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虎跑川清早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往余根旺家走去。这是近二十年来虎跑川第一次登余根旺的家门。上次在一起咂了酒,余根旺放下了许多,但终归没有完全冰释前嫌,两家依然没有相互走动。虎跑川今儿来,也是嚼巴了几天才下的决心。不是虎跑川害怕上门来见,主要是虎跑川一直没有拿准余根旺会不会出手帮他,如果不帮,碰一鼻子灰是小,把事情办砸了,就得不偿失了。做事情决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只能坐失良机,尽管虎跑川还没有完全拿准,或者说,走在路上这会儿,也只有两三分的把握,他还是来了。
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供销社改制,说白了就是散伙,由集体经营改为个体经营,将原有的门店承包或转卖给职工,供销社大院后面的一排仓库和停产多年的社办厂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改制是几年前就开始的,因为山区总是慢半拍,一直拖在那儿。
自打厂子分开后,虎跑川就一直在琢磨着扩大生产,他想到去县城发展,但考虑到目前的实力,觉得还是先在集镇发展稳妥,现在遇上这么一个机会,怎不好生抓住。
虎跑川征用稻场时,原本想把余根旺的宅子也征用了,使厂房方正一些,可余根旺死活不同意,砌院墙时,只好拐了一个弯。虎跑川贴着厂子院墙外的小路走过去,见余家的大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王**起床后,洗了脸,扫了屋子,又扫了院子,正要去厢屋做早饭,见虎跑川走进院子,便慌忙冲着堂屋喊,虎老板来了,快点起!
余根旺还没有起床。合作社散了摊子,余根旺成了空筒主任,心里一直过不了这个坎儿,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再不就是一个人喝闷酒,有菜没菜都喝,喝醉了,就搬一张桌子和一把大椅子放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坐上去,开始讲话,一讲就是一两个钟头,讲困了,趴在桌子上睡上一阵子,起来再讲,直到酒醒为止。
寒暄了几句,虎跑川见王**不无尴尬地站在那里干搓着手,淡淡一笑说,不用管我,快忙你的。
王**应了一声往厢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冲着上房的窗子喊,摸鳖呢?麻利点!
余家的房子是跟虎跑川的房子一前一后刚翻建的,在原来的平房上又摞了一层,名义上说是几个孩子大了不够住才不得不摞的,事实上是在跟虎跑川较劲。虎跑川把队屋扒了,盖了一栋两层小楼,把余根旺的平房比成了矮子,双龙人认为这是一种受欺现象,余根旺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但又不能明说,毕竟是封建迷信的那一套,拿不到桌面上来,只能跟虎跑川暗地里较劲。余根旺逼着王**把存款全拿了出来,又摞了一层。这样一来,高是一样高了,却还觉得没有压过虎跑川。余根旺冥思苦想几个月,最终想出了一个可以让自家的楼房更高一筹的法子。他让泥瓦匠在屋顶砌起几根砖柱子,架上桦栎木杠子,做了一个葡萄架,远远地看上去,像比虎跑川的小楼高了一层一样。不过,现在已没意义了,虎跑川的小楼已不再是虎跑川的了。为了虎跑村工作方便,也使自己不搅扰虎跑村的经营管理,虎跑川与虎跑村换了住房,这好像突然失去了对手一样,多少令余根旺有些失落。
余根旺搭了葡萄架,自然要栽一棵葡萄树。葡萄树栽在墙脚处,藤蔓已经爬到了二楼,架子上系有一根草绳,看样子,今年夏天爬上架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不出意外,很可能会铺满主人为它精心准备的生存框架。虎跑川把目光从那株葡萄树上收回来,看向院墙跟前摆放的一片盆盆罐罐栽种的花花草草和树桩盆景。虎跑川对花花草草没有多少兴趣,但还是被一盆树桩盆景吸引了。那是一盆榔榆。榔榆是伏牛山里极普通的一个树种,多生长在沟坎崖壁之上,即便被风雪催折,或被斧砍锯伐,只要根须仍在,依然能发出新枝嫩芽。眼前的这株榔榆,不知被催折过多少回,砍伐过多少次,一尺余高的树桩上,斑痕累累,根基部已经枯朽洞穿,只有一层光溜溜的树皮包裹在朽枯的树干两边,却依然伸展着苍老的虬枝,阐出嫩绿的叶片。再看那凸起的根部,被石头夹得凸凸凹凹,自己却也夹着一块石头,只有几根指头粗细的根扎在盆中薄薄的土层里。
