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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代佳人香消玉殒

2026-02-21 15:45作者:邰治冶

房产引发的官司

晓惠打开信封,首先呈现眼前的是一张起诉书,纠纷的焦点就是住的这套房产。再往下看时,有房屋产权证复印件、购房发票复印件、银行转账票据复印件及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定金发票复印件等。细看起诉书被告人不止晓惠,还有另一被告——林瑞祥。起诉书的大致内容为宫艳平的丈夫林瑞祥未经她本人同意擅自将夫妻存续期间的房屋财产私自赠予徐晓惠,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婚姻法》等相关法律,实属无效,应按相关法律将其房屋判给原告。

晓惠看到这,浑身已气得发抖起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林瑞祥竟然如此卑鄙,伙同妻子联手要回已经给了她六七年的房产。这回她才算看清和懂得人心的险恶和叵测。她过去也曾听说,男人有了外遇给小三买房买车,后来东窗事发,被妻子发现,闹上法庭。林瑞祥的妻子在台湾,他的所作所为妻子不可能知道,尤其这两年来林瑞祥与她基本断绝了往来,他的妻子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唯一可能的就是林瑞祥向妻子坦白了这件事,才有这么一出。晓惠终于看清了林瑞祥的嘴脸。她非常后悔当初怎么鬼使神差地认识了林瑞祥,不但丢了份有非常可观收入的工作,而且丢掉了自信、自尊。如果能坚持干到今天,百万的收入也不在话下,何必为一套房子让人告上法庭。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思来想去她只好求助馨月了。她知道馨月学的是法律专业,现在只能靠她帮忙。原本她是不想让秋兰和馨月知道房子的内幕,但到现在情况突然,她也无法隐瞒了,只得如实据说。

她拨通了馨月的电话……

馨月这些天一直忙于竞标的事,听到晓惠在电话里的哭腔,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放下手头的工作就来了。晓惠见了馨月的面一五一十地将房子的事告诉了馨月。末了,她说:“这事你得帮我,看有什么办法,如果房子被要回去了,我真的没活路了。”

看着晓惠满脸的愁云,馨月也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几个月不见,晓惠更加憔悴了,蜡黄的脸上,大而明亮的眼珠已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眼神只有凄凉和无助。馨月感到一阵心酸。对于房产纠纷的各种官司,她依稀记得在书本上有一典型案例。那是一桩借钱买房引起的纠纷,最终法院还是判决还钱而不是还房。“你这案子如果能最终让法官转变思路,判成还钱而不是给房,那就算胜诉了。”馨月说。

“怎么能转变思路?”晓惠不解地问。

“你只能强调林瑞祥给你的是钱而不是房,那就有胜诉的希望。

大不了,咱们还给他钱,也仅是四十多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也不过几万块。但现在的房子涨得这么快,恐怕值一百五十万以上吧。”

“馨月姐,你快说,怎么样才能让他夺不走房子?”晓惠听馨月这样讲,顿时来了精神,眼神也不像先前那样无助和凄凉了。

“你要在收到传票的十五天里,聘请一位在南厦的资深律师,全权委托他替你打这场房产纠纷的诉讼官司,按他们的意见出庭就可以了。”馨月说。

“怎么才能找到有这方面经验的专业律师?”晓惠忧心地说。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上网查查吧,或许能查到。我有时间也帮你问问。”馨月安慰晓惠说。

第二天下午,晓惠接到了馨月的电话。她告诉晓惠,本市“倚天律师事务所”有一姓崔的律师,此人不仅资深而且还是南厦律师协会的副主任,有三十多年法律工作的从业经验。“就找这样的人,咱们宁愿多花诉讼费也要打赢这场官司。”馨月说。

“馨月姐我也查到了两位,一位是原法律顾问处的主任,另一位就是你说的这人,既然你认为崔律师合适,咱就请他吧。”晓惠语气坚定地说。

…………

官司如期开庭,整整的一个上午,晓惠虽然没有到庭,但她比到庭还紧张,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焦虑,她不知起诉方会用如何恶毒的语言攻击她,她也不知道这场官司是否能按她的意愿判下来。她在屋中不停地来回踱步,坐下来,又起来,又坐下。现在,她只能祈祷上天保佑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让她在这场官司中转危为安,度过这艰难的一劫。

十一点五十三分,晓惠接到了崔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告诉她,庭审结束,要等法庭判决了。晓惠接到这样的电话仍然不能排解心中的顾虑:“崔律师,你估计咱们是否有胜算?”晓惠不放心地问。

“还不好说,要看法官的态度,原告也在法庭上做了激烈的法庭辩论。”崔律师说。

电话这边的晓惠听崔律师这样讲,心情又暗淡下来。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晓惠把林瑞祥发给她的短信、电子邮件及亲口录音都整理出来了。内容包括林瑞祥为得到她而说出的肉麻话和为她不惜一掷千金的承诺,现在这些都公之于众了。这还不算,她甚至把林瑞祥当年在电脑上说她体重一百零二斤要付她一百零二万的话都端了出来,以此来证明林瑞祥用钱买她的身体,而不是买房换取她的人。

