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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杨柳青

2026-02-21 16:10作者:洛莹

这个班级是去年秋天接手的。

第一天走进教室,发现一张课桌突兀地立在教室前面,后面的课桌参差纷乱,孩子们表情各异地望着我。这不是一个纪律很好的班级!这是我的初步判断。

坐在最前面的学生叫余少江,他抬抬手就能触到讲桌。

问过姓名之后,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这么独领**,不怕惹人妒忌吗?示意他往后退一下,回到队伍里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他同学七嘴八舌喊上了,这是郭老师(上任班主任)给他的特殊照顾,他一个人坐一排!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他捣蛋,故意把自己的课桌凸显出来的。看来余少江是个“大刺头”,至少是个“顽劣分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虚荣心作祟,第二天整顿班级纪律,我把余少江编入了正规军。

余少江又没有完成作业!

余少江昨天没有做值日就回家了!

余少江把阿妮的衣服划了一道口子!

余少江把墨水洒在李萱课桌上了!

……

第三天一进教室,同学们七嘴八舌,列数了余少江七八条罪状。小组长赵佳怡做最后申诉:“我不愿意和余少江同桌了。”

“哪位同学愿意和余少江同学同桌呢?”

教室里静悄悄的。目光所及之处,一颗颗小脑袋低垂着,生怕被点名,从此陷入泥沼。

课间,余少江进了我的办公室。他个子在班里不是最矮的,瘦,单眼皮,小鼻子,鼻孔下有两道浅浅的鼻涕渍,肤色苍白,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泥印;身上套一件深蓝格子衬衫,领子随意敞开着,一个衣角塞在裤子里,一个在外面自由翻卷;裤子也是深蓝色的,看得出好多天没有洗了,膝盖处空****地鼓出一大块,裤脚向上吊着;一双棕色仿皮凉鞋里藏着一双和脸一样苍白、带着泥印的瘦脚。

他并不局促,一双脏兮兮的手自然下垂,头略略低下去,不像坏事干尽的样子,却似受了点小委屈,一副无辜又无所谓的表情。

我迅速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照着班长写的学生座位表,继续在崭新的作业本上填写学生姓名。他偷偷瞄了我两眼,不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别处,先是对面墙上的名人名言,然后转向另一位老师的办公桌,又很快收回来看向我。我仍旧不说话,他逐渐不安起来,又一次垂下眼帘。

“先去卫生间把手脸洗干净。”我发话了。

他靸着鞋子无精打采地向外走去。

他没有再回来。

上课铃声响过。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下,科学老师在黑板上书写课题,坐在第一排的余少江,脸洗干净了,正低头抠指甲玩。

下午放学后,余少江又站在我的办公桌前。

“你喜欢一个人坐,还是喜欢和同学坐在一起?”

“和同学一起。”他低着头,很小声地回答。

“为什么做出那么多伤害同学的事情?”

沉默。

“为什么没有值日就回家了?”

“忘了。”

“作业呢?”

又是沉默。

“给值日小组的每位同学说声谢谢,是他们帮你做了。下次,一定不能忘!”

“嗯。”

“被你划破衣服、泼了墨水的同学怎么办?”

“说对不起。”

“阿妮的衣服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你一定好好跟她道歉,态度要诚恳!如果她不原谅你,就得叫家长来商量赔偿了。”

“嗯。”

“明天把你的作业单独交给老师,上课前送到我的办公室。”

“嗯。”

“回家吧!”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他步子跨得稍大些,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头始终平视前方,看上去很端庄。

多数班级已放学,校园里难得安静。夕阳斜照,遍地金黄,三两个结伴迟归的学生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我拐向停车棚,刚推了电动车出来,看见余少江手里挥舞着脱下的衬衫,在院子里蹦了两个高儿,朝大门口奔去。

第二天,办公桌上没有余少江的作业本。

第二节是语文课。一进教室,我径直朝他走去。

作业写是写了。十二个词语,二十八个字,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仔细一瞧,只有五个字是正确的。其余的不是多了一笔,就是少了两笔。

