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的秘密,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长军最近神采奕奕,前几天,学校的吉他协会邀请乐队去做个讲座,长军作为主唱,成为了首席演讲师,话剧舞台出身的长军果然是拿捏现场节奏的高手,整场的气氛在他的带动下,**迭起。我们坐在一边,只能配合地笑着。
“在乐队里,哪位是核心?”女主持人笑着问我们。
在我想来,这其实是一个乐器声部的问题,吉他、贝斯、鼓,哪个乐器都不可或缺。
长军想了想说:“贝斯!”
正在葛优瘫的小五一下子热泪盈眶。
我相信长军也是不知情吧,毕竟有个姑娘投怀送抱又是一脸的人畜无害,谁也不会想过这中间还有哪些曲折故事?
我们是兄弟,又是战友,在舞台上我们相互配合的天衣无缝,这种默契度不是一天两天所能形成的。
我想长军是珍惜这种感情的。
那一年,中国很多知名的摇滚乐队都流行主唱+乐队的名称,例如鲍家街43号改名为汪峰与鲍家街,天堂乐队改名为雷刚与天堂,就连伍佰的CHINA BLUE,也改名为伍佰与CHINA BLUE。
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长军和寒武纪。
一个乐队里,最先火的永远都是主唱,这是雷打不动的规则。的确,当你们听到一首歌,不会去想到这首歌里的吉他是谁弹的,这鼓谁打的,甚至连谁写的词、谁作的曲也不关心,只是关心唱歌的是谁。
所以有才气的长军,注定非同凡响。
小五和长军的话越来越少,排练时,长军提出一个旋律线,小五会自顾自的编排着,对或错,他从不发言。直爽的英杰没有察觉,可细心的阿旭还是看出了端倪。
“他俩是不是有什么矛盾?”阿旭小心翼翼地问我。
“不能,他俩是同班同学,又在一个寝室,认识的时间比咱们都长,上次长军喝多了吐了一地,是小五背他上的厕所,给他擦的脸,还有,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小五崴了脚,是长军每天去食堂给他打饭,送到宿舍,还有,每次……”我如数家珍地说着,可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阿旭望着我,表情凝重。
阿拉蕾是个有心计的姑娘。
她认识小五要早于长军,因为她们同是交大诗社的成员,阿拉蕾喜欢摇滚,她想成为像飞儿乐团那样的女主唱,可是她初来北京,一个女生没有太多的资源,寒武纪乐队的名气吸引了她,她更没有想到,那个整天歪在诗社的窗口,半睡半醒的小五竟然就是寒武纪的贝斯手,阿拉蕾开始主动接近小五,而傻乎乎的小五竟还以为是自己的气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小五对着镜子,梳了梳五四青年式的发型,顾影自怜。
可是,阿拉蕾在和小五若即若离地接触一段时间后,发现小五并非是摇滚圈子的核心,真正的核心是具有词曲创作能力,又有广泛人脉的主唱长军。
阿拉蕾拉着小五讲乐队的事儿,而小五也乐意把这些当作谈资,阿拉蕾默默地记在心里。她找了个时机,以小五朋友的身份主动接触长军,此后,阿拉蕾就和长军出双入对,而小五却被阿拉蕾抛在脑后,即使在一个排练房排练,她也不会和小五多说几句话。
小五如五雷轰顶,好长时间缓不过劲儿来。
这个单纯质朴的小伙子,到现在也没想过自己只是她的跳板,还傻傻地认为自己输在了感觉上。
我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马上明白了阿拉蕾的用心,别说小五,就是长军也不过是她的跳板,她现在的乐队没有创作能力,长军只不过是她现在的驴,有一天,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找到了马,长军也和小五一样,马上抛在脑后。
我觉得,我该和长军谈谈了,不是为了给小五争什么,而是也让他警醒一些。
可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和长军谈的时候,长军却来找我们谈了。
“我要改名了,长军这个名字影响形象,以后,请叫我秋野。”长军说。
“是该有个艺名,长军这个名听起来总像是力工和瓦工。”英杰哈哈大笑。
“哦对了,咱们下周在无名高地的演出,要带上伊乐队。”长军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伊乐队就是阿拉蕾的乐队。
“谁邀请的她们?”我说。
“我之前和刘立新争取的,这是她们的首场演出,她们很紧张也很兴奋。”长军笑了笑。“不过还好,我给她们创作了四首歌,首场演出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她们的乐器还满足不了演出的需求,到时候,哥几个借他们用一下。”
沉默,长长的沉默。
阿旭没出声,小五低着头,我摆弄着手机,只有英杰兴致勃勃地在和长军交流着二手乐器。
我看了看小五,他正瞅着窗外,外面有一棵树,树枝上有一只蝉,小五盯着它,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晚上,我找了长军几次,也没有人影,我干脆守在宿舍外的花坛上,长军总得回来,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说。
陷入爱河的人,大脑智商为负,现在他的眼里,阿拉蕾就是女神,我如果说的过了,也许我们之间也会有裂痕,我像驴一样绕着花坛一圈一圈地转,心里措着辞,很是挠头。
21点多,长军回来了,他刚停下自行车,我捡起一个小石子打向他,哪想我打偏了,石头打在了一个刚出门的同学头上,唉哟一声,长军回头大骂“哪个不要脸的在这打人?”正义感爆棚的长军转身向花坛跑来,近了发现是我,向前一伸手,大喊“站那,有种的别跑。”
我愣了一下,马上跟着他也跑了出去。
“哈哈,你反应挺快啊。”我俩跑到体育馆附近,我叉着腰,喘着气说。
“你拿石头打人家干嘛?”长军喘匀了气问我。
“别提了,想打你来着,失了准头。”我撇着嘴。
“打我干嘛?”