焦虑的晓惠已经有一个多月未迈出房间大门了。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打电话叫餐,吃个肚圆又再睡回去,每天一餐,最多两餐,而且没有规律、没有节制。晓惠浑浑噩噩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这天崔律师打来电话,告诉她一个天大的喜讯——“判决书下来了,法院一审认为根据相关的证据,林瑞祥赠予的是钱而不是房子,因此判决还钱不还房子。”

“你是说只给钱不给房子?”晓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两个半月的煎熬,让她几近崩溃。现在律师给了她一个定心丸,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一缕曙光。她此时的心情也如同“轻舟已过万重山”那般轻松、释怀。

那边的律师电话仍没有放下:“咱们赢了,只还钱不给房!”崔律师也很高兴,辩护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首次遇到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结果的案子。

这边的晓惠连“谢谢”的话都忘说了,她放下电话,两手攥紧拳头跳了起来,她甚至感到这不是一场官司,而是一场“憋气”大赛。现在赢了,她长叹一口气。那种长期屏心敛气的感觉是一般人无法体会到的。她想到了馨月,她得马上给馨月打电话,让她也来分享自己的开心。

馨月的电话通了,听了晓惠的喜讯后,她马上约晓惠到“雅思斋”聚聚,和她一起共享胜诉的喜悦。

馨月来了,晓惠早已等候多时,还没落座两人便相互击掌以示庆贺。

“谢谢你!馨月姐,要不是你帮我想出这个点子,官司恐怕也赢不了。”晓惠说。

“谢什么,咱姐妹仨在一起快有十年了,能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形同亲姐妹,还有比这个情谊更重要的吗?”馨月说。

“认识你们姐妹俩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我真希望咱们能永远好下去。”晓惠由衷地说。

“我也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你们在,我就不感到孤独。”馨月也发自内心地说。

“吃什么,我做东,今天你可不能驳我面子,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晓惠说。

“在咱姐妹仨中你可要落后了。几年前,你还让我和秋兰姐羡慕不已,现在我的房子也装修好了,秋兰姐也换了大房子,你可要迎头赶上啊。”馨月一高兴说了这么多。

“跟你们姐妹俩比我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还他那四十万,也才还缺二十万,大不了我再从银行贷点款,总是可以应付得了的。”晓惠胸有成竹毫不在意地说。

“没关系,差多少钱姐借你。现在不是十年前了,那时候姐身无分文,现在你姐的钱多到会让你吓一大跳。”馨月也开始兴奋起来。

“太好了,看着你们姐妹俩一天天好起来我真高兴,咱们再也不像十年前从饭馆走出来,铜子不剩几个,兜比脸干了。”晓惠受到了馨月的感染,情绪也高涨起来。

不一会儿,所点的菜陆续上来,姐妹俩开始吃上了。

“晓惠,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他还准备上诉,那就得进行二审,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十五天内他放弃上诉,咱们才算真正赢了。”馨月边吃边与晓惠说。

“我已和崔律师说了,他如果上诉,我只能奉陪。崔律师说,一般二审推翻一审的可能性不太大,但也有这种案例,让我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晓惠说。

“那就做这方面的准备吧,还是小心一点好。”馨月说。

病入膏肓

晓惠和馨月吃完饭后回到家就躺下了,她感到自己的乳腺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疼起来,摸了摸肿块感到有增生;睡到半夜,痛得她实在睡不着了,索性坐了起来。她想明天早上一定去医院再检查一下,看看又有什么新的病变。

晓惠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医院,连同以前诊断化验的片子都带了去,这回大夫又例行了上次的全部检查。等到第二天,医生告诉她,要住院治疗。在晓惠的一再追问下,医生才道出了实情:“你的乳腺经检查已出现恶化的迹象,必要时要进行手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目前医院床位紧张,要再等几天,一有床位马上住院治疗。目前还是采取保守化疗方案,实在不行再做手术准备。”医生说。

经过前几次的住院化疗治疗,晓惠已不像初来时那样恐惧了。对于医生的结论,她已变成了听知之任之的态度。“死生有命”,到这时候了,她把一切都想开了,无论什么大悲大喜,她都能扛得住受得了,一切都无所谓。

晓惠又住进了医院。第二天,她接到了崔律师的电话,他说,林瑞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到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状已转到他手里,问晓惠是否应诉。晓惠当即表示应诉,并瞒着医生到崔律师的事务所办理了相关的全权委托手续。回到医院,晓惠的心情已到低到了冰点。回想这几年,她的运气简直跌到谷底。爱情丢失不说,患上了病,又连着吃上官司,她真不明白自己的命运咋就这么差。接二连三的噩耗,没有一件让她欣慰的事。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难道这句话在她身上真的灵验了吗?躺在病**的晓惠,任信马由缰的思绪带着她胡思乱想着。

馨月打来电话,得知晓惠又住进了医院,马上告知了秋兰,两个人一同来到了市医院。晓惠正在熟睡,两人不想打扰她,一同来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告诉秋兰和馨月,晓惠的病从目前来看,情况不太乐观,有继续恶化的倾向。“如果近期的化疗得不到有效抑制,那只好进行手术了。”医生说。

