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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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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重900吨的“永平号”货轮驶入龙口港的时候,项老忠刚刚为了救一个落到水里的老妇人,丢失了他前往旅顺口的船票。有了这张船票,他就能实现心中的梦想,抵达关东了。现在,他听到了梦想破碎的声音。

这个老妇人是在临登船的前一刻和家人失散的,她和项老忠不同,不是一个人去闯关东,而是举家前往,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就在登船的那一刻,因为人太多,发生了拥挤,老妇人腿脚慢,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后边人往前一挤,从船上

扑腾一声落到水里,她狂喊救命的声音,迅速被喧嚣嘶吼的人声淹没,水流湍急又冰凉彻骨,老妇人惊惧之下,只喊了一声就昏死过去,没了动静。

她落水的时候,家人已经都被挤散了,在慌乱中,没人注意到她,船上也有人看到老妇人落水了,但没人下去救她。因为这时船已经开动了,人们不管有票没票都往上挤,拼着力气想抢上船,船家控制不住局势,一见船已经载满了就马上开船,连一分钟都不停。那天是顺风,船一解锚,浪随风势,将船席章着立刻向海水深处**去,只片刻工夫,就出去了几十米,离老妇人落水的地方越来越远。

项老忠刚刚上了船,就看见了这一幕,他诧异了一下,当看见老妇人伸出的手逐渐被海水吞没时,来不及多想就翻身入海,几个猛子就扎到了老妇人落水之处。他抓着老妇人的身子,踩着水往岸上游,游到岸上时,老妇人已经人事不省。项老忠将她的身子翻过来,在沙地上堆起个沙丘,顶在她的腹部之上,轻轻按摩她的背部,只揉了几下,“哇”的一声老妇人开始往外吐水,吐了几口,脸色缓了过来,嘴里出的气也匀了。

老妇人得救了,但船早已经开走了,项老忠的行李扔在了船上,票藏在行李里,没有票,就没法再登船了。

没有了船票,又没有了盘缠,项老忠已经不能再踏上闯关东的船只。他不得不面临一个情况:要么回家,要么就在这里看看有什么活可以干,把买船票的钱再赚出来。

项老忠不想回家,他已经铁了心,一定要去关东。回了家也没有他的余粮,他把地都卖了,买了几袋子棒子面,这些棒子面也只够吃两三个月的。家里有老父母,还有刚刚怀了孩子的妻子,他要是回去,这几袋棒子面,就不够吃这两三个月的了,媳妇儿玉凤快要生了,要是生下孩子连棒子面都没得吃,这孩子也养不活。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年初,山东全省发生大饥荒,人们活不下去,开始奔向传说中的关东沃土,找条活路。都说关东有宝,其实有啥宝?就是关东地多,人少,能生活呗。要闯关东,走旱路的话必须经过河北省临榆县境内的山海关,山海关自古就是一条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关口,只有过了山海关,交了通关文牒,才叫出关。

过去闯关东,走旱路,要一个个关口地走,一座座高山地翻,费时费力;现在有了船,有了码头,又通了商,可以直接走海路,只要到达辽东半岛的任何一个出海口,上了岸就能直接走进关东,省时省力还安全,所以,闯关东的人,现在最理想的路径就是走水路。

项老忠已经合计好了,只要家里能挺两三个月,不至于饿死人,他到了关东,一定要找出一条活路,就算是当牛做马、不吃不喝,也得攒下钱来给家里寄过去,让玉凤拿这些钱换粮食。有了粮食,家里就有救了,孩子也能保得住。

可是这一场见义勇为,却害得他把票弄丢了。老妇人被救活了,也不领情,在岸上哇哇大哭,因为她的家人找不到她了,她的家人没准也以为她掉海里淹死了,估计也不大可能会再坐船回来找她了,为了买这几张高价船票,老妇人家里也是倾家**产、散尽积蓄了,她没法回家,也不知去哪儿。

老妇人指着项老忠骂:“后生啊,俺家里人都不见了,你救俺干啥?你救俺干啥?你还不如让俺淹死!俺淹死了,也比孤苦伶仃地自己留在这里安心啊!”

老妇人哭得泣不成声,听得项老忠头皮发麻,眼睛发酸,心里发堵,他摸摸身上,贴身带着的两个棒子面饽饽还在,让水都泡湿了。

项老忠悄悄地把饽饽取出来,放在老妇人脚下,又悄悄地离去了,老妇人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愣是没看见他走。

救了人,却像是做错了事,不但丢了船票,还贴上了自己最后的口粮,项老忠真的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全身精湿,衣服都贴到了身上,他漫无目的地在码头边上转悠,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水路走不了了,只能走旱路了。就是走旱路,也有很多问题,连最后一点吃的都没有,哪有劲儿往前走?兵荒马乱的年代,万一走错了路,一两个月到不了关东,家里等着吃饭的几张嘴,又怎么办?

就在项老忠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得一声汽笛的轰鸣声,有大船进港了。他回头望去,见有艘大船正缓缓向港池里靠泊,几艘平底船正靠过去要接驳。这大船真够气派的!黑黝黝的船身,船体宽阔庞大,光船舱就有三层,比刚刚开走的那些帆船、小舢板大出不知多少倍,船头长长地伸出水面,有如龙头探海,船头

前面的桅杆上面还挂着大清的龙旗,证明这艘船还有着官方的背景,船身上写着“永平号”三个字。项老忠不知道这艘气派的大船就是开平矿务局刚刚生产出来的客、货两用轮“永平号”。这“永平号”载重900吨,是开平矿务局目前最大的一艘船,平时的底舱用来装煤炭、杂货等,上面还有两个舱室专门用来载客,载客量有一二百人。

项老忠看见大船缓缓进港,从船上下来不少身着绫罗绸缎、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接驳船一趟趟地往岸上拉人,拉完人拉货物,每一趟都装得满满的。项老忠走上前去,问刚从船上下来的一个客人:“老哥,这是啥船啊?咋东西比人还多啊?”

那客人道:“这是开平矿务局的客货两用船,主要是拉货的,也拉人。”

项老忠问:“这船去关东吗?”

客人道:“去!船到山海关附近的港口停,过了山海关,就是关东地界了。”

项老忠问:“得走多远?”

客人道:“这船老快了,这可不是小舢板。人家是豪华大船,速度比火车还快,坐着和风吹着的一样,有个一半天就到了,可比坐那小舢板快多了,也安全多了。要是风浪大了,那舢板在海上漂着,几天也不一定能到地方。”

项老忠又问:“船票得多少钱一张?”

客人道:“这可老贵了,这是豪华船啊,我是坐下等舱来的,还三两银子一张票。”

项老忠吐吐舌头:“这不要命嘛!这也太贵了,够我们庄稼人种半年地的了。”

舢板走了,能去关东的大船进了港,可这样的船穷老百姓哪能坐得起?项老忠打消念头,他想实在不行就先回家再筹点盘缠吧,正想着这事,突然肩上一痛,有人在他肩上打了一拳,喊了一声:“嗨!”

