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龙书才病情突然恶化了,已经不能离开医院。
龙书才在病**躺了这么多年,付彩琴一直悉心照护,尽力减轻龙书才的痛苦。一个瘫在**的人,有痛苦是一定的,付彩琴却让龙书才感到了幸福。龙书才曾开玩笑说,你就是上苍派给我的天仙,专门来逗我开心的。这是玩笑,也是龙书才的心里话。上苍给龙书才派来了付彩琴,也派来了恶魔,半年前,龙书才受损的脊椎处查出了肿瘤,切片化验为恶性。医生说,目前手术风险较大,只能保守治疗。这才半年多,怎么就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呢?
虎跑川抽空去了一趟县医院。
县医院也在莲花寺岗上,与县重点高中相距一公里的样子,中间隔着莲花寺。莲花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毁掉了,现在只有寺院里的莲花池还在,每年还稀稀拉拉地出一些荷,开几朵花,结一些藕盅,到了冬天,附近的群众就会下到莲花池里摸一截儿一截儿嫩白的藕出来,回家炖一锅羊肉,或切成片下滚水锅里一焯,用辣椒蒜泥调了,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那叫一个得劲。县医院的大门原来面朝公路,前几年才对着莲花池,据说是经高人指点改建的。
龙书才原来住院时,虎跑川来看望过几次,知道肿瘤科病房大楼在六楼,在大门口买了一兜水果,径直上了去。肿瘤科分两个区,一区是保守治疗区,住着刚接诊的患者和一些无法手术或不愿手术的患者,二区手术治疗区,住的全是准备手术和术后的患者。虎跑川走到一区的护士站,见护士们一个个忙得跟拾炮一样,不好意思打扰,就去墙上的标识栏里找。标识栏里密密麻麻挂着半截儿指头大小的人名牌子,这令虎跑川想到余家祠堂里的牌子,也是摆得密密麻麻的,不过那些全是死人的名字,这些却都是活人,至少说,与死亡还有一段距离。虎跑川看了老半天,才找到龙书才的牌子,对应的是6012病房。
付彩琴正在给龙书才擦背。龙书才面朝里伛偻身子侧卧着,原本高大的身材突然变得瘦小,虎跑川第一印象是像一只蜷缩的狒狒,很快又觉得像一只风干鱼,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像山包上一行一行刚扒好的红薯垄。一个多月没见,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呢?虎跑川静静地站在旁边,十分专注地看着付彩琴轻柔地一根一根地擦拭龙书才凸起的肋骨。付彩琴每擦一根,虎跑川就感到自己的的肋骨先是一热,继而是一丝舒心的凉爽,仿佛躺在**的不是龙书才,而是瘦小的自己。
付彩琴擦好一边脊背,大概想擦一下身子的另一边,将龙书才扳转过来,缓缓地直起身,这才发现虎跑川站在身后,讪讪地说,来了。
虎跑川这才近距离地看清了付彩琴的脸,皱纹是那么多,深的,浅的,弯的,直的,纵的,横的,像罩着一张不规则的网。虎跑川不免一阵心酸,忙说,让我来吧!
付彩琴白了一眼虎跑川,说,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呆一边去!
付彩琴说罢,转到床那边去擦。这时候,龙书才醒了,睁开了眼。虎跑川忙蹙近了,俯下身说,大哥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其实,龙书才并没有睡着,只是觉得眼皮有些沉,闭着舒服一点,听到两人说话,才睁开眼睛。龙书才看着虎跑川在床边坐下来,埋怨说,你恁忙,老惦记我干啥?我现在这样子,帮不上忙,还扯累人,别耽误了厂子里的大事。
虎跑川说,大哥千万不能这么想,你这都是为厂子才成了这样,治好身子,比啥都重要。
两人聊了一会儿,龙书才说,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虎跑川知道这是龙书才很希望多聊一会儿,但又怕耽搁厂里的事情,有意在撵自己走了,便掏出兜里准备的五千块钱塞进龙书才枕头下说,你歇着,安心养病,我有空再来看你。
虎跑川走出病房,龙书才对付彩琴说,快出去送送,我看他有话要跟你说。
有啥等你出院再说也不迟。付彩琴嘴上说着,还是在迟疑一会儿后走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两人在莲花池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坐下来。虎跑川有十多年没有这么近地单独跟付彩琴坐在一起了,突然有些不适应,一时不知话从何说起。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付彩琴先开了口,说,屋里人还等着照护哩,有话你就快说吧!
