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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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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谷雨季节了。

对渔家来说这是个好日子。“雨水利百谷”,从这天起,雨季就到了,丰沛的雨水开始滋润万物,地里的庄稼该享福了,海上的鱼虾也都欢腾起来,纷纷游向近海。“谷雨过后,百鱼上岸。”正所谓旺汛一刻值千金,出海人选择谷雨之后下海打鱼,差不多都能收个钵满盆丰。

谷雨前后,对渔家人来说,还有个重要的事就是祭海神。不过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这一年渤海湾里有些怪,清明过后,直到谷雨来临,本应该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可这天色就一直不好,说要下雨,总也不下,说是晴天,天还总阴着,更邪乎的是一到下午风就阴阴狠狠地刮来,一阵一阵地,打在脸上、身上,冷飕飕的,春天时令,竟有些秋意涌来。风一吹来,海上也不平静,海水拧结着、纠缠着涌上岸来,大浪头一个接一个,像个恶魔整夜整夜地在狂呼、咆哮。

天虽不好,但并不能影响沿海方圆百里渔民祭海神的热情。对出海人来说,这是一年运程的开始,不把祭海神的事做好了,出了海也没有好运气,不是翻船,就是空网,所以这仪式虽老,但一辈辈地也能坚持下去。

今年祭海神的地方选在了位于渤海湾岬角处的秦皇岛村,祭海神的仪式就在村东头靠海处东南山山顶的祖龙庙举行。祖龙庙供的不是龙王,是秦始皇。在当地有个传说,说当年秦始皇曾来这里寻海求仙,求得长生不老之药,还留下了不少物件为证。村子里的人经常能捡着秦朝时的宝贝,有瓦当、钱币,还有不少砖头残片、陶陶罐罐的。在祖龙庙后面,还有个王八驮着个石碑的石像,上面就写着“秦皇求仙入海处”。那是明朝就留下来的旧物了。

在渤海湾横跨的临榆、抚宁县方圆几十里处,秦皇岛村从来不是个祭神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不过几十户人家,渔船也就几十条,但因为今年情况特殊,只能把祭海神仪式挪到了这里。好在这村子虽小,但四通八达,又正处在马头庄、卸粮口、戴河口、金山嘴等各大海口的中间地带,岛上还有这个祖龙庙和背面远处连绵成一片的拇指山,也算是依山傍海的风水之地。祭海神总得有庙,祖龙庙供的不是海神,也没关系,龙王是海里的皇帝,秦始皇是陆地上的皇帝,都算是神仙了,更何况庙里不但有皇帝,还有棵让出海人视之为灯塔的神树。

这神树是棵老松树,就栽在祖龙庙的前面。这棵老松树也不知是啥时候栽的,反正是自打秦皇岛有了村子以后,就有了它。它高高瘦瘦,一柱擎天般地挺立在东南山山头,出海的人在海上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棵树,有人测量过,这树高就有三十多米,再加上长在山上,也难怪人们一眼先看到它了。老松树像个桅杆,一个高高瘦瘦三角形的桅杆,出海人一望见它,就望到了家。不管大海多么广阔、无边无垠,有老松树在,船就不至于迷失了方向、靠不了岸。村子里人于是给老松树也起了个名字,叫望乡树。

这天一大早,望乡树下就挤满了人。从山海关的马头庄到戴河口的金山嘴,渤海湾境内几十个村落四五百户船家都聚齐了,再加上周边过来看热闹的,千八百号人浩浩****,把个东南山围得满满的。望乡树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脑袋,有顽童往树上爬,被大人呵斥着打拉下来,渔家人把这树当个宝,哪能让孩子们随便踩踏!祖龙庙香火起来了,山庙门前,搭起一个一人多高的平台,平台之上,神龛、香炉、供桌一应俱全。神龛上供着的是海神龙王敖广;香炉里的大香烛还没有点上,供桌上却摆了果子、点心,还有一尾大红鲤子,这大红鲤子像是刚捕捞上来的,湿乎乎的,眼睛还睁着,嘴一张一合,喘着气,放在一个箩筐里,至少得有个二三十斤。

踩高跷、拉皮影、扭秧歌、耍龙灯、跑旱船、打太平鼓的表演者们都到了,就等着祭海神一开始,准备上台。戏台子也搭起来了,从县城请来的戏班子却还没到,说是班主九岁红昨天推牌九推晚了,今儿早上还没起来呢。村子里的人也不去催,按规矩,戏班子要在祭海日里演上整整三天,有的是时间看,九岁红又是冀东的名角,没人敢催他,催急了耍了性子,反而坏事,反正能赶上就行。

“让路,让路!”伴随着一声声吆喝,两个**着上身的精壮青年抬着一头猪往山上走来,猪是刚从山脚下陈屠户家里宰完的,毛已经刮得干干净净,肥白的身子随着小伙子们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好像气还没绝似的。这头猪最少也得有个三四百斤,对海上的人来说,猪平时比鱼虾金贵得多,这就是个宝物。不过今天谁也不能吝惜,一家出一钱银子,买来祭神了。

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像木炭,肌腱突起,又壮得像座小山,扛着几百斤的猪,走起来脸不红气不喘,毫不费劲。他们把煺毛的猪抬到祭台上放好,有个穿着青色绸缎褂子、瘦长脸的人就迎了上来,左手拿着个刷子,右手拎着个桶,喊道:“神灵保佑,见红见喜。”瘦脸人将刷子在桶里插了下去,搅了几搅,再拿出来时,刷子毛已经蘸得血红,一滴滴的红色**还往地上淌。瘦脸人动作又快又稳,“唰唰”几下子,这头褪毛白猪就有了纵横交错、像渔网一样的红道子。

那桶里装的是猪身上的腔血。渔家人认为,出海之前见红是个吉利事,所以得把祭海神的猪身上刷红了。瘦脸人又喊道:“见红已毕,大吉大利,上网。”

小伙子们又拿过来一层形似渔网的板油猪脂皮,将整个猪身子罩在“皮”网中,这也有个寓意,意思是将来打鱼下水,网网都是肥猪一般的大鱼。这边把猪安顿好,那边又有两个小伙子扛过来两个大箩筐,打开筐盖,取出了十个刚刚蒸好的白面大饽饽,这大饽饽蒸得暄乎乎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西瓜,看着喜人,最奇的是饽饽上面还都刻着字,写的是“水不扬波”“满载而归”“金玉满堂”“风平浪静”“天佑发财”等字样,字是用红糖描上去的,红字与白白的饽饽组合在一起,鲜艳醒目。除了这些饽饽,箩筐里面还有高粱烧酒一坛、鞭炮一挂。

东西都拿齐了,瘦脸人喊道:“上供品,准备祭神。”

小伙子们把煺毛猪、饽饽、烧酒一字排开,摆放在供桌上,鞭炮也挂在了树梢之上,这时人们都围了上来,连最爱闹的孩子们也都不再嬉笑,把整个祖龙庙围成了一圈。刚刚把褪毛猪抬上来的壮小伙儿耿老精,又扛着梯子上来,喊道:“先别急!”他将梯子摆到祖龙庙山门之旁,爬上梯子,从腰间取出了个红绸布包,展了开来,里面是一副刚写好的对联。他将对联挂到了庙门之上,对联垂落下来,迎风展开,两行遒劲有力的魏碑体大字扑面而来。瘦脸人念道:“上联:南倾沧海一鞠浪,下联:北接燕山一片云。横批:满载而归。”又情不自禁地赞许一声:“好,党先生送的好一副对联!”

见了这副对联,村里几个有学问的老人纷纷点头叫好,有的说:“好词!”

有的说:“好字!”年纪最大的耿老爷子说道:“当然是好词,当然是好字!你们也不想想这是谁写的!”指着人群中的一个人说道:“党先生出了手,那还能有错吗?”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有个身穿长衫、样貌斯文的青年人正在那里微笑。人们认得这是私塾里教书的党先生,于是也随声附和:“怪不得呢,人家党先生是大学问人,错不了。”“咱们这小村子虽然地方不大,但也是藏龙卧虎有高人啊!”

党先生拱手道:“大家高抬了,不过雕虫小技尔。”耿老爷子说:“党先生太谦虚了。看你这一副对子,把海啊山啊都写进去了,咱秦皇岛村的人,北靠燕山,南临大海,正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命啊。这渔家人的命,都在您这对子里了。”党先生笑而不语。耿老爷子又说:“党先生,小老儿还有个事不明白,您看这清明都过了,怎么这天气还不见暖,这天头也不见晴呢?往年的谷雨时分,可没这样啊。您懂周易八卦,给掐算一下,今年不会有啥不吉利的事吧?”

党先生说:“您老过虑了,哪有啥事啊?这不刚是祭海头一天吗,还有三天的祭海日呢,也没准过了明天就放晴了。您也别怪这天头儿了,要不是这天头儿不好,马头庄那边海潮上了岸,淹了海神庙,这祭海仪式能在你秦皇岛村搞吗?”

耿老爷子听了心里舒服了一些。在海岸线上,自古以来马头庄就是朝廷钦准的唯一正式的港口,往年祭神大会,都是在马头庄搞,今年入春以来,马头庄一带好像中了邪,海潮不断上涌,都冲到了陆地上,这两天更是厉害,把海神庙都淹了。人们都说这是海龙王今年动了怒,所以没人敢在马头庄祭神,就挪到了东南山下的秦皇岛。要不是闹海,这个村几十户人家几十条船的实力,哪能聚来这么多人?想到这儿,耿老爷子心里有些释然,说:“还是咱这儿片地方好,一年风平浪静,就没个灾没个难的。”

说到这里,祭海仪式马上开始了,瘦脸人将香炉里插上半人多高的三盏大香,点燃了香烛,刚要说话,耿老精又冲到台前,说道:“等等马老爷,还有供品没拿上来呢。”

这被叫为马老爷的瘦脸人,在距秦皇岛村不远的盐务店住,世代都是盐官,也是当地最有钱的士绅,年年祭海神都是他主持。马老爷闻听此言十分不快,说:“怎么还缺东西?老精你这孩子忘性忒大啊!”

耿老精说:“马老爷您别急!”冲底下挤挤眼睛,说:“拿上来!”几个小伙子扛了些东西上来,摆在供桌前,却是几个扎好的纸人。只见这几个纸人装束十分怪异,都穿着对襟的服装,腰上系个黑带子,头上还缠着白带子,脚上穿的则是被当地人俗称“趿拉板”的纸拖鞋。纸人立在那里,在风中晃晃****,摇摇欲坠。马老爷说:“这是啥啊?”耿老精笑道:“日本人啊。把他们和猪放在一起祭海神,不是正合适吗?”·

台下的人们都笑了起来,连一直绷着脸的马老爷也笑了。

此时,中日之间的甲午战争打完已经整整两年了,《马关条约》签了以后,中国人一下子赔出去两亿两白银,还割让了台湾、辽东半岛、澎湖列岛,这是整个中国的耻辱。耿老精把日本纸人放到祭台上祭海神,借此宣泄心中的仇恨,其实也代表了多数中国人的心理,所以大家才都会心一笑。马老爷虽然说了句:“荒唐!”却也不阻止他。

一切准备就绪,马老爷走上台前,正式组织祭海仪式。马老爷清清嗓子,微咳一声,又整整袖子,高声道:“俗语道,出海脚踏三块板,性命交给海龙王。

今日谷雨已至,吉辰已到,祭海神仪式正式开始!”话音刚落,噼噼啪啪,鞭炮声大作。

马老爷拱手道:“承蒙乡台父老高看,今日我临榆县马本义代表渤海湾沿线吃海人共五百五十一户,叩拜龙王,祈福海神佑护吉祥,并为出海人祈祷三愿。”说完对着神龛,带头跪下,台上台下齐刷刷跪倒一片。

马老爷嘴中念念有词:“一祝愿,水波不兴,风平浪静,保我渔家平安。一叩首!”所有人都随着他一起叩拜。

马老爷又说:“二祝愿,海纳百川,满载而归,赐我渔家食粮。再叩首。”

大家再叩,耿老精少年顽皮,不等三叩首结束,就悄悄地对父亲耿老爷子说:“爹,祭海之后的第一网鱼,今年能轮到我们家吗?”耿老爷子斥道:“操这心干啥?磕你的头吧!”

马老爷又道:“三祝愿,万宗归流,香火不息,兴我渔家子嗣。三叩首!”

三叩首结束,接着开香炉,点大香,呈祭品,一番折腾下来,马老爷开始宣布:“准备下海网第一网鱼!抽签开始!”