项老忠回头一看,不禁眼冒金星,全身冒汗,喊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媳妇儿玉凤。

这玉凤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打扮还保留着姑娘家时的样子,像个新媳妇,不像个婆娘。要不是日渐隆起的肚子,暴露了她怀有身孕的事实,任何人一看,这浓眉大眼的妞儿都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项老忠和她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经历了风风雨雨后,才走到一起,新婚宴尔,好得蜜里调油,一分钟不见都想得慌。要不是家里实在吃不上饭,项老忠也不会抛下这个美娇娘,动了闯关东的念头。

听说项老忠要闯关东,玉凤不干,非要一起去。项老忠不愿让她和自己一起在路上受罪,又知道她是个性子倔的人,怕和她说不通,就干脆来个不告而别,

早上起来看她睡得沉了,留下个纸条儿,就自己搭着驴车上了路。却没承想,竟然在这走投无路的码头上看见了她。

项老忠问:“你咋来了?”玉凤嘻嘻一笑:“俺咋不能来?你想把俺甩了自己一个人走,没门!俺入了你的门就跟定了你,你上哪儿俺上哪儿!”项老忠说:“瞎捣鼓啥啊?闯关东不是女人干的事儿!再说你又怀着呢!”

玉凤说:“不是有你吗?有你在俺怕啥?”

项老忠又问:“你咋过来的?咋知道俺在这儿?”

玉凤说:“你咋来的,俺就咋来!你能坐驴车,俺不能做?反正咱村里,闯关东的人一会儿就走一拨,俺总能找着搭脚的。”

项老忠叹气道:“你走了俺爹娘知道不?”

玉凤说:“你能留纸条儿当口信,俺不能?你放心,俺走时把事都安排好了,那棒子面够吃两个月的,没有了俺,他们老两口也饿不死。”

玉凤见他脸色不好,又笑着说:“俺也是蒙着看看能不能找着你。坐着驴车到了大码头,看船一拨拨地开走,寻思着可能今天见不着你了,没想到就这儿一转眼,就看见你了。”

项老忠说:“俺要是坐船走了,你就见不着了,俺不是没走成嘛。”

玉凤问:“咋回事儿?”项老忠说:“这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把事情原委和她都说了。

玉凤眨巴眨巴眼睛说:“俺觉得你做得也没错,关东去了去不了都不算啥,人命重要啊,该救还是得救。”

项老忠说:“俺也是这么寻思着,可是这么一来,就去不了关东了,俺的票丢了,盘缠什么都没了,连最后的两个棒子面饽饽都给那老太太了。”

玉凤说:“俺这里还装着棒子面煎饼,你要饿了,就先吃一口。”

项老忠说:“甭拿了,哪儿吃得下。”

玉凤指指眼前的大船说:“这不是有船吗?俺刚才在码头上听人说了,这船也去山海关。”项老忠说:“是有船,三两银子一张票,现在俺们身无分文,哪能坐得上这条船?”

玉凤眨巴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一笑说:“俺有钱啊!”

项老忠说:“扯吧!咱家地都卖了,你哪来的钱?”

玉凤说:“俺有这个啊,这个能换钱。”伸手入怀,手中已经多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簪子。

项老忠明白她的意思,说:“这哪行啊?你从娘家过来,身上唯一值点钱的就是这东西了。再说,这是你刘家的传家宝,从你祖奶奶那辈一直传到你这里,当初咱说好了的,饿死也不打它的主意。再没钱,俺也不能动你这簪子!”

玉凤说:“啥宝不宝的?连饭都吃不上了,要这东西还有啥用?再好的簪子能当饭吃吗?咱们要是能去成关东,你赚了钱,再给俺买一个就是了。”

项老忠说:“不中,不中!”

玉凤说:“就中!俺的东西俺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项老忠说:“你就是想换钱也没招儿啊,这码头上乱哄哄的,哪会有当铺给你换银子?”

两个人正说着,突然听得脚下有“汪汪”声,一只金毛小哈巴狗正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这里跑来,胖胖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憨态可掬,脖子上还套着个金色的项圈,项圈上拖着一截长长的绳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玉凤一看就喜欢上了,说:“哪儿来的这好玩意儿!”

伸出手来叫道:“过来,过来。”

那小狗见了玉凤,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摇摇晃晃地就过来了,玉凤将小狗抱在怀里,小狗一点也不抵触,紧紧贴在她身上,还拿湿湿的鼻子擦她的脸,尾巴快乐地摇得像个小风扇。

玉凤乐了,说:“老忠你看,这洋玩意儿也喜欢俺!”

项老忠说:“俺真服了你。真是十三岁做媳妇,心里没啥,就知道玩!”

却听见远处有人喊道:“巴比,巴比,你在哪儿?”

只见码头大船底下,有一对金发碧眼、高鼻梁骨的洋人青年男女正在向这边跑过来,东张西望的。那洋女人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急得满头大汗,手中的洋伞都顾不得打,只是斜斜地挂在手上。

玉凤说:“我知道了,这金毛狗是这洋婆子的,她正在找狗。”

项老忠说:“快给人送过去吧。”

两个人抱着狗走过去。玉凤喊道:“哎,洋婆子,你找的是不是这条狗?”

洋女人循着声音一望,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怀中的狗,眼中满是泪花,用英语说道:“噢,巴比宝贝,可找到你了,你可把妈咪吓死了!”

玉凤怀中的狗看见了这洋女人,也欢腾起来,摇着尾巴汪汪地叫。洋妇人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抱玉凤怀中的狗。

玉凤刚要把狗给她,却听得一声“NO”,那个洋男人走过来,用手挡住洋妇人,用英语在她耳朵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女人连连点头,洋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副薄薄的白手套,戴在手上,然后接过玉凤递过来的狗,说了声:“Thanks!”

玉凤和项老忠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这话啥意思。洋男人又改用中文说道:“谢谢。”

他抱走了狗,也不等他们回答,就向大船方向走去。他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在狗身上不停地擦着。

玉凤看着两个人走到大船底下,那男人将狗的身上整个擦了一遍,这才将狗交给洋女人,然后将手套摘下,与毛巾一起直接扔进了海水里。那只小狗回过头来,还冲着玉凤一直汪汪叫,有点依依不舍。

玉凤有些不懂,问:“老忠,他们老擦那狗干啥?那洋人干吗把好好一副手套扔了?”项老忠脸色铁青,骂道:“他娘的,该死的洋鬼子!人家是嫌咱脏!”

玉凤也明白过来了,气得脸都白了,骂道:“狗眼看人低,他们都不如狗,也太欺负人了!”

项老忠说:“洋人欺负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刚知道?”

项老忠夫妻和洋人憋了一肚子气,正商量着是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着,有个瘦子突然走到他们身边,说:“你们小两口是不是要去关东?”

项老忠看了他一眼,见这人面相不善,没理他。那瘦子上前凑了一步:“我再问一遍,你们是不是要去关东?”

项老忠说:“是要去关东,咋的了?”