虎跑川想把虎啸森的事情跟付彩琴通通气,话到嘴边却说,没啥,就是突然想跟你在一起坐坐。
这句突然蹦出来的话,其实是虎跑川的心里话,可能已经在心里装了很久了。自打龙书才出事以来,他一直都想单独跟付彩琴坐一坐,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是对付彩琴最大的安慰,可他一直忙于企业,没时间坐。这是一个客观的说辞,事实上,是他没有勇气面对付彩琴。她已经为了他的弟弟和四个儿子牺牲得太多了,又为他牺牲了丈夫的健康,这是多大的代价啊!今儿,本应带着段彩芹一起来看望龙书才的,临出门改变了主意,自己一个人来了。
付彩琴没再说什么,与虎跑川一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那一片莲花池。
莲花池里的莲花正绽放着,一朵一朵的,那一瓣瓣展开的花瓣,从基部往上,由白渐粉,由粉渐红,尖尖处如火一样炽烈。荷花是次第绽放的,有的打着朵,有的还如一支箭簇刚射出水面,有的花瓣已随风落去露出一盏盏翠绿的藕盅。一阵微风吹过来,整个莲池就活了,叶与花,纷纷舞了起来。
看到如此美景,虎跑川心情更加好起来,突然想起读过《荷塘月色》里的情景,便问,你读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吗?
付彩琴说,我初中都没有读完,听都没听过。
虎跑川得意地说,我给你朗诵一段怎样?
付彩琴说,我听着。
虎跑川“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朗诵到: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 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些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的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虎跑川没想到付彩琴也会喜欢这段描写,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两人聊了很长时间,付彩琴看了一下表说,哟,我该回去了。
虎跑川说,我也该回了,跑了几天,还没顾上看一下厂子哩。
两人起身,各走各的,都想回头看一眼对方,最终却都没有回头。
五十一
三伏夹一秋,立秋了,天依然很热,比中伏还热,午后尤甚。窗外的那棵毛白杨上,好像爬满了知了,一天到晚不停地叫,声嘶力竭,令人烦不胜烦,尤其是那些病人,病痛的折磨已经苦不堪言了,知了又来添堵,真是不让人有活路。付彩琴将窗子关严,又将窗帘拉上,也无济于事。付彩琴非常烦,烦透了,想掂把斧头将那棵两搂子粗的毛白杨砍了去。但她知道砍不成,没有斧头是一个原因,那毛白杨不是谁想砍就能砍,上面钉着牌子哩。
付彩琴烦,龙书才却没觉得,不是他喜欢听知了的叫声,是他的身子疼得厉害,把烦恼转移了,遮盖了,烦与疼比较,不是小巫见大巫,是没法比。龙书才的疼痛一天比一天厉害,开始时,一天打一支杜冷丁就可以了,现在一天打三支也不顶用。付彩琴见不得龙书才痛苦的样子,恳求医生每天再加一支,医生说,加再多也没用,病人现在已经抗药了。没办法,付彩琴只能眼睁睁看着龙书才痛苦,束手无策。这可能也是付彩琴烦的原因,烦知了,只是迁怒而已。
吃过早饭,护士进病房来整理室容,迎接一天一次的常规查房。医生查房是检查病人,但顺带会看一下病房的室容,如果病房零乱邋遢,负责病房的护士是要挨训的。挨训是小事,月底还要扣奖金,所以,整理室容马虎不得,拖延不得,吃了饭就要开始。付彩琴说,这屋子不用整理,再整也管不了多大一会儿,还不如你们把窗外的知了赶走。护士一边整理,一边笑着说,阿姨你可真会开玩笑,树上的知了,长着翅膀,你赶走了这个,那个又飞来了,再说,它们在外面的树上,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呀!
护士整理完,去了下一个病房。医院里护士少,其实不少,少是相对的,一个护士要负责五六个病房。护士走后,付彩琴开始给龙书才喂药。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龙书才已经很难坐起来,即使付彩琴将他掫起来,也坐不住,只能将病床摇起一些,让人半躺着。躺着没法吞咽药丸,龙书才的吞咽能力又很弱,只能先将药丸碾碎了,跟喂小孩吃药一样,一勺一勺地喂。付彩琴在床头的病柜上摊一张白纸,将要吃的药丸放上去,拿一个玻璃瓶,双手一擀一擀地碾,碾一阵,沁下头瞅瞅,又碾一阵,又瞅瞅,碾过几遍,觉得已经够细了,将纸折一折,把药粉顺进勺子里,去碗里慢慢地舀一点开水,用药袋的一个尖角轻轻搅匀,才喂给半躺着的龙书才。
喂好药,付彩琴又将床摇落下去,尽量让龙书才躺得舒服一些。