这也是祭海的规矩。祭海仪式完成之后,要下海网第一网鱼,按照渔家的讲究,头一网鱼的多少预示着今年鱼情的好坏。由谁来网第一网鱼,则以抽签为准。马老爷手中有个签盒,里面装满了一个个长签,其中有一个签上写着个“家吉”两个字,抽中此签者,就可以代表全村村民下海打第一网鱼。按程序,打上的这网鱼,要给全村人食用,而其中最大、最肥者,则要呈给海龙王。若谁能有幸成为打第一网鱼的渔家,今年也一定会大吉大利、满载而归。

接下来的仪式就是抽签,抽签之前,先将纸人烧了,以解甲午之恨,看着打扮成日本人样子的纸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人人都拍手叫好。接着各家各户派出代表上台抽签。耿老精一心想打第一网鱼,第一个冲上台去,先从签盒里拿出一个签,打开一看,哈哈大笑:“巧了,是我——”大家听了一愣,耿老爷子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没料到耿老精又苦着脸说了句:“才怪!”将签往地下一扔,跳下台去。

耿老爷子叹了口气。党先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抽签仪式还在进行,一家一家地抽下去,抽了多一半,还没出结果,有人已经打哈欠了。其实这个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的祭海神仪式,对多数年轻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了,大家盼的是把这些仪式都进行完,接下来就是狂欢的日子了。可以吃完第一网鱼后,搭台子看大戏,踩高跷,听皮影,扭秧歌,年轻男女还可以约好去逛码头,趁机表达情意,整整三天的时间可以耍,那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党先生看抽签还没出个结果,无心再看下去,惦念着还在家里待产的妻子,想先回家去。刚一迈腿,就听见台上有欢呼声传来,却是有人抽中了签,台下也

有人跟着一起欢呼。欢呼的是那些昏昏欲睡的年轻人们,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因为每当这个环节出现,就预示着这个乏味的祭海神仪式即将结束,狂欢马上开始了。

马老爷松口气,等第一网鱼打上来,他的职责也就结束了,可以坐下来喝酒听戏,享受一下大家的恭维和尊敬了。连续主持了几年祭海仪式,这种事儿对他也早就没有了吸引力。马老爷站到台前,正想对抽中签者说几句祝福的话,突然一阵阵马蹄声响传入耳中。

只见一队衙役打扮的人纵马奔来,马蹄落处,溅起了一阵阵的飞烟。

祭海神大会是纯粹的民间活动,一般来说,官府从不参加,如今官府突然来了人,马老爷心中不解,正要离去的党先生也觉得奇怪,不禁停下了脚步。这一队衙役一直跑到庙门之前,翻身下马,也不停歇,穿过人群向祭台走来。

马老爷认得为首的衙役名叫李四,是县里捕快的头子,他迎上前去,拱手道:“区区民间小事,竟惊动官老爷的大驾,真是大家的荣幸。李大人快快请

坐,等一会儿捕上第一网鱼儿,马某陪你喝一杯。”

李四说:“马老爷不必客气,我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我是另有要事,来通报大家一声。”看了看身边的人群,高声说道:“我刚刚接到上面通知,为迎接朝廷大员来此地视察建港事宜,祭海活动立即取消,自即日起严禁任何人在此地下海捕鱼,三个月之内封船封海。所有的渔船、渔民统一归军都统大人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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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群中顿时噪声一片,群情激愤。在大家心中,自古以来,渔民靠海吃海,是多年亘古不变的规矩,突然来一个禁令,三个月时间不准下海捕鱼,而且还赶上捕鱼旺季,那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马老爷表情错愕道:“李大人说笑吧?谷雨一过,就是捕鱼旺季,其间有朝廷大员视察,祭海仪式迟缓几天或是提前停止,回避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三个月的时间不让下海捕鱼,从谷雨到立秋,把旺季错过了,那可是断了咱们村民一年的活路了。这个还请大人三思。”

李四说:“马老爷您说的事我也清楚,但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反正上峰的命令就是这样下的,从今天开始,我大清发展海运,要在这一带选建良港之址,东南山脚下的这片海域,被朝廷选中了,渔船舢板,一律停运。船都不让走了,要想再吃海,就请大家再等等吧。”

村民听了这话,更是气愤难平。耿老爷子说:“历朝历代,渔民靠海吃海,都没变过。打鱼谋生,养家糊口,天经地义。咱大清国发展海运,要建良港,犯不上和我们这些打鱼的为难吧?”耿老精喊道:“三个月不让我们打鱼,我们靠啥生活?”有人也随声附和:“是啊,建什么港口?把祭海变成了封海,让我们渔民怎么活?”“把船都缴上去了,把人都抽走了,我们一家几口人靠啥养活?”

面对大家的纷纷指责、质问,李四只是摇头道:“这些和我说不上,我也是听令的。反正今儿我来了,就一件事,你们不但要马上停止祭海神的活动,村里所有的壮丁明天还都要统一去衙门报到,所有的渔船都要统一调拨,等外国洋工程师来了,马上开工。”

耿老爷子上前一步说道:“李大人可知一事?当年我们这些渔花子下海捕鱼,是朝廷允许了的。我们这些船都有龙票为证,那是皇上钦准的,不信大人可以一一查知。”

耿老爷子所说的龙票,是出海人能够出海捕鱼的官方凭证,当时凡下海捕鱼者都发有龙票,官家见龙票方可叫渔民下海捕鱼。

李四道:“你少拿龙票说事,上面有令,即日起龙票全部收回,等封船禁令解除后归还,拒不交者,龙票作废票处理。”

这话一说,大家都炸了窝,龙票是皇上颁布的捕鱼凭证,当年各家都是花了钱买到手的,怎能轻易作废?众人纷纷上前理论,李四不听,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马老爷一眼看见党先生也在人群中观望着,像抓着个救命稻草一样,走到他身边说:“党先生,您是见过大世面、考中过举子的人,这官家的事,村民们愚昧说不清楚,再争下去,非打起来不可。您看看,帮着大家伙说说行不?”

村民们异口同声说:“请党先生帮我们主持个公道。”

党先生推不过,就上前把李四拉到一旁,说:“李兄弟,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烦请您和我解释一下。”

李四对党先生有几分尊敬,脸色舒缓下来:“党先生,不是我李某成心要和大伙过不去,兄弟也是奉了上谕行事的,是朝廷里有人看上了咱渤海湾这一块地方,说以后要进大船、建良港。又怕这些小渔船在深海里添乱,影响大船进港、抛锚,所以才有此令。开平矿务局为此还来了个洋技师。但您放心,不会让这些村民们白干的,将来码头建起来,他们照例可以在指定区域内下海捕鱼,不想当渔民的,也还有饭吃。”

党先生若有所思,说:“噢,我明白了,这个前来视察的大员是不是李鸿章大人?”

李四说:“这我哪儿知道?我们就是奉命来颁布禁船令的,其他的都不知道。”党先生又问:“那个要来的洋技师是谁啊?是叫德璀琳还是鲍尔温?”

李四说:“好像是个姓鲍的,这人现在还在衙门府里,知县大老爷陪着喝茶呢,我们也没见着他。”

党先生说:“这事既然已经定了,也没办法。不过四里乡亲的都来了人,祭海神一年一次,又请了不少戏班子,跑旱船的,拉皮影的,定金都付了,您看能不能让他们先演着,明天我们就撤台子?至于封海的事,我们村里的人回去商量一下,可以暂缓下海,但渔民家家没余粮,也不种田,这封船令能不能早点结束?”

李四说:“我就看您面子,给他们一天时间。封船的事,不是我们衙门的事,是军都统大人的命令,我们县太爷说了也不算,你要有辙,和都统大人说去。明天一早,各家各户的壮丁都要去衙门报到,这您可得和他们说好了。”

党先生回到大家中间。马老爷问:“党先生,怎么个情况?”

党先生说:“不是啥坏事,让大家回去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时见机行事吧。反正又不会封海封一辈子,就几个月的事。”耿老精不服地说道:“就这么算了?我们把戏台子都搭上了,祭海神仪式也还没完,这怎么和大伙交代?”

党先生说:“今天该唱大戏还唱吧,该网鱼的也去网鱼,不过明天,就得按衙门说的去做了。李大人刚才保证,将来码头建成了,大家愿意捕鱼还捕鱼,捕不了鱼,也还是有营生

做,有饭吃。我还是那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家见机行事吧。”

就这样,祭海神仪式草草结束,虽然说给留了一天时间,让戏班子唱戏,各种花样都继续演着,但大家明显也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垂头丧气,不一会儿人就散了。

与大家相比,党先生却是难抑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回家里。

党先生家离秦皇岛村不远,就在前面盐务店镇上的私塾旁,是个二进式的老宅院。两年前党先生买这套宅子安家,就是图这里安静,房间布局好。这院里有五间房,东西面两个厢房,中间是正房,门口还有个影壁,过了影壁墙就是院心,院子不大,收拾得挺洁净,井井有条。

党先生穿过影壁墙,走进院心,就看见妻子淑贤正端着一大盆水往缸里倒,党先生上前抢过了她手中的水盆,心疼地说:“你这身子都怀上了,咋还这么不注意,还做这些重活?”

淑贤拍拍微隆的肚子:“急啥啊,稳婆说了,还早呢。”

党先生说:“早呢也不行,也得注意着。”

党先生的夫人淑贤比他小三岁,人如其名,性情温柔贤惠,长得是南方女子的小家碧玉样,如今怀有身孕六个多月了。党先生对她十分怜爱,平时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干。

党先生把水井里的水一盆盆打上来,再倒进水缸里,心里突然高兴起来,忍不住唱起了京戏:“他本是江湖二豪侠,李俊倪荣就是他,蟒袍玉带不愿挂,弟兄们双双走天涯……”

淑贤问:“啥事乐成这样?都唱上了。”党先生笑笑,说:“一会儿告诉你。”

把水缸倒满,淑贤递过来毛巾,党先生把手擦净。

淑贤说:“说吧,别卖关子了。”

党先生笑道:“走,进屋说去。”

党先生和淑贤进了正房客厅,客厅里虽然家具简陋,却和院子里一样,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客厅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个胆瓶,里面插着鸡毛掸子,左右两把红木椅子,边上还有一把铁梨木的翅头儿案几,上面铺着笔墨纸砚,案几边上是一个榆木做的四格橱柜,上面立着个青花瓷瓶。在铁梨木案几上方的墙壁上,钉挂着一个锡皮相框。

党先生进了屋,径直走到这相框底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老师,您盼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

相框里镶嵌着的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人,是少年时的党先生,身材瘦削,脸上稚气未脱却又英气逼人;坐着的人,比他年长了几十岁,留八字胡,长得一脸富贵相,身上穿着讲究的绸缎长袍,外面还套着个明黄色的马褂,这马褂有些旧,也有些瘦,紧箍在他有些肥胖的身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御赐的黄马褂。

淑贤紧跟在丈夫身后,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几分:“相公啊,是不是要建码头了?唐先生的遗愿要实现了吗?”

党先生回过头来,泪痕犹在,哽咽道:“是啊,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3

党先生是唐山人,十二岁的时候,家道中落,为生计故,在开滦矿上寻事做,到一个私煤窑里下井挖煤。他人长得纤细,又知书达礼,不是个干活的料,下井第一天,累得拉了胯。第二天强挺着上班,走路时两条腿都成了罗圈腿。

窑主看着可怜,问他:“识字不?”

答:“识。”

又问:“会算数不?”

答:“会,在学堂学过。”

窑主想起账上缺个伙计,就让他去了账房,帮着算账,抄抄写写。

党先生在私煤窑上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时来运转,碰上了唐百万。

唐百万本名唐廷枢,是上海一带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因为钱太多了,被人戏称为唐百万。因为与直隶总督李鸿章交好,唐百万被他网罗到旗下创办了开平矿务局。

这开平矿务局是李鸿章搞洋务运动留下的成果,因为当时中国所有的煤都要靠进口,一年下去,大清国白花花的银子成吨上万地都要往洋毛子口袋里送,洋毛子供的煤,货种又少,杂质又多,还经常胡乱加价,所以李鸿章这些洋务派官员就想着要让中国人自己有矿场,自己生产煤,不再受洋毛子的气了。矿务局就是这么建起来的。

矿务局要和洋人办的矿务公司对抗,就得找良矿,开煤源,唐百万在唐山满地找煤,把开平这一带挖了个遍,因为有官办性质,自然也就封了

不少私煤窑矿,党先生在的那个矿也被封了。

矿被封了,工人们还留下来继续干活,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被遣返了。党先生不在这遣返的人之列,却也早早将自己的行李章了个铺盖章儿,准备走人。临走时,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去矿务局办公室,进屋就说:“这是矿上几年来真实的账目情况,产煤、出煤、销售的数目,还有各买家的资料,都在上面呢。你们能接矿,但可不一定能把这东西接去。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母亲,你们若多给点银子,我就把这东西让给你们,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它,让你们以后还得从头再来。”

说这话时,唐百万正好在屋里,看见进来一个清瘦的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头头是道地和他们讲条件,觉得新奇,就说:“是不是好东西,得看看才知道。”

党先生一笑,将账簿掀开,递到唐百万的眼前,唐百万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心中称奇,脸上却不动声色,问:“这都是你记下来的?”