瘦子说:“我有办法让你们去关东。”项老忠说:“扯吧?我们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能白给俺们船票?”

瘦子说:“你们不是有那玉簪子吗?把它给我,我能让你们坐大船去关东。”

项老忠说:“那不可能,想都甭想。”瘦子说:“话别说得太早了,这大船马上就开走,一分钟不等,你也看见了,最后一条小舢板都走了,这几天就甭指望着还有

小船过去。我告诉你们,今天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们可得想明白了。”

玉凤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动心了,说:“等等,咋回事儿?你再说一下。”

项老忠说:“甭理他,骗人的。”拉着玉凤就走。瘦子在后面喊:“我告诉你,你们要是今天走不了,这几天之内就别想走了。”

玉凤说:“你听他说说啊,怕啥的?他没准有道行。”项老忠说:“甭理他!说啥也不能卖你家的传家宝。走不了,晚几天走也没啥大不了的,最多是俺再攒点钱呗。”

两个人走到码头一处阴凉处。玉凤说:“老忠,俺饿了。”

项老忠说:“你不是带煎饼了吗?饿就吃啊。”

玉凤说:“嗯。俺还有些渴了,壶里的水让俺喝光了,你给俺找点水去吧?”

老忠说:“女人家就是事多。你等着吧,俺去码头里给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接点水来。”

项老忠拿着壶去码头里面找水,最后在一个卖大碗茶的那里要了一点水,等回来时,发现玉凤和那个瘦子正站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见到他过来,玉凤说:“老忠,俺已经把簪子给他了。他说能把俺们带上船去。”

项老忠怒道:“你傻啊!你骗俺找水去,就是为了这个?”

瘦子说:“兄弟你别把我当坏人,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永平号’上的船员,也是专吃‘搭行李’这碗饭的,我这是想帮你们啊。”

瘦子说完这话,开始给项老忠解释什么叫“搭行李”。

这是码头上的一个行话儿,搭行李的就是指在大船上买不着票或是买不起船票只能跟着货物一起上去的人。

这些人不能跟客人检票进舱室,只能由内部的人员带着,在货舱里躲着,等船到岸了再想办法混下去。货物进舱后,一般不停船的时候没人过去,所以有时货舱里就能躲着人,只要收买了个别船员,一般途中都会平安无事。

瘦子这么一说,项老忠有些明白了。这瘦子一定是偷听到了他们夫妻俩的谈话,才上来搭讪的。

瘦子说:“兄弟你别不信我,我这事儿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去关东的人,买不着船票的,想抄近路的,用我这招肯定没错。”

玉凤说:“老忠,就听他的吧。咱们搭船上去,就能快点到关东了。”

项老忠说:“俺这根玉簪子咋也值几十两银子,这样吧,算你十两银子,你把钱给俺拿来,俺去买票就是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瘦脸人两手一摊:“要能买着票,我还用担风险帮你们干这个?你现在可以去票务处问问,看还能买到去山海关的船票不!我告诉你,这大船的票是提前订的,一共就一百来张,没有一张富余的。再说了,你这簪子也当不出钱来,我就不信,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这地方还有人出钱买这个东西!”

玉凤说:“他说的是真的,我刚才和他去票务处那儿问了,真没票了。”

项老忠将信将疑,说:“你要是骗俺,我们上不去怎么办?”

瘦子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我走。你放心,我要是不能把你们带进去,那玉簪子如数奉还。”

从怀里掏出那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子,说:“东西在我这儿呢,大船马上要开了,你们快点做决定,大船一开,我就得上船了。如果不想去,玉簪子奉还,想去的话,这玉簪子我还给你们留着,等有钱了的话,去‘永平号’找我赎回来就行,我姓曹,叫曹蛮子。这船上的人都知道我,你们可以打听一下。”

玉凤说:“你别骗俺们。”曹蛮子说:“要是骗了你们,我天打五雷轰,掉海里让大鱼吃了,怎么样,这个誓发得够毒了吧?”

玉凤看看项老忠,见他一脸迟疑,知道他心疼那簪子,说:“老忠,走吧。现在就是粮食最金贵,咱家镇上的当铺全都黄了,这簪子拿回去也当不出钱,没用了。咱们和他上船吧,早走一天是一天。”

项老忠望着码头,只见一群一群的人正在往船上走去。其中还有那对洋人男女,抱着那只叫巴比的金毛哈巴狗,也正顺着舷板往上走。就在这一瞬间,项老忠打定了主意,他对曹蛮子说:“俺就信你一次,你记着,你把那簪子给俺保存好,两个月之后,俺会来找你,十两银子赎回那簪子,俺项老忠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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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号”货轮快驶进秦皇岛港的时候,玉凤已经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项老忠夫妇和几个搭行李的老客一起,被困在密不通风、暗无天日的货舱里,与一堆堆杂货、散装的煤炭挤在一起,不但喘息困难,还要忍受风起浪涌的折磨,觉得这一辈子真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

项老忠取出水和随身带的煎饼,喂玉凤喝了水,又要她吃东西,玉凤说肚子难受,头晕,体虚,吃不下,项老忠强迫她吃,玉凤吃了几口煎饼,又吐,不过这次不吐黄水了,吐出的都是没消化的棒子面。

再过一会儿,风浪小了,她好了一些,项老忠忍不住又开始埋怨她:“你真傻啊!俺去闯关东,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非跟着来干啥?受这洋罪!”

玉凤虽然身体无力,还是将脖子一挺说:“俺不是怕你不回来了,俺是怕你一年半载回不来,等生儿子的时候你就见不着了!俺生孩子的时候,就想你在身边。”

项老忠骂道:“就为这点子事,把命差点搭上了!你要是为了这件事,把孩子弄个三长两短,俺饶不了你!”

玉凤说:“打死俺俺也要跟来,孩子这次要是有了事,俺迟早再给你生一个,俺就怕一件事,将来孩子生下来,第一眼看不见他的爹!”

项老忠气极反笑,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吧,狗嘴里吐不象牙来!赶快吃煎饼,吃饱有劲了,俺再接着骂你!”

夫妻俩一路互相埋怨着,竟然平安无事地到了岸。船停稳后,货舱门被打开,曹蛮子的瘦脸在上面一闪,说:“快出来,准备下船了。”

项老忠扶着玉凤站起来,玉凤身子都软得像一摊泥了,两个人离开货舱,悄悄地走上大船甲板,见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喊:“排队啊,别挤!挤到海里去,我们可不管啊!”

船停靠在锚地里,风浪不小,船虽然不走了,船身还是摇摇晃晃,玉凤还想吐,项老忠要她忍着点,说一会儿就上岸了。这时来接驳的平底船也到了,船夫喊道:“一等舱的洋人先上,华人后上。”

船上有人过来,引着那些洋人往前面走,让中国人在后面排队等着。一个操四川口音的中国客人骂道:“他妈的,啥叫不平等?这就是不平等,中国人的船,中国人的港口,凭啥子洋人坐头等舱,下船就得先走,咱中国人就得排在后面走!格老子的!”