这时候,病区主任带着几个医生走了进来。主任问了问龙书才,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就算检查好了。龙书才这样的病,没有多少大变化,看着是大病,却不用检查很细。检查结束,主任把付彩琴叫了出去,站在远一点的走廊里说,再治疗已没有必要,花钱是小,病人还得多遭罪。这样的话,主治医生已经说过多次,可以说,每次下病危通知书,都要说一遍,可付彩琴死活不让出院。
昨晚,龙书才恢复了一点体力,断断续续地说,出院吧,我不想...挺在这儿...想回家看看...你不能让我...进不了...门。
伏牛山里有习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再进家门的,会给家人带回灾难。付彩琴看着龙书才说,别瞎说,医生说,咱用的进口药很快就起作用了,你马上会好起来。
付彩琴这样安慰过龙书才,思想还是有了动摇,现在病区主任又一说,犹豫一阵之后,还是去护士站给虎跑川打了电话,希望虎跑川给她拿个主意。虎跑川思考了一会儿说,龙大哥说得对,应该让他回来住一晚,我这就安排余世斌过去。
付彩琴让护士换上一个新的氧气瓶才允许余世斌他们几个人将龙书才推出病房抬到车上。余世斌开的是面包车,拆了一边的座椅,正好可以让龙书才躺着。付彩琴没有坐座,贴着龙书才坐在褥子上,一会儿给龙书才擦擦额头,一会儿沾沾眼角,一会儿掖掖被子,一会儿抚抚头发......遇到拐弯或下坡,还要一再地叮嘱余世斌,慢点,慢点,深怕磕着颠着了龙书才。
到了家,付彩琴见龙书才脑门上直冒汗,让人又打了一支杜冷丁,过了一会儿,龙书才睁眼看了看,就睡着了。这次住院,龙书才一直都是这样,只有疼得厉害时,才醒着,打了杜冷丁,马上就睡着了,他太虚弱了,几乎连支撑眼皮的一点体力也没有了。
氧气瓶咕咕嘟嘟冒了一天泡,半夜的时候却不咕嘟了。付彩琴知道是瓶里的氧气用完了,按科学说法,没有完,可能还很多,只是气压不足了,冒不出来了。付彩琴学着护士的样子,揭掉粘在龙书才鼻子处的胶布,把氧气管收起来,搭在氧气瓶上面。过了一会儿,龙书才醒过来,伸手摸了摸念珠一样凸起的脊梁,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居然没有摸到那个令人胆寒又无可奈何的肉包。肉包没了,说明了什么?说明自己好了。龙书才以为自己在做梦,在自己肌肉仅存的尖削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疼,尽管没有那个肉包给自己制造的疼痛那么剧烈,还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他厌恶那个肉包制造的疼,却感激指甲掐出的疼,喜欢这种疼,这种疼令他兴奋,应该说是亢奋,他破例没让付彩琴帮忙自己坐了起来。龙书才对坐在床头的付彩琴说,脊梁上的包没了,我好了。龙书才说着,跟健美王子展示肌肉一样抬起双臂扭了扭。望着龙书才干柴棒一样的胳膊,付彩琴一直汪在眼里的泪,终于噙不住,一下子流了出来。付彩琴知道,那个肉包一旦从外面消失了,说明它已经突破腹腔进入到了体内,这标志着龙书才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龙书才见付彩琴流了泪,嗔怒说,我好了,你怎么哭了?
付彩琴说,谁说我哭了,我是高兴的。
龙书才说,好长时间没见几个娃儿了,我好想他们。
付彩琴说,跑川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估计明后两天就能见着。
龙书才问,跑村呢,怎么也没见?
付彩琴说,刚才来过,见你睡着,没敢叫醒你,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余凤彩要生了。
龙书才说,老大是个闺女,这回生个带把儿的,跑村兄弟心里就得劲了。
付彩琴问,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做去。
龙书才说,想吃一碗稀溜溜儿锅酸菜出溜儿。
付彩琴将被子垫在龙书才的靠背处,摁了摁,觉得挺牢实,说,你先坐一会儿,累了就靠那儿歇一歇,我去给你做饭。
一碗锅出溜儿,没到半个钟头就做好了,付彩琴端着进来,见龙书才靠在被子上,睡熟一般安详地闭着双眼,想叫醒,又想饭热着,凉一凉再叫不迟,便将褪在小肚子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坐在那里发呆。不知为啥,最近一段日子,她总是这样,一闲下来,啥也没得想,一个劲儿地发呆,好像发呆才是给龙书才最好的陪护。付彩琴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了一下碗,觉得热凉差不多了,便叫,娃他爹,吃饭了。叫了几声不见应,起身推摇一下,龙书才没有醒,头却慢慢地歪到了一边。付彩琴一愣,忙将手指放到鼻子下去试,早没了一丝气息。付彩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二
