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天,长军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乐队的演出,排练也相应缩减。那阵子,长军变得很神秘,他不再当着我们的面接打电话,每次电话响起,他都会躲在一边,我当然知道,这是和阿拉蕾在通电话,每到这时,小五的脸上会明显抽搐一下,但是依然强作镇定。
只是长军在接了一个电话后,整个人沉默了,他常常自己一个人钻进小树林里,半天也不出来。我们怀疑,他是在阿拉蕾约会,但是每次他出来后,我们抱着观赏战场的心态,偷偷潜入他刚才停留的亭子时,却只发现满地的烟头,是他平时吸烟量的五倍以上,。
“长军肯定有事瞒着咱们,你信不信?”在我的宿舍里,英杰对我们几个说到。
“如果不是心里有事,平时抠成这样的长军,是不会把烟抽成这个样子的。”英杰从兜里掏出一把烟头,整齐地摆在桌子上,那些烟头长短不一,有的分明是没吸几口就被摁掉,而有的则吸到烟嘴处,和他以往一根烟恨不得把过滤嘴也吞掉的抠门风格大不相同,好像在进行什么波澜壮阔的心里斗争一样。
“他失恋了?”我说。
“屁,昨天他还在宿舍里给阿伊打电话呢。”小五嗤之以鼻。
“那就是最近压力太大?是不是又要被辞退了?”阿旭接口说。
“不知道,但是我觉得,长军的性格一向沉稳,除非是真有天大的事,他才会愁眉苦脸。你知道吗,他大二那年挂了三科,他都没这么紧张过。”英杰说。
我们在屋里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给长军打电话,这小子竟然连续两次拒接,那个年代没有微信,留不了语音。晚上,我们几个轮番给长军发短信问候,可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凌晨一点多钟,我的手机响了,胖子他们鼾声如雷,倒也不以为意,我打开看,是小五的短信:“给我开下门,我在你门外。”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小五穿着棉睡衣站在门前,头发凌乱,两个黑眼圈格外分明。
“长军一夜没回来。”小五呆呆地说。
“以前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吗?”我拉着小五到了走廊的尽头,轻轻地问。
“头一次,这是第一次一夜未归。”小五语气有些急躁。
“是不是新工作需要上夜班?你不用担心,长军那么大的人了,再说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是有钱啊,还是有色啊。”小五如此担心长军,我还是很感动。
可是小五却没说,眼神有些游离,我心下一动,“坏了,这小子不是在担心长军。”
“阿伊也没回寝室吗?”我试探地问到。
小五摇摇头,“我没有再给她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只是我想,长军这么晚能去哪里?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一起。”小五近乎绝望地说。
北京的冬夜很凉,小五的语气又低沉得吓人,他们这一笔烂账我实在是算不明白,我安慰了小五几句,把他送回了屋。
我刚躺下,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长军。
“兄弟,我一切安好,放心,明天下午2点,到体育馆后侧台阶处等我,你一个人来。”
体育馆的后侧台阶,正是那天我俩一起喝啤酒说心事的那个地方。而且,他还是让我一个人去。
长军的反常,让我始料不及,这一夜我辗转反侧,脑海里设想了几十种结果,长军宣布和阿拉蕾正式恋爱了。或是长军放弃阿拉蕾了,义气地让给了兄弟小五……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跑到体育馆侧门,长军拎着一塑料袋的啤酒等我。
“你昨晚跑哪去了?我们担心了你一宿!”我语气中满是责备。
“来,先喝一罐。”长军笑了笑,打开啤酒递给我。
“找我什么事?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来?”我接过酒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长军坐下来,望着下面足球场,仰头喝了一口问我。
“好消息吧,最近坏消息太多了,我心脏有点受不了,有好消息,还能让我舒服点。”我也坐下来,顺着长军的目光看去,那里有几个学生在踢足球,有两个新手很笨,被人带球过人晃了个跟头。
“寒武纪的音乐得到了唱片公司的认可,摩登天空和符宁在作的那张校园合辑有了不错反响,要找我们签约了。”长军看着台下,淡淡地说。
“签约!我靠,这消息太好了吧,我得马上告诉英杰、小五他们。”我蹭地站了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不对,还有一个坏消息,我马上坐下来盯着长军,“坏消息是什么?”