都说玩物丧志,余根旺弄了这么多花花草草和盆景,与自己较劲的斗志却丝毫没有丧失,这不能不让虎跑川更深一层去理解一下余根旺了。
虎跑川正愣着神,余根旺从屋里走了出来,招呼虎跑川去屋里坐,虎跑川说,外面豁亮,坐外面吧。
余根旺转身回屋,一手拎一把小椅子出来,拉开一点距离放在院子中间,示意虎跑川坐下说话。虎跑川将椅子往近里挪了挪,坐下说,早想过来坐坐,老是瞎忙,脱不开身,今儿睡不着,起了个早,到老鹳河边遛了一圈儿,回来见门开着,就进来了,不想,打扰了你的瞌睡。
余根旺说,瞌睡早睡没了,就是懒得起,赖了一会儿床,你这么早过来,一定有啥急事吧?
虎跑川说,没事,就是早听说供销社在改制,不知改到了哪一步?
余根旺往椅子靠背上一靠,做派十足地说,挺顺利的,马上就完事了,县里还要来双龙开现场会哩!
吹,你就吹吧!山里牛多着哩,只要不把伏牛山吹跑就行。虎跑川在心里骂,嘴上却说,那感情好,咱双龙跟着改制也出出名。
余根旺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说,不过我没同意,现在还是一个烂摊子,一谷堆烂事没撕掰好,开了,还不等于打雷书记脸!
有事应该尽快撕掰,不能因咱没撕掰好,拖了全县后腿。虎跑川顿了一下问,不知是啥事,看我能不能帮到老同学?
余根旺说,现在大部分职工都安置好了,个别少数不是问题,何况还有后院一排仓库和原来公社转给供销社的社办厂,咋说也能养活几个人,只是现在还没找到门路,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改革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安心办好你的工厂就是了,我这儿不用劳驾你费心。
虎跑川知道余根旺是死鸭子嘴硬,要面子强撑的,便说,我到有个想法,不知老同学感不感兴趣。
余根旺一听,直起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不妨说来听听。
虎跑川知道火候已到,也不再绕弯子,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末了,诚恳地说,事情办成,我可以将下岗的职工招进厂里,如果老同学不嫌我这庙小,我可以聘请你做个顾问,平日给厂子出出主意,提提建议,年终可以拿一个大红包。
余根旺说,这个就免了,这件事,我得向雷书记和县总社领导汇报后再做决定。
虎跑川还想再给余根旺鼓鼓劲,见王**将饭菜端了上来,忙起身要走,却被王**摁住,咋,怕有毒药,不敢吃?虎跑川见话说到这份上,已不能再客气,再客气就外气了,便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五十六
惦记着供销社这块肥肉的还有余世斌。余世斌跟着虎跑川干了这么多年,拉料送货,跟几个钢厂建立了一定的关系,对保护材料的生产工艺也有了一些了解,便寻思着自己出来单干,也做一做老板。余世斌一直在外跑,偶尔回来一次,也多是呆在县城蔡青青那儿。蔡青青比余世斌小五六岁,开着一个美容美发店,因为人长得漂亮。余世斌常去她那里理发。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余世斌没有带伞,贴着屋檐下的墙根走着,经过蔡青青的美容美发店的时候,被蔡青青叫了住,斌哥,进来避会儿雨。蔡青青总是喜欢这么叫他,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感到亲切。余世斌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进去。蔡青青说,你个大男人,见了小妹,咋正眼都不瞅一下。
余世斌说,那有呀,不是下雨吗,走得急了。
蔡青青将余世斌摁在转椅上,一边给余世斌披围布,一边说,妹子今儿高兴,免费给斌哥剪个发。
蔡青青说着,走过去拉下卷闸门。余世斌一见慌了,说,拉门干吗?