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一点不假,尤其是遇到急事,更加的不如。听到付彩琴的哭声,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纷纷地起床跑过来,见大门栓着,赶紧折回去搬来一把梯子翻墙过去开了门。大家进了屋,七手八脚将龙书才从里屋移到堂屋的地上,几个年长的女人给龙书才象征性地擦洗一下身子,便准备换寿衣。寿衣是龙书才前一次住院时就备下的,贴身是丝绸的单衣单裤,外面是蓝色的棉袄棉裤,中间是一身蓝色的秋衣秋裤。寿衣上身时要暖衣,就是将寿衣在子女身上套一下,再给逝者穿上,这是伏牛山的习俗,也是子女尽一尽最后的孝道。几个儿子都还没回来,付彩琴说,我替娃们吧!付彩琴站在跟前,将一身单的套过,冲着躺在地上的龙书才说,娃他爹,这是啸野给你暖的,你贴身穿好!又套了秋衣,说,娃他爹,这是啸山给你暖的,你穿好!再套了秋裤,说,娃他爹,这是啸森给你暖的,你穿好!接着套了棉袄,说,娃他爹,这是啸林给你暖的,你穿好!最后正要套棉裤说是自己暖的,虎跑村跑了进来,拨开众人说,这件我来!虎跑村说罢,扑通跪在龙书才跟前叩了三个响头说,老嫂比母,长兄如父,龙大哥是你将我和几个侄子养大成人,我理当给你暖一回衣!虎跑村站起来,郑重地将那条棉裤在身上穿了一回儿,才脱下来递过去让人给龙书才穿上。虎跑村又蹲下,说,龙大哥,你又多了一个小侄子,他太小了,不能抱来给你看,等他长大了,我一定叫他每年去给你送纸钱......一个个听得掉眼泪,不知谁突然哭出了声,引得众人都哽咽起来,许多人还放了声。
虎跑川住得远一些,知道得也晚一些,叫起段彩芹跑过来时,大家已经将龙书才移到堂屋多时了。虎跑川将付彩琴拉到一边说,龙大哥是为厂子出的事,丧事要办得体面一些,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花多花少都由厂里出。
付彩琴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算是一种默许。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很乱,总是拿不定主意,总是想让虎跑川给自己拿一拿,现在虎跑川这样说了,她只能是这个态度。
虎跑川把几个男人叫到厢屋商量丧事操办事宜,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有老规矩在那儿,都是一样的,大同小异,虎跑川想加一样,给龙书才开一个追悼会,让厂里的工人都来参加一下,也算是一次学习教育。大家听了虎跑川的想法,都没意见,虎跑川就将人员分了工。
天渐渐麻亮,去给亲戚报丧的、请响器的、买菜买东西的一杆人陆续出去,虎跑川又吩咐人去东队请崔木匠过来校寿木,做好入殓前的准备。寿木是几个月前背着龙书才做的,上好的栗子木,三三四,也就是底、帮、盖分别由三块、三块和四块木板做成,这是伏牛山区做寿木的最佳拼配,做出来的寿木大,气派。伏牛山里的习俗,木匠做寿木都要留一手,使盖子无法盖严,只有人已经挺倒了现做的,才一次做成。传说是鲁班立下的规矩,事实上是暗喻着一句祝福,希望备寿木的老人健康长寿。
崔木匠很快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起线刨,在棺口两边各推了两下,就走了。
过世的人要停尸三天,其实只是两天多,第一天午时前入殓,第三天上午现棺,亲友瞻仰之后,钉棺封口,然后出殡,抬到墓地下葬。崔木匠一走,四个壮小伙将寿木抬进堂屋,入了殓,用两根板凳架好,停放在堂屋中间。伏牛山一带是不搭灵棚的,入了殓,棺材就停放在堂屋里,正所谓的灵堂,只有那些死在外面的人,因进不了家门,才在院内或院外搭一个灵棚。左邻右舍的人来了,女的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哭几声,男的则是默默地走过来,在外面的瓦盆里点几张纸钱,进屋鞠三个躬或磕三个头,跟付彩琴说几句安慰的话,家里有急事要办的走了,没事的就留下来帮忙干活,男的劈柴,盘灶,干一些体力活,女的纳鞋底,做鞋帮,赶做孝子们穿的孝鞋。
几个孩子陆续回来,长跪在灵柩跟前流泪。他们都已长成了汉子,虽不像那些女娃们哭的嚎啕,一个个却是真的伤心之至,尤其是那个啸野,一直都泪流满面。看几个娃儿一个个对龙书才都这样,虎跑川心里不免有些不悦,甚至有些妒忌,但更多的是欣慰。这至少说明几个娃儿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也说明龙书才这个继父当的非常成功非常称职。这样想过,虎跑川心里对龙书才愈加地敬佩了,便默默地走过去,默默地给龙书才点了一会儿纸钱,默默地说,龙大哥,谢谢你!
吃过晚饭,负责操办丧事的余成群找到虎跑川说,明天就要出殡了,有几个事情需要商定一下。
虎跑川问,啥事?
