不有 ,爵禄不持 ,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 ,国家昏乱,工技不巧 ,贡职不美,春秋后伦 ,不顺天子 ,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 ,诸侯暴乱,擅相攘伐 ,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 ,人伦不饬 ,百姓**,天子有司之忧也 。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 ,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 !且人有八疵 ,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捴 ;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 ;希意道言 ,谓之馅 ;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 ;好言人之恶,谓之谗 ;析交离亲,谓之贼 ;称誉诈伪以败恶人 谓之慝 ;不择善否,两容颊适 偷拔其所欲 ,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 ,变更易常,以挂功名 ,谓之叨 ;专知擅事 ,侵人自用 ,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 ;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 。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译文】

子贡回来,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渔翁可能是圣人!”于是走下来去寻找他,到了泽边,渔翁正在拄桨引去他的船只,回头看见孔子,又转过脸去站着。孔子到退着走过来,再叩拜前进。渔翁说:“你要有什么事相求?”孔子说:“刚才,先生的话只开个头没说完就离开,我不聪敏,不了解你所说的,意思,我甘拜下风,希望听到你的议论,以便最终使我受到帮助。”渔父说:“唉!你真大好学了!”孔子再叩拜而站起来说:“我从小就修习学问,直到现在,六十九岁了,没有听到过至理的教导,怎敢不虚心呢!”渔翁说:“同类相求,同声相知,这本来是自然规律,我愿意告诉我知道的道理来帮助你的所用。你所从事的是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种人能自己端正,是治道的美德,这四种人离开本位就会产生莫大的混乱。官吏各管其职,人民各虑其事,不相陵犯,所以田地荒芜,房屋破漏,衣食不足,赋税不收,妻妾不和睦,长幼没次序,这是庶人的忧虑;能力不能胜任,职务之内的事没有做好,行为不清白,下属疏荒怠情,功绩不有,爵禄不保,这是大夫的忧虑;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精巧,贡事不完美,春秋朝觐无伦次,不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虑;阴阳不调和,寒暑不按时令,以伤害众物,诸侯暴乱,擅自相互攻伐,以残害人民,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困匾乏,人伦不正规,百姓**,这是天子有司牧民的忧虑。现在你既上面没有君主诸侯执政的权势而下面又无大臣掌管事务的官职,而擅自修饰礼乐,撰制人伦,以教化平民,不是大多事了么!”况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有四种祸患,不可以不加明察。不是他应当做的事情而去做它,叫做总揽;人家不理睬还要去进言相劝,叫做佞言;迎合人意去导言,叫做谄媚;不辨是非而附和,叫做阿谀;好说别人的坏话,叫做谗言;离间亲友,叫做贼害;奸诈虚伪败坏别人,叫做邪恶;不辨善恶,两种面孔投合他人,暗中助长私欲,叫做阴险。这八种毛病,对外扰乱别人,对内伤害自身,君子不和他交朋友,明君不用他做大臣,所谓四种祸患:好管理大事,变更常规,心网取功名,叫做叨贪。独断专行,陵驾人上自以为是,叫做贪夺;有错不改,愈听劝谏愈甚,叫做执拗。人附合于自己的意见就肯定,人不附合于自己的意见就否定,叫做自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行四种祸患,才可以教育了。”

【原文】

孔子揪然而叹 ,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 ,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 ?”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 !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 ,举足愈数而迹愈多 ,走愈疾而影不离身 ,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 ,处静以息迹 ,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 ,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 ,理好恶之情 ,和喜怒之节 ,而几于不免矣 。谨修而身 ,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 ,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 功成之美 。无一其迹矣 ;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 ;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 ;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 。礼者,世俗之所为也 ;真者,所以受于天也 ,自然不可易也 。故圣人法天贵真 ,不拘于俗。愚者反此 。不能法天而恤于人 ,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 ,故不足。借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 。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 。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 ,民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 。子勉之,吾去子矣 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 ,延缘苇间 。

