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办方和当地旅游局的热情招待下,五个人在酒店吃吃喝喝,然后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和本地乐手进行了一天排练。第三天一早便驱车开往鸣沙山。下午两点多,主办方已在月牙泉畔搭起表演台,许多歌手的房车清一色码在停车场里。
王烨从主办方手里拿来音乐嘉年华敦煌站的演出节目单,发现在列者大多是不知名的歌手。下午三点半,陈默第二个登上舞台。夏日的鸣沙山,游客众多,远处的沙丘上,不时有一列列骆驼载着游客漫步而过。头顶艳阳高照,天蓝云飞,沙地表面,炙热的空气蒸腾而起,干热难耐。即便如此,当这四个独领**的墨镜老男人登上舞台,立马就吸引了众多游客驻足观看。
王烨捧着摄像机,和主办方的摄像师站在一起,做了全程记录。
陈默对麦克风吼道:“我们是抗衡乐队,朋友们,都跳起来吧!”
电吉他毫不犹豫地划破长空,一连串爆裂的鼓点仿佛引发了远处的沙崩。在陈默的嘶吼中,五首经典歌曲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呐喊和尖叫的**,有些年轻小伙甚至**上身,露点奔腾,手握着短袖举过头顶,在蓝天里挥舞搅动。
表演结束后,台下喊起了陈默的名字,许多观众跑来索要签名,这让陈默甚是惊讶。在这西北一隅,竟有这么多人记得自己,真是出人意料。几个同来演出的不知名歌手也挤进人群,让陈默在他们乐器上留下字迹。
“看到了吗?摇滚没死。”陈默对王烨得意一笑。
走出月牙泉景区,王烨接到主办方的电话,说假如陈老师有兴趣,可以去参观敦煌莫高窟,只要出示嘉年华的演出证,就能免费参观。
“当然要去!”楚哲说,“那可是千年营造。”
一行人走进莫高窟景区,在门外请了一位漂亮的女导游,便开始了莫高窟之旅。听导游说,因为许多壁画需要保护,所以部分石窟不对外开放。
导游站在石窟的壁画前说:“公元366年,一个名叫乐尊的和尚途经此地,看到远处三危山万道霞光,以为佛祖显身,便在此开凿石窟,这就是莫高窟的由来。墙上这些壁画,叫作‘经变’。浅而言之,就是把佛经中的故事用壁画的形式呈现出来。”
“这些壁画技艺非凡,作画者应该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师吧?”王烨问道。
导游笑意盎然:“您说对了一半,他们的确是大师,却都是无名大师。”
“无名大师?”陈默不解,“什么意思?”
“历史上,居住在敦煌的本地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大多信奉佛教。他们热衷于花钱在莫高窟开窟,供养佛法。既然要开窟,自然需要画匠。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画师,大多因战乱流离失所,他们来到敦煌,便以作画为生,世代相传。他们过着清苦的日子,眼中没有名利,没有纷争,只有这一方小小的石窟和一盏青灯,供他们日夜不息,用画笔描绘着脑海中的极乐世界。”
“妈呀,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创作出这么辉煌的壁画,就为混口饭吃?最后还落个无名大师?有意思吗?”王烨百思不得其解。
陈默说:“你觉得,他们会在意你在意的那些东西吗?”
“在他们眼里,俗世凡尘,或许云烟而已。”导游说,“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就像他们笔下的佛祖,拈花一笑,宁静安闲。”
“是啊,人这一生,想太多有什么用呢?不如放下过往,得一自在。”楚哲轻拍陈默,问道,“你说呢?”
“也许吧……”
离开莫高窟,回到敦煌时天已黑透。在这大漠之外,头顶的星星显得格外宁静而明亮。那些千年前的画匠,是否在莫高窟外,也经常仰望这漫天繁星呢?陈默独自一人,站在酒店阳台上,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是陌生号码。
陈默接通道:“喂,你好,我是陈默。”
“陈老师,打扰您啦,我是帕克拉夜店的老李,您还记得吗?”听陈默没有说话,那人又说,“就是您打人的那家夜店!”
“哦!想起来了。”
“我想花钱请您帮我个忙。”
“对不起,我不感兴趣。”
“等一等陈老师,求您听我把话说完。”
陈默把电话重新放回耳边。
“我妻子美雪您还有印象吧?这些天她病情加重,在医院治疗,她说想见见您。”
在陈默脑海里,恍惚闪过了那位中年女人苍白的笑脸:“不好意思,我在外地。”
“这样啊……”李老板像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假如……假如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回来一趟,实在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冒昧,但……”
陈默未等对方说完,便道:“请别再打扰我,再见!”