下课后回办公室查了一下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单,余少江,语文十八分,数学二十三分。

课间活动,余少江没有去做操,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作业重新写了一遍。只错了两个字,智力没有问题。我拨通了他家长的电话。

中等个儿,方圆脸,下巴略短,眼睛微鼓,也瘦,但很健壮。男人身上带着一些痞气,站或是坐,都给人不踏实的感觉,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或是走两步,甚至发怒、走人。

他说话很大声,表情丰富,身体配合着嘴巴俯仰,似乎这样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真诚与无奈。

这是一个单亲家庭。余少江,他,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奶奶身体不大好,只能照顾孙子吃喝,其他的无法兼顾,作业更别提,只要看见孙子坐在那里,摊着书本就满意,至于做不做、怎么做,一概不知。

“我没有办法呀!一个男人,总得出去挣钱,不然一家子喝西北风去?”男人摊着两手,做无可奈何状。

“晚上尽量早回家,你在,作业质量肯定会有所不同。

相比爷爷奶奶,孩子更需要父母的关心与爱护。”我尽量劝说。

“自然自然,能早回一定早回。”男人的承诺底气不足,言不由衷。他在并不开阔的地板上来回走了两步,又说,“郭老师最了解我家的情况了,咱也只能尽量不是?没妈的孩子……唉!不瞒老师说,我又找过一个,带了个六岁的闺女,待少江也不好,只一味跟我要钱花。一次不给,就带着闺女回娘家了。叫回来两次,还是那样。后来想想,算了,人家就不想真心跟咱过呢!强扭的瓜不甜!索性把她撵走了。”说完,他双手往前一推,像是刚刚把人送走一样。

“就这样吧!”不想听他继续唠叨,“孩子是您的,当老师的只是尽心尽职而已。学习是一方面,和其他同学相处也同样重要。您应该把孩子的穿着收拾得干净一些,这样,其他孩子也不会……”我在思忖自己的措辞。

“理解理解!一定一定!谢谢,谢谢杨老师!”一番心领神会的言语,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在他心里,或许就是想把孩子送到学校,先混大再说。他无力改变自己的现状,也无心在孩子身上花费更多心思。说白了,顺其自然,混日子而已。

“今天就这样吧!谢谢您能来!”桌上摊了大堆作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余少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连续三天,作业也比之前认真多了。我抓紧机会表扬了他。看得出,孩子很受用。

不管家长能坚持多久,总比一潭死水强一些。这是我的工作信条之一。

期中测验,余少江语文得了三十八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又是一通表扬。

往后的时间里,还是有同学告余少江的状,他还会经常性地敷衍式完成作业,忘掉值日,情节恶劣时,只得把他的课桌重新摆到前面来。他有权利坐在这个教室,别的孩子也有权利不跟他同桌。我的工作像拉皮筋,松松紧紧、紧紧松松,四五十个孩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点,每个人都希望多分得老师一些爱和关注,我做不到面面俱到、人人平等,也做不到对谁特殊关爱。这只是我的一份工作,生活的一部分。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完成,去应对。

职称搁置了两年没有评审,十二月份上级来了通知,年前各学校把教师的职称情况上报。消息灵通的老师说,估计要评职称了。果然,元月五日,通知正式下达,我们学校有六个指标。僧多粥少,符合条件的老师都在争先恐后地参评。

自己也在评选范围之内,紧张、忐忑,甚至焦灼也是有的。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大半辈子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期盼的?一个高级职称是对你工作的认可,是至高的荣誉,当然,工资也有大幅度的增长。谁能看淡?谁能轻言放弃?