蔡青青坏笑一下说,天晚了,又下着雨,没人来了,关了门,我好专心给你理,看把你吓的,妹子还能吃了你?
余世斌便安心地坐下来,双手搭在转椅的扶手上让蔡青青理发。蔡青青穿着薄薄的连衣裙,窄窄的腰身把一对**绷得紧紧的要蹦出来一般,偏偏又夸张地架着胳膊,将一对滚圆的肉球在余世斌的眼前弄的一跳一跳的,还不时有意无意地在余小果的身上蹭上一下两下,尤其是下面的部位,不住地蹭余世斌放在扶手上的手和胳膊,最要命的是蔡青青将椅子转过来站在**去理。一个生理正常的大男人哪经得住这个,身体早有了反应,蔡青青又那么一站一贴一蹭,余世斌一下子将蔡青青抱了住,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直接将蔡青青推倒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胡乱地褪下自己的裤子就爬了上去。从此,余世斌就成了蔡青青的常客。因为蔡青青从不收余世斌一分钱,这让余世斌非常感动,加上蔡青青投了真情又会体贴,把余世斌拴得牢牢实实的。
上次回来,余世斌只在蔡青青那儿呆了一个晚上,就回了双龙。当天晚上,余世斌拎着两条绿芒果香烟去了余根旺家里,向余根旺说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得到本家族这个供销社主任的照顾,最后说,老十九爷,你得多多关照一下你重孙子,重孙子我也一定会记住老十九爷的好,也一定会重重地答谢十九爷!
余根旺说,这事我记着,如果上面领导同意,我一定先尽你。
隔了些天,余世斌不见余根旺有动静,便揣了一万元,再次来到余根旺家里。余世斌坐下来,与余根旺闲聊了一会儿,便将装钱的信封放到余根旺面前的茶几上准备走。余根旺一看信封,知道里面装着钱,便佯装生气地说,你这是干啥?
余世斌说,这是我出一点活动经费,请老十九爷抓紧到上面活动活动,尽快将事情定下来。
余根旺说,你这么说,就先放我这儿,用不上,还是你的。
余世斌企望着余根旺能帮忙,可他不知道,余根旺的儿子余小果也惦记着社办厂和供销社的仓库。余根旺一直拖着没有将这事定下来,主要是想着怎样才能弄给儿子余小果。余小果想的是空手套,自己不拿钱,先把所有权拿过去抵押给银行贷出款来,一部分给供销社,一部分用来办厂。余根旺很想这样做,毕竟余小果是自己的儿子,可供销社的其他人不同意,并扬言如果这样做他们就集体到县里上访,告他徇私枉法假公济私,最重要的是县社的闫主任也不同意。余根旺本正举棋不定,虎跑川又插了一杠子,而且开出了可以吸纳职工进厂务工的优厚条件,令他无法拒绝。
挨了些日子,余根旺去了县城。余根旺也是不得不去了,县社闫主任已经打了几遍电话要他过去,他都推说脱不开身,现在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只好硬着头皮去汇报。县社在县城南关一个青砖青瓦的老宅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古老的皂角树,三个成年人搂不住那么粗,偌大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进入院子顿觉渗凉渗凉的。余根旺每次进来,都觉得总社里阴气太浓,令人胆寒。也难怪,这儿曾是宛西十三县保安司令别廷芳的司令部,那棵皂角树下杀过多少人,砍过多少头,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这老别把十三县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娃子哭得哄不住时大人会说,老别来了!娃子立马就噤了声,憋得咯啍咯啍,也不敢再出一声。余根旺进到院子,站在皂角树下犹豫了一下,才往后院走去。县社有五个主任,都在后院办公,这跟当年老别司令部的格局一样,但有一点不同,老别的那间一厅一卧的办公室空着,几个主任都不敢去住。据说县社刚成立那会儿,第一任主任住了进去,不到两年,好好地死在了**。后来一直空着,文革的时候,一个造反派当了主任,胆子大,不信邪,让人将屋子收拾一番住了进去,谁知,没几天,他的那一派倒了,夜里便吊死在皂角树上。打那儿以后,再没人敢住了。
闫主任的办公室紧挨着那两间空房,门虚掩着,余根旺礼节性地敲了敲,听到“进来”才推门进去。闫主任正在看《人民日报》,报纸掫得老高,把整个人都遮住了。听到有人进来,闫主任缓缓地放下报纸,见是余根旺,劈头就训,咋球整的,全县都改完了,就你还在窝儿里偎!