党先生说:“是。”

唐百万又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党先生学着大人的样子,粗声大气地说:“二账房。”

唐百万看见他装大人的样子,笑了,又问:“你多大了?”

党先生说:“快十五了。”

唐百万想了想,就说:“银子不能再多给了,但我有个想法,只要交出这个账本,你还可以留在这里,你看行不?”

党先生摇摇头说:“不干。我就要银子。”

唐百万有点奇怪:“咋不干啊?这里的人,听说能留下,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党先生说:“我不干。这些黑矿主们赚的都是缺德冒烟的昧良心钱。他们把矿上的人都不当人看,做生意又黑,今儿就是没你们这事我也早就想走了,不想再赚这个黑心钱。”

唐百万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清朝廷接管了这里,以后这里就是官窑了,赚黑心钱的事,再不会有了。你要是肯留下,我还让你在账房里帮着做事,你看行不行?”

唐百万想让党先生留下,党先生却还有顾虑,他还是想回老家去,既然谈不拢,他就把账簿也拿走了。没想到那天下午,天突然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到傍晚时分就把矿山的路都封了,党先生想走也走不了,就和几个一样走不出去的人睡在矿上了。

平时党先生睡觉的地方就是矿上更夫值勤的小屋子,一般就是他和更夫睡。

那天晚上人挺多,走不了的人都挤在那儿睡了,有七八个人。党先生被尿憋醒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个被子,厚厚的,挺暖和。党先生在矿上两年多了,冬天取暖的时候只有个露棉花的破薄褥子,再加上一个破麻袋布,就勉强御寒了,从来没盖过厚厚的软软的棉被。党先生再看看屋里的其他人,身上都盖着被子呢。

他推醒了一个睡着的人,问:“哪儿来的被子?”

那人说:“听说是唐百万半夜让人拿来的,说下雪了矿山里冷,怕大家冻着。你睡着了,我们没叫醒你,就给你盖上了。”

一床棉被,让党先生对唐百万产生了好感。他们都是要走的人了,唐百万还怕他们冻着,送棉被给他们盖,这一件事就让他觉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的唐百万,一定不会像以前那个黑心窑主一样拿人不当人看。他突然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党先生揣着那本账簿去找唐百万。唐百万问他吃了没有,党先生说还没。唐百万让人取早餐来,两碗稀粥,两个咸鸭蛋,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子小咸菜,他让党先生和他一起吃。党先生在这里干了几年,从来没和窑主吃过饭,这也让他挺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事还在后面,唐百万竟然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唐百万说:“我知道你的事。你姓党,叫党明义,你是滦南人,老家原来有几亩地。你爹好赌,把家产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爹为了逃债,把你们扔下自己走了,你娘一气之下,把眼睛哭瞎了。你为了养活你娘,去了矿上当小工,我说的对不?”

党先生眼睛瞪得老大,一口馒头塞嘴里咽不下去。他不知说什么好,就把账簿取出来,放到了唐百万的手旁。

唐百万轻抚他的头一下,温和地说:“是个好孩子,留下来吧,帮帮我,也算是帮帮你自己,帮帮你娘。”

党先生——党明义就这样留在了开滦矿上,一留就是好几年,唐百万喜欢他,手把手教了他不少经商管理的知识,他们的关系说是老板和下级,倒更像是师生。十八岁那年,唐百万又想把他送到广州,让他去机器局学机械制造业。

唐百万说:“孩子,在账房干了几年,你干得还真不错,可是我思量着,你还年轻,账上那点事儿,不能拴你一辈子,去学点新技术吧。矿上以后规模会越来越大,我们需要的是工程师,不是账房先生。”

党明义说:“我听恩公的,恩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唐百万笑道:“都处了这么长时间了,别总恩公恩公地叫我了,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叫我声老师。我本来也在私塾里当过先生的。”

党明义就叫一声恩师,这称呼从此也就叫了一辈子。

告别恩师,党明义就去了广州,学习了三年,这三年来他不但学会了技术,还认识了妻子淑贤。

那还是党明义在广州学习的第三年,唐百万来到广州,道台大人设宴款待,唐百万把爱徒也叫来了。席间还有唐百万的一个朋友,开绸布庄和大药店的印掌柜,印掌柜是当地商会里的头面人物,原来是个中医,从开诊所到开药店,又跨行做丝绸生意发了财,买卖做得很大,不过最近有个很头疼的事,他的账房先生吃里爬外,被竞争对手收买了,让店里损失不小。做生意的最怕账房先生手脚不干净,印掌柜知悉后马上开除了账房先生,可是账房先生走了,把账簿以及相关的资料都带走了,给他留下一笔烂账,没人能整得了。印掌柜正为这发愁呢,见唐百万来了,就在席间把这事提了,问唐百万能帮着找个合适的人不?

唐百万闻言一笑说:“这还不好办吗?你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接着指指党义。

印掌柜看了一眼党明义,见他只是个清瘦的有点羞怯的青年,情不自禁地摇摇头。

唐百万说:“老印,你还别不信啊!你莫看他小,我开滦矿千百万的大生意,都是他管的账。你一个小小的绸布庄算什么?你想想,我要不是看重他,能舍得出钱把他送广州来学习吗?这一吃一住,加上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唐百万号称铁公鸡,哪笔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啊。”

印掌柜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党明义却说话了:“恩师,我现在学业还没结束,恐怕也没时间再做别的活了。”

唐百万说:“你且用闲暇时间帮帮印掌柜吧,你在这里学了三年,学得也差不多了,帮印掌柜把账上的事理顺了,再回矿上。不用着急。”

就这样党明义结束了学业,也没急着回去,先帮着印掌柜管账。这一干就是两个多月,把印掌柜这点家底都摸清了,把账上的事也都理清了。

印掌柜这下服了,觉得党明义毕竟是和唐百万做过大买卖的人,出手果然不凡。印掌柜开始长了个心眼,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党明义,就想让党明义帮着他培养个接班人,以后党明义走了,可以接他的班,管好账。想来想去,怕找的人不可靠,就决心用自己的家人。

印掌柜家里没有儿子,老来得女,名唤淑贤,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印掌柜思量着,自己没儿子,将来接管生意的肯定是女儿和未来女婿,女孩子做生意出头露面不合适,但是在背后管着账,别让男人胡吃海喝了,却还是必要的,这种事毕竟还是自家人稳当。于是就让淑贤也进了绸布庄,和党明义学着管账。

淑贤那年十七岁整,出落得如花似玉,正是少女怀春、事事好奇的年龄。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接触不到外界,此时爹能一反常态,让她出去帮着操持家务,自然是乐不可支。

党明义当时年方二十,也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年纪,印掌柜万万没想到的是,女儿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出身贫寒的外省小子。湘女多情,公子亦有意,两个人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再加上经常见面,共同学习,一来二去,暗中好上了。后来发展到一天不见面都想得不行。淑贤更是天天一大早起来就往绸布庄跑,一去就是多半天,乐不思蜀,回来哪次都得到天黑。

印掌柜略有察觉,但是将信将疑。有天晚上,印掌柜请党明义吃饭,党明义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起身如厕时脚步一踉跄,从身上掉下一物,他也没有察觉。

印掌柜看他走了,将此物捡起,是一件价格不菲的丝质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栩栩如生。印掌柜突然想起,前几天去淑贤屋中,看她倚在**,正在一件手帕上绣东西,绣的可不正是此物?当时见自己来了,女儿急忙将手帕塞

进枕头下面,可是自己眼尖,一眼就看见她绣的是什么了,今天从党明义身上掉下此物,印掌柜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自己所怀疑的都是真的。

印掌柜心情沉重起来。不一会儿党明义如厕归来,印掌柜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给党明义倒酒,党明义急忙摆手,说自己不胜酒力,多谢东家款待,就要告辞,印掌柜却说不忙,又说自己刚才在地上捡了个东西,不知是不是党先生的,请你过目。印掌柜拿出藏在怀里的手帕,递给党明义,党明义本已经酒意上脸,此时更是红上加红,急忙将手帕拿过来塞在怀中,推说游戏之物,让东家见笑了。

党明义再次起身告辞,印掌柜却还是不让他走,说还有事商量。

党明义坐下后,印掌柜一脸严肃,说:“小女跟着先生学习了两个多月,先生觉得她是干这个的料吗?”

党明义说:“小姐冰雪聪明,人又随和,将来管这个店铺,应该没有问题。”印掌柜微微颔首:“虽是如此,女儿大了不由爹娘,她将来也总得有个归宿,这管店的事,内场由她来操持就行了,可外场总还是需要个男人。再说我这个女儿,别看外表随和,骨子里也任性得很,都让她娘惯坏了!女大不中留,她已经年方十七,也该说个人家了。党先生以为如何?”

党明义听得心头一跳,误以为是印掌柜有属意之心,急忙说:“大小姐秀外慧中,谁娶她那都是福分。”

印掌柜微微点头:“还真应了党先生的吉言。我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我这个女儿,在这方圆百里,还算是拿得出手的,一年到头来提亲的人不少。这里面也有不少家境良好的,但是我一直没下决心,女儿虽粗陋,但终身大事,总得随了心意才好。这不,也算老天垂怜,上个月,终于让我找着了一户好人家,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党明义听到这话,心头一惊,酒意全无,脱口而出:“是哪户人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对他的异常表现,印掌柜看在眼里,佯装不知,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是户好人家。那就是道台大人的二公子,这位道台大人党先生您也见过,咱们说起来,还是托他的福才能见的面。道台大人位高权重,人家主动上我们家来提亲,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这次老夫也很庆幸,也算是我女儿前生修来的福气吧。”明义心哀若死,竟不能言。

印掌柜又道:“道台大人家前天送来了聘礼,我收下来了。为了给道台府上病重多年的老夫人冲喜,亲家那边的意思是这门亲事要速办速决,所以定在下月初五。我查了皇历,此乃良辰吉日,到时候如果党先生您还留在广州,还请来参加。您帮我家这么多忙,又教会小女许多,也是我们的座上贵客啊。”

那天晚上,党明义不知怎么走出的印府。回到家中,他一夜未眠,打开纸笔,写上“淑贤小姐”,只写了几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眼前浮现的全是淑贤的影子,一会儿是她巧笑倩兮手拿着算盘向他请教的顽皮神情;一会儿又是淑贤身披霞帔、头蒙红绸坐上花轿的哀怨样子;只觉得一阵阵愁肠寸断,悲不可言。

党明义将纸揉碎,扔出窗外,看着窗外一轮清月几点清辉,一滴清泪不知何时挂上腮边。

第二天淑贤就不再来了,一连几天没见她过来,明义心情晦暗,不敢去府上探望,也不敢托旁人打听,每日里长吁短叹,无心做事。他却不知淑贤比他还要难受,她被印掌柜锁在家里,不让出来。印掌柜一边让人关住女儿,一边抓紧筹办女儿和道台公子的亲事,以防夜长梦多。

这时唐百万来了信函,要党明义回去,说开滦矿有大事要做。

党明义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淑贤,展开纸笔,想给她写封告别信,千言万语,却写不出来,于是只写下两行诗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信封上写着:“印大小姐收。”托人将信送到印宅,自己就去收拾行李,准备离去了。

临行之时,他将所有的账簿一本本封好,这期间印掌柜送他的礼品、银钱之物也有不少,他一分未动,全部封好,统一放在绸布庄内。

自己仅背一个小包裹,也不去和印掌柜告别,就孤身上路了。

走到广州客运码头,眼看着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都是等着上船的客人,又想到这一别,今生将不会再回到这里,抬头看看天空,正是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长叹一声,心想让我再最后看一眼广州的天空吧!又深吸一口广州的空气,

正要准备上船,突然听得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党明义,党家哥哥!”