学校按每个符合条件老师的年龄、教龄、工作岗位、成绩与荣誉综合打分。六个名额,上级三轮评审下来淘汰百分之三十,最后取得资格的只有四个。被淘汰的老师浪费了指标,至少等三年才可再次参评。

荣誉是有的,只是没有省里的,区里市里的是有的,有年龄、教龄提分,在六个人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排名第四。需要上交一沓厚厚的材料:近三年的教学计划、总结、教案、教研学习笔记与心得体会、参加公开课教案与心得、班主任工作计划与工作记录、辅导青年教师材料与记录;三篇以上教育教学方面的论文;教学经验材料和各种各样的考核表。还要上交一沓厚厚的证件:教师资格证、中小学教师继续教育证书、全国专业技术人员计算机应用能力考试成绩单、普通话等级证书、专业技术人员职业资格证书、毕业证、成人教育毕业证、教育系统荣誉证书、论文获奖证书等等。

准备这些材料的时候,很难不叫人想起黄宏在小品《开锁》里的一句经典台词:我就不信这么多证件不能证明我的身份!我们又何尝不是?就差拿出生证了。还好,我们是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

材料审核过关,开始着手准备考试。教育政策法规、教师水平能力测试……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拼上了,不需要太长的记忆周期,保持到考试结束就好。卷纸填满了,保守估计七八十分没问题。然后是讲课,日常工作而已,没有什么担心。

三关走完,已是五月下旬,等待结果的时间里,还是难免生出“万一……”的忐忑。

尽量不去想它,也由不得多想,马上过“六一”了,每个班级都在准备节目。有的大张旗鼓请外援,先声夺人;有的悄无声息准备,意在一鸣惊人。舞蹈?小品?合唱?焦头烂额。

最终确定,排演一个现成的课本剧。剧很简单,几个孩子的表演能力也极强,服装道具成了关键。还好,几个热心的家长帮忙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屏风,大致步骤是这样的:把一个装电冰箱的巨大纸箱劈开,去掉上下盖子,四折的屏风模子便有了;第二步是裱糊;最后请人按尺寸画好梅、兰、竹、菊图,分别糊在屏风上。

一位家长说有某婚庆公司老板的电话,那里好像有古装出租。

周末跑去看个究竟。店不大,也不在闹市区,估计衣服的租金不会太贵,这是我的初步判断。里面光线昏暗,店里平时不大开门?或者这里仅是存放古装的地方?带着疑问跟着店主在两排高大的衣架前逐一翻看,都是婚礼喜服之类,并不适合我们的剧情。我不住地摇头,初进门时的喜悦与希望一点点消失,直到点滴不剩。最后老板把我带进右侧一间长约三米、宽只有两米的小隔间,在这里竟然发现了几件可用的衣物,只是尺寸大了些。他说,多准备些别针就好了。

赶在学校彩排的前一天,终于把所需用品准备就绪。暗自庆幸,一切看似繁乱,却又忙中有序,甚至有些意外的惊喜。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个小家虽然旧了些,终归是自己的家。简单吃完晚饭,躺在沙发上,电视都懒得打开。是的,我根本不想听到任何声音,我太享受这样安静的时刻了。

在单位,耳朵里始终充斥着各种声音。上课时孩子们朗读课文,回答问题,还会举手告某个人的状。下了课,校园里到处是孩子们的呼喊声,在办公室坐一会儿,会突然跑进来一个学生,说某某丢东西了,某某和某某吵架了,某某……本班的、外班的,层出不穷。没有课,在办公室批阅作业或是备课的时候,也总会被其他同事请来的家长的声音打断,或是教研组长代发各科室的通知,比如上级领导要来学校调研;教导处要开展公开课、示范课等教研活动,或进行常规检查;政教处要开展学雷锋活动,植树活动,祭奠革命先烈活动……就是放学了也不得安静,播放着儿歌的喇叭一直响十多分钟,直到所有师生离开校园。上下班的路上,别提了,更是噪声的世界。

唯有此刻,躺在自己家里,安静是私密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当然,也会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扰,若是学生家长打来的,说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回家的话,可能就要心急如焚地返回学校去了解情况,不停接打电话,四处寻找。