余根旺知道各乡镇都一样,但不能驳主任的棱,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说,都是我工作不力拖了全县的后腿,闫主任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来向您检讨了吗?
闫主任说,检讨顶屁用,我要的是结果!前几天,你们那儿一个叫余世斌的来找过我,给出的条件很不错,县社班子研究过了,决定卖给他,回去抓紧办,具体条件你们谈,争取月底办好,下月初在你那儿开现场会。
闫主任咋会同意余世斌了呢?余根旺琢磨不透,难道真是自己跟不上改革形势了?
闫主任的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突然心血**,是余世斌下了本钱的。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闫主任在政府开完会回到单位,已是下班时间,硕大一个院子一个人也没有。这几年,单位一直这样,上午上班的人还比较齐全,到了下午,一半的人就不来了,来的人,喝几杯茶,看一会儿报纸,陆陆续续就溜走了,常常是还没到下班的点,单位就空了。闫主任大会小会讲了很多次,怎奈无事可做,大家依然故我,想来来,想走走,谁也没有办法。闫主任有一谷堆文件要处理,便准备加一会儿班,进到办公室,刚把文件摊开,余世斌敲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大美女。余世斌已来找过他几次,他觉得余世斌开出的条件不够好,就没有答应,二锅水一直不冷不热地温在那儿。现在余世斌又来,他还是那句话,甭急,我们正在研究。余世斌说,闫主任,我今儿来只是想请你赏脸一起吃个饭。闫主任说,吃饭就免了,我还有一谷堆文件要批哩!余世斌说,就这么定了,闫主任,你先批阅文件,我去定一个餐厅。余世斌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一起来的蔡青青说,你陪闫主任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余世斌走后,闫主任继续埋头批阅文件,批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蔡青青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不免心头一悸,说,你怎么没走。
蔡青青站起身走过来,用胳膊抗了闫主任一下说,闫主任真没趣,就知道批批批,把人家一个人凉在那儿,话也不跟人家说一句。
蔡青青说着,又挑逗地抗了一下闫主任。闫主任厉声说,坐过去!
蔡青青娇滴滴地说,不嘛,人家就想看看闫主任是咋批文件的嘛!