“少废话,我有事儿要和你说。”我拉过长军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事先买好的啤酒,递给长军一罐。
“哧”长军一把拉开,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咋了?有心事?”长军看着我笑。
“不是我有心事,是咱们乐队都有心事。”我盯着长军说。
见他一脸茫然。我也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你和阿伊恋爱了?”
“没有,她认我当哥了。”长军低头喝酒。
“不会吧,你不喜欢她?当哥这么幼稚的托词你也信?”我问。
“实话实说,她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好像并不怎么钟意我,我也曾和她含蓄委婉地表白过,可她总是不接茬,后来干脆认我当了哥。你说,这招狠不狠”长军笑着摇头。
“她也许不是那么简单。”我转过头盯着长军,“你想过吗?她为什么要接近你?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尽量压低语气说。
“我知道。”长军掏出一支烟,点燃,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亮,长军的目光随着那点光亮也忽明忽暗。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你说,我长得也不是特别帅,也没钱,人家挺漂亮一姑娘怎么就扑你?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能写写歌,还有,有你们这一帮兄弟,有寒武纪。”长军仰头灌了一口酒。
“放心吧,你最近写的那几首歌挺好的,你也是我最看好的人,我总有一天会毕业的,总有一天会离开乐队,到那天,你成熟了,能担得起这个大梁了,我就放心了。”长军拍拍我的肩。
我一时语塞。
我从来没有过当主唱的念头,更从没想过长军会离开乐队,他的这一番话,竟然我有些发懵。
“别这么看着我,兄弟,咱们来自五湖四海,总有一天也会各奔前程。”长军乐了,“乐队走到今天是大家的成果,我当然希望乐队能有更好的发展,可是你知道吗?乐队走多远,不是我说的算,是大家说的算,我想让寒武纪和唐朝、黑豹一样成为不老常青藤,可是你了解大家的真实想法吗?”长军盯着我说。
我摇头。
“你知道英杰家里是干什么的吗?你别看他平时邋遢,他却是个富二代,他将来要接管他父亲的产业,乐队在他眼里,只是大学的调剂品。”
“小五,他是北京本地人,和咱们不一样,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北京户口,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的父母一直想让他从政,当一个政客,我绝对相信小五对摇滚的热爱,可是再热,他也拗不过他的父母。”
“阿旭,同样的北京人,我和他聊过,他希望有个稳定的收入,他很有孝心,他需要支撑起家庭的重任,你觉得搞摇滚,能养活自己吗?”长军问我。
我继续摇头。
“还有你,你年轻,现在毫无压力,可是你总会毕业的,总会走向社会的,你觉得当你面对房租、房贷的压力,还能这么轻松地义无反顾地去搞音乐吗?”
我只能摇头。
我大脑里一片浆糊,长军这些话让我不得不认真地考虑将来现实问题。长军快毕业了,他已经开始准备找工作了,地图画线员、销售员什么奇葩的工作他都干过,一个月也只赚400元钱,可是这些,长军并没有对我们抱怨过。
这一年里,长军经历了我从未经历的东西。
当年那个昏暗的宿舍里,长军的清澈的眼神,我还记忆犹新。
“别灰心,寒武纪乐队不会散的,我走了,你还在,我们都在不停地迎接新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伊乐队吗?我是想在他们中找到一些好的苗子,给咱们做后补。”
长军说完了这些,也喝干了酒,他捏扁啤酒罐,“走,回去吧。”
“你知道小五?”我忍不住说。
“小五怎么了?”长军不解。
“小五喜欢阿伊。”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长军愣了半晌,哈哈大笑,“这小子,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