他回头一看,又惊又喜,只见淑贤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空着两手正兴奋地向自己这边跑来。党明义揉揉眼睛,以为是做梦,淑贤已经跑到他身边了,嗔怪地说道:“见了我不高兴吗?咋一句话都没有?”党明义突然在胳膊上咬了一口,惊喜道:“真的,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淑贤笑道:“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

是假的?”

突然见到梦中之人,党明义激动万分,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洁白无瑕的脸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终于强自抑制住。党明义问道:“大小姐,你是来送我的?”淑贤摇摇头,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却不说话。

明义端详一下,只见她穿着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裳,脚下蹬的也是下人穿的布鞋,脸上不着脂粉,头发凌乱,与以前端庄整洁、仪态大方的样子大相径庭,心中一震,说道:“你是逃出来的?”

淑贤点头道:“我换了下人的衣服,趁爹不在,混出了大院,就是为了来找你的。我来了,也就不想回去了。”

党明义又惊又喜,问:“那你爹呢?你不管他了?”

淑贤坚定地说:“他要把我嫁给那个痨病鬼,我宁可死了,也不能从他。我不回去了,我也不认他这个爹了。”

原来道台家的二公子患有痨病,每天咳喘不停,找了很多医生也看不好,急要娶亲,就是为了冲喜,怕他过早地不治而亡。印掌柜说要冲喜,确有此事,只不过冲喜之人,不是老太太,而是新郎官。

淑贤闻听此事,宁死不从,印掌柜怕生事端,就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去。淑贤这天顺着窗缝看见印掌柜出去了,就拿出珍藏的私房首饰,买通了和她交好的女仆,换上她的衣服,偷偷逃出了家门,一路急赶慢赶,追上了党明义。

党明义闻听此事,怒道:“你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淑贤说:“我爹贪图道台家的权势,只想着以后官商联合,把买卖做大了,我在他眼里,就是一桩生意。这个家我也没有可留恋的。你领着我走吧,天涯海角也由着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淑贤大胆的表白,让党明义心头狂喜,可是他又有些犹豫:“我当然愿意,只怕是太委屈了你。”

淑贤一愣:“怎么了?”

党明义迟疑一下,说道:“我家贫如洗,所存者不过陋床碎几、残书破砚而已,还有一个需要伺候的瞎眼老母。你自小锦衣玉食、仆佣成群,岂能习惯?”

淑贤眼眉一挑:“我若贪图富贵,早就从了爹的心意。你放心,今天就是和你走不了,我也不回家了,最多一头扎进江里,等着转世投胎,去找个好人家就是了。”

党明义急道:“那怎么能使得?

我决不让你行此下策。”淑贤说:“那你就快做决定吧,爹回来发现我走了,一

定会派人追来的,你我之缘,就在你一念之间。”此时船上已经有人喊话,要客人马上上船,就要开船了。

党明义看着客人都往船上赶去,顿下决心,说:“我带你走!我再买一张船票去。天塌下来,由我顶着就是。”

就这样,党明义和淑贤登上了离开广州的客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数日后,党明义回到开平,径直去往唐百万处。

唐百万见他来了,甚是高兴,说:“来得正好,矿上有件大事要做,正需要你所学的机械知识!”

党明义却一头跪倒在地:“恩师,我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请恩师责罚。”

唐百万一愣,党明义就把淑贤之事讲了,唐百万听了先是一惊,接着哑然失笑:“让你去帮人家的忙,你倒好,把人家姑娘拐来了,这可得把老印气死了!”

党明义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说:“徒儿知道这事做得太过忤逆,但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我若晚了一步,大小姐就要嫁给那病夫,一生的幸福都要葬送了。”

唐百万扶起他来说:“**,人之常情。你所说之事,为师能够理解,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情,老印做得也确实过分,女儿不是商品,岂能随意买卖?你放心,我帮你就是。”

党明义急急称谢,唐百万又问:“大小姐在哪儿?”

党明义说:“安置在我家中了。”

唐百万说:“晚间接到矿里来,我见见她,毕竟是老友之女,得设宴款待一下。另外,你们无名无分,放在你家也不合适,我给她另找个地方吧。”

当天晚上,唐百万见到了淑贤。唐百万做事精细,之所以要见淑贤,也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何人,能令明义如此神魂颠倒,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想看看是否其中另有蹊跷。此时他看见淑贤落落大方、气质清雅,又听她谈吐不俗、性情率真,绝非孟浪无行之辈,顿时释然,对党明义说:“能得此女,是你的福分。放心,这个事我管定了,择吉日良辰,我为你主婚。她家人那边,我帮你们说服就是。”

由于唐百万从中周旋,党明义终于顺利抱得美人归。大婚之日,因印掌柜一家拒绝前来,所以唐百万就当了女方主婚人。婚后没多久,唐百万就把明义抽到矿山一线,让他参与自己先前所说的重大事情——修铁路。

开平矿自建起之后,运煤成本极高,极需要开通一条产销直达的运输路线,这就要求必须建一条铁路。原本从唐山到胥各庄一带,有一条运煤的内部线路,虽然可以暂时缓解运煤之苦,但从长远发展的眼光看,还远远不够。此次唐百万就想把铁路延长,从唐山直接建到临榆,由内线向跨省扩张,这条要建的铁路就

是唐榆铁路。此铁路如能修成,中国也将建成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官办铁路。

唐百万把党明义急召回来,就是想让他马上投入到这个工程中去。他认为在广州学艺三年,党明义已经具备了一个机械技师的条件,所缺的就是实践了。

唐百万信心满满,这一想法也得到了北洋重臣、直隶总督李鸿章的支持,原以为此举定会开创中国民族工业之新篇章,却没想到刚一实施,竟遭到极大阻碍。

当时清廷官员多为保守之人,一直不接受火车、铁路这些新生事物,听说要扩建铁路,居然就有人参奏,说铁路一通,火车开起来,咣当咣当地又喷烟又吐雾的,闹腾,吓人,像个妖怪,十分不吉利;又有人参奏,说火车一开,地动山摇,又怕惊扰了皇气,更怕惊扰了祖陵。这些上奏之人,尽管理由各不相同,但其真正目的,还是怕铁路通后,损坏了自己的田产和占地,因此反对者多为皇亲贵族。另外还有一些人则怀有不可告人之阴暗心理,他们只是不喜欢李鸿章行事,作为政敌,敌人赞成的,我必反对就是。

所以唐百万他们要修铁路,麻烦极多,首先是得绕着皇陵走,但就算皇陵躲过去了,京师在直隶省各地有田有地的贝勒爷、皇子皇孙们也不少,背不准就惊扰了哪处的祖陵,这样一来,唐榆铁路走到哪儿都有阻滞,这事就进行不下去了。一切仲裁,最终得由背后掌权的老佛爷决定。老佛爷虽然事事倚仗李鸿章,但对皇亲国戚们也很看重,一时久争不下。

铁路工程已经准备就绪,却被迫停工,唐百万愁得一夜白头,无计可施,李鸿章也不敢为此事多次惊扰老佛爷,这事只能搁浅。看恩师如此为难,党明义也很着急,这天回到家中,说起此事,淑贤听后插了一句话:“根都在老佛爷一个人身上,她躲在宫里养尊处优,哪知你们天天风吹日晒、运煤开矿的苦处!要是有办法把她请过来,让她在这待上一天,看看你们是怎么干活?

1881年11月6日,唐胥铁路建成通车。直隶总督李鸿章(前排左四)在唐廷枢(左二)、张翼(左三)等人陪同下视察

她恻隐之心一动,这事没准就能办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党明义听了她此话,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计,连夜去找唐百万,一番商议,定下了对策。

没多久,由李鸿章亲自带队,唐百万等人拜见老佛爷,提出要在颐和园内增一娱乐项目,那就是在园子里建一条小铁路,用个小火车头引着,专门带着老佛爷在园子里游山玩水。

这老佛爷是个好玩之人,也好新鲜事儿,闻听此事,欣然同意。于是唐百万就命党明义等中外技师,迅速将铁路铺好。小铁路建成之后,老佛爷率先上车,众王公贵族不敢怠慢,也随之上车。坐了几趟车下来,老佛爷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玩,口开始松了。李鸿章趁机进了言,说这运煤的事也离不开火车,火车只是交通工具,并非妖物。开平的火车,只比这个火车长了一些而已,并无异处。火车的事就这样有了戏,没多久老佛爷金口一开,唐榆铁路就开始建了。

唐榆铁路竣工那天,由李鸿章带队,王公贵族来了不少,坐上火车兜了一圈,连最顽固的反对派都竖大拇指,说这玩意儿不错,快,还稳当!建铁路的事

这就算尘埃落定了。当晚唐百万设宴款待筑路人员,席间提起此事,唐百万笑道:“咱中国的第一条铁路终于建成了,不过,这第一条铁路不是建在唐榆线上的,也不是从唐山开始修的,而是从颐和园里开始修的。以后史家修志,当如此写,中国第一条铁路,颐和园铁路。”大家闻言哄笑起来,党明义却没有笑,因为他从唐百万的嘴里,听出的却不是戏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

4

唐百万建成了中国第一条铁路,提高了中国的煤炭运输能力。但他还有一个梦想,一直深藏在心底。可惜这个梦想,还没有等到实现的那一天,自己却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那是1892年6月间的事。这一年,党明义刚刚从英国学习回来,正准备着在开平矿大显身手。

他此次能去英国,也是唐百万的恩典。开平矿务局自成立以后,技术多倚重洋人技师,唐百万觉得长此下去总不是个事,就挑选了一批年轻人去英国学习内燃机技术,顺便也考察一下英国工业革命的情况。党明义也是学习团队的一员。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但等党明义回来的时候,发现开平矿已经有些变化了。

除了总办唐百万以外,开平矿多了不少生面孔,有新来的会办、原为醇亲王侍从的张翼,还有两个洋人,总工程师鲍尔温和总顾问、时任天津海关税务司的德璀琳。这些人都入主开平矿的董事局,过去董事局清一色中国人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年多没见,唐百万似乎衰老了许多,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多。党明义先去拜会恩师,诉说在英国学习的情况,又对老师说:“矿务局若成立机器局,我可以随时去那里效力,发挥自己所学特长。”

唐百万却面色严峻:“机器局是要成立的,但人事问题是由总工程师来负责的。你能否去那里,这得由德璀琳、鲍尔温他们说了算,此事不急,从长计议。”党明义隐隐觉得老师的神色里有些异常,就问:“老师,我走了一年多,矿上来了不少洋人,这里没什么变化吧?”

唐百万苦涩一笑:“这里有什么变化?天还是那个天,只不过,人多了几个而已。”

两天以后的早上,唐百万突然通知党明义,让他收拾一下行装,和自己出一趟门。党明义不敢有误,简单收拾一下行装,就与刚刚团聚的淑贤暂时告别,与唐百万上了路。两个人一路来到唐榆车站,登上了给唐百万预备的专列。

党明义不知道唐百万要做什么,但见老师脸色严肃,也不敢问。快到终点时,唐百万才说出了真相:“咱们考察一下渤海湾上的海岸线。”

党明义一愣:“老师,我们要去海边吗?”唐百万说:“对,在矿里待得久了,连出气都是煤渣子味,去海边换换空气,也顺便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滤滤。”

唐百万和党明义从汤河站下了车,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个暂时歇脚的地儿,下了火车就是土路。那天正赶上下雨了,地上滑得要命,一踩一脚泥,唐百万却挺有兴致,马褂上溅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也不当回事。到了临榆住下,唐百万也不休息,当天下午就让党明义陪着他,去渤海边上看看。

唐百万和党明义就这样走了整整两天,他们去了靠海的马头庄,再去了明洪武年间就热闹一时的卸粮口、沙河口,一路走来,又去了离海特别近的晒盐的盐务店,皇家御道范家店,最后才走到了紧靠大海的秦皇岛村东南山脚下。

唐百万在东南山顶上看见了那个碑——就是当地百姓俗称的王八驮石碑。碑上写几个字,是“秦皇求仙入海处”。

东南山不大,但是有了这碑,在方圆百里还真是有了点名气。当地人说这碑有个来历,据说当年为了求长生不老药,秦始皇就是在这里派船出的海,从此后这个岛就叫秦皇岛了。从明朝成化年间至今,

这个名字就一直留传下来了。这个碑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唐百万对这个传说倒是很有兴趣,他对党明义说:“我记得太史公《史记》中《秦始皇本纪》一章中似乎记载过求仙之事,太史公如此写道:三十二年,始皇曾于碣石求仙,使燕人卢生求仙人羡门、高誓,还曾刻碣石门。若这个地方是始皇派人求仙之处,那此地可谓历史悠久了。”党明义说:“我还记得史书也曾记载,除卢生外,始皇后又曾派韩终、侯公、石生、徐福等人再度求仙,后来卢生回返,还曾带来一张怪符,被人破译后,是‘亡秦者胡也’五个字。”

唐百万说:“对啊,后来秦就是亡于他二子胡亥之手。这个胡,莫不就是说他的?”