项老忠凑上前去,问道:“大哥,这是什么地方?”

那四川客人说:“这是秦皇岛港临时码头。”

项老忠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座木质临时栈桥横在水中。“永平号”货轮缓缓进港,一艘接驳船正在向它靠近。在他眼前,艳阳高照之下,一片滩涂之上,已经是一个大码头的雏形了。为搭建码头、临时工房准备的木料已经堆放在港湾里,一批批用来建防波堤的石材也被运来堆放在码头的空场上,光着上身、晒得黝黑的码头工人或是抬着柳条筐,或是推着独轮车、排子车站成一排,等着接货卸货。还有不少来来往往准备登船的游客。金发碧眼的洋人监工也随处可见,在码头里走来走去。

项老忠对玉凤说:“凤啊,你看,这个码头啊真不错,洋人可真不少!”

玉凤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说:“老忠,俺不想看这个了,俺还想吐。”

项老忠说:“坚持一会儿,上了岸先歇歇脚,吃点东西就好了。晕船就这样,上了岸一稳当就好。”

玉凤说:“俺不是晕船,就是肚子里的娃儿好像有意见哩,他不停地踢俺。”

项老忠笑道:“这小子将来不是稳当的主儿,这一路折腾下来,他要还能平平安安的,将来一定也是个能吃水的汉子。”

项老忠放眼望去,见那对抱着哈巴狗的洋人男女正在下码头,那个洋人男子回过头来,正好与项老忠的眼神相对,洋人男子举起手,微笑着示个意。项老忠

没理他,心里还气着他刚才的举动。那只小狗远远见着了玉凤,很亲切,汪汪地叫了几声。

洋人上了船,剩下的就是中国人了。洋人走的时候,秩序井然,到中国人时有点乱,晕船晕得难受、急于上岸的人开始往前挤了起来。两辆接驳船上不久就载满了人,移到岸边,大家登上临时搭建的仅一人多宽的栈桥,往岸上走。见有人要上来了,岸上的挑夫、拉人力车的都开始往前挤了过来,喊:“租车了,租车了!拉货,拉货!”人们就往栈桥下面挤,项老忠怕挤到玉凤,就抢到了她的前面,混乱中玉凤觉得有只手在自己的屁股上摸索着,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瘦长个子、满脸麻子的人正在后面冲着自己龇着牙笑,玉凤一急喊道:“老忠!”

项老忠听她一喊,回头问:“咋了?”这时那只讨厌的手也离开了。

玉凤脸通红,贴到他耳边说:“有人摸俺屁股。”

项老忠一惊道:“啥人啊!在哪儿?”玉凤用嘴努了一下前方,只见那个麻子脸若无其事地挤到了前面,正往前走。

项老忠说:“人多船挤,兴许不是故意的。”玉凤说:“我觉得他像是有意做的。”

项老忠说:“人多手杂,场面又乱,管不了这么多,吃点亏就吃亏吧。”

玉凤啐了一口:“你这血性这时候又没了?”

秦皇岛港老码头全景图正说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不好,有人吐了!”接着后面的人群蜂拥前冲,身后一个人用力一撞,生生把项老忠和玉凤又往前挤了几步。原来是后面有个老婆婆,有些晕船,上岸被海风一吹,竟然吐了起来,身边的人怕她吐到自己身上,纷纷躲闪,人群本来就挤,这一乱,就更乱套了。

项老忠担心着玉凤的安危,紧紧拉住玉凤,突然发现了刚才那个麻子脸,又贴在一个少妇身后佯装被挤的样子,手在抚摸着她浑圆的屁股。想起刚才玉凤说的话,心道:“果然是个色狼!”无暇多想,松开玉凤,挤上前去,暗中飞起一脚踢在那人腰眼上,那人惨叫一声,翻身落海。就这么一耽搁的时间,玉凤也跟了上来,推他一下低声道:“又管闲事?”

项老忠笑道:“替你出气。”

从栈桥上去,到了岸上,他们随着人群往码头里面走,也不知该去往何方。项老忠夫妻走了没几步,后面就有人上来拍了他一下。回头看去,是个个子高高、相貌凶狠的汉子。那汉子说:“爷们儿,等一下,有事问你。”

项老忠说:“啥事儿?”

那人将手指了一指,说:“去那头儿说去。”

项老忠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前方货场内堆得如小山一样的货物底下,有几个苦力打扮、身材魁梧的人正往他这边看。老忠觉得这些人来意不善,就说:“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

吧。”

那人笑笑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说着两只手抓住项老忠胳膊,拖着他往前走,手像铁钳一样有劲儿,抓得他胳膊生疼。

项老忠心想:还真来会家子了?老子也不是啥善男信女!暗中运气,双脚踩在地面上,有如钉了进去,那人没拉走项老忠,一怒之下,再次用力,仍然纹丝未动。

玉凤见项老忠被人拉住,急忙劝道:“这位大哥有话好话,你拉俺男人干啥?”

那人没理玉凤,伸手又去抓项老忠衣领子,项老忠用手一挡他的手,脚下使个绊子,那人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

项老忠笑道:“有话好说,咋动手动脚的?”

汉子恼羞成怒,爬起来又来抓项老忠,项老忠一闪,没让他抓着。就这么一争执,货场边站着的那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项老忠见情况不妙,对玉凤说:“凤儿,他们要来动粗的。你闪一边去,别伤了身子。”

玉凤说:“别和他们争啊,凡事能忍则忍。”

正说着,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着青色长马褂的青年人走了过来,喊道:“住手!”

他这一喊,冲上来的人全都停住了,齐齐地叫声:“四爷!”被唤作四爷的那人走到项老忠身前。项老忠见这人的面相很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肥肥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眉宇间却隐隐有股说不出来的煞气,虽然年龄不大,但眼神成熟,有几分压人的气场。他心想:这人笑里藏刀,这么年轻就被人称为四爷,看来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说话可得小心点儿。

四爷双手一拱,很江湖地说道:“这位兄弟是刚刚坐‘永平号’过来的吧?”

项老忠见他礼数有加,也拱拱手说:“哥哥猜得没错,正是。”

四爷上下打量了项老忠一眼,说道:“‘永平号’船票比小舢板贵出两三倍不止,兄弟你貌不惊人,能坐开平矿的船过来,肯定是个非凡的人物,请报个号,让兄弟我也长长眼。”

项老忠笑道:“山东来的穷棒子,人穷命贱,说出名来污了哥哥的耳,不说也罢。”

四爷哈哈一笑:“兄弟说笑呢吧,穷棒子能坐了这条大船过来?两个人,要六两银子才能换个座,这够穷棒子一年的收成了吧?

兄弟你还说穷?”项老忠说:“卖了十亩好地,就换了这两张船票啊。要不是为了活不下去闯关东,谁舍得抛家舍业?”