蔡青青说着,屁股一扭坐到了闫主任的大腿上,身子一靠,贴在了闫主任的胸前。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很难做到坐怀不乱,何况是闫主任,更何况坐在怀里的是风情万种的蔡青青。闫主任的欲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不是点燃了,是爆燃了,把仅存的一点理智炸得粉碎。闫主任慌忙起身栓了门,过来便与蔡青青搂在了一起,吻在一处。蔡青青迎合着,舌头蛇一样与闫主任的搅在一起,缠在一起,粘在一起,吸在一起。蔡青青透不过气一样地哼哼咛咛,一波波的,刺激着闫主任。闫主任开始撕扯蔡青青的衣服。蔡青青夸张地喊,不要,不要,闫主任,不要啊!蔡青青喊着,却不去阻挡闫主任的行动,这无疑于给了闫主任以极大的鼓励,很快便将蔡青青的牛仔裤褪到了膝盖处。蔡青青瓷白细腻的肌肤一下子攫住了闫主任的目光。少倾,闫主任一把扳过蔡青青,粗野地将蔡青青摁趴在办公桌上,迅速从后面进入了。
五十七
闫主任答应给余世斌,余小果急了,余根旺也急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个消息,饶云奇当副县长了!这对着急上火的余家父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利好。你想想,饶云奇原来是局长,与闫主任平起平坐,打个招呼,那就是一个招呼,跟见了面问一句,吃了吗你呐?一样稀松平常。现在呢?高了一级,别小瞧这一级,绝不是副科与正科的区别那么简单,也不单单是科与县处的区别,在伏牛山腹地这个偏远小县里,那就是天地之别,说白了,别看只是一级之差,能从科级跃上去的人寥寥无几,几乎为零。自古官大一级压死人,饶云奇再打招呼的时候就不是打招呼了,是指示!指示你懂吗?在体制里,指示就是命令,比命令还命令,命令一执行就完了,指示不一样,要执行很长时间,在下一个指示下达之前一直要持续不断地执行,甚至新指示下达了,只要二者没有冲突,没有否定,一样要继续执行,而且一样要看效果,如果不尽人意,弄不好就会掉了乌纱帽。
余根旺虽只是一个股级,却深谙体制内的规矩,便决定带余小果去拜见一下当了副县长的女婿。
女儿不愿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几年前搬了新家,住在矿管局后面的家属楼里。余根旺知道女婿刚刚上任,去办公室多有不妥,便直接去了家里。
余小草正躺在沙发里看电视。电视机是搬家时从省会郑州新买的,十八吋的东芝牌,黑色的机壳还闪着亮。电视里正热播《趟过男人河的女人》,女主角山杏由漂亮的女演员李琳扮演,一脸的哀哀怨怨,余根旺看过几集,一点也不喜欢。他喜欢《解放云南》这样的战争剧,再就是《包青天》这样的古装传统剧。余小草在单位本就没有多少事情要做,早来晚来,早走晚走,都无所谓,饶云奇当上副县长,单位领导干脆说,单位事情不多,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把饶县长照顾好,不让领导分心,就是最好的工作,也是对单位最大的支持。有局长这句话,心里又惦记着山杏的命运,余小草每天到单位点个卯,在办公室的人面前刷一个脸,便匆匆回家与山杏同呼吸共命运了。
余小草看得正入神,脸上挂着晶莹的泪花,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饶云奇提前回来了,过去开了门,赶紧跑回来。余根旺与余小果进到屋里,余小草头也不扭,懒洋洋地说,回来了。余小果见姐这样,呛道,谁回来了,是爸来了!余小草猛一激灵,从剧情里走出来,慌忙站起身,把余根旺迎坐在沙发上,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热热呵呵伺候着。给父亲和弟弟倒了茶,余小草坐了回来,问,你们今儿进城啥事?余根旺说,还是那事,想让云奇给闫主任打个招呼。余小草说,云奇屁股还没坐热哩,打招呼,影响多不好,你们自己去就行了。余根旺没有理解闺女的意思,以为是饶云奇刚当上副县长就端架子,很是生气,茶也不喝,对余小果说,走,咱自己去说!
望着父亲消失在楼梯转身台处的背影,余小草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回去继续看她的电视。
闫主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余根旺让余小果等在外面,自己走过去礼节地轻轻叩了叩门。闫主任依然在看《人民日报》,报纸掫得老高,把整个人都遮住了。听到叩门声,闫主任低了一下报纸,从报纸上方瞅了一眼,见是余根旺,噌!站起身,丢下报纸,便笑容可掬地伸着双手做着握手状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余主任啊,天真是低了,说曹操,曹操到,刚想给您打电话,您就来了。
闫主任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余根旺却没有跟着转过来,还有些不适应,忙陪着笑脸问,闫主任找我有事?