党明义说:“胡亥亡秦此乃后事,但当时始皇他们眼中之胡,指的应不是胡亥,而是胡人,也就是北方的匈奴部落。人们都说后来始皇修建长城,皆因为此符。”

唐百万笑道:“始皇只知防胡人,却没想到,此胡非彼胡,而是他的不肖之子。”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从东南山上往下看,整个渤海湾的海岸线一览无余。

唐百万兴致更浓,对党明义说道:“这些谶语的真假不必去管他,但若此地真是当年始皇求仙之处,当年必曾建筑港口,也算是中国最早的港口了。我们且在这里住下,找当地乡老再问个究竟。”

在村里住下后,他们发现这个地方人气并不兴旺,只有十几间茅舍,两个制盐场,说是村子,其实很勉强,就是个穷苦哈哈的渔民落脚的地方。因唐百万和党明义有拜见乡老之意,临榆县丞就提供了老村户耿老爷子家。

这耿老爷子家世代居住于此地,后来靠打鱼攒下积蓄,在盐务店买了三间房,但平时出海,落脚之处还在渔村里,对这里非常熟悉。当天晚上,唐百万两个人去了耿老爷子家,耿老爷子回忆,听老辈子人说这片岛早就有了,比秦始皇登基的时间还早,有岛的时候秦始皇还没出世呢。当地也有人考证过,说这地方当时就叫碣石,过去曾有过港口,就叫碣石港。那还是春秋战国时候的事了,这地方当时是燕国的地盘,燕王输送军用物资、运粮、运货物,以及来往舟楫都从这儿靠泊或下海,算是一个古代的良港,后来荒废至今。唐百万听到这里喜出望外,对党明义说:“碣石港!看来太史公书中所载,就是这地方了。我们来对地方了。”

第二天一早,唐百万和党明义爬上东南山看日出。这个东南山并不高,但紧靠着海,有片礁石从海上一直攀延到山顶,所谓山,其实就是由海上大大小小的礁石组成的。人在山上站不稳时,一骨碌儿能掉到海里头去。

唐百万和党明义爬到山顶,看脚下的海,像缎子一样闪着光,没过多久,阳光就贼辣辣地毒起来,把海面照得真像是新媳妇炕上新铺的缎被面,那叫一个亮!

唐百万望向大海深处,对党明义说:“明义,你看我们的脚下,海连着天,天连着海,海的这边是东北,那边又是华北,这是一条天然的海上通道啊。当地人不是说了此地自古就是良港嘛,我看咱大清国要想发展海运,这是个天然的好地方啊。”

党明义顺着唐百万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片炫目的光芒,那是太阳正在升起的光芒,他的眼睛、心里被这光芒照得暖洋洋的。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老师,您曾给咱大清国开了矿山,修了铁路,难不成还想着给咱大清国再修一座港口?”唐百万说:“有什么不能的?要发展国力,光有一条铁路怎么行?你看西方列强国家,哪个国家没有港口互通往来?”

党明义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唐百万拉他过来走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唐百万又说道:“明义,你莫忘了,我们的鸦片战争是怎样失败的!就是英国人占了我们的广州港,后来英法联军又打下了我们的大沽口,从海上登陆,一直进了北京,把太后老佛爷都赶到承德去了。海防对中国人有多重要啊!鸦片战争以后,咱中国没有了海防,也没有了良港,这些年来,咱们的港口都让外国人占了,海关权也都在人家手里,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咱们都是一贫如洗啊。”

对老师之言,党明义也有深获我心之感,感叹道:“老师,这些家仇国耻,确实令人扼腕,可惜咱们并非朝中管事的人,也只能搞搞实业罢了。”

唐百万却不同意:“搞实业怎么了?实业也可以救国,要不李中堂怎么会搞洋务,要不我们这些人怎么会有用场?要不怎么会有咱们的开平矿?”

党明义说:“恩师,我知道了,您想开条港口出来,还是为了开平矿务局啊。有了铁路,再有了港口,咱们的煤运输起来,就更方便了。”

唐百万却摇摇头:“我这么做,还不全是为了开平矿。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得离开开平了。”

党明义惊问:“恩师何出此言?”

唐百万道:“你此次回来也看到了吧?开平矿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开平矿了,我们开矿的目的原本是对付洋人资本的,可是现在洋人势力已经侵入进来,矿上的主权正在一步步被他们蚕食,此乃大势。我现在虽在勉力维持,苦苦经营,可是禁不住背后的明刀暗箭。这些年来,我为开矿之事,得罪了洋人,也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有些人势力之大,李中堂也不敢与之对抗。他们联合起来整我,再加上洋人在背后支持,我想不走也不行。”

党明义痛心疾首道:“老师,这是啥时候的事?我才走了不到两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唐百万感叹道:“你久在江湖之远,哪知庙堂高处的寒冷?中国自古有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棵朽木,站在风口浪尖已经十多年了,被风吹雨打惯了,又岂是这一年两年之间的事!”

党明义一时黯然无语。

唐百万又道:“开平矿务局的未来,我唐廷枢可能不会再过问了,但中国民族工业之振兴,却是我辈人人肩上责任,所以,我才想着要搞这个港口。这些年来,我帮着李中堂搞银行,搞兵工厂,又搞矿业局,一晃十几年了,搞了这么多的实业,但是明义你相信吗?我现在越发觉得,要是能把港口搞起来了,那就是最大的实业。港口若是兴旺,中国可能就有希望了。”

党明义思考片刻,说道:“老师,我知道您说得都对,但是我总想着,这个国家要是这么个搞法,实业救国到底还行不行?”

唐百万听了这话一愣:“你又何出此言?”

党明义说:“老师,还记得我们的铁路是怎么修起来的吧?您不是说过,我们的铁路不是修在路上的,是修在园子里的吗?这修铁路的事,不是工程师和经理人说了算的,是老佛爷说了算的。”唐百万听了这话,笑道:“你觉

得中国的事,就不能都让老佛爷说了算?”

明义说:“没错啊。蒙老师您的赏识,一年多来,我在英国学会了英语,读了不少外文书,也长了不少见识。看我们身边的英格兰、法兰西、美利坚、俄罗斯,就算是把天皇当成神仙看的日本,都不是只有一个人说了算的,这国家,是大家伙儿的国家,是老百姓的国家,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国家,要是什么事都一个人说了算,她高兴了就能办,她不高兴了就不能办,那能办成什么事?老师您想想看,一个铁路就把咱们折腾成这样!折腾了这么多年,才修了这么几十里,要建一个港口,又不知要遭多少罪,等多少年呢!”

唐百万听了他的话,有一阵子不吭气。

党明义有些不安,拱手道:“老师,我说错了吗?请您原谅。”

唐百万说道:“你的话没错。我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这民间都叫我唐百万,你可知道,为何有此说法?”

党明义说:“老百姓认为你富可敌国,特别有钱,才有此谬称。”

唐百万说:“你这个谬称两字,说得很对。大家都以为我唐廷枢富可敌国,钱多得家里装不下去,其实他们有所不知,在开平十年,我已经两手空空,甚至债台高筑。为了开平的矿业,我投入了所有的财力,还背负了本属于开平矿的债务,我如此做,你可知是为何?”

党明义说:“那都是老师高风亮节,顾全大局。”唐百万说:“这话只对了一半。自古以来,商人趋利,乃是天性,我唐廷枢也曾是这样的人,但今天我已经不是了,那都是因为一个开平矿。开平矿这偌大的产业,我亲眼看着它从无到有,那是一滴血一滴泪累积而成。我觉得这产业现在既不属于你我,也不属于李中堂,甚至都不属于老佛爷,它只属一个人,那就是这个国家。明义,我们身在这个国家里,喜欢它也好,不喜欢它甚至恨它也好,都无法做出更好的选择。身为中国人,为国家做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咱们这一代人的宿命,也是咱们做人的底线啊。”

党明义默思唐百万的话,顿有醍醐灌顶之感。唐百万将手放在党明义的肩膀上,又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明义,这个时代已经就这样了,有些事存在几千年了,谁也改变不了。比我们聪明的人,比我们有权力的人都改变不了,我们是什么?不过是沧海一粟、大漠一沙而已啊,我们凭什么能改变它?但是我却相信,这世界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有一天,我们的中国会改变的。就像几年前,没人以为我们中国会有自己的铁路,可现在不也有了吗?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港口的。有了我们自办的港口,我们就能够跟世界强国互通来往,互利互惠,我们会看得更远,走得更远,了解这个世界,也让世界了解我们,实业报国的梦想也就会实现得更快,这就是中国的希望,也是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希望。我们活着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点希望吗?与之相比,一点点个人荣辱又算什么?”

党明义被唐百万一席话说得热血翻涌,激动地说:“老师,我的命都是您给的,反正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您有一天真的能办港口了,我就来帮您。”

唐百万说:“办港之事,任重道远,不在一朝一夕。今天为师和你说了这些,就是要你好好记在心里,有时候觉得失去希望的时候,就把为师这些话翻出来,想一想,鼓励一下自己,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话已至此,为师之意你已经清楚了,咱们也不必多留了,明天就回去吧。不过我们可要分头而行了,你回唐山和家人团聚,我要去北京拜见李中堂,请他帮忙,把这建港的意思递到上头去,老佛爷要是开了口,这事就准成了。”

党明义要求陪唐百万一起去北京,他却不同意:“你就不要去了。留下来好好读几年书,以后参加京试,先博取个功名吧,开平矿的事,可以暂时放下。”

党明义愣道:“老师不是要实业救国吗?怎么又要我去科考?”

唐百万说:“自古以来,都把咱们经商的当成了下九流,你老师我虽然博了个御赐黄马褂穿上了,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在咱们中国办事,就怕这名不正、言不顺,不在官场却要做官办的事,没个名分,没个职务,难啊。你还年轻,不像我,一把年纪了,已经不能从头活一次。你考个功名来,能做实业,做实业,做不了实业,总有个位置不受人欺负,起码能养家糊口。”

明义明白了唐百万的意思,终于答应他回去备考,并承诺若能混上一官半职,一定继续帮老师办实业。

唐百万笑道:“一官半职也不重要的,你记着,有一天开平矿若是容不了你,这里也一样大有可为。”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的海面,一字一顿地说道:“希望有一天,这里会有一片真正属于咱中国人的大港口,那就是你的广阔天地。”

党明义没有想到,这是他和唐百万今生最后的一次谈话。一个月以后,唐百万离开了开平矿务局,党明义也随之辞职。再过了没多久,就传来了唐百万在上海逝世的消息。十几年的奔波劳碌终于彻底毁坏了唐百万的健康,这位中国民族工业的一代先驱带着未能看到良港建成的遗憾与世长辞。

党明义最终也没能实现老师让他走仕途之路、以仕养商的愿望。他苦学三年,乡试成功之后,顺利参加京试,那一年却正好赶上中日甲午战争,中国战败,由李鸿章作为代表签订了《马关条约》,赔偿了日本二万万两白银,还割让了台湾岛、辽东半岛和澎湖列岛。

这一消息传来,举国愤怒,群情激愤。正在北京赶考的举子们在考生康有为的鼓动下,集体罢考,联合上书光绪皇帝,提出拒和、变法、迁都之议,史称

“公车上书”。这是1895年5月2日的事,党明义也在罢考的举子当中,事后清廷追究责任,将主要考生囚禁,他也在其列。康有为等维新派此举深入民心,最终又因此引起光绪帝好感,对带头闹事的举子全部免予追究,无条件释放。

不过,经此一事后,当年中举的考生成绩全部作废,党明义的科举梦也破灭了。此后他无心为政,拒绝了维新党的邀请,不愿再走仕途之路。

此时开平矿务局已经江山易手,被英国人德璀琳、鲍尔温把持,唐廷枢派的旧人或被排挤失业,或只能摇尾乞怜任其召唤,他也不愿重返故地,就干脆带着淑贤离开伤心地,隐居在当年与唐廷枢一起考察过的秦皇岛村一带,在这里以教书为业,日子倒也过得太平安稳。

但党明义人虽归隐,心却仍牵系着当年老师与他共同的梦想,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他走遍了渤海湾各个岬角、沿岸,写下洋洋万言的《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从水文、地理、人文环境等多个角度,提出了具体建港意见,他斗胆将此方略投寄给了当年支持唐百万开办矿务局的李鸿章,可惜投出后就石沉大海了。

直至今日遇到祭海神之事,以他之敏锐嗅觉,觉得此次建港必然已成定局,并推测今日前来视察之人,必是李鸿章无疑。

淑贤明晓这一切前因,也替他高兴,说:“相公,看来你写的那些东西,李大人可能看了,起了作用了。”

明义却很清醒:“李大人未必能看,他位高权重,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看我这个无名小子的东西?再说他现在身边的智囊都是洋人,建港之事,多半是洋人起了作用。”

淑贤说:“你虽不是开平矿务局的人了,但当年你与唐先生一道经营矿务局,出力甚多,李大人应有所闻。那些年你替唐先生写了不少往朝廷呈报的折子,李大人不是背后还夸过你措辞得体、文笔犀利吗?”