“大夫,手术的成功面有多大?”秋兰不放心地问。

“一般情况下,通常我们会在手术前制定几套方案,以便根据病情确定合理的手术方案。”医生说。

秋兰不敢再问下去了,她听人说过,乳腺癌严重的要切除整个**。如果真到了那天,晓惠能经受得住这样大的打击吗?她看了馨月一眼,馨月也似乎读懂了秋兰的眼神,她拉了秋兰一把,两人退出了医生办公室。

“馨月,我听说乳腺癌这种病,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有的会为此丢掉性命哩!”退到走廊,秋兰对馨月说。

“看晓惠的造化吧,也不知道她能否逃过这一劫。”馨月心情沉重地说。

“这晓惠也真是的,怎么什么倒霉的事她都摊上了,老天真是不公平哩!”秋兰说。

“晓惠这几年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再加上又没出来做事,待在家里生活没有规律,时间久了,搁谁身上都会闷出病来。再者晓惠本身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神经极度敏感的人,摊上这么多的事,心里肯定承受不了。”馨月分析给秋兰听。

“咱们以后要多多开导她,别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要不让她到我公司去,人忙起来自然就没工夫瞎想了。像我整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哪有时间抑郁呀!”秋兰说完自己都禁不住笑了。

“晓惠的确需要有人常开导她,以前咱们都忙于创业发展,顾不上管她,今后要多多关照她。最好的方法是让她出来工作。多接触人,或许才有效果。如果在你那不行,就到我这来锻炼锻炼头脑。脑袋久了不用,也会生锈的。”馨月颇有感触地说。

她们来到了晓惠的病房,这回晓惠醒了,睁着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看见了秋兰和馨月才起身迎接。秋兰忙按住了晓惠,两人找了椅子坐下来。看见晓惠日渐消瘦越发憔悴的脸,秋兰感到一阵心酸。想起刚才医生所说的话,秋兰更加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这几年的忙碌,让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无暇顾及晓惠。“是姐没有好好地照顾你,姐对不起你。”秋兰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晓惠见秋兰哭了,也难过得流出了眼泪,姐妹俩抱头哭起来。秋兰是很坚强的人,在任何困难面前,她都不曾落泪,可今天面对晓惠,她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感触,伤心到了极点。

馨月见晓惠穿着病号服,面容呆倦、神气皆无,一时有说不出的凄凉感。望着两人她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十年前的晓惠,体态轻盈、亭亭玉立,虽然眼神里略含忧伤,但青春活泼、活力四射,面若桃花、貌似天仙,一颦一笑皆有倾国倾城之美。但此时**的这人却形容枯槁、郁郁寡欢、面无血色,浑身无一点力气,与从前的晓惠判若两人。

人生无常、生命苦短,馨月想到这,眼睛也禁不住湿润起来。

不知哭到什么时候,秋兰才止住了泪水,而晓惠已瘫在了**。

见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馨月才上前拉开了秋兰。

“秋兰姐,这不像你的性格,如果哭能让晓惠的病好起来,我陪你一起哭。”馨月说。

馨月的一席话让秋兰抬起头来,她止住了哭泣,说:“馨月你说得对,咱啥时让苦难压垮了,应该是痛苦让人的意志更坚强。晓惠,等你病好了,到我公司来,咱们姐妹俩一起干,把公司做大做强。”秋兰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此时,瘫在**的晓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摆手,催着两人离开。值班的护士闻声也走了进来,她一边扶晓惠平稳躺下,一边对秋兰和馨月说:“病人不宜长时间激动,这对她的身体恢复很不利,你们还是回去吧,病人需要休息。”小护士横在两人面前,就差下逐客令了。

看到晓惠已经躺下了,小护士又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态度,二人只好退出了病房。

“唉!晓惠的命咋这么不好,坏事都让她摊上了,不该哩!”秋兰边走边说。

“真是‘红颜薄命’,为什么自古到今好女人都摆脱不了这个魔咒呢?”走出医院大门,馨月忽然问了秋兰这么一个问题。

“连你都说不上,姐这点文化能知道个啥哩!”秋兰摇着头,面对馨月的提问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馨月本想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但看秋兰一脸肃穆的神色,便不再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晓惠才醒了过来,病房静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声响。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姐妹俩的看望确实碰到了她的伤心处。想想到南厦这十多年来,自己干了些什么?真让她恍如隔世,有说不尽的酸甜苦辣。现在想起来最初来南厦就是个错误,姑妈介绍的朋友没找到,她只能撞进了酒楼。虽然有幸结识了两个好朋友,但遇上叶保国就是个错误,至于认识林瑞祥更是错上加错。毕业那年由于自己年轻气躁,没能跟心爱的人一起奋斗创业,往后的一路上,晓惠发觉自己竟然一步也没走对。这一路错下来才导致自己今天的曲折命运。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她的命运绝不是这般结局。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像有命运之神主宰一样,她别无选择,走到了今天的终点。也就在这个点上,她似乎领悟到,是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上苍在引领着她,在操控着她朝这条路走去。一想到这,她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也许我快走到尽头了,上苍在召唤着我去另外的世界,在那里我的错将得到纠正,走上坦途、迈进光明,进而登上宽阔的天堂之路。