四爷笑道:“我看兄弟你是藏着掖着,怕露富啊。也好,你不愿说名字,咱客随主便,不勉强了。不过你身上有件东西,兄弟可得拿出来,给哥哥我看看。”

项老忠说:“穷棒子家家,不知有啥东西哥哥想看,您尽管说。”

四爷指了指玉凤,说:“两个人,价值六两银子的‘永平号’客舱船票两张,请兄弟拿出来让哥哥过过眼吧。”

这些人竟是来查票的?项老忠心头一惊,脸上却故作自然:“哥哥说笑了,下了船,谁还留那个?早不知撇哪儿去了。”

四爷笑道:“兄弟也在说笑吧,你是下了船,但还没出码头,票扔得挺快啊!也好,兄弟你买的是船上的哪个座位,总记得吧?”

项老忠笑道:“谁记得那个啊,上了船俺女人又想吐又想拉的,光顾着折腾她了。”

四爷走上前一步,说道:“兄弟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一趟‘永平号’一共卖出一百七十三张票,临上船时,我船上的兄弟们早把所有的票都收上来了,现在都在我这儿手里拿着呢,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可怎么就多出你们两个人,拿不出票儿来呢?”

项老忠心说不好,没想到“永平号”还有这一手,上了岸居然还要验票,心想他妈的洋人真够损的。正不知如何回答,四爷又逼上一步,几乎和项老忠的脸都要贴在一起了,那一大一小两只眼睛里这次没有了丝毫伪装出来的笑意,却透出一股瘆人的凶光。四爷低声说道:“‘永平号’开航以来,哪趟都有几个浑水摸鱼跟着上来的,洋大人动了怒,对那些没票还混上船的要从严惩处。兄弟,实不相瞒,我刘四就是帮着洋大人在岸上管这事的,国有国法,港有港规,你今天犯了码头上的规矩,你让我咋处理你啊?”

项老忠望着他的眼睛,面无惧色,说:“俺是没买着票,但俺可也是花了钱上来的,那船上有人带了俺过来的,说是搭行李的,把俺们两口子放到货舱里了。俺给了他根簪子,也抵得了几两银子吧?再说俺一直躲在舱底,也没占船上的座。”

刘四微显诧异:“噢,有人带你们搭行李?那人是谁啊?”

项老忠说:“叫曹蛮子,是‘永平号’上的人。”

刘四说道:“噢?难道‘永平号’上出了家贼?”

正说话间,一个金发碧眼、四十多岁的洋人走了过来,冲着刘四用流利的汉语喊道:“刘四先生,我一直在找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刘四一听这洋人喊他,马上凑过去,脸上堆满笑容,毕恭毕敬地弯腰说道:“鲍尔温先生,我刚刚发现‘永平号’上又有人无票乘船,这不正在盘查他吗?”

鲍尔温看了项老忠夫妇一眼,说:“又是没有买票混进来的?”

刘四说:“您一看就知道了,穿的和要饭的一样,他们哪有钱买咱‘永平号’的船票?”

鲍尔温摇摇头说:“哎!这个码头真是太乱了,每天都有丢东西、打架、混进码头的事发生,太需要整治了。逃票是一个无耻的行为,带他们去补票处交罚款,我花钱雇了你们,你们就要把这里管理好。”刘四说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些事处理好。”

鲍尔温说道:“刚刚矿警处接到了投诉,又有麻烦事了。你马上把龙二找来。”

刘四说:“我马上派人找他。”

鲍尔温摇摇头,很不满意地走了。

刘四对项老忠说道:“兄弟,你刚才听见这位鲍大人的话了吧?逃票的要按双倍赔偿,这就是洋人定的规矩,走吧,和哥哥我去票务处,把你的票钱补上吧。一共十二两银子。”

玉凤听到这话急了,扑到项老忠身前说:“老忠,咋回事儿,还要咱们付双倍价钱?咱不是给了他簪子了吗?”

项老忠握住她的手,说:“别急,俺有分寸。”

项老忠对刘四说:“四爷,我知道你们是拿洋人钱,给洋人办事的。但咱们都是中国人,胳膊肘子总不能往外扭吧?俺知道您有难处,可是也希望您能体谅俺一下,俺身上现在一文钱也没有,唯一值钱的东西给了船上一个叫曹蛮子的,四爷您要是让俺们补票也行,‘永平号’还没有走,您让我找着这曹蛮子,让这姓曹的把这情况和您说了,俺把那根簪子要回来,给您拿着,用那个把票钱抵了,您看行不?”

刘四听了这话,眼睛滴溜溜转,没吱声。

项老忠夫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刘四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这兄弟,话说得倒也在理。”

项老忠听他这样一说,如释重负,说:“谢谢四爷体谅,那您能不能和我上船一趟?俺们去找那曹蛮子。”他心里做好盘算,只要上了船,找到曹蛮子,说什么也得把那簪子夺回

来,把这理掰扯清楚了。

刘四却说:“码头这么大,找个人不好找,这事不用你了,毕竟码头上我的兄弟多,他们出手找个人,没有找不着的,一见面,对质一下就全清楚了。”

项老忠说:“那就让四爷费心了。”

刘四说:“这样吧,你现在先和我去票务处那儿等着,找着曹蛮子,咱还得一起和洋人解释这事儿呢。”

项老忠说:“那谢谢四爷了,俺和您走。”

刘四说:“也不用说啥谢的话,我看你们穷哈哈的,身上也真是拿不出钱来。你放心,我也是过穷日子出来的,要不为了几个养家糊口钱,哪能听洋人天天放屁!你们出去闯关东,不也是为了找个活路儿嘛。”

项老忠听他这么一说话,心里面一阵暖意涌来,说:“四爷这么想,我就更无话可说

了,俺夫妇和您去那票务处,找着曹蛮子,那簪子就当票钱了。”

刘四一摆手:“那就请吧。”

玉凤和项老忠随着一群人往码头里面走,走没几步,玉凤捂着肚子,脸色痛苦,说:“老忠,我不行了,肚子疼得厉害。不想走了,俺想坐哪儿等你。”

项老忠说:“四爷,俺媳妇有身孕,晕船晕得厉害,让她在这儿等着俺,行不?”