余成群说,一个是抹棺,一个是摔脑盆和扛灵幡,这两个事本不是啥事,可我拿不准了。先说抹棺,这本是几个娃儿们的事,跑村和余世文都要参与,跑村说“长兄如父”,余世文说“如再生父母”,他俩该不该参加,咱双龙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说摔脑盆和扛灵幡,按规矩,这是啸林的事,没有争议,可彩琴提出来要啸野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虎跑川咂了一口烟,想了想说,咱破一回例,让跑村和世文都参与抹棺,说不定会留下一段佳话。摔脑盆和扛灵幡的事,我认为彩琴说得有道理,几个娃儿都跟书才叫爹,但毕竟只有啸野一个娃儿姓了龙。我看这样,你再费点唾沫,跟龙家那边来的亲戚商量一下,如果他们没有特别要求,就按彩琴说的办。
余成群将付彩琴和虎跑川的意见跟龙家来的亲戚说了,几个人都同意付彩琴的意见,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出殡要先将灵柩掂到大门外,架在板凳上,再由儿子抹棺。抹棺原是擦拭灵柩上的灰尘,慢慢演变成了一种仪式。早年的时候,抹棺用的是袖子,后来改用了孝布。几个人陆续上前,撩起孝布一角,围着灵柩抹一圈,仪式就结束了。抹棺这个程序,几个儿子人人有份,只是多了虎跑村和余世文,谁也没有意见,谁知,到起灵前摔脑盆时,却出了一个小岔子。余成群刚把啸野拉过来,却被虎啸林拦住了。虎啸林说,我是长子,自古长子不下堂,你们这样安排,是不是有意要轰我这个长子下堂?虎啸林本想说自己才是龙书才的长子,可话到嘴边,觉得这样说没分量,也没力度,便甩了这么一句。虎啸林这一甩不打紧,正在进行的出殡搁置了。
出殡是大事,众人纷纷上前劝说,龙啸野不让,虎啸林不依,僵持不下。付彩琴见状哭得更伤心,知道两个儿子都是想尽最后一份孝心,一时也没有办法。出殡是先生看了时辰的,误不得,众人却干着急,没办法。这时候,虎啸山走了上来,往虎啸林和龙啸野中间一站,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一样将两人隔开来。虎啸山看了看两人,说,你俩,一个是哥,一个是弟,今儿听我一句,各让一步,龙啸野摔脑盆,虎啸林扛灵幡,若不同意,都滚一边,我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虎啸林退过去,抗起了灵幡,龙啸野摔了灵前的脑盆。随着余成群一声高喊,起灵——!八个人抬起灵柩,按时出了殡,这成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追悼会定在下葬之前。工厂放假一天,工人悉数参加。余成群刚要宣布追悼会开始,雷震带着一杆人走了过来。雷震昨天前来吊过唁,今天却又赶过来,这让虎跑川很感动,慌忙上前迎住。雷震说,怎么不早告诉一声要开追悼会,我差点没跟上。
虎跑川说,书记那么忙,我们怎好打扰你。
雷震是两个月前接任的书记,新镇长还没到任,一个人书记镇长一肩挑着,忙是不言而喻的。雷震说,现在中央提倡大力发展私营企业,你虎跑川的事,就是企业的事,何况龙书才同志是为企业出的事,我更应该前来参加一下他的追悼会。
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不开追悼会的,虎跑川给龙书才开了,而且把厂里二百多号人都召集了过来弄出了很大的阵势,现在镇里的书记也来了,还带了镇直部门一杆子人,这就不光有阵势,还有了档次,有了规格。这之前,一个老支书去世了,村里才开一个追悼会,镇里也只是派一名副职领导参加一下。龙书才能有这待遇,值了,值得有点令人羡慕。
五十三
下葬三天圆坟,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漂亮的房子。圆坟就是用石头将坟堆砌一圈,在前面修一坟门台,这是自家人干的事,虎跑川让虎跑村带着几个儿子,去坟后面的蛇尾山上背了一些石头,自己动手垒砌。砌石是山里汉子的拿手活,可以说,没有那个山里汉子不会,可虎跑川是个例外,他先是跑货郎,后来住了监,一次也没干过砌石的活。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走路,何况这又不是啥高新技术。
一座坟,六个壮汉,不到半晌午就圆好了。几个孩子给龙书才烧了一些纸钱,准备往回走,被虎跑川叫了住,都别走,我们在这儿开个家庭会,商量商量下一步企业如何发展问题。
几个人各找一个石头围坐下来,都拿期望的目光看着虎跑川。
虎跑川原打算放在春节大家都回来的时候开这个家庭会,不想龙书才这么早就走了。人没了,这个会他必须参加,虎跑川就决定在今天开。虎跑川说,龙大哥,咱们现在开会,你不能发表意见了,只管听着就行。虎跑川转过来对着虎跑村和几个儿子说,你们都长大成人了,啸野最小,再有两年也要毕业工作了,过去你们小,家里的事,厂子里的事,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尽管这些年没走多少弯路,但企业逐渐大了,我一个人难免会有失误,很可能一个小失误就会断送掉整个企业,所以,需要商量一个办法,将失误降到最少。前些时候,我跑了几个城市的私人企业,他们的做法就很好,有的是弟兄几个,有的是父子父女几个,甚至还有外人参与,不管是那种形式,整个企业管理层人人都有份,贡献大的份大,贡献小的份小,这样人人都在为企业发展着想,发展得飞快。我了解了一下,好多企业都没有咱们办得早,却比咱们的大几倍,我想,咱也应该效仿一下,你们看看如何。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一只山雀子飞过来,落在龙书才的坟门台上“叽溜,叽溜”叫几声,大概是见没人理会,又“叽溜”一声飞走了。一阵沉默之后,龙啸野说,爹说的这种情况,在国外很普遍,国内的企业也正在往这方面走,这是企业发展的大趋势,它的作用不仅是爹说的有利于激发管理层的积极性和能动性,还有利于吸纳资金扩大再生产,我完全同意爹的意见,支持爹这样做。
龙啸野说罢,虎啸山站起来说,啸野说的是实情,我在广州干的是厂长助理,接触的老板比较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这种做法,广州跑在前面,深圳走得更远,企业不光是自家人有份,外人有份,甚至外国人都有份。今儿爹不开这个会,我走时也要跟爹说这件事,还想让爹抽时间去广州、深圳开开眼界。所以,我不仅同意,还希望爹马上行动,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瞬息万变,早一天,早一个小时,可能都不一样,深圳那边说,时间就是金钱,咱办事也要讲究一个快字,抢占先机!