一声“吃药了”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把她拉回现实来。一问已是夜间十点四十五分了。

晓惠吃了药便睡着了。

她进入了梦境……

一列长长的娶亲车队来到了她家门口,顿时,鞭炮声、鼓乐声响了起来。在众人的拥簇下,晓惠走出门来,上了一辆周身挂着彩绸的婚车。接娶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建军。刘建军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花,特别英俊潇洒。羞涩的晓惠内心充满喜悦,她紧紧地抓住刘建军的手,生怕眼前的幸福瞬间消失。她努力看着车窗外欢送的人群,忽然想起了父母自打她出嫁那一刻起,就不见了踪影。又是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原来车队已来到她的夫家。在刘建军的搀扶下,她走下了车,进了豪华的刘公馆。接着是婚礼庆典,在刘家的院子里,翠绿的草坪上站满了她一个也不认识的亲朋好友。仪式完了,又是敬酒,又是赔笑,整整的一天,晓惠已是疲惫不堪,浑身连一点力气都没了。她走进了新房,瘫在**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才醒了过来,伸手一摸,不见刘建军,她一惊彻底清醒了,临床传来的哭声让她知道自己是在病房里。

原来同房的小妹今天清晨走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小妹妹姓姚,今年二十六岁,患的也是乳腺癌。姚小妹一头乌黑的短发,眼睛大大的,天生丽质、清纯可人。姚小妹管她叫姐姐,常和她一起畅聊天南海北。姚小妹先是进行化疗,后来又动了大手术,连胸前的**都割去了,可是仍然没能挽回她的花季生命。亲朋好友和她母亲的啼哭声算是最后的挽歌,为她在人世间的存在留下了最后的一丝绝响。病人的家属陆续离开了,室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晓惠不敢再看邻床的遗物,她蒙上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可是没多久枕头上还是湿了一大片。

晓惠被查房的护士叫醒了,又是量血压,又是量体温。等这一切结束了,护士又送上该吃的药。看着晓惠把拿来的药服了下去,护士才放心地走了。无心吃早餐的晓惠躺在**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枕头下的手机铃声吵醒了晓惠,她拿起手机,对方已挂断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刘建军打来的,她不知什么事,正想回拨过去,又传来手机短信的铃声。屏幕上随后显示出了一行字:“晓惠,我结婚了,对象是江芸。你知道,我没有办法,父母之命像山一样压着我。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法找一个你爱的人,碰上个爱你的人也是一种选择。祝你在南厦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会坚定地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永远爱你的建军敬上。”

晓惠看完,呆呆地坐了许久,突然一头倒在**,蒙头痛哭起来。

整整的一天,晓惠都以泪洗面。到晚上,她照了镜子,发现自己的眼圈已哭得很肿了,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夜里,躺在**睡不着,她想出去走走,可住院区的大门已上了锁,她才知道,晚上十一点是不允许住院病人出去走动的。没办法,她只好又折了回来。坐着,一会儿便感到浑身不适;躺着又睡不着,坐立不安的情绪让她痛苦不堪、饱受折磨,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一般。

又是黎明,又是晚上,又是……

已极度衰弱困顿的晓惠,又接到一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根据这一个时期的化疗结果来看,经几个专家会诊,决定施行手术方案,望你有个心理准备,到时配合治疗。”主治医生亲自通知了她。

这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晓惠听完后呆呆地站在那儿。她深知自己的病情越来越恶化了,否则,医院也不会采取手术治疗的方案,她能想象手术第一个步骤便是割去她的**。女人没了**,会是什么样子?

一想到这儿,晓惠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她感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惧。

然而,令人恐惧的打击远远不止这个。如果说,身患乳腺癌让她遭受有生以来的重创,割除器官仅让她感到身体的残缺还不足以撼动生命,那么接下来的消息,便如雷霆万钧之力,让她这本就羸弱不堪的病榻之躯彻底垮掉了。

第二天下午,洗过澡为手术做准备的晓惠走回病房,就接到了崔律师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晓惠,二审的判决书下来了。因为上诉方又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该证据是林瑞祥和晓惠在买房当晚双方签署的一份“包养协议”。协议条款明确了晓惠必须以十年的服务期限来作为林瑞祥为她购房的必要条件。新证据的出现直接导致了二审的改判。“没办法,我们尽力了,如果没有这份证据我还是有把握让法院维持原判的。”崔律师最后不无遗憾地说。

手持电话的晓惠此时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听完许久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对方的电话挂断了,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后便倒在**再没有起来了。

灵魂的救赎

今晚海边的夜色似乎不像平日那么晴朗、柔和,天空中布满了铅灰色的云,没有一丝的风,即使来到海边也丝毫没有凉爽的感觉。海边的游人倒是不少,有在漫步的,有在木栈道上跑步的,也有坐在椅子上窃窃私语的。天太热了,不时可听见推车叫卖冰水和冰淇淋的小贩的声音。晓惠就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她今天换了一身洁白的长裙,配上一双柔软合脚的羊皮鞋。她起初在木栈道上踱步,走了很远,直到眼前已没了灯光,人迹稀少,前面是黑黝黝的大海,寒气逼人,只有潮水拍岸的声响,她感到有些害怕,才折了回来。就这样,不知走了多少路,她感到累了,才坐了下来。海一点点地退去,潮水的声响也一点点地减弱。暮色越来越浓,气压很低,像是有雨到来。一阵风从海面上吹来,终于让人感到一丝的凉爽。**的疼痛让晓惠不得不自然触到那个部位。