刘四说:“噢,弟妹身子不舒服啊,没问题啊。补票的事,兄弟你一个人去就可以啊,不过弟妹一个人留在码头上可不太妥当,接船之后,码头上就不准再有闲人出入了,这让洋人看见了可是不行的。

“小六,小七,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两个汉子,“陪这位嫂子到最近的休息站去,让她歇会儿。给准备点水啥的,有啥需要的你们就帮着去裹伤所喊声大夫啥的。”

两个汉子答应一声,过来对玉凤说:“请吧。”

玉凤看着项老忠,一脸的惶恐与不舍,说:“老忠,俺要你陪俺去。”

项老忠说:“凤儿,你还先是等着俺吧,俺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过去找你。”

刘四说:“兄弟说的是,补票站离这还远着呢,你可别动了胎气。咱码头这休息站里啥东西都有,旁边就是裹伤所,有大夫就诊,有个啥事,还好处理。”

项老忠说:“四爷,那休息站在哪儿,俺想先陪着俺媳妇过去。”

刘四宽宏大量地一摆手,说:“可以。”

项老忠扶着玉凤,和刘四等人一同走到码头临时搭建的一个低矮的小房子外面,老忠见上面写着“临时休息站”的字样,暗中记下了这里的方位。

刘四说:“弟妹,请吧。”

玉凤看一眼项老忠,满眼不舍,项老忠走上前,握住玉凤的手,说:“凤儿,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有事儿,喊一嗓子就中。”

玉凤觉得他往自己的手里似乎塞进了什么东西,探头一看,那是一个薄薄的铁片子,尖端被磨成了柳叶的形状,锋口锐利,这是他用来防身的武器柳叶飞刀。

项老忠将飞刀塞进玉凤手里,低声道:“见机行事。”玉凤会意,将飞刀攥紧,手背到身后。

项老忠说:“四爷,俺把媳妇寄放在这里了,俺和你走。”

刘四说道:“好,兄弟放心,这里都是中国人,谁都能帮谁。”项老忠看着玉凤进了休息站,刘四身后有两个汉子跟过去,站到了门口。玉凤回头看一眼老忠,眼中全是牵挂,项老忠冲她挥挥手,有些心酸的感觉。

刘四说得不错,这补票的地方确实不近,他们一直走到码头边上的一个大院子外面,才停了下来。项老忠心中暗记着这里的方位,也算计好了一旦有不测之事出现,如何逃生去找玉凤的路线,就问道:“这就是补票站?”

刘四说声对,推开院门,这大院子挺宽敞,里面有不少间屋子,却见不着人,显得空空****。

刘四走到其中一间屋子里,将门推开,说:“兄弟请吧。”

项老忠心中狐疑,并不进去,说:“您先请。”

刘四笑道:“兄弟是个谨慎人!”

推门先进去了,项老忠略一迟疑,也跟进去了。这屋子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个煤炉壁。

刘四径直快步走到椅子前坐下,一指旁边的那张椅子,说:“兄弟你坐那儿!”

项老忠说:“谢四爷了,我站着就行。”

刘四哈哈笑道:“站着哪有坐着舒服,坐着哪有躺着舒服。兄弟,你还是躺下吧!”话音未落,项老忠只觉得后脑勺呜呜风响,好像有个东西砸过来了,急忙一躲,那东西擦着后脑过去,砸在了肩上,痛彻骨髓,半个身子都麻了,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被一个黑布口袋裹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鼻中又闻得一阵阵异香,接着棍棒、拳脚如雨点一般砸落在他身上。

项老忠拼命挣扎,可惜目不见物,那异香一进了鼻腔,整个头都晕了起来,全身瞬间一点力气都没了。

老忠心道:“坏了,是拍花子用的迷香。”忙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只片刻工夫,就被打得遍体鳞伤,瘫软在地。

刘四喊道:“别停手,接着打!让他尝尝杀威棍的厉害。”又一阵棍棒落下,项老忠先被迷香迷了,又挨了顿棍棒,片刻间就昏了过去。

等项老忠醒来时,他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椅子上,脑袋上还罩着黑布口袋,眼前依旧一片漆黑。接着就听见了刘四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刘四说:“他妈的,你也是混了多少年码头了,让人一脚就给蹬海里去了,吃了一嘴海草,丢不丢人啊!”

另一个声音有些不服地说道:“四哥,妈的他背后下黑手,我手光摸那女人的屁股了,哪想到这码头上还有人挑我的刺啊。”

刘四骂道:“你这双手,这两年就会摸女人屁股,也他妈和女人屁股一样,不是个拳头,是块豆腐!”

项老忠身上疼痛,忍不住微微呻吟一声,接着只觉眼前一亮,有人将他头上的布袋掀了,一个声音随后骂道:“妈的,你醒了?你看看爷爷是谁!”

啪啪几个巴掌打了过来,项老忠定睛一看,这人一张焦黄的马脸长着一脸麻子,正是在船上吃玉凤豆腐被他一脚踢下去的那个人,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落到这帮人手里了!

刘四凑上前,嘿嘿笑道:“兄弟,醒了?”指着麻脸人说:“看着面熟不?

你刚才那一脚踢得那真叫一个帅啊!只不过,你可踢错了人,你踢的是我九弟啊。你说,你打我弟弟,就是打了我的脸,我该不该打你啊?”

麻脸人骂道:“你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麻九?知道我是和谁混的吗?”说完又是一拳打在项老忠的脸上。

项老忠的眼角流血了,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有些模糊起来。

项老忠吃力地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两张票,至于要人命吗?”

刘四说:“兄弟,你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今天哥哥就把这码头的规矩和你说说。咱这码头上,苦力、渔花子人可不少,管着他们的,除了官府、洋人,还有咱们青帮四大帮,四大帮里还有九大金刚。这码头面上的事,是咱大清朝官府和洋人一起管,这私底下的事,就是四大帮九大金刚来管。你一脚踢下去的这位,叫麻九,九大金刚里排老幺,哥哥我叫刘四,九大金刚里排老四。我们哥俩儿都在沧州帮龙二爷手下混事。你逃票的事,那是和洋人的事,你踢了我九弟,那就是和我沧州帮作对了,所以对不起了,哥哥得让你懂一下规矩。你得记好了,在咱码头上做事,有个规矩叫一码是一码,逃票上岸是一码事,打我兄弟是一码事,这两码事,都得摆平了才行。兄弟你记着点,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刘四说完又冲着几个手下说道:“让这位新来的兄弟再加深点印象,杀威棒接着给我打!”

3

开平矿务局总工程师、港口筹建处的负责人鲍尔温最近十分头痛。马上就要迎接李鸿章大人及开平矿务局的进港考察团了,可是码头的秩序仍是没有太多的好转。

建港需要人手,最需要的是扛运货物的劳工,仅靠村子里那些渔民,人手是远远不够的。在鲍尔温的组织下,开平矿务局开始招力工、维修工、水手,有近百人被招到港口当搬运工人。

自从“永平号”货轮试航成功后,航次渐渐增多,客人与货物一批批来到港口,给跑码头的人带来繁多的生意,也给港口的管理增加了难度。因为抢活儿而发生的斗殴、打架、偷盗、损坏公物的事件一时间层出不穷,而因为禁渔令的推行,不少渔民对港口有抵触情绪,在工作中表现不积极,消极怠工的情况也不少。

面对这种种困难,鲍尔温听从了老码头的建议,从以前一直是大清朝官方码头的马头庄请来了几个在当地能够独当一面的渔头儿,让他们组织人手,管理码头的秩序。客轮一趟趟地来来往往,既送煤送货,还送人。一批批客人从广州、烟台、天津、青岛等港口出发,几经辗转,来到了这片土地上。他们中间,有来做生意的,有来办事的,有串亲访友的,但更多的是由山东、山西、河南等地跑过来闯关东的。这批闯关东的出外人上了港之后,有的人就直奔山海关,翻山越岭,去了关外,有些人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前行了,就留在了这里,靠什么活呢?又没地又没田,也没有做生意的资本,就靠吃码头。这些出外的人,他们留在头,靠当苦力赚钱。特别是那些山东来的汉子,人精猛,能吃苦,还抱团,他们人越来越多,渐渐在码头上的苦力中形成了一股力量,马头庄当地的渔头儿压不了他们,不得不请更大的“神仙”来震慑他们。