虎啸林说,现在单位又在号召干部职工下海经商,上一回号召时,妈说我刚毕业要在单位好好干,结果呢?五六年过去了,我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捞着,这一回,我一定要回来跟爹一起干,把咱家的企业往大里弄,爹说的我赞同,我还有个想法,咱不能只盯着双龙这一亩三分地,应该往县城发展,在县城办厂,现在就有很好的机会,县里的许多工厂都在酝酿着进行承包经营,我们是否去竞争一下,如果可以弄到一个工厂的承包经营权,就等于为企业去县城发展打一个头阵,如果爹肯下这个决心,我虎啸林愿意打这个头阵!
虎啸森见几个弟兄都表了态,也说,我不懂办厂经营的事,现在又要读研究生,将来回来的可能不大,但我可以给咱家工厂做技术支撑,只要爹想把企业做大,我就帮着开发出更多的产品,我所能做的只能是这些。
虎跑川见弟弟虎跑村一直闷头抽烟,便说,跑村,你是企业的元老,说说你的看法。
虎跑村依然闷着头抽烟,不紧不慢地抽完烟,将烟蒂在面前的坷垃上跐灭,拿两个指头碾着,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同意再盲目扩大。咱们的企业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每年都有一百多万的盈利,咱几家分了,每家都是几十万,不说咱双龙,就是全县,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有这么多收人的人家。把企业分成份,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少,这个的做法我赞成。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既然可以把企业分成份给每个人,为啥不干脆把企业分开。你们看哦,余振坤是个能干的能人吧,八个儿子在一起的时候,吃没吃的,穿没穿的,住没住的,分了家咋样,没两年,几个儿子一个个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咱们把企业分了,都还是咱的企业,各家干各家的,肯定也要不了几年都会把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
虎跑川早就听说弟弟有分灶单过的想法,没想到居然在这样一个场合里提了出来,而且是顺着自己的意思提的,冠冕而堂皇,还令他无法驳回。于是,虎跑川大度地说,你还有啥想法,都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
虎跑村说,哥,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企业发展到今天,主要功劳在你,龙大哥为此还搭上了一条命,要分的话,新厂归你,矿山归龙大哥,也就是归我嫂子和几个娃儿们,我只要老厂,至于余世斌那一百万份额,本就不值一百万,现在退给他一百万,他应该没啥意见,你们看这样如何?
虎啸林兄弟几个没料到二爹会这样来一手,面面相觑地看了看,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虎跑川。
虎跑川慢慢地从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掏出烟,抽两支叼在嘴上,又慢慢地将烟盒装回去,再从右边的口袋里慢慢地掏出那只锃亮的磕头虫打火机,慢腾腾地“嚓”一下,又慢腾腾地“嚓”一下,再慢腾腾地“嚓”一下,打出火,慢腾腾地将烟点着,然后慢腾腾地从嘴上取下来,慢腾腾地走到坟前,将一支轻轻地放在刚砌起的坟门台上,又慢腾腾地折回来坐在原处。虎跑川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整支烟就剩下小半截儿了。虎跑川突然将半截儿烟一扔,说,就这么定了,趁几个娃儿都在,明天就将厂子分了。
五十四
龙虎加工厂要分厂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双龙集镇,成为人们街谈巷议的热点话题。
分厂,对工厂和几个家庭来说,这无疑于一次大地震。
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提出反对的竟是余凤彩。余凤彩刚生产不到一个星期,正是坐月子的关键期,出不得门,便对前来照护她坐月子的于小慧说,快去把我哥叫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于小慧说,你哥昨天就出差了,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有啥话跟嫂子说也一样。
余凤彩说,不是我哥,是跑村他哥。
于小慧知道余凤彩要干啥,她也觉得应该帮小姑子阻止虎家兄弟分厂。于小慧觉得虎跑村简直就是一个糊涂蛋,一个大傻瓜。分厂能跟分家一样吗?俗话是说,人少好吃馍,分开了人少,挣到的钱,分的人少,你可以多得。但你咋不想想俗话还说人多好干活呢?关键是厂和家是有很大区别的,家分了,还是那么多人,只是有了两个当家人。厂呢?分开了,有两个当家人这跟分家一样,但其他管理人员就不是一分为二那么简单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管理部位一个也不能少,无疑就会多一套人马。难道这不是成本吗?虎跑村啊虎跑村,你想得太简单了。还有管理呐!你以为这几年有能耐了,与你哥差得远着哩!