党明义苦笑一声:“这些年出了多少大事,李大人岂会记得这些小事?”

淑贤说:“也没准这次建港事成,你还会得到重用。”

明义受她鼓舞,心中又生**,说:“淑贤,你去书房把我那部《建大清国

良港之方略》的副本取来。”

淑贤去了书房,不一会儿取来一个锦盒,打了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这正是党明义所著的万言字之《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

党明义说:“我两年前将此作寄到北洋衙门去,所幸还留有副本,今晚我再修改校正,如有幸见到李大人或开平总办,希望可亲手赠他。”

5

封船令颁布后,所有渔民暂时集体失业,青壮年被调到渤海湾出海口处修建临时码头,准备迎接的第一条船就是开平矿务局的运煤船“北平号”货轮。

所谓的临时码头,就是用木板子搭起来通到海里的滑道。在监工的吩咐下,村里的小伙子把九米长的松木板及木棱分段固定在木质大车轮上,然后由安装工人穿着牛皮防水裤立于水中,把事先分段固定好的各段一线联结后,伸入海中,就成了临时倒脚的地方了。这些大木滑道或支撑或浮动,可伸可缩,还可以解体拖至岸上。

木质码头全长三四十米,前沿安有横向排筏漂浮,起承稳、避碰作用,为了解决大吨轮船靠泊,还要造一艘驳船,作为倒载工具。设计这临时码头的人是洋人工程师鲍尔温。

建临时码头对村民来说是个新鲜事儿。秦皇岛村过去世世代代都是渔民,渔民拖船下海,解锚上岸,没弄过这么费事的东西。现在建了这个,让吃海的渔民觉得新鲜。建码头开工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过去看热闹。看着岸上干得热火朝天,村子里的老人们对未来的忧虑却日渐加重,耿老爷子忍不住嘟囔一句:“等着吧,大船来了,就没咱这渔民活路了。”

党明义也在人群之中,听了这话,问道:“耿大爷何出此言?”

耿老爷子说:“码头要是建起来,来了大船,通了港口,咱打鱼的家伙都用不上了,渔民的活路可不也就断了。”

党明义听了这话,略一迟疑,没等接话,岸上走来了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的耿老精。耿老精刚把几块大木板扛到海里去,一身精湿地出来缓口气。听了爹这话,嬉笑着说:“爹,你又瞎操心啥?这玩意儿就是糊弄当官的,他们一走还不就撤走了!到时禁令一消,咱们照样打咱的鱼!”

耿老精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踢他的人是李四,李四骂道:“少他妈废话!谁说一走就拆?这东西不拆了,以后就落儿这了。啰唆啥,还不快干活去!”

党明义放眼望去,只见在这些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壮年劳工身边,有一个戴着无檐帽、金发碧眼的洋人在那里指手画脚、比比画画,他认出这人就是鲍尔温,现在是开平矿务局的技术总监。

当年自己留学归来,唐百万曾想把这个位置留给自己的,后来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推荐了此人,李鸿章发了话,就交给了他。这人技术非常全面,在水利建设领域是一个好手。一见到他,党明义就明白了,看来这建港之事,果然是由开平矿务局承办的。见耿老爷子还是一脸郁闷,就说道:“耿大爷你错了,码头要是建成了,有了港口,这好日子才会真的来

了。不光是咱们,咱们整个中国的好日子也会来了。”

耿老爷子说:“啥好日子?渔民不让下海,渔船不让打鱼,老传统的事没了,日子咋过啊?”

党明义说:“有的时候,老传统的东西就是得变一变啊,变则通,不变则死。”

耿老爷子疑惑地问:“党先生,听这意思您还是觉得这建港是好事?”

党明义道:“大爷你莫慌,放心吧,港口真的建起来了,老精他们还会有的是活儿干,咱村里的人饿不死。”

临时港口在官府督办下,迅速建好了。几天以后,“北平号”货轮在港口停泊。这“北平号”货轮重四百五十吨,吃水十一英尺,是开平矿务局目前最大的一艘运煤船。汽笛轰鸣中,“北平号”货轮黝黑的船身缓缓进入渤海,有如怪兽降临海面,让村里人大开眼界。船进入海港后,在驳船拖引下,顺利停靠在临时搭建的码头,开平矿务局总办、会办等一众人员在洋人技师鲍尔温、都统富顺、抚宁县县令田国祯的接引下,停驻秦皇岛。

大船进港之后,都统富顺亲率“勇”字营六百精兵,搭建临时兵营,驻扎码头,形成护翼之势。为迎接大员来港,临时码头内规定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随意出入,除耿老精等仍有建港任务的青壮工留守以外,村里的人若想再进入港口,都需要都统亲自批准方可。村民们不能自由进入码头,想看看大船的样子,只能爬到东南山制高点上,才能一窥端倪。

大船进港第二天,一列专列自唐山出发,经唐榆铁路抵达汤河站,神秘的朝中大员一行人等,自此下车。这一条轮船,一行专列,同时进港,掀开中国建港史上重要的一页。

这天傍晚时分,党明义从私塾教学归来,回到书屋内准备再修改一下《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刚刚落座,取来纸笔,就听得门外有人敲门。党明义放下笔,出去看时,淑贤已经先他一步,走到院外,打开了院门。只见大院门口处,

有一人一轿,停在外面。那人正冲着院子喊道:“请问党明义可在此处?”

党明义走到院门处,说道:“我在这里。”那人走上前几步,抓住党明义的胳膊,笑道:“贤弟,你真在这里啊!一别几年,你把我周缉之忘了吧?”

党明义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人,见他四十左右年纪,四方脸,皮肤略黑,留八字胡,也不禁惊道:“缉之兄,是你!你可胖了许多,我一下子真没认出来啊。”

两个人拉着手走进院子里。将轿夫安顿好后,党明义对淑贤说:“小贤,这位是我当年在开平矿务局的同事,也是唐先生的得力助手,周学熙周缉之兄。”

周学熙笑问:“这是弟妹?”淑贤上前寒暄致意。

党明义将周学熙引入客厅,又要淑贤速备酒菜。周学熙道:“弟妹不用客气,今晚儿我还有事,只能稍作停留。我也是刚到此地,脚还没有落稳,听说明义在此隐居,所以来此看看。只是蒙着上门来的,没想到真找到他了。”

又指着党明义笑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周学熙说完此

话,抬头发现了唐廷枢和党明义的那张照片,心中一阵感慨,竟然一时无语。

望着周学熙,党明义百感交集,问道:“缉之兄,这些年来不见,你在开平矿务局那里可还好吗?”

周学熙道:“还好,我虽不才,但现在已经是开平矿务局的会办了。”

党明义又问:“唐先生的位置由谁来接了?”

周学熙道:“是张翼张燕谋。”

党明义又问:“那德璀琳呢?”

周学熙道:“他可不得了,虽不再担任开平矿务局的代理督办一职,但身为天津海关税务司,直通朝廷,连张总办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呢。”

党明义一时默然。想当年,开平矿务局成立之际,张翼被醇亲王推荐,由工部调入开平矿做会办,协助唐廷枢治矿。后来英国人德璀琳、鲍尔温进入开平矿之后,以能引来英国雄厚资金及先进技术为诱饵,得到李鸿章信任,唐廷枢死后,他们逐渐掌权,张翼当时以会办身份,对他们言听计从、处处受制,党明义不满此事,一怒之下,愤然离职。这些都是旧公案,此时见了周学熙,又都翻上心头。

周学熙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笑道:“当年唐先生主管开平,你的点子最多,人送绰号小诸葛,可惜只有一点,性情过于耿介,与洋人搞不好关系,你离开矿务局,虽有洋人排挤之嫌,但说到底,还是你心里有个结,对洋人多有成见。”

党明义不愿再提此事,说:“今日重逢,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缉之兄你既然来到此地,想必一定是为了秦皇岛自开港口之事而来吧?”

周学熙道:“不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北平号’昨日到秦,我们开平矿务局所有董事都随船过来了。”党明义说道:“酝酿了这么多年,此事终于可行,我想知道是谁起了作用?是李鸿章大人,还是洋人?”

周学熙说道:“都不是,是日本人。”见党明义脸上有不解之色,他又解释道:“甲午海战之后,李中堂背负千夫所指,签下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替朝廷背了个大大的黑锅,回国后还被剥去黄马褂,赋闲在家。中堂大人夙夜兴叹,既叹海军毁于一旦之痛,更叹中国缺一军港,无力让海军东山再起。于是又上书朝廷,提出要建一军港,重整海军。”

党明义苦笑一下:“重整海军谈何容易?建一军港更不知要耗费多少银两。我大清赔了二万万两,还有钱可拿吗?”

周学熙道:“不错,户部进行核算,我大清欲建军港,前期投入就需六百万两白银,这笔银子,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的。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最后决定,不建军港,先建商港,要开办一个自开口岸,将来贸易发达后,以兴商务,扩充利源,以商养军,再图霸举。”

党明义听了这话,眼前一亮,周学熙所说之事,两年前他给李鸿章上奏的《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中都曾提及。

他心想:“自开口岸,以兴商务,扩充利源,难道李大人看了我给他写的信?”

周学熙见他表情复杂,微笑道:“明义,这建设自开口岸之事,朝廷已经有恩准之意。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最后确定选址的。这也是我今天要找你来的原因。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唐先生走了,你也不愿意再留下来了。但恰逢此天赐良机,建一良港又是唐先生生前夙愿,你已经赋闲多时了,这把好刀,也该用到地方上了。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党明义未做正面回答,却说道:“缉之兄且容我出去一会儿,我取个东西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走出内室,不一会儿折回,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手札,递到周学熙眼前,道:“缉之兄请看。”

周学熙接过手札,见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建大清国良港之方略”字样,再翻看几页,不禁拍案叫绝:“唐先生称你为小诸葛,看来并不为过。却原来这几年你也没闲着,竟写出了一副《隆中对》来!”

党明义说:“缉之兄过誉。但我举家搬到这里,却并非仅仅因为在开平受到委屈。我其实也是为了恩师临终之前的嘱托,中国必将有一良港,而良港所在之地,也必将是此处,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周学熙击掌道:“好,原来你早有此心,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咱们也别在这里闲扯了,这就走,拿着你这份方略,找张总办去!”