闫主任说,县社班子慎重地重新研究了双龙的事情,大家一致认为,改革不能怕这怕那瞻前顾后,只要有利于供销社今后的发展,就要大胆地去试去闯,古人尚且举贤不避亲,我们难道还不如古人?所以,最后决定采纳你的意见,将社办厂和仓库出让给余小果同志。
余根旺一听,紧紧地握住闫主任的双手可劲地摇着说,谢谢闫主任,谢谢闫主任!
等余根旺松开握着的双手,闫主任说,不过我有一个建议,仅仅是建议,你们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
余根旺急急地说,闫主任您说的就是命令,请指示!
闫主任说,你们要把几个有意见的老同志或他们的子女吸纳到厂里,最好能让余世斌入上一份,毕竟和气才能生财嘛!
余根旺赶忙说,闫主任真是站得高看得远,这一招实在高明,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闫主任说,这件事最好跟饶县长汇报一下,听一听饶县长的指示,也希望您能在领导面前多美言几句,让饶县长多关照关照县社的工作。
余根旺这才意识到闫主任为啥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悟出了余小草令他生气的那句话的意思。
社办厂和仓库归了余小果,余世斌瞎咬了一个猪尿泡,空喜欢了一场,也不算空喜欢,毕竟尿泡破了,瘪了,那还是一个尿泡,丢在锅里煮一煮,还是鸡蛋大一疙瘩肉,比一般的肉还有味。这疙瘩肉就是余小果给了他百分之三十的份额。有了这一块肉,余世斌心里才略微安稳些,才觉得蔡青青的肉没有白卖,生意没有彻底亏赔。
真正感到咬了尿泡的是虎跑川。虎跑川原想拿到社办厂和仓库所有权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拿到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已经做好了新的发展规划,甚至物色好了管理人员,却突然得知所有权归了余小果,令他猝不及防。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没拿到仓库和社办厂的所有权,虎跑川有些郁闷,下班回到家里,见段彩芹正准备做晚饭,说,不做了,去小娥饭馆,我想砸几盅。
段彩芹想说,饭馆都没了,去个屁!却突然想到虎跑川想喝酒一定是心里憋屈,便轻声说,小娥饭馆前几天就没了,想砸,我在家给你弄几个小菜。
虎跑川问,宝山干得好好的,咋就不干了呢?
段彩芹说,双龙巴掌大一坨儿,在这儿一年能挣几个钱,米小娥早就准备去县城了,前几天刚好有个酒店要转让,俩人立马就去了。
哦!虎跑川陷入了一阵沉思。虎跑川,眼光还不如米小娥一个女人,你还想干啥大事?你再不能死盯着双龙这一巴掌之地,要把厂办到县城去,办到省城去,办到全国去,如果有可能,还要办到美国去!想到这儿,虎跑川已不是兴奋了,激动了,亢奋了。男人一亢奋,荷尔蒙就急剧上升,虎跑川一把抱起正在勒围裙的段彩芹急急地走向卧室。
虎跑川火急火燎地正撕扯着段彩芹的衣裳,梆!梆梆!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虎跑川没好气地骂道,日他姐,谁真球没眼色,坏老子的好事!
段彩芹拿眉眼剜了一下虎跑川,说,怨谁咧,天还没黑,夜猫子就想作怪,咋不让人打棒子。
虎跑川说,谁让你年轻漂亮!
老没正经!段彩芹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轻轻地打了一下虎跑川的下体说,老实趴这儿!然后眉笑着走了出去。
外面等得有些焦急的李喜明见开门的是段彩芹,打趣说,嫂子干啥好事呐,老半天才开门?
一句话把本就红着脸的段彩芹问得更红了,嗔怪道,没大没小,跟嫂子开这种玩笑!
李喜明说,我不跟嫂子开跟谁开?