于小慧一路在心里责骂着自己的妹夫虎跑村,不知不觉便到了厂子里。
虎跑川安排好财务人员开始进行资产核算刚回到办公室准备理一理头绪,见于小慧走了进来,便说,现在财务正在进行统一核算,那一百万的事等核算结束再说。
于小慧说,我于小慧在虎大哥眼里就是这么个不近人情的人?
于小慧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可虎跑川怎么也想不出她这么急找来会有啥急事,便拿疑怀的目光看着于小慧,等她说出来意。
于小慧说,虎大哥,你也不用拿眼这么看,我也不是啥外星人,只是一个跑腿捎话的,是我妹子凤彩要你去家一趟。
这些天一直忙,加上自己又是大伯哥,不好意思去看望坐月子的余凤彩,只是让段彩芹过去看了看,现在弟媳托于小慧来叫,虎跑川没有不去的理由,便去财务取了五千块钱跟着于小慧去了弟弟家。弟弟搬进新家后,虎跑川总共去不到五回,这不是跟弟弟一家疏远了,是几乎天天跟弟弟见面,没有必要经常往家里跑。可能也正是这一点,他与弟弟的沟通多限于工作上,亲情的沟通少了一些,以至于弟弟有了这样的想法,自己也没能及时疏导。不过这样也好,弟弟独立出去,有了压力,也许有利于他今后的发展。虎跑川总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弱点。
虎跑川跟着于小慧走了一会儿,于小慧说,虎大哥,你应该办个包装厂,自己生产编织袋和包装盒,里外赚,多合算。
虎跑川说,你这个想法好,到时候我聘请你当这个厂长。
于小慧说,光给个厂长我可不干,你得让我入点份。
虎跑川知道于小慧善于管家理事,没想到还是如此精明的一个女人,便试探着问,你想有多大的份?
于小慧说,四六开,你六,我四!
虎跑川说,成交!
于小慧说,虎哥果然痛快!
虎跑川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得派你嫂子给你打下手,你说是监督也行,其他人你自己招,咋样?
于小慧说,没问题!我会把两个嫂子都弄进来,但丑话说前头,经营得我说了算,你只管坐等分红就行。
没问题!虎跑川也学着于小慧的口气说,样子有些滑稽,惹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虎跑川和于小慧进到屋里,余凤彩正拦着衣裳给娃儿喂奶,见大伯哥进来,也不忌讳遮掩,继续喂着说,哥来了,快坐!
虎跑川拉过一把小椅子坐下,于小慧给虎跑川倒了一杯开水,知道妹子有话要说,拎起墙角的一个竹篮说,虎哥你坐,我去河边把尿布洗洗。
见于小慧走出去,虎跑川说,叫我来是为跑村分厂的事吧,兴许分了是一件好事,上午乍一听,我也很生气,现在想想,亲弟兄哪有几个不分家的,分是迟早的事,我不怪他,你也不要有啥顾虑,安心坐好月子,别伤了身子。
余凤彩说,厂子坚决不能分,不说别人会咋想,咋说,咋看笑话,单说对企业的影响,也不能分!
虎跑川听了,心里说,跑村要有凤彩一半的胸襟和眼光,断不会提出分厂之事,但话已出口,一口唾沫一个丁,便说,分了也好,权当给他一次锻炼的机会。
余凤彩说,这是你们哥俩之间的事,按说我不该掺乎,如果哥决心已下,我更不能强扭,但我把话撂前头,你可以把老厂给他经营,产权要归在我名下,我用它做抵押贷款出来,作份入到你的厂子,等娃儿大一点,我便去厂里工作,随他想咋折腾咋折腾去。
虎跑川说,你得支持跑村才是。
余凤彩说,哥,不是我笑话你弟,就他那种守摊子思想,要不了三年五载,一准弄散摊子。
虎跑川说,那好,按你说的办,厂子那边还有事,我得走了。虎跑川起身走到门口,猛然想到什么,急忙折回来,把五千块钱放在余凤彩床头的箱子上,啥也没说,扭头走了。
到了晚上,虎跑村回来,余凤彩也不说与虎跑川见了话,只说,你要分就分了,不能跟哥再讲啥条件,以免伤了弟兄情分。
虎跑村说,我撵三十的人了,就是一个鸡蛋心里也有个黄,能掂不起一点轻重,安心坐你的月子,操啥闲心!