【译文】

孔子神色愧变而叹息,再叩拜而起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平足迹,在宋国被砍伐讲学遮荫的树木,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所犯的过失,为何遭到这四种毁谤?”渔翁凄凉地改变面孔说:“严重啊,你大难觉悟了!有人畏惧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想离开它而跑,举足愈频繁而足迹愈多,跑得愈快而影子却不离开身形,自以为还慢,快跑不止,绝尽力气而死。他不知道到阴暗的地方影子自然消失,处于静止状态足迹自然消灭,愚蠢到极点了!你审视仁义之间,分辨同异之际,观察动静的变化,调适取舍的分寸,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你几乎不免于祸患了。你要谨慎修养身心,慎重保持自己的本性,使物与人归还自然,就无所牵累了。现在,你不修养自身而求助他人,不也是追求外物吗!”孔子凄凉他说,“请问什么叫做真?”渔翁说:“真是精诚的极点。不精不诚,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痛而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而不威严;勉强亲热的人,虽然发笑而不和蔼。真正的悲痛没有声音而哀伤,真正的愤怒没有发作而威严,真正的亲热没有笑容而和蔼。真性在内心,神情流动于外表,这就是珍重精诚的道理,把这种道理运用于人伦,事奉父母就孝顺,事奉君主就忠贞,饮酒就欢乐,处丧就悲哀。忠贞以功名为主,饮酒以欢乐为主,处丧以悲哀为主,事亲以顺适为主。功名成就是完美,不需要一种途径。事父母以安适,不论什么方法;饮酒以欢乐,不选择器具;处丧的哀伤,不讲究什么礼仪。礼仪是世俗所做的;真性是享受于天的,自然是不可以改变的,所以,圣人效法天道珍视真性,不拘泥于世俗。愚蠢的人与此相反。不能够效法夭道而体恤于人事,不懂得珍视真性,平凡而受世俗的影响来变化,所以不知满足。可惜啊!你过早地逸乐无度于世俗的礼乐之中而听到大道太晚了!”孔子再一次叩拜而起说:“现在我有机会遇到先生,真是天赐幸运。先生不嫌羞辱把我当做弟子而亲身教导我。请间住在哪里,让我受业而学到大道。”渔翁说:“我听说,可以传授的,传授达到妙道;不可以传授的,不懂得其道理。谨慎不授给它,自身也就没有什么罪过了。你自勉吧,我要离开你了,我要离开你了!”于是撑船而离开,沿着芦苇之间的水路缓慢地走了。

【原文】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 ,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赶乘 。子路旁车而问曰 :“由得为役久矣 ,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 。万乘之主 ,千乘之君 ,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 ,夫子犹有据敖之容 。今渔父杖拏逆立 ,而夫子曲腰磐折 ,言拜而应 ,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 ,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 ,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 ,不能下人 。下人不精 ,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 。庶物夫之者死 ,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译文】

颜渊调转车子,子路交给登车的拉绳,孔子连看也不看,等到水波平静,听不到划桨的声音,然后才赶上车子,子路依靠车子而问说:“我侍奉先生很久了,从未见过先生待人如此威严起敬。天子、诸侯,见到先生没有不分庭伉礼的,而先生还有傲慢的面色,现在渔翁拄桨背立,而先生弯腰如磐,对话总是先叩拜而后回答,不是太过分了吗?弟子们都怪先生了,一个打鱼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呢?”孔子扶着车扶手横木而感叹说:“严重啊!子由,你实在难以教化!你沉溺在礼仪之中有一段时间了,而粗疏鄙陋之心至今还没有去掉。走近点,我告诉你!遇到长者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贤人不尊重,是不仁。他要不是至人,就不能使人谦下,使人谦下不精诚,就不能达到本真,所以长期伤害自己。可惜啊!用不仁对待人,没有比这祸害更大的了,而子由偏偏有这种毛病。况且,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万物失去它就要死掉,得到它就会生存,做事逆着它就会失败,顺着它就会成功。所以,道的所在,圣人尊重它。现在渔翁对于道,可以说掌握了,我敢不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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