两个人都是急性子,说走就走。淑贤正在厨房里准备饭,听说他们要走,追出来道:“饭菜已经准备下锅,吃了再走也不迟。”

周学熙笑道:“不劳弟妹费心了。等明义回来,有好消息,你们再庆祝吧。”

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暂住在抚宁县县衙之内。周学熙、党明义到时,张翼刚刚陪李鸿章视察海岸线归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脱下。

周学熙进屋就喊道:“总办大人,你看我把谁领来了。”

党明义上前拱手道:“给总办大人请安。”

张翼拉住党明义的手,亲切地说:“开平的小诸葛,几年不见,却原来你躲在这里。”把党明义拉过来,硬要他和自己并排坐下,周学熙反而坐在了下座。这张翼虽是醇亲王的关系引荐而来,为人性情却纯厚谦和,也算是礼贤下士之人。

落座之后,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又回到开平矿上来。张翼说道:“唐总办离职之事,乃董事会集体之决定,我个人也无力回天,唐总办走后,我一个人强自撑着开平局面,更加感念唐总办创业之功。开平这棵大树,唐总办才是真正的栽树人,我不过是在前人种下的大树下面乘凉而已。唉,我知你和唐总办有师徒之情,但我对唐总办的敬仰之心,其实也不在你之下,只盼你不要对我有更深的误会才好。”

党明义起身拱手道:“总办大人言重了,明义从未有过此念头。”张翼挥手示意他坐下。

周学熙见张翼一番话语,巧妙解除两个人心结,心中暗暗佩服张翼的精明老到,也顺势说道:“今日咱们老开平见了面,叙旧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情要说。办大人有所不知,明义这几年虽然离开了,但心和开平矿还是连在一起的,他这几年可也没闲着,为了唐总办的临终嘱托,也做了不少事情。”

周学熙取出党明义交给他的《方略》,呈交给张翼,说:“对于建我中国自开良港之事,明义早有著述,见解高明,所著颇详,请大人过目。”

张翼取过《方略》,翻开草草看了几页,感慨道:“却原来这是你写的。”

又命下人:“来人,将我卧室床头处的那个黄皮匣子取来。”

不久下人取来一个黄皮匣子。张翼将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递给党明义道:“缉之,明义,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党明义接过来一看,面上神色大变:“这不是我当年写给李鸿章大人的《方略》吗?”张翼道:“不错,这就是你的东西,只不过署名被人涂去了,我今天才知道是你写的。”

党明义再翻翻中间,发现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着一些歪歪曲曲的英文字母,问:“怎么全是英文标注啊,难道落到了洋人的手里?”

张翼道:“正是,此手稿就是我在北京驻英大使馆里花高价托人带出来的。”

明义不解地望着张翼。

张翼说道:“《马关条约》签署之后,中堂大人心灰意冷,赋闲在家,每日喂鱼遛鸟,把所有的事都搁下来了。开平矿务局所有大事,都委托给了洋人顾问、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你的这封上奏,我想是落入了德氏之手。这上面的批示应该都是德氏及他的朋友鲍尔温所批。德氏不想让中国人得到此手稿,故而涂去你的签名,又将此书寄放在大使馆内。”

明义痛惜不已:“我一番苦心,还是为别人作了嫁衣裳。”

张翼道:“你也不必过于心痛,

这件事你做得也有失分寸。你上此《方略》的时机十分不妥!那时中堂大人刚签完《马关条约》,被剥去黄马褂,代人受过,离职家中,他心中委屈,哪有心情管什么洋务啊?我当时又忙着赴京述职,矿务局大事都插不上手,所以这东西落入英人之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落到他们手中也有好处。开平矿务局的鲍尔温却是个有心人,他得此信息后,在这里考察两年有余,风餐露宿,尽职尽责,把这海岸线绕了个遍,获取了很多资料与数据。为建商港之事,我大清官员都是有心无力,夸夸其谈,反而是这个洋人,亲身实践,提出了良证,在说服李中堂同意建港一事上,他们英国人也真出了不少力。”

党明义道:“我恰恰担心这一点,英国人处心积虑,行事缜密,处处占尽先机,我只怕有一天,我们的自开口岸,也会让他们动了蚕食之念。”

张翼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的这个说法过于偏颇了。开平矿务局毕竟还有我这个总办,还是咱们中国人说了算。而且如果开港,英国人也是可以依靠的,我们不但需要他们的技术,还需要资金。”

党明义有些不解:“总办大人此话怎解?”

张翼道:“开军港要六百万,朝廷拿不出钱来,推给了开平矿务局,要矿务局办商港,开源增收,谋划将来军港所需之款项,但朝廷哪里知道,建商港所需之银,开平矿也拿不出来。这些年来,办洋务花的钱多,收回来的少,一个甲午海战,把国家的元气全耗尽了。要建商港,只能走融资控股之路。”

党明义问道:“融谁的资?控谁的股?又是洋人吗?”

张翼道:“这是大势所趋,要我建港,钱从哪儿来?朝廷是拿不出一分钱的,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吃皇粮的事了,皇粮也吃不着了,甲午一战,全让日本人吃去了。”

党明义心存忧虑,沉默无语。周学熙道:“总办大人,我知道明义所虑何事。他是担心,如此一来,英人会用资金、控股为诱饵,最终实现占我良港之愿。”

张翼道:“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怕落到谁的手里,是得先把港口建起来为宜。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领海主权沦丧,所有的口岸不是被洋人夺走,就是约开,办一个我们自己的港口,让港口的主权在我们自己手中,这是我们开平矿的责任,也是李中堂的意思。”

周学熙补充道:“这也是唐总办生前之愿。”

党明义问道:“总办大人,我有一事相问,今日视察港口的朝中大员,是不是李中堂本人?”

张翼直言不讳:“就是他。明日我们将与李中堂一道登上‘北平号’货轮,前往天津港。秦皇岛就是李中堂视察海运、筹建商港的第一站。”

周学熙道:“明义,你想一想,李中堂从俄国回来以后,凳子还没坐稳,就直接来到这里视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又要东山再起了,朝廷还要再用李大人搞洋务。”

张翼接着说道:“不错,咱们开平矿务局有李大人支持,又有洋人相助,建港之事,势必可行。现在开平矿务局能说上话的多为洋人,但我觉得身边还是有个自己人更方便些。明义、缉之,你们要是在这个时候能帮我一把,老夫建这个港口,就更有信心了。”

张翼言之切切,令党明义心存感激,觉得这几年所受的委屈似乎一扫而光。

他起身说道:“承蒙总办大人、缉之兄看得起,若有需要不才之处,我愿效犬马之劳。希望你们下次再来时,我可以带你们到戴河口、金山嘴直至东南山这一带好好绕一圈,这些地方风平浪静,沙软潮平,四季分明,都是建港最好的出海口,最重要的是不冻不淤,冬天也可行船。特别是金山嘴与秦皇岛这两处地方,

若觅良港,必在这其中产生。”张翼道:“好,此事可从长计议,你们也先别走了。晚间随我一道去拜见中堂大人。”

6

一份刚刚送到的《泰晤士报》放在了墨林公司总裁、英国商会会长墨林爵士漂亮的红木办公桌上。爵士怒不可遏地看着报上的一条新闻图片,在这张新闻图片上,他赫然看见他的门生——现任天津海关税务司、开平矿务局总顾问的德璀琳正单膝跪在甲板上的舷梯下面,在他的肩膀至颈项处,一只脚踩在上面。

德璀琳谦恭地笑着,不但让这只脚踩着自己的肩,两手还托着那个人的腰以防他摔倒。踩着他并让他托着的人是个老态龙钟的清朝官员,穿着绣有九鳞五爪图案、仙鹤补子的官服,花白胡子在海风中飘**,似乎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正在攀登舷梯。

墨林厌恶地将报纸扔在桌上,看着一个这么老态龙钟的腐儒,竟然几乎是骑在了自己最宠爱的学生的肩上,真觉得脸都被丢尽了。

门外有人敲门,声音很轻。爵士气呼呼地说道:“进来。”

秘书探头进来,说:“德璀琳先生在门外,您是否方便见他?”

墨林说:“让他进来。”

德璀琳随秘书进到屋里,笑容可掬、满面春风的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惹了麻烦,礼数有加地向墨林鞠了一躬。墨林没有让他坐下,而是用手敲着桌上的报纸,开门见山道:“沃恩,我要听你的解释,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德璀琳看了看报纸,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应该是日本人拍下来的,那天视察港口的现场,有朝日新闻社的人。我想是我们的报纸转载了他们的照片吧。”

德璀琳的态度更加惹怒了墨林。墨林咆哮道:“沃恩,我看你是在中国的日子过得太自在了,伺候中国官员伺候得太舒服了,你真把自己当成大清国的臣子,忘了自己是一个大不列颠帝国的公民了?”

德璀琳却对墨林的指责不以为意,说:“亲爱的老师,对不起,让您为这张照片生气了,但请相信我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咱们大英帝国的利益。我想您应该能认出来,这个骑着我脖子的人是谁,他在中国又具有什么样的影响力!”

墨林拿起桌上的报纸,扫了一眼,其实他早已经看出这个人是谁了。

墨林说:“我当然认识他,他就是多年来一直没完没了地和我们谈判的外交大臣李鸿章吧?”

德璀琳说:“没错,老师您看得非常清楚,这位李大人不但是我的顶头上司,还是中国最有权力的权臣。让这样一位中国官员骑上我的脖子,正是为了我们大英帝国的利益,您可能不知道,为了我们大英帝国的利益,我甚至可以忍受更加沉重的屈辱。被他们的官员骑上脖子算什么?我甚至还要给他们的太后老佛爷下跪磕头呢,那个场面如果被日本人再次拍下来,我想老师你可能会更加承受不了。”

墨林余怒未消:“说说你能够忍受这种屈辱的理由!”

德璀琳从西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将它铺开放到桌上,这是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汉字的四张版面的中文报样。

德璀琳指给墨林看:“会长先生,这是一份中国朝廷内部发行的《邸报》,上面的内容是关于开平矿务局对港口沿海调查的报告,这份报告提及了鲍尔温工程师和麦克法兰船长在临榆县、抚宁县海域发现良港的事实,同样的内容也登载在了两天前的《泰晤士报》、美国的《纽约时报》和日本的《经济报》上,也就是说,中国将要建设良港的消息,正在引起全世界的关注。”

墨林戴上眼镜仔细地读着报上的内容。正如德璀琳所说,消息称为筹建中国的第一个自开口岸,开平矿务局工程师鲍尔温与英国船长麦克法兰一道走遍了中国的各个海口,最终在一处名为秦皇岛的小岛上发现了一条适宜建港的海口。此海口不但贯穿华北、东北海域,而且难得的是沙软潮平、腹地开阔,而且不淤不冻,与周边港口相比,丝毫不影响冬天的航运,此处仅有一座小岛和几个小渔村,地广人稀,较适宜建港口。

鲍尔温还给它起了一个形象的名字——“Cent-Point”,中文意为中心点。

德璀琳进一步解释:“中国要建海军港口的消息传出来后,我国政府立即表示抗议,各国列强也尽皆附和,令中国政府建军港之事一度搁浅。而且据学生我的了解,中国政府也根本建不了军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实力,自甲午之战后,中国政府把国库存银都赔出去了。建港所需之六百万两白银,他们万万是拿不出来的。

既然无法建军港,又不想荒废这个天然良港,李大人问计于我,我就提出一个建议,不建军港,改建商港。此议提出,甚得开明派之人心。”

墨林说:“中国政府所谓的开明派,就是那些搞洋务的官员吧?”

又指指报纸:“他们的领袖就是这位李大人?”德璀琳道:“是的,李大人对建港之事颇为上心,但此事进展一直不顺利。直至签订《马关条约》之后,自开口岸之事才又成热点。您看的这张照片,就是运煤船‘北平号’试航成功后,停在秦皇岛浮动码头时李大人登船视察的照片。李大人年迈体衰,舷梯狭窄,他登船不便,我作为随行人员,自然要帮他一下了。”

墨林听了德璀琳的解释,神色稍缓:“你两天前就在《泰晤士报》大张旗鼓登载此事,让全世界都知道了中国有良港的消息,又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矿务局勘测港口,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的自开口岸繁荣发展了,用产生的利润做海军经费,再建军港,等到海防强大之时,又会对我大英帝国产生威胁。你这样做,不就是帮了外人了?”