余凤彩说,知道自己能吃几个馍喝几碗汤就行,就怕你连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不是担心你,谁愿管你的烂闲事!
厂里的帐很简单,到第二天半下午,就瓜清水白了。这么些年,虎跑川一直抱着老老实实经营的思想,一是一,二是二,该缴的税费一分不少,不该花的尽量不花,从不在账上做手脚,账目一目了然。这得益于当年饶云奇为勒卡企业让财税所给建了账,也得益于企业有一个好会计和一套好制度。
虎跑川差人将虎跑村和付彩琴都叫了过来,让会计当面将账目一一做了公布,并把事先誊写的两份清单给二人一人一份。会计走后,虎跑川说,帐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有疑问,随时可以再查。虎跑川点一支烟,缓缓地咂了两口,看了虎跑村和付彩琴一眼,说,你们如果没有异议,我说一下分配方案。
要分,你兄弟俩分,我不分!付彩琴说罢,一倔,走了。
虎跑川撵出来说,你咋还是这么个脾气,这多伤情分,分厂,只是明确一下每家的份额。
付彩琴说,你日哄谁哩!
虎跑川说,你先回屋坐下,听我分配完再走不迟。
付彩琴回屋坐下,却气呼呼地白了一眼虎跑村。虎跑村看到了,只装没有,双手夹在两腿间干搓着。老嫂比母,付彩琴知道自己毕竟不是母亲,何况虎跑村早已成家,该立业了,既然已经不愿在哥哥的羽翼下背风避雨了,自己干吗还要干预呢?这样想过,付彩琴对虎跑川说,你说吧,咋弄都行!
虎跑川说,固定资产分三块,矿山一块,老厂一块,新厂一块,刚才你们也听了,现金不多,就那二百六十八万,不过还有外欠货款一千三百六十万,可咱欠银行贷款一千五百万,里外里,这些年咱就赚了那点固定资产,所以,分,也没啥好分的,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就把我的分法说出来。
付彩琴说,要说就快说,咋比放个屁都难!
虎跑村抬眼看了看付彩琴,又看了看虎跑川,勾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说,我就想有个囫囵厂,你把老厂给我就中了。
虎跑川没理会虎跑村的请求,接着说,咱贷款时,固定资产评估过,矿山是六百五十万,老厂七百五十万,新厂一千一百万,矿山是龙大哥拿命换来的,理当归龙大哥;老厂是我一手建的,跟自己的娃儿一样亲,就归我;跑村打小就吃苦,又跟着我一直干到现在,拿一半都不为过,所以新厂归跑村。
虎跑村一愣,站起身说,不能这样,把老厂给我就够多了。
虎跑川依然没理会,对付彩琴说,你看这样分配咋样?如果没意见,就这么定了!
付彩琴说,你这样分,在情,不在理,只要你不嫌亏,我俩有啥说的!
虎跑川说,下面说钱,银行贷款共七笔,信用社三笔六百五十万,农行和工行一共八百五十万,信用社三笔跑村你负责偿还,农行和工行的全部归我。
付彩琴打断说,也应该给我分一笔。
虎跑川说,你能把矿山经营好就行了!
付彩琴知道虎跑川不是在小看自己,是在照顾自己,便说,听你的,继续说吧。
虎跑川又点了一支烟,咂吧两口,说,再说外欠的货款,舞钢是老客户,关系一直很好,只是受当前三角债的拖累遇到一点小困难,欠了七百万,应该不会成死账,这一笔归跑村,下余的归我。账上的二百六十多万现金,六十万归龙大哥,二百万两个厂子各入一百万,这样矿山和两个厂子都能正常运转。再就是车队,余世斌入股时作了一百万,事实上车队只有五六十万,现在应该值一百五十万,还归余世斌,他愿跟谁合作都行。
付彩琴和虎跑村都没料到虎跑川会这样分厂,愣了,做梦一样看着虎跑川咂吧出的烟袅袅升腾着,弥漫着,消散着,充盈着,将整个办公室幻化成一个真实而飘渺的梦境。良久之后,虎跑川在烟灰缸里跐灭烟屁股,直起身说,最后补充一点,暂不要对客户说我们分厂了,对外仍统称龙虎加工厂,跑村,你如果一就要打出自己的牌子,最好从明年开始,不能草率行事,以免给企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虎跑村说,我听哥的。
付彩琴看着虎跑川说,我也不是搞经营的料,矿山还归你经营,权当是托管。
虎跑川知道付彩琴不想分,便说,交给我也行,我给你物色一个好矿长替你经营,你看咋样?
付彩琴说,你有合适人选?
虎跑川说,先不说这个,你俩如果没意见了,我让乡司法所过来公正一下,以免产生后患。
虎跑川说罢,拿起电话打了过去,不一会儿,等在隔壁的司法所工作人员便走了进来。
厂就这样分了。
送走几个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一下子袭了上来,虎跑川一屁股塌在沙发上,瘫成了一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