段彩芹尴尬着,急着离开,忙说,你哥在屋里,快进去吧!
虎跑川递了烟倒了茶招呼李喜明坐下,问,啥事?
李喜明说,如果咱想到县城发展,现在有一个机会。
虎跑川急急地问,啥机会?
李喜明说,我们物资局早不景气了,现在县里想出让单位的地皮搞房地产开发,单位职工不同意,想找一个企业搞合作。
虎跑川问,有啥条件?
李喜明说,现在职工的意见分两种,大部分人希望拿地皮入份分红,具体条件需要细谈,少部分人想一次将钱分掉,然后各找各的门路,单位领导的意见倾向前者,也可能采取自愿,想分钱的拿钱走人,想入份的由单位统一组织加入,如果你有意向,我们明天就可以去见一见局长,以防夜长梦多,跟供销社的事一样出岔子。
虎跑川说,咱现在就去县城!
段彩芹用调盘端着四个菜进来,听虎跑川这么说,斜一眼说,啥事不能明天再说,黑更半夜去啥县城,安生坐家咂你的酒!
李喜明附和说,是呀,咱明天上班过去就行了,现在还是安心喝酒吧。
五十八
与物资局的协商很顺利,这得益于虎跑川接纳了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同意将所有愿意进厂务工的下岗职工安置再就业,不愿在企业就业的企业负责缴纳养老保险直到退休。县城也有几家企业看中物资局的地皮,但都嫌物资局提出的这个条件是个巨大的包袱,会拖垮企业,一个个摇头摆手而去。虎跑川毕竟是一个生意人,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土地出让金缓缴三年。这个条件物资局做不了主,局长汇报给主管副县长饶云奇。饶云奇一听虎跑川提了这么一个条件,当下就给否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接受条件的主顾,不能这么给丢了,局长思考再三,对虎跑川说,我不能越级汇报,你去找一下柳县长,这事兴许就成了。
虎跑川跟柳县长只有一面之交,连认识都谈不上,害怕不会接见,便想找一个人引荐一下,很自然地想到了雷书记。虎跑川在街边刚装的IC电话上往乡里打了一个电话,通讯员说,雷书记在财政局办事,没在镇里。这更省劲,放下电话,虎跑川便骑上自行车往财政局赶,蹲在门口的阴凉里等。虎跑川不时看一下表,眼见快十一点了,还不见雷书记出来,心一横,对自己说,虎跑川,瞧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见个县长吗,还能比杀头厉害?这样想罢,虎跑川呼隆站起来,跨上自行车就往县政府骑去。到大门口,虎跑川被拦了住,门卫冷冷地问,找谁?虎跑川说,找县长。门卫说,你是哪儿的?虎跑川说,双龙的,找县长汇报个事。门卫指了指门口桌子上的登记簿说,登记!虎跑川扎了自行车,登了记,把兜里的半盒绿芒果香烟掏出来撂给门卫老头便往里走。门卫老头在身后说,二楼东头,第二个门。
柳县长办公室里有人,虎跑川还没到门口,便被一个年轻小伙拦住了,问,找县长干啥?