对墨林的质疑,德璀琳回以深沉的一笑:“老师您所虑极是,但请恕学生直言,我认为中国的军港之梦是永远不会实现的,甚至中国的商港之梦也不会实现。因为这座商业港口,它的未来将不属于大清政府,而属于我们大英帝国。”

面对墨林不解的目光,德璀琳侃侃而谈:“建港是一项专业性极强的长久性工程,无论资金、技术、人员、理念、运营管理等各个方面,还是外部、内部的环境,大清政府都很难有能力独自承担起建设港口的重任,它必然要依赖于列强的帮助。目前我大英帝国的技术人员深受李鸿章赏识和依赖,以我和鲍尔温为首的一批人,已经成功地在矿务局、招商局、机器局等各重要部门站稳脚跟,身居要职。我大英帝国在这一点已经占尽先机,等港口开始建设之时,我们再启动雄厚的资金,控制股权,必将会一步步蚕食掉这块肥肉。所以会长先生不必过虑,如果中国建港之事能成,那是我大英帝国之幸,非大清帝国之幸也。”

墨林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如此巴结李鸿章,极力促使他推动建港之事,实际上是为了我们大英帝国在中国最长久的经济利益。鲍尔温也是我国一位出色的技术人员,有你们两个人在开平矿务局里,我想,中国就算有了港口,那也是我们大英帝国的港口,它必将成为大英帝国联结欧亚之桥梁。”

德璀琳说:“不仅是欧亚,还是全世界。中国地大物博,幅员广阔,有强大的矿产资源、自然资源,将来这些东西,也终将会通过港口,输入全世界,所产生的巨额利润,将会尽在我大英帝国的口袋里。”

墨林听到这里,心领神会。德璀琳又接着说道:“所以学生我今天虽然暂时低下了头,让他们的官员骑在了脖子上,但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们会让整个中国低下头,大英帝国会永远骑在这些臣民的头上。”

7

几头毛驴行进在北戴河金山嘴的峭壁与岬石中间。在骑行人的眼中,碧蓝的大海波光粼粼,一轮红日洒下万丈光芒,倾泻在海面与岩石之上,给整个海岸线都披上了一层红装,壮丽的日出美景即将逝去,在艳美之间,竟让人有几分逝者如斯的伤感。

骑在毛驴上的一个四十多岁的洋人,将嘴里的烟斗抽出来,喷出一口浓雾,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北戴河的日出太美了!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甘林神父一来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片土地,不惜散尽家财,也在这里安家落户。”戴着圆帽檐儿遮阳帽的德璀琳笑道:“鲍尔温,中国有很多这样美丽的土地,都需要我们的开发与挖掘。”

鲍尔温点点头,对跟在后面、正在用单筒望远镜向远处望着的张翼说道:“总办先生,美丽的土地不仅仅是用于欣赏的,还是用来开发的。我喜欢德璀琳税务司的说法。”

跟在张翼后面的党明义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希望我们这片美丽的土地,有更多像鲍尔温先生这样的人来开发,而不是被侵占和掠夺。”

德璀琳看了党明义一眼,没有接话。

1897年的夏天,中国要自办港口的消息传出后,越来越多的洋人来到这片土地考察观光,或是寻找机遇。中国的渤海沿海,似乎变成了当年美国的西部,吸引着世界各地投资者与探险者的目光。其实早在四年前,一位名叫甘林的神父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片神奇的土地。甘林在永平教区布道的时候,走遍了从金山嘴到东南山的各个海域,他最终选择了在戴河以北一带安家,并巧妙地利用外国传教士可以在各省租买土地、建造自便的特权,在北戴河海滨十三牌买下了鸡冠山四百余亩的土地,动工建造别墅,开创了西人在中国建造避暑度假别墅的先河。

自甘林以后,又有不少传教士身份的西洋人来这里购买土地,其中就有曾经在庐山、杭州买下大片土地而出名的李德立神父。传教士们带动了沿海开发、购房置地的热潮,这是大清政府始料未及的。从东南山到戴河口沿海,大片土地流失,在甘林、李德立的影响下,外国人大量地聚集,又形成了新的租界的氛围。

这对于欲在这一带建港的开平矿务局来说,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北戴河就要成为洋人的租界了。”就在“毛驴”考察团进行海域勘察之前,开平矿务局会办周学熙向总办张翼提出了自己的忧虑,“如果我们再不行动,这片土地将全部落入洋人之手,我们的自开港口就在洋人的包围之下了。这和约开口岸有什么不同?”

党明义也拿出了自己手绘的海域地图,指给张翼看:“总办大人你看,北戴河至金山嘴一带已经尽在洋人的掌握之中,甘林、李德立之辈不断出现,大量买地,有鲸吞之势。如果我们还不行动,不赶快买地,以德璀琳之实力,他发动更多的洋人大亨,有可能几天之内就让我们的自开口岸无地可用了。”

周学熙又补充道:“前两天德璀琳会见李中堂,大力推崇金山嘴一带风平浪静,沙软潮平,

可建港口,我洞悉其心,是想让港口重置于洋人租界之下。德璀琳曾参与制定《烟台条约》,在条约中有一条规定,新旧各口岸其租界未定者,应由英国领事馆会商各国领事馆,与其地方官商议,将洋人之居所划定为界址。如果北戴河成为租界,那么建在金山嘴的港口,就又成了约开口岸。”

张翼听到此处,有些心惊:“这德璀琳好精心的算计啊!”

党明义说:“洋人亡我、占我之心一直未死。今日我们要自建港口,他们岂能坐视不理?”周学熙说道:“当务之急,一是确定港址,二是必须要大量勘察土地,尽早购买建港之用地,否则被洋人抢先,悔之晚矣。”

党明义说:“缉之兄所言极是。依我之见,我们必须力争将港口建在秦皇岛,这也是当年恩师在开平局与我考察之后得出的结论。北戴河洋人太多,影响太大,若建在此处,港口将来的运营与发展会有很多不利之处,必然被其掣肘。”

几位开平矿务局的老同事一起商议之后,确定了以开平矿务局名义清查秦皇岛到北戴河金山嘴一带的土地并进行购买的计划。又着手组织人员考察沿海一带优良的建港之址,最后组成了由张翼、周学熙、党明义为代表的中方开平矿代表团,和以德璀琳、鲍尔温、金达等为代表的洋人技术代表团,考察团将深入到金山嘴至东南山一带,为最后确定港址做出决策。党明义还提出应由当地人做向导,最后确定了盐务店乡绅马本义和秦皇岛村渔民耿老爷子为代表,再加上抚宁县县令田国祯,一行九人,骑驴前往金山嘴考察,一走就是三天。

在金山嘴海岸线上,岬岩林立,礁石丛生,毛驴最后都上不去了,大家只能步行。精明的周学熙趁机说道:“此地险峻,牲口都上不去,要在此处建港,还要推平这些礁石,削平这些岬岩,所费时间、金钱,难以想象。”

党明义也附和道:“这里离津榆铁路也太远了,税务司先生,您要是从火车站下车,总不能还骑着驴来到港口这里靠船吧?”

德璀琳反驳道:“北戴河的海域平静,又靠近外国友好人士的别墅,贵国要建港口,两岸通航,最好建在适宜人居之处,我看北戴河这一点的优势比秦皇岛要强,甘林神父四年时间的开发,北戴河已经成为西人避暑的首选之地,将来可以考虑在北戴河建火车站,以解决交通不利之苦。”

党明义说:“秦皇岛虽然是个渔村,但港口一起,必有人气。最关键的是秦皇岛的地理、自然条件都要优于北戴河。”

张翼说道:“大家也先不必为此事下结论,听听当地人如何评价这两个地方。”便问耿老爷子:“老爷子,你们觉得若通舟行船,哪里更适合?”

耿老爷子道:“金山嘴不适合走渔船,这里暗礁太多,船到这里就要触礁,我们打鱼的,都要避开这片海域。”

党明义接着说道:“若连渔船都不能畅行,大船如何能够顺利进港?”周学熙说:“明义这话有道理。”

德璀琳看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鲍尔温一眼:“威廉,你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你是一个技术全才,你说一下吧!”

鲍尔温深沉地一笑:“我还没有想好,等回去之后,我考虑清楚再和大家沟通。”

当天夜里,大家入住北戴河鸡冠山甘林别墅,也顺便拜会一下开发了北戴河的传奇人物甘林神父。

当天晚上,与甘林神父共进晚餐之后,德璀琳、鲍尔温去了甘林府邸继续聊天,开平矿的人则回到居所。

在居所门前,周学熙对党明义说:“今日我们选择建港之事,关键人物是鲍尔温,此人在中国多年,深受李中堂信任,他要是和德璀琳一个鼻孔出气,去用

德氏想法影响中堂大人,我怕建港之址,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党明义说道:“他也未必真的会听德璀琳的吧?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他可是极力赞成秦皇岛为港口建设地的。而且刚才德璀琳问他话,他也没有正面回答。”

张翼道:“此人心机深沉,非你我能想象的。而且我认为,他们都是英帝国的代表,最后总会达成一致的意见。不管怎样,缉之、明义,我觉得你们说的提前下手,清地购地的事情是最紧急的,回去之后,我们要马上成立清地局。缉之,就要辛苦你,把这个摊子拉起来,清地局成立后,明义你可作为副手,协助此事。”

夜深人静之时,鲍尔温从甘林山教堂回来,很惊讶地发现党明义正在门外等他。鲍尔温将党明义请到屋内。

党明义道:“深夜造访,多有唐突之处,还请鲍尔温先生海涵。”

鲍尔温说道:“岂敢岂敢,贵国圣人孔夫子不是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虽然党先生你和我只一墙之隔,但你能主动来拜访我,我也很高兴。”

党明义说:“我的那部《方略》是粗浅之作,你做的眉批与订正,才是精华中的精华。”鲍尔温笑道:“您那是珠玉在前,我那是糟糠在后。”

党明义笑道:“鲍先生太客气了。我看过您写的考察报告,数据之精确,论断之清晰用心之刻苦,远在我之上。过去人们说西人重事实数据,有科学钻研精神,我这个账房先生出身的人,还一直不信,今日看了先生的大作,方知不假,自愧不如。”

鲍尔温笑道:“党先生,咱们之间别互相戴高帽子了。你这个开平矿的第一号聪明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就请明说,夜已深了,咱们别兜圈子了。”

党明义说:“鲍先生真爽快,那我也就不寒暄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于我大清自开港口之地址,鲍先生的意见如何?”

鲍尔温略一思考,说:“我的意见从来没变过。”

党明义道:“噢?我推想鲍先生您是一直倾向于在秦皇岛建港的?”

鲍尔温说:“是的,我曾经在山海关的一个破庙里住了几个月,不眠不休,风餐露宿,把这里所有的海域都走了一遍,侦测出了一年四季不同时期各海域的浪高、潮汛等所有信息,最后得出的结论,我认为是科学的、不能推翻的。”

党明义说:“可是您刚才对德璀琳先生的问话,却没有正面回答。”

鲍尔温笑笑说:“德璀琳先生是个商人,也是个政治家,他为我大英帝国的未来呕心沥血、兢兢业业,我对他的人品和能力非常钦佩。但是党先生我想您可能也明白,我与税务司先生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我还是一个技术人员,我爱我的祖国,钦佩那些为祖国而奋斗的人们,但我更相信科学。所有的技术都离不开科学,我们一切的理想,都必须以科学为前提才能进行下去。”

党明义说:“我想我明白鲍先生的意思了。我同样尊重您对科学的态度,还有件事,我想不妨和您透露一下,如果鲍先生能够支持开平矿务局将港口建在秦皇岛港,我将会和周学熙会办联合向张燕谋总办提出建议,鲍尔温先生您已经是开平矿务局的总工程师了,也可以成为港口的首任总经理。”

鲍尔温听到这话,展颜笑道:“您开了一个很有**力的条件啊!党先生,您让我这样的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再次陷入到了你们中国式的游戏中了。可我只想问一句,党先生,您的内心对我应该是有成见的,今天居然做出如此的决定,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党明义说道:“建设我中国的自开港口,需要具有先进管理经验的人才,这一点党某认为是建港之本。我曾在英国留学近两年之久,知道英国人的管理能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鲍先生所说的科学至上的原则,我也全盘接受。所以如果鲍先生能坚持您的观点,我也会坚定不移地支持您。这个良港是建立大海之上的,大海的特点是宽广、大气和包容,我想我国与贵国的合作,也应该是建立在这宽广、大气和包容的基础上的。这才是这座港口在我们的手上应该具有的样子。”

鲍尔温闻言情不自禁点头称赞:“党先生说得很对。这座港口确实应该有这样的气质。”

1897年11月底,在鲍尔温的影响下,又经过李鸿章的斡旋,争执了有半年之久的中国自开口岸选址之争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清政府同意将港口确定在秦皇岛,这一决定,在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初天津海关税务司《申呈秦皇岛添开通商口岸文》中,正式确定成文。与此同时,鲍尔温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国第一批自开口岸秦皇岛港的首任总经理人选。也就是在港址最终敲定的当晚,墨林公司总裁墨林先生抵达天津,与德璀琳在他的公馆里会面。

当天的晚宴上,一位金发碧眼、二十多岁、时髦洋气的男青年出现在了宴席上,墨林向德璀琳介绍:“这位是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先生,一位来自美国的、有政治理想的工程师。我将派这位先生前往中国的秦皇岛港,在那里,他会帮助我们实现鲍尔温这些纯技术派干不成的事,他会像一个政治家一样地战斗,最终夺取我们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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