她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了深夜。手机上的时钟告诉她已过了十点,住院部医生已开始查房了。想到这,她随即关了手机。

入夜后的空气似乎一点点凉下来,只是天空中的云愈来愈重,大有黑云压城的意味。游人也少了许多,只有一些年轻的情侣固守着他们的时光,贪恋着不肯离去。晓惠又站了起来,开始了她的生命旅行。

当她来到“望海楼”前面的木栈道时,她下意识地站住了。这个位置,正是当年她和叶保国一起看女孩投海的地方。她想起了叶保国,想起了那个儒雅斯文、对她百般呵护的男人。此时此景,物是人非,眼前空空如也。当年风流潇洒的叶保国,早已不知踪影。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流落此地。触景生情,晓惠真想大哭一场,但碍着周边不时有人来回穿过,只好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想着当年看到女孩投海时还怪她不懂世故,现在想起来,是自己涉世太浅,还未到真的伤心处。“哀莫大于心死”!如果真到了这地步,想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晓惠今天来到这,就已经下定了去死的决心,她觉得再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没必要了。本来疾病的折磨已让她痛不欲生,癌症不仅将要把她变成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还可能夺取她的生命,然后将她送往另一个世界。这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士可杀不可辱”。每想到这,她就有种冲动。上天太不公平了,既然要我去,也给我留个完整的身体,何必要凌辱我,让我身残而去呢?对于林瑞祥,她已经恨不起来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错,错就错在她不该认识林瑞祥,不该和他有任何瓜葛,不该要他的房子,不该要他的一切,不该……可她又感到千般委屈、万般无奈。林瑞祥不同于叶保国,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引不起她的兴趣。

从他在夜总会设局开始,晓惠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就像一只踏进草原的羔羊,尽管她只想低头吃草、抬头看天,但自然界的生态法则决定了她只是这个生物链上的一只猎物。尽管她与世无争,与任何生物无仇,但从她出现在生物链上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猎物,她的命运就注定是一个悲剧。“红颜命薄”是个亘古不变的定律,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有其相应的佐证。可惜晓惠意识不到这些,她只认为自己的命不好,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踏进夜总会半步,这样她的命运也就不致如此。但这一切都晚了,“一切皆有定数”。想到这几年为贪图这套房子,忍辱负重,不仅断绝了与世人的交往,而且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罹患乳腺癌也跟长期的抑郁有极大的关系。苦苦相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现在看来真是得不偿失。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因一时贪念,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才导致今天的结局。错在自己,又能怪谁呢?反观馨月和秋兰姐,两个人都是凭着自己的奋斗和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一个现在是“五子登科”,一个是“千万富姐”,而自己却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的只是满目疮痍的伤痕和支离破碎的灵魂。想到这,晓惠的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来。

夜深了,游人几乎散尽。海的潮声大了起来。潮汐运动表明是海在落潮,一声比一声高的潮水冲击着岸边,随后又向海的深处退去。晓惠走到了水边,望着落潮的海水一动不动,水漫过了她的脚面,进而推动着她的长裙,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仍望着海涛翻滚的水面,如雕塑一般立在水中。忽然,海面升起了一阵急遽的浪花,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迎面而来。晓惠看过潮涨潮落多次,却从来未看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象。她一惊,不自觉地退上岸来。待定神一看,刚才的景象,已消失全无,海水又是有节奏地涨落,潮声又恢复了先前的吟唱。

晓惠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忽然想起该给馨月和秋兰姐发个短信,临走之前她不能对两个姐姐如此绝情。她打开了手机……秋兰姐、馨月姐,在离开你们的前一刻,我想对你们说句“谢谢”!从懂事至今,我唯一做对的事儿,就是和你们俩交了朋友。这么多年来,有你们在身边,我才倍感温暖,才懂得了人世间的真情友爱。

我知道自己将离开人世,我是多么留恋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啊!真舍不得你们,舍不得离开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但我的病情告诉我,无论有多么舍不得,我终究将要离去。来南厦这么多年,每次看到大海,都让我异常激动。这也许是一种天定的缘分吧!大海是最纯洁无瑕的,又是最干净的地方。海水能洗涤我的身躯、净化我的灵魂。能在大海里安息,也许是我此生最终的归宿了。这么多年来,我最对不住的是爸妈,生前既没给他们光宗耀祖,也没给他们尽孝送终。不肖之女辜负了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让他们操碎了心、吃尽了苦。现有一张存有十七万多的卡,我已寄给了馨月姐,除去医疗费,剩下的请转给他们,拜托了!

秋兰姐、馨月姐,永别了!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和你们做姐妹。永远怀念你们的晓惠!