虎跑川知道年轻人是通讯员,便说,我是双龙的虎跑川,企业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柳县长汇报一下。
通讯员脸上绽出笑意说,你是虎老板吧?柳县长正在听汇报,你先到这边等一会儿。
虎跑川刚要跟通讯员往旁边的屋子走,县长办公室的门开了,符中礼从里面走了出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是费工夫。虎跑川见是符中礼,忙说,我正要你或雷书记帮忙咧,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居然在这儿遇上了,赶紧帮我引荐一下柳县长。符中礼没说什么,回身轻轻叩了几下被自己拉掩的房门,听到里面柳县长说了声,请进!才推门进去。虎跑川紧跟着也走了进去。柳县长见符中礼又折了回来,问,还有事吗?符中礼说,是虎厂长想向你汇报一下情况。柳县长瞅向虎跑川,略迟疑了一下,便热呵呵地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握住虎跑川的手说,虎厂长,我们在你的厂里见过,算是老朋友了,不要外气,快坐下来说。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通讯员倒了茶,走出去,掩上门,虎跑川说,柳县长,早就想来拜访你,可怕影响你工作,一直没敢来。
柳县长说,说啥外气话,有啥,请直接说出来,支持私营企业发展是政府的职责所在,我能帮上忙的,在所不辞。
虎跑川说,不知道柳县长如此爽快,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儿来,确实是企业遇到难事了。虎跑川顿了一下,喝口茶,将想法一五一十向柳县长做了汇报,最后说,我们兄弟刚分了家,我多揽了一些债务,资金上一时有点紧张,希望柳县长能协调一下,让企业缓一缓。
柳县长思索了
一下说,缴纳出让金是国家政策,谁也不能违犯,交还是要按时交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协调一笔财政低息贷款。
虎跑川一听,呼隆一下站了起来,握住柳县长的手说,谢谢!谢谢!谢谢!柳县长这可帮了企业大忙了。
虎跑川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解决的,可以说,就是天上掉了一回馅儿饼,而且正好砸在了自己头上。虎跑川有好多天都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直到签好合同,心里还有一些正在做梦的感觉。
然而,许多事情都怕然而,一然而就麻烦了。事实上,麻烦不是然而造成的,然而不会制造麻烦,麻烦是人为的。每个人都厌恶麻烦,但有些人却喜欢,喜欢给别人找麻烦。然而,可能是前面的事情太顺了,虎跑川遇到了麻烦。
物资局的办公楼建起还不到十年,没必要拆了再建,虎跑川也没有那么傻,所以,只需要建几个厂房,买几台机器设备就可以了。问题出在建厂房上。刚开始也还顺利,五个车间同时进行,墙砌到一米多高的时候,一天夜里,来了一群人,推的推,撬的撬,摔的摔,砸的砸,将整个工地弄得一片狼藉。虎跑川报了案,来了两个民警了解情况,问虎跑川有啥仇人,虎跑川说,我刚到县城来发展,脚都没站稳,能得罪谁?虎跑川提供不出嫌疑对象,公安也没办法,只交代说,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再施工,以防发生意外伤亡。
虎跑川在焦急之中等了一个多月,公安那边一点进展也没有,却依然坚持不让开工。没办法,虎跑川只好找物资局长想对策,两人分析了半个上午,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最后那个退出的房地产开发商。开发商争地盘,最善用的伎俩就是黑里下手,可现在合同已经签,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泄愤。这个人会是开发商吗?局长说,可能是有人指使开发商这么干的。顺着这个思路,虎跑川很自然就想到了饶云奇,对自己有成见又能使动开发商的莫过于他了,很可能这次替局长越级向县长汇报,令他不满了。
虎跑川当即想再去见一见柳县长,又一想,觉得不妥,果真如此的话,岂不结死了。思来想去,虎跑川决定去饶云奇家里坐一坐。
虎跑川买了一些礼物,用信封装了一沓钱,开车去了饶云奇家。虎跑川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付饶云奇这样的领导,这算是在社会大学里学有所得吧。饶云奇不在,余小草热情地接待了虎跑川。虎跑川说,企业来县城发展了,早想来家坐坐,总是无事忙,今儿刚好来矿管局办点事,就过来打扰一下。
余小草说,娘家都是邻居,来家坐坐还拿啥礼物,见外不是?下次可不许这样,再这样,我可不让你进门了。
虎跑川说,咱山里规矩,第一次登门,哪能空耷两手。
余小草说,以后有事,你直接去办公室找他,都是自己人,啥话都好说。
虎跑川坐了一会儿,喝过一杯茶,就走了。
工程很快复工,再没有人前来捣乱。这可能是饶云奇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开发商已经解了气,谁也不知道那群人为啥没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