于是,青帮的人就露面了。自中国有码头以来,青帮就一直靠吃码头为营生,吃码头吃了几百年,因此也称漕帮。

山东老客也好,关外老客也好,渔头儿也好,哪个敢不给老漕帮面子?这些漕帮大佬也就取代了渔头儿,成了港口上的大小把头。

鲍尔温和中国开平矿务局的官员们在码头依靠的就是俗称四大帮的漕帮弟子。每当出现意外情况时,借助于中国官府往往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只要码头上的帮会人物出现,问题就会消于无形。这也让鲍尔温对这些人更加倚重了。

对此,鲍尔温的副手党明义颇不以为然,他认为要想让码头的治安得到真正的稳定,靠这些帮会分子、把头们是不行的,他提议应尽早建立一只港口警察队伍,只有拥有一个负责任的治安机构,才能真正对港口负责,对国家负责。

鲍尔温虽认同他的做法,但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把头管理还是必要的。两个人也没少为此发生争执。

这天下午,党明义来鲍尔温办公室汇报工作,进来后没聊几句,鲍尔温的秘书叩门进来,说门外有人求见。

鲍尔温说:“是龙二来了吧?”秘书说,不是龙二,是一个洋人,自称胡佛。

鲍尔温耸耸肩说:“这真让我难为情,难为情!”

党明义问是怎么回事,鲍尔温说这位胡佛是他请来的援助港口建设的工程师,他刚下客船,就在码头把宠物犬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只得求助于码头总把头龙二。可是一大早派人去找龙二,也没找着。

鲍尔温说:“这点事也得去找龙二,太丢人了。”

党明义笑道:“连找一只狗都需要青帮大佬,我看你们英国人的狗,比我们中国的帮派大佬还值钱。”

正说着,胡佛进来了,一进来就几乎咆哮着说道:“威廉,你把我从遥远的美利坚请来,却让我的未婚妻一下了轮船,就因为一次偷窃事故哭得死去活来!”

鲍尔温急忙站起来,说:“赫伯特,我很抱歉,但你放心,挖地三尺我也会把你的巴比找回来,我知道那是艾伦的心头肉!”

又向党明义介绍:“密斯特党,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墨林公司最年轻有为的工程师,来自美国的赫伯特·克拉克·胡佛。赫伯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党明义党先生。”

党明义与胡佛按照西方方式握手,胡佛说:“党先生,我知道你,我看过你写的建港的文章。”

党明义说:“都是一些粗浅之见,让胡佛先生见笑了。”

鲍尔温说:“党,胡佛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工程师,他懂工程机械,也懂财务预算,但他又不仅是一个技术人员,他还关心政治,了解世界各国国情,我相信他将来还会是一位能够洞悉人心的政治家。”

党明义笑道:“那太好了,我们港口的建设最需要这样全面的人才。这么大的工程,不是像我这样的账房先生就能把一切搞定的。”

胡佛尖刻地说:“党先生,我想中国不仅仅需要港口的建设人才,更需要政治家,但我看现在的中国,没有大政治家。”

党明义听到这话,刚想说点什么,门外秘书敲门,说龙先生来了。龙二走进经理办公室。他三十多岁,秃头,一颗肥硕的大脑袋像个皮球似的堆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两个大钢球,一边走一边哗啦啦地转着钢球,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进了经理办公室,他冲鲍尔温点点头,算打了招呼,对屋里的党明义和胡佛两个人却视而不见。

鲍尔温不满地说:“龙先生,码头的治安很成问题。刚刚下来的‘永平号’客人有三起投诉,都是丢东西的,码头上还有不少小偷。”

龙二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鲍大人说的事。那些小偷小摸的都是河南帮混进来的人,想肃清他们,你还得给我时间。”

将手中的钢球举起来把玩两下:“让他们服帖,不是容易事。必要时,还得用些手段,来软的不行。”

鲍尔温愤怒地说:“龙先生,不要把帮派的恩怨扯到港口里来。这个码头是为了港口服务的,这里将是一个现代化的港口,不是当年的马头庄,也不是你们的香堂。”

龙二说:“我明白,您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沧州帮在这里就能彻底稳住局势,到时码头上一定会风平浪静。老漕帮的光棍们说话算话。”

鲍尔温说:“你说的那些光棍们有没有找到胡佛先生丢失的那只金毛哈巴狗?”

龙二说:“您放心,我已经又安排一批人下去了,一袋烟工夫,我保证把那只狗给您找回来。”

胡佛有点担忧地看着鲍尔温:“威廉,你要靠这个人来帮我们找巴比?你确定?”

鲍尔温点点头。龙二咧嘴一笑,嘴里的金牙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洋大人您放心,在这个码头,我龙二想办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胡佛怀疑地摇摇头。

鲍尔温说:“赫伯特,你相信他吧。他们办事,比中国政府有效率。”

胡佛说:“到了这里,我好像来到了美国的芝加哥。威廉,你们先说事吧,我回到我太太那里等你。”

胡佛出去了。他一走,龙二就凑上来,脸上挂上了谄笑:“鲍大人,今天又招了十多个工人,回头我把这些工人按手指印签的合同给您拿过来。”

鲍尔温说:“又来了这么多人?这几天,招工很顺利啊。”

龙二说:“船上下来了不少闯关东的老客。他们到了这儿,一看码头这么气派,不想往前走了,都想在这码头上干了。这些天,锅伙里都满了。”

鲍尔温有些怀疑:“工人是挺多,可是效率并不高。”龙二说:“山东帮的人干活不卖力,陈老五监工不力,我回头再想办法。”

鲍尔温说:“又拿帮派来说事!什么河南帮、沧州帮、山东帮、山西帮,你们这些帮派的头子们,坐下来谈一谈,别抢什么风头了,把港口搞上去,这才是正路。”

龙二说:“您说得对,这两天我组织,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

党明义拿出算盘噼噼啪啪地打了几下,说:“这两天增加了将近一百个外工,每人每天要给白面,又是一笔花销。”

龙二说:“我看不如把白面换成棒子面或是高粱面也行。”

党明义说:“那不行。苦力干了一天的活儿,工作量那么大,吃的再跟不上,非把人折腾散了不可。白面就是白面,不能换。”

龙二说:“党爷你真是菩萨心肠,那些苦力碰上了你这么个账房先生,得烧高香。”

党明义说:“你一会儿去粮仓里取面吧,早上就把面发了,工人们干起活来还有个劲头儿。”

龙二说:“党爷,我丑话说前头,这帮烂仔你可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早上发了面,他们就没心思干活,脑袋里光想着馒头、烙饼什么的,他们记吃不记打啊。所以这面啊,就得日头下去、活都干完了时再发,面不在手啊,一切都好办。咱们先和他们说好了,要不好好干,面就不给他们。有这个东西拴着,保证没有偷懒的。”

党明义不悦道:“总得让工人吃饱了再干活啊,他们是人,不是牲口。”

龙二说:“党爷你这话就说着了,这些人是人,但我们得拿他们当牲口看,喂饱的牲口哪个肯出力?喂不饱的牲口,为了口吃的,才听话呢。鞭子指哪儿他们就奔哪儿走。”

鲍尔温见他俩要争起来,就插话道:“党先生,这事不用争了。锅伙和包工大柜是归把头们管的,招工又是个很烦琐、具体的工作,让他先去做吧,我们负责协调就是了。我还想知道,这两天让你制定工种划分、薪酬制度这些事,做得怎么样了?”