2007年夏于东海岸

晓惠发完这条短信便开始向海边走去。

海浪依旧在向前叠着浪花,冲到浅滩后又变得柔情无比,声音由浅吟到低唱,不似先前的喧嚣和汹涌。在脚重新触到海水的一刹那,晓惠体验到了一种温馨,而后又通向了全身,让她的整个身心都变得温暖起来。水漫过了她的膝盖,随即又漫过了腰,最后又向她的胸前逼近。

这时拿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就在晓惠稍一迟疑的时刻,一条白色的弧线投向了前面的深海。晓惠也随之飘了起来,看似波光粼粼的海,此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山一样高的海浪,海浪从她眼前跃起,将她推出海面,旋即又扔进深谷……

几番的折腾,晓惠已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但她还是努力坚持着,尽量让身体保持在海面上。一股强烈的水流突然冲到了眼前,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失去了平衡,一口苦咸的海水瞬间破口而入。出于求生的本能,晓惠还想跃出水面,但她的手仅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便沉入水中,再无踪影了……海的呼唤

打电话过来的正是馨月,她看到了晓惠的短信,就知道出事了。

她马上回拨了电话,可是没有回音,到后来就没了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手机里重复着线务员的语音。她一急赶紧拨通了110报警电话,又迅速通知了秋兰。秋兰本来刚洗完澡已经上床,接到短信,刚想给馨月打电话,不料馨月的电话先来了。于是她赶紧叫醒王玉清,说:“醒醒,晓惠可能投海了,我和馨月得去海边看看。”被叫醒了的王玉清听到秋兰这样说,一骨碌坐了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吧,黑灯瞎火的,你们两个人不安全。孩子让妈看着就是了。”

两个人快速下楼,开车向馨月说的地点驶去。

在“望海楼”后面的海滩上,两人看见了馨月,也看见了三个巡逻的警察。茫茫的海面,加之阴沉的天,看不清任何漂浮物,海潮已退到了平时的临界线。面对三位警察的询问,馨月介绍了晓惠的情况。

“天这么黑,目前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只能等天亮才好搜寻。”

警察如是说。

面对警察的说法,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看着警察走远了,馨月还是不甘心,说:“咱们再找找,看看是否在其他地方?”

“再找找吧,现在回去也睡不着觉了。”秋兰说。

他们就沿着南北海岸线找了起来。天快亮了,三人身心疲惫。

“只有等天亮再说吧!”馨月无奈地说。

回到家还没睡多久的馨月就被电话吵醒了,电话那边是东海岸派出所的边防警察,他告诉馨月,今晨在东海岸下游白石礁海滩上发现一女尸,身穿白纱裙,年龄约二十七八岁。让馨月过来看看,是否是昨晚报案寻找的女孩。

脸都没来得及洗的馨月冲下楼开车来到白石礁海滩。

尸体就躺在岸边的沙滩上,不知谁给盖了一块遮阳布。馨月上前揭开一看,的确是晓惠。晓惠很平静,面目也很安详,丝毫没有扭曲、狰狞的面相,只是肚子隆起,看来是喝了不少海水。一身纯白色的纱裙也被染成微黄色,污迹斑驳,鞋子更是不知去向,露出了被水浸泡过的白脚。

馨月真想痛哭一场,但看周围的人太多,她强忍住泪水,给秋兰打了电话,又给高波打了电话,最后她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没多久,大家陆续来了,他们上前将晓惠的遗体抬上了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遗体经过处理又被推进了太平间。

“这林瑞祥真不是个东西,是他害死了晓惠,没有他,晓惠不至于走这条路!”高波看着晓惠被推进了太平间后忍不住地骂了起来,“多好的一个女孩,被林瑞祥这老东西就这样害了,这世上找谁说理去!”

“行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处理她的后事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馨月说。

“给她家打电话吧,通知她的父母前来,咱们都不能做主啊!”

王玉清说。

馨月找了半天才拨通了晓惠父母的电话,她只说,晓惠得了重症,危在旦夕,请他们二老速来看望,并且已为他们预定了长春飞往南厦的机票,到长春时可凭身份证到机场取票。

第二天晚上,老两口才风尘仆仆地从长春飞到南厦。为了不让晓惠的父母因伤心而昏厥过去,馨月和秋兰商量先预订一家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让他们住下,待第二天再慢慢地告之。

机场出口处,馨月一眼就认出了晓惠的父亲,虽说是初次见面,但晓惠和她父亲的长相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他的衣着虽毫不起眼,但长舌帽下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高高的个子,虽然背有些微驼,但可看出当年的健硕;晓惠母亲个子稍微矮了些,戴一副深色宽边眼镜,一看便是和蔼可亲的形象。

路上,晓惠的父母就急切地想了解女儿的病情,馨月此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倒是高波机灵,说:“天太晚了,住院部十点后不能会见客人,只有等明天了。”高波说谎信手拈来,丝毫不用思索。

安顿好了两位老人,馨月、秋兰、高波、王玉清一起商量如何妥善安置晓惠的后事。

“明天怎么办?怎么跟老人说,才能让他们接受事实?”馨月问。

“还能怎么说,只能实话实说了。”高波说。

“这样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真怕他们受不了,再倒下一个怎么办?”秋兰不无担心地说。