对于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一般是置之不理的。在这个小城里,除了可馨,我没有其他亲人,谁会无缘无故敲门呢?有时候也会好奇,从猫眼里看个究竟,多数情况门外空空如也,或者偶有上下楼的身影,说明敲门之人纯属手欠指痒,无目的地骚扰;有时候也会站着一个陌生人,一问,多是推销人员,不等他(她)说完,一句“不用了,谢谢”就把门闭上了。

此刻,没有电话声,没有敲门声,窗外的光一点点褪去,房间内,夜色渐浓,世界安静得近乎虚幻。真好!不思不想,让紧绷的神经最大限度放松,放松,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冥想王国:大团大团的鲜花盛放在暗夜的天空,香气四处弥散……

隔壁或是楼上?我不能确定声音是从哪一家传来的。女人在控诉,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哭号和激动的颤抖,男人只在女人喘息的空当插上几句,话语不多,却是寸土不让。接着便是激烈的短兵相接,先是男一句女一句,渐渐成男女混声,互不示弱。一阵争吵,胜负难分,便听到椅子板凳砰然倒地的声音,男声消失了,剩下女人的号啕大哭与无人理会的诉说。

我听不清任何一句的确切内容,凭经验判断,女人是战争的失败者。住到这里一个多月,已经听到三次这样的吵架了,每次都从女人哭诉开始,以女人的哭诉结束。我庆幸这声音不是来自对门,不然,分贝应该会有所增大。像这样最好,模模糊糊,若细听,就有;不想听,也打扰不到你。这是相对安全的距离。

在婚姻里,对于吵架,我是心存畏惧的。和肖军一起的十二年,大概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向明生怒气相向时,我毫无斗志,选择沉默。当我向他申诉,想要婉转地表达一些信息时,他怀疑的眼神,让我再一次闭嘴。当他说我会因为钱财跟别人走时,我终究还是带着情绪还嘴了,眼前闪过余少江父亲喋喋不休的模样,忽而心生厌恶,失去了进一步分辩的欲望。

我们这种感情基础薄弱,没有共同的孩子作为维系关系纽带的二婚,彼此间本就信任度不高;他在经济方面占尽优势,过多的分辩,只会换来轻视。话又说回来,人到中年,试问有几个女人还有二十岁时为了爱情不顾一切选择一穷二白的勇气?第一次婚姻不幸已是前车之鉴,命运给了第二次选择的机会,重蹈覆辙,类于白痴!

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还是因为没有领那张纸?让我时常对这段婚姻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从而不安。看到那个女人发给向明生的暧昧信息,我几乎说不清是因为爱而嫉妒,还是因为长期缺乏安全感。总之我觉得自己的婚姻受到威胁,必须有所行动。我非常诚恳地给她回了一条信息,请她远离向明生,不要破坏我们本就不太牢靠的婚姻关系。相比年轻时候与肖军的生气对质,及至后来的热吵冷战,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自以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也许这就是岁月赐予的成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一刻,听着他刻薄轻视的言语,再无多余的力量与他在是非旋涡里纠缠,累!离开吧,给自己留一点自尊。

他若珍惜,自会想明白;若早有他想,自己何必自讨苦吃?

再一次回归单身。这一次更彻底,可馨不在家,即使毕业回来,也面临谈婚论嫁,剩下我,终将孤独终老。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觉得悲哀。我开始相信命运,相信自己是一个不会在婚姻里得到幸福的人。两次婚姻,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伤痕累累,若不是工作的支撑,完全有理由怀疑自己是个智商低下、情商全无的傻瓜。

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里,让黑暗无限扩张,扩张到无限遥远,便会看见一个巨大的深谷,深入地心深处,农人几许,炊烟几许……

起风了,风声渐紧。起身关闭窗户,一股潮湿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远处已有闪电的光亮。

雨点很快噼里啪啦落下来,而后如密集的鼓点般叮咚起来。把室内所有的窗帘拉住,打开卧室台灯,拿起一本没有看完的小说。这样的雨夜,蜷在**进入别人的故事是最好的消遣,说是一种享受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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