“你怎么会这么冷酷无情!”李老板隔空喊道,字句之间激**着内心的悲切,“对于一个一直喜欢你的人,在她临死之前,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难道你都要回绝吗?是啊!对于你,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她,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你明白吗?你要钱是吗?要多少?只要我有,都给你!”
陈默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一时无言,想了想,最后淡淡地问,“知道了,在哪家医院?”
“协和,在协和!”
“好的,把病房号发我手机里,我马上来。”
“谢谢您!”男人在电话那头抽泣着,“谢谢您,陈老师。”
挂了电话,陈默走出自己的房间,穿过回廊敲响王烨的门。睡眼惺忪的王烨开门一看,问道:“怎么还没睡啊?”
“帮我订张现在回北京的机票。”
“干吗去?”
“有事。”
“哦,你进来吧!”王烨拿起手机,翻找半晌,“最早一班敦煌飞北京,明早十一点零五起飞。”
“有没有更早的?”
王烨摇头道:“没有了。”
“就这个吧。”
“好。”王烨边操作手机边问,“那你去几天呀?”
“当天返回。”
“这样的话,你回来的时候直接飞兰州,我们在那儿会合。”王烨灵机一动,“或者直接飞拉萨,你在那儿等我们。”
“我在兰州和大家会合。”陈默起身离开,“休息吧!”
随着“啪”的一声门响,陈默消失在了走廊里,王烨这才发现,即使在绑匪面前,陈默也未曾显露过方才那心乱如麻的神色,到底发生了什么?王烨想知道,也很想帮他,但从刚才那一番谈话里,王烨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好,因为陈默似乎压根儿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一大早,陈默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其余三个老男人发现陈默失踪,急得在地上团团转,他们挨个打电话给陈默,但不是关机,就是正在通话中。
见王烨睡意阑珊地把脑袋伸出门外,雷原便问:“小孩儿,陈默呢?”
王烨揉眼说道:“他回北京了,没告诉你们啊?”
“回北京了?”吴飞百思不解,“干吗去了?”
敦煌下起了牛毛细雨,几乎刚刚落地便蒸发殆尽。坐在舷窗一侧的陈默,望着银色机翼缓缓穿过巨大而厚重的云层,不禁思绪万千。机身在一阵颠簸后,开始了平稳飞行。冷艳高挑的空姐送来了微波加热的汉堡包,就着矿泉水草草吃了几口,陈默便怔怔望着窗外,那浩瀚无垠的苍穹宛若巨大的蓝色屋顶,不远处的祁连山脉直耸云端,宁静逶迤,就像一个趴在地毯上熟睡的巨人,显得那么陌生,和那个躺在病**的女人一样陌生。
多少年来,陈默离群索居,颓废孤寂,除了为生存而进行必要社交,他几乎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因为在他眼里,人们都变了,变成了机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金钱的味道,面对机器,他能说什么呢?那个梦里的情景,怕是不会重现了。他为自己的幻想和执着付出了代价,这包括他的健康、幸福的家庭和与母亲的天伦。在羞耻和惭愧中,他不断逃避过去,破罐儿破摔。
飞机上,空姐站在远处说着什么,陈默合起双眼,决定小憩一下。
两个多小时的行程转瞬即到,飞机开始向下滑行,降落在首都机场。陈默戴起墨镜,在机场外乘出租车,向协和医院一路驶去。今天的北京,天幕湛蓝,一群鸽子携风哨飞过死寂的高楼大厦,仿佛想唤醒些什么。
在协和门前下车,陈默掏出手机,看了眼李老板发来的病房号,便向住院大楼快步走去。进入肿瘤内科的病房区,这条干净明亮的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几个穿着病服的患者,在家属搀扶下来回踱步,神情颓靡。护士们步履匆忙,眉头紧锁,辗转于各个病房之间。陈默知道,在这里,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位死神站在窗前,一边看着悠然的风景,一边等着自己期待许久的胜利。
陈默小心翼翼地推开了507病房的大门,一位护士赫然出现在他眼前,陈默笑问:“您好,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有个叫美雪的病人住在这儿?”