“要么咱不说她投海的事,只说她患癌症去世,这样或许他们心里会平衡一些。”王玉清说。

“光咱们几个说,没有医生配合,二位老人会相信吗?”高波说。

“这事我想好了,一定要医院的大夫来说。按规定住院部晚上要查床的,晓惠走了,医院是有责任的,他们现在最怕家属追究他们的责任,咱们要医院配合,并保证不起诉、不找麻烦,他们求之不得呢,哪敢不配合!”王玉清说。

王玉清的一席话让大家停止了争论,的确,只有这个办法比较稳妥了。“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另外,晓惠临走前给我寄了一张卡,存有十七万多,都留给她的父母。我想再加一部分钱给他们二老在老家买一套新房,这样老人虽然失去了女儿,但能有套新房子住,多少也算是一点安慰吧!”馨月最后说。

“要买也得算我一份,晓惠也是我的妹妹,能孝敬她父母,我的心情会好受一些。”秋兰说。

“那这事儿就算定下了,送老人时我跟他们回去,买了房我再回来。”馨月说。

“你就别去了,让玉清送老人回家,然后在当地选套房子,一次性搞定。这方面他比咱们还内行。”秋兰说。

“兄弟,那就委屈你走一趟了,回来我请你喝酒。”高波拍了拍王玉清的肩膀。

“应该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请大家放心。”王玉清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明早九点我到酒店接两位老人,你们夫妻先到医院找医生讲明情况,我这边接到电话再往医院赶,可以吧?”馨月说。

“对,就这么定下来吧!”高波说。

早上过了九点半,馨月和高波先后到了酒店大堂。“不知两位老人的心情怎么样,我一直担心他们。”馨月见了高波说。

“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会焦急,但愿他们别想不开。”高波说。

两人来到老人住的客房,敲门进去,晓惠的父亲没在,只有晓惠的母亲。她见了两人神情焦急地问:“我女儿究竟怎么了?你们既然是她的朋友,就该实话实说,免得让我们着急。”

“阿姨,咱们一会儿去医院,让大夫跟你们说。”馨月敷衍着说。

三人正在这边聊着,医院那边秋兰的电话打来了。“馨月,晓惠的爸爸一大早就到了医院住院部,主治医生已把事实的经过全部和他说了,咱们事先设计的那一套毫无用处,你带着阿姨过来吧。”秋兰在电话里详细地说了医院这边的情况。

三人赶到医院,见到了晓惠的父亲、医院的医生及秋兰夫妻二人。

“……情况就是这样,谁也没想到,很遗憾,我们医生也不愿看到最终是这个结果。”主治医生说。

“晓惠啊!你咋就这么走了,你让妈的心往哪儿搁啊!”晓惠的妈妈听完真相,立刻哭了起来,身体抽搐着,双肩不停地抖动着。晓惠的父亲此时的脸僵得如雕刻一般,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是不能承受之重还是心里早有了准备。两个老人一静一动,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点安慰,医院决定免去徐晓惠住院治疗期间的全部费用,并承担全部丧葬费。”主治医生最后宣布了医院的处理意见,“如果患者家属无意见即可签字生效。”人们把眼光投向晓惠的父亲。

这个才五十六岁的中年人,突然之间仿佛老了许多。他突然站了起来。一刹那间,众人发现他的腿开始颤抖起来,秋兰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我们想看看女儿最后一眼,她在哪?”晓惠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他们来到医院的太平间,与外面的酷热相比,这里是一个冰冷的世界。晓惠就在**躺着,一条被单盖住了她的全身,她仿佛是一尊冰雕女神,那样安详、那样平静。晓惠的妈妈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女儿!你咋成这样了。”她哭着哭着开始抽搐,没等众人上前,便昏厥过去,众人赶紧将她抬进了急诊室。

晓惠的母亲醒了,但她仍在不停地哭泣。到后来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只是抽搐,用无声的语言述说她无尽的忧伤和悲痛。

看着晓惠的父亲用他那颤抖的手在协议上签了字,大家才觉得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于是送两位老人回了酒店。为了宽慰老人的心,秋兰又命员工送来各种水果、点心及南厦的土特产等,房间里一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到了吃饭的时间,看到老人没心用餐,馨月便特意从酒店订了一桌子菜送到老人的房间。

晚上,馨月和秋兰又到房间里看望两位老人,她们发现送来的饭菜丝毫未动。为了缓和老人的情绪,秋兰提议到外面看看夜景或到海边乘凉,看两位老人没有反应,馨月开始劝起老人来,说了不知多少话,晓惠的父亲终于开了口:“明天吧,带我们到海边走走,去看一下晓惠走过的海滩。”

第二天,馨月和秋兰带着两位老人去了“望海楼”前面的海滩,而高波和王玉清则按照老人的意愿将晓惠的遗体进行了火化,没有一同过来。

七月的南厦,酷暑难当。海边依然阴沉,不见太阳却热浪逼人,馨月和秋兰领着晓惠的父母来到了“望海楼”前的海滩上。馨月有意识地说着天气一类的废话,她的目的是不想让两位老人太多地关注眼前的景象,以免触景生情,勾起失女之痛。晓惠的父亲依然缄默不语;母亲则一直张望,看着海的对面,看着海上来往的船只。她的神情虽然比昨天看上去平静了不少,但看得出,眼神里依然充满了忧伤,让一直走在边上的秋兰不敢对视。

他们就这么一直站着、望着,不说一句话。

一只大船从南向北驶来,巨大的汽笛声震撼了平静的海面,而后,便是巨大的浪花从海面涌向岸边,海水的冲力,几乎触到了他们的脚面,但他们还是一直站着、望着,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中午了,馨月才说:“叔叔、阿姨,咱们回吧,该吃饭了。”

晓惠的父亲转过了身,他回头又望了一眼大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晓惠的母亲不时擦着眼泪,依然不想离开此地,看到丈夫走远了她才跟了上去。路上,晓惠的父亲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问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晓惠最好的朋友,你们说说,她的后事咋处理?”