长军转头看向我,咬了半天牙,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动,眼眶里好像还有泪水。
“说啊,怎么了,是不是又不签咱们了,那也没啥啊,咱们一样是交大枪花儿,咱们一样的牛,你别往心里去。”我心里有些不忍,我拍着长军的肩膀。
“只签我一个。”长军终于说了出来,如释重负。
“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公司只签你一个?那我们呢?”我问。
“我也争取过,但是我只是个新人,我没有话语权,现在合同就是这样,签约只是签我个人和我近三年来创作的所有作品。”长军幽幽地说。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改名,是不是就知道会被签约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从咱们做校园合辑那时吧,符宁找我去录音室,谈过几次歌曲改编的意见,我给他又弹唱了些其他作品,符宁对我很满意,经他介绍,现在这个公司和我谈了谈,愿意签我个人,但我并不是马上出唱片,而是推广音乐作品,可能再为我添加一些其他乐手吧,对了,新香水乐队,也在那个公司。”长军一口气说完。
“等会儿,签约你所有的作品,这是什么意思?”我猛然间觉得这句话好像没那么简单。
“意思就是说,我签约后,任何演艺团体及个人,不得翻唱表演我的歌曲,也包括你们,寒武纪乐队。”长军苦笑着说,把易拉罐捏得啪啪作响。
宛如晴天霹雳,我一下子震在原地,脑海也是一片空白。
寒武纪的几首成名曲都是长军所作,长军签约后,带走这些作品,而没有了这些作品的寒武纪是什么?真的印证了长军新写的那首歌,“没有火药的枪”,这真他妈是一个讽刺。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长军追上我,我使劲甩脱他的手,我眼睛血红,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我相信我绝对能活撕了他。
“你还记得当年新香水乐队找我加入时,我说的话吗?我们是兄弟,我不能离开他们,你说这句话你能记一辈子,那现在你记哪去了?记他妈狗肚子里了?”我一把推开他,眼泪喷涌而出。
“对不起,做音乐是我的梦想,能签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我失去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就只是个地下乐队的命。”长军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流着泪说。
“前几天,你和我在这说的话,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你要签约?什么毕业回家,各奔东西都是借口,你早就做好打算要单飞?”我眼神如果是把刀的话,长军一定已经是一盘鱼生。
“你别恨我,寒武纪乐队是我一手组织成立的,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一个一个地找来的,咱们是兄弟,咱们一起把乐队发展到今天,这是我的心血,我也珍惜。”长军声泪俱下,“可是寒武纪再好也只是校园乐队的水平,你去过树村,你见过那些真正专业的乐手是什么素质水平,就他们那种技术如今还窝在平房里啃方便面呢。你们的技术比得过他们吗?你吉他弹的是不错,可在北京的摇滚圈里只是个学生水平,英杰更不用说,小五的贝斯没有任何创意可言,阿旭是赵年的徒弟,可是他不是赵年。乐队整体水平上不去,寒武纪乐队未来只能走向解散,别看咱们现在演过多少次出,上过多少次比赛,那就是个数字,北京随便一支地下乐队都能秒杀了我们。但是我不甘心,音乐是我的梦想,我所创作的作品都是精品,如果换一批乐手,有公司包装,一定能火,我一定能成为一个不比汪峰差的摇滚歌手!”长军吼得声嘶力竭,我听得却是越发心寒。
“你觉得我们水平太次,配不上你是吧?”我手有些哆嗦。
“好,祝你早日成功。”那天下午,站在台阶上的我咬牙切齿地抱起双拳,向长军一敬,转身就走。
长军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这一幕,和当年的阿川离队时,长军的执手握拳一模一样,而今天,却又还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晚上,我在操场上跑了十圈,然后瘫坐在跑道中间,吐着舌头像狗一样喘气,喘着喘着就哭了起来,旁边的同学见了我离得远远的,以为我在发什么疯病。
我很期待能下一场雨或雪,至少能隐藏我的悲伤,可偏偏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