“美雪?”护士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儿,口罩上方的眼神略带沉思,“你说的那张**的病人吗?”
“十八号床。”
“那就对了,她昨天夜里去世了。”
陈默两耳轰然一声,视线恍惚跳过护士肩头,木然地望着那张干净整洁的空床。此时此刻,阳光洒在雪白的床单上,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他忽然想起那个夜里,在那家打人的夜店,这个叫美雪的中年女人站在圆桌前,张开双臂楚楚地请求自己再抱她一下的样子。陈默甚至还记得,美雪在自己耳畔,用近乎少女的口吻对自己说:谢谢你!加油哦!
“去世了?”陈默嘴角抽搐了几下,眼角不觉间湿润起来。
“是啊?你是她朋友吗?”
“……是!”陈默眉眼低垂,轻轻点头道,“我是她朋友。”
“那你联系他的家属吧,这里的病人还要休息,你就不要再打扰了,谢谢配合。”
陈默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小声道:“知道了,谢谢。”
走出住院大楼,陈默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老板的电话:“喂,我是陈默。”
“陈老师,对不起啦,美雪……”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您去医院了?”
“嗯。”
“实在对不起,把您大老远地叫回来。”
“没关系,你好好送她一程吧,再见。”
“等一等!陈老师,美雪有东西要给你,要是方便的话,请在医院门前等我。”
“好吧,那我在这附近一家咖啡店等你。”
这是一家装修简约的咖啡店,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有古铜色的木桌和椅子。人不多,放着清澈如水的钢琴曲,桌上的花瓶里,有新鲜的白玫瑰,不妖不艳,幽香扑鼻。陈默靠窗而坐,呷了口咖啡,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夏日炎炎,心里云淡风轻、水波不兴。
二十分钟后,李老板来了,他手提一只蓝色纸袋,在陈默对面落座。说起美雪,他面带哀伤,眼神迷离:“我也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快。”他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陈老师。”
“节哀顺变。”
李老板点头道:“这是她要我给你的。”李老板把纸袋往陈默面前一推,“我就不坐了,葬礼的事情还需要商量,麻烦您了陈老师。”他起身后,不禁“啊”了一声,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只信封,“这里有一万块钱,算是我给您报销机票,请务必收下。”
陈默起身回绝,但李老板表情坚毅:“您不收下,我会内疚的。”他将钱放在桌上,向陈默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
陈默坐回椅子,望着眼前的蓝色纸袋,一时不知所措。他一口将咖啡喝干,然后拿起纸袋,伸手取出一本八开大小的塑封笔记本。封面淡蓝透明,印着一片片零落的叶子。打开封面,第一页用黑色墨水赫然写着:我和陈默的故事!
第二页上方,贴着陈默第一张专辑的磁带封面,由于封面对折的缘故,在纸上显得有些起伏。封面下写着:“1986年,夏花之前,美雪失恋了,人生第一次恋爱竟如此草草收场,像一场易过的电影,我哭了很久,难过了很久。从没想过他会和我分手,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呢!喜欢听这张专辑里的《走开》。”
第三页贴着陈默第二张专辑的封面:“1987年,23岁的美雪又恋爱了,但还是会想起他。听说,他结婚了,希望他能够幸福。非常喜欢《摇滚的鸡蛋》,专辑里每首歌我都会唱,陈默越来越红了,加油!”