一路低着头跟着走的馨月和秋兰,听到晓惠父亲的问话,不禁对视了一眼。“叔,晓惠在世时常说她喜欢南厦这地方,想一辈子待在这儿,现在她走了,不如就按她的意愿让她留在这儿吧,让她安安静静地在这儿陪着我们。”馨月不知自己的话是否合适,她看了秋兰一眼,似乎在向她求救。

“叔,这是我们俩的想法,让晓惠留下吧。有我们陪伴,她不会孤独寂寞的。我们每年都会到海边来看望她,你们二老放心吧。”秋兰也说出了同样的心声。

晓惠的父亲没有再说话,他迈开了脚步朝前走去。

晚上,当馨月和秋兰再见到二位老人时,她们欣喜地发现,两位老人用餐了,而且送来的菜肴,也吃得差不多了,馨月感到一阵轻松。

“我们租了一条游艇,明天上午十点到码头,送晓惠上路,可以吗?”馨月问。

两位老人同时点头,这让馨月和秋兰彻底放心了。

“叔,还有一件事,晓惠生前留有一笔存款,她临走时寄给了我。

我们打算替您二老在老家买套新房,不够的部分由我们姐妹俩出,算是我们没白做一回姐妹。”馨月把她俩事先商量的事告诉了两位老人。

“她剩多少钱?”晓惠的父亲问。

“她在短信中说有十七万多。”馨月说。

“这么多!在我们那买套房子也不过这些钱。”两个老人同时说。

“我们姐妹俩想帮你们买个好一点、大一点的房子。”

“不用,谢谢!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替晓惠谢谢你们。”晓惠的母亲说。

又是新的一天,阴沉了几天的南厦今天天气格外的好。晴朗的天,火红的太阳,从一大早就到处洒满了阳光。晓惠父母和馨月一行六人来到码头。白色豪华的游艇,早早地等候他们的到来。六人上了船,不一会,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劈波斩浪驶向大海深处。看着四周皆是水天一色,陆地早已消失了,秋兰打开了存放晓惠骨灰的精美盒子。“妹妹,我们大家来送你了,希望你在这里得到安息。”她小心地将伴有各种鲜花的骨灰撒向大海。“妹妹,我们永远陪着你,安心地走吧!”馨月也上前撒了起来。晓惠的母亲坐在一边,看着这样的情景,两眼的泪水顿时抑制不住了,不久她就开始痛哭起来。父亲则毫无表情,他走到秋兰面前也开始撒起骨灰,边撒边说:“女儿,是爸爸无能,才让你背井离乡来到这,有这么多好朋友,你就安心地走吧!”他说完后,眼泪也开始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流淌起来。这是晓惠父亲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落泪,大家的心情在那一刻也都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

游艇的汽笛这时响了,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长长的汽笛声连着响了三声,似乎是告慰晓惠的在天之灵。

“安息吧晓惠,我们永远怀念你。”望着蔚蓝的大海,馨月扶着船舷默默地看着远方。她的内心在祈祷,十年的友谊,仅在这一刻间便灰飞烟灭,从此天各一方,永生不再相见。想到这,她的眼睛也开始潮湿起来。生命无常,要珍惜眼前人。

船回到岸边,馨月把两位老人送回了酒店。就在酒店下面的咖啡厅,几个人开始商量如何送老人回家的事。

“给两位老人买些高级补品,带些海产品和本地土特产,打成包裹,这个由高波去办。关于房子的问题,如果叔叔和阿姨坚决不同意怎么办?”馨月征询另外三人的意见。

“咱们还是先给晓惠的卡打进二十万,如果二老同意,就由王玉清陪同前往选房。如不同意,卡就交给他们,咱姐妹俩也算替晓惠尽了孝。”秋兰说。

“好吧。就这么办,下午看看他们,顺便征询一下意见,明天送叔叔和阿姨回家。”馨月说。

…………

南厦的清晨,天刚露出鱼肚白,三辆汽车组成的车队,驶向了机场高速路。

“叔叔、阿姨,明年再来,到时我请你们参观这儿的风景,漂流、泡温泉,这儿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车上,馨月尽量分散即将分别的伤感情绪。

“孩子,晓惠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福分,谢谢你们了!”晓惠的父亲说。

车到了机场候机厅。

高波、王玉清急忙搬运行李。

“谢谢了,我替晓惠再次谢谢你们。”晓惠的父亲分别握了馨月和秋兰的手说。晓惠的母亲则在一边又抹起了眼泪。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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