第四页贴着一张背景昏暗的照片,闪光灯里,一个扎着马尾面容清秀的女孩骑在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肩头,笑容灿烂:“1987年秋,天气还很热,去听陈默演唱会啦!因为看不见,所以很着急。照片里,上万人正在合唱《姑娘给我你的手》,李可对我说,他会爱我一辈子。”
第五页:“1989年盛夏,美雪和李可结婚,其实我并没这个打算,但对于25岁的我,家里很着急。婚礼那天,初恋也来了,听说他醉了,也哭了。人这辈子,也许只有后悔过,才算完整的人生吧!陈默第三张专辑《永不妥协》,依旧好听。”
第六页:“1991年,美雪和李可有了孩子,男孩,可爱至极。但他吃奶的时候,会经常吸疼我,真希望他早早戒掉。这是陈默第四张专辑《开天》,李可在唱片店守了一天才抢到的。听人说,陈默认识了一个跳舞的女孩,希望他们真心相爱。”
第七页:“1992年,李可要下海经商,家里反对他辞掉工作,但我支持他。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即便血本无归,但只要活着,他就会想尽办法,努力地活下去。陈默第五张专辑好像懒洋洋的,似乎丢了许多坚硬的东西,但还是喜欢他。”
第八页:“1994年,我居然30岁了!真是难以想象。过几天孩子要送幼儿园,他长得真快啊!李可生意做得不错,但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怎么了。陈默第六张专辑《软弱无能》,听上去有些郁闷,还有点靡靡之音的感觉。不过听说他结婚了,算是个好消息吧,祝福他。”
第九页:“1997年,李可终于承认了他外边有人。他要我原谅他,我该怎么办呢?爸爸去世了,我很难过,总是梦见小时候,他牵我去买冰棍儿的黄昏,路上的人总是那么少。我的人生似乎跌进了低谷,真是无可奈何。陈默出了第七张专辑《倔强的脸》,时隔四年,又听到了曾有的**,请一直倔强下去,不要被流行歌曲打趴下。”
第十页:“2000年,一切都稀松平常。上班下班,给孩子做饭,这样的日子似乎看不到边。希望孩子快快长大,快快独立,我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李可比从前更关心我了,我认为他没必要因为愧疚而这么做,但他却说,他爱的是我,叫我不要记恨他。陈默出了第八张专辑,是精选辑,都是老歌,他满脸胡茬的样子很性感呢。不过他离婚了,为什么呀?难道是外边有人了?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开始讨厌他。”
第十一页:“2005年,李可满世界炒房。美雪的初恋因为车祸,高位截肢,听说他老婆天天跟他闹离婚,为他感到难过。孩子的学习成绩不断下滑,补习也无济于事,他对我说,他不喜欢上学,他要像他爸爸那样,做一名了不起的商人。我发现,这孩子喜欢炫耀,我非常担心。陈默出了第九张专辑《咆哮》,去了几家唱片店才买到,老板说,现在都听MP3,磁带、CD卖不动了。回家后,我满心期待地拆开来听,但每首歌都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准确来说,是犹豫、彷徨、软弱无力和心不在焉。陈默,你怎么了?”
第十二页没有专辑封面,这在陈默意料之中,因为《咆哮》是他最后一张唱片。纸上,贴着一张背景明亮的照片,那是陈默和美雪的合照,照相时间,正是陈默打人的那天夜里。照片下的字迹,变得圆润松垮,好像丢了精神:“2017年,美雪的病越来越重,按理说生老病死,自然法则,本来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我心有不甘,毕竟世界那么大,我还没好好看过呢。今天,是我最最开心和难忘的一天,为什么呢?因为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我的偶像陈默,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我要了签名,我要了拥抱,哈哈哈哈哈,我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呢?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也老了许多,眼袋很重,但还是痞痞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许多年前我爸问我,你桌上都是他的磁带,你喜欢他什么呀?我说,我就喜欢唱摇滚的一脸坏相的胡同串儿。只不过现在,他成了唱摇滚的老胡同串儿。我问李可,陈默的演出费多少,他说一千,我心里挺酸的。但又一想,还是为他感到骄傲,没别的理由,因为他叫陈默!”
写到这儿,美雪的字迹已变得模糊不清。再往后,一片空白。蓝色袋子里,好像还有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封信。
陈默,展信微笑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地下道也好,夜总会也罢,只要唱摇滚,怎么都成。看网上有人骂你炒作,我很生气,炒作怎么了?炒作也要有东西炒吧!我希望你不会在意这些是是非非,好好生活,好好唱歌,赶快从抑郁里走出来,享受自己的人生。
你看,我有时候觉得,人生是有剧本的,很不幸,我的剧本很糟糕,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在无声里开始,在无声里谢幕。你不同,你的剧本很精彩,那么跌宕那么宏大那么苍茫不羁,你要好好演,努力演,人生的奥斯卡小金人在等你,明白吗?
我一直都在梦想,从一个晴朗的清晨出发,唱你的歌,走走停停,在世界不同的角落,读书看云,饮酒听风,那些人少花多的旅馆,不适合伤感,适合说晚安。可遗憾的是,我走不动了,时间也越来越少。所以我想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在短暂易逝的生命面前,许多事情,不必纠缠。
还记得你在1987年演唱会上,举着“魔鬼之角”喊什么吗?你说:青春万岁!摇滚万岁!
你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