党明义说:“我刚才写了半天,就是在算计这个。”

他把刚才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拿起来,念道:“港口建起来之后,拟将工人分为两类:里工和外工。里工是技术工人,像机器匠、木瓦匠、火车司机、司炉、更夫、维修工以及勤杂工之类的都算里工;另一类是外工,主要是码头儿扛活的人,将来煤场码头建起来以后,这些外工包括陆地装卸工、煤场装卸工等,煤场与铁路连线通车后,还有拨道工、环卫工、送煤工等。这些外工,也就是他们口

中常说的苦力。”说到这里,又看了龙二一眼道:“二爷,以后这些扛活的统一叫外工吧,苦力、花子这些称号,我看就免了吧。这是大港口,不是旱码头。”

龙二点头称是,又补充道:“按我们跑码头的以前的规矩,苦力分两种,一种是在船上装货的,一种是堆场里卸煤的,我们管船上的叫船帮,煤场里的叫车码。”

党明义说:“这个称呼倒是不错,挺形象贴切的,以后还沿用着吧。”

鲍尔温想了想,说:“里工、外工的划分是对的,现代的港口就应该有清晰的工种划分,收入、待遇上也要拉开档次。我是这样想的,里工由港方统一招募和管理,这项工作由你、我共同完成,将来的工资由港方直接支付;外工,就是那些船帮、车码们就交给龙先生他们招募和管理,我们支付工资给包工龙先生他们,再由他们根据工作完成情况、难易程度支付给外工。”

党明义有些忧虑地说:“鲍尔温先生,把招募外工的权力全部下放,是否还需要商榷一下?”

鲍尔温说:“特事特办,反正不管怎么样,李中堂、张总办还有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先生视察建港时,码头必须有一个良好的秩序,这样才会更加促进朝廷建设自开口岸的决心。”

鲍尔温又对龙二说:“龙二,我有心让你把外工的管理工作担起来,但是现在你们码头帮派林立,我很担心。如果你不能在短时期内把这些事情都搞好,我将考虑求助于中国政府的职能部门,取消你们在当地的控制。”

听他这么一说,龙二情不自禁地打个立正,神情严肃地说:“您放心,鲍尔温先生,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让码头风平浪静,不会发生一起治安事件。”

大家正说着,秘书进来说外面有人来找龙二。龙二道个别,先出去了。

他一走,党明义就不满地说:“鲍尔温先生,你曾认为这些帮派大佬在码头上的权力太大,现在却给了他们更大的权力,把外工的管理权、工资分配都交给了他们,我看我们将来更难控制他们。”

鲍尔温摊开双手说:“我明白你的忧虑,但是你也得看清楚现在的形势,如果中国政府可以依赖和相信,我们就不用雇这些人了。上次码头出的事你难道忘了?就因为扣下了几条违反禁船令出海的渔船,渔民包围了码头,你们的衙役们根本无法控制局势,连县太爷都差点挨了打,还是龙二一句话,所有的人都退了回去。现在港口建设中,最需要的是稳定。反正里工的管理权力在我们这里,那些外工只是干力气活的,没有必要花费太大的心思。”

党明义对这话有些想不通:“里工也好,外工也好,都是为了港口工作的,为什么分为三六九等?鲍尔温先生,我看贵国的人权思想,在这里根本没有体现。”

鲍尔温说:“非常遗憾,这里不是英国,也不是美利坚,这是中国,所以我们要按中国人的规矩办事。”

两个人正说着,龙二兴冲冲地进来说哈巴狗找到了。偷狗的人是河南帮中的一个惯偷,他手下的人已经把狗抢回来了。龙二又说为防万一,他已经命人传话过去,让拿着狗的那个手下在休息站等着他,自己接上胡佛夫妇,亲自过去取狗。

龙二走了,鲍尔温说:“党先生,你看到了。就连一只狗这样的事,都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出面才能解决,这就是在贵国办事的规则。不能小看这一次丢狗的事件,如果丢这条狗的人不是一个美国的工程师,而是李鸿章大人或是德璀琳税务司,那我们的港口可能就会因为这一条狗而办不下去了。凡事我们都要从大局出发。”

党明义说服不了鲍尔温,暗自在心里叹口气,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洋鬼子对中国的事情真是了如指掌,比自己还要精通。

鲍尔温又说:“里工和外工的工资收入也要拉开距离,享受完全不同的待遇。我建议,里工的工资凭条领取,根据工作岗位的重要性,分为日薪和月薪两种,工资以货币为主,煤、面这些实物为辅。外工的工资以实物为主,货币为辅。总之,不管以后港口开埠是什么情况,

我们一定要遵循一个原则,里工和外工是不一样的,一定要有区别。我们要保证港口的管理者和里工一定要享受最好的待遇。”

4

项老忠被刘四他们打到昏死过去。刘四看老忠失去了知觉,笑道:“这下他可知道码头的规矩是啥了!”让手下人用一盆凉水泼到老忠头上,将他泼醒了。

刘四说:“兄弟啊,刚才那笔账算完了,现在该算另一笔了,你逃票乘船,那六两银子怎么办啊?”

项老忠勉强睁开已经被打得肿成一条线的眼睛,说:“你们把俺打成这样,还想要钱?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处置。要是好汉,你放俺下来,一对一单挑,你们车轮战也好,一起上也好,俺就和你们拼一次,你有没有胆子放俺?”

刘四哈哈大笑,学他说话:“俺们没胆子啊,你能拿俺们怎么样啊?”刘四的手下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项老忠说:“俺今天认倒霉了。四爷,求你行行好,放俺下来。俺去找俺媳妇商量,把钱给你凑出来。”

项老忠假意示软,是想骗刘四先放他下来,再借机行事。刘四却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兄弟,你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过,这事你媳妇也帮不了你。没准她现在正和我的兄弟们快活呢,早把你忘了。”

项老忠怒道:“什么?你说什么?你们敢把俺媳妇咋样?你们老漕帮有条规矩叫罪不及家人,你们这么做事,对得起拜的安清帮三位祖师爷吗?”

刘四虽然作恶多端,天不怕地不怕,但见项老忠突然动怒,怒目圆睁,有如立地金刚,又听他提起漕帮的规矩,不知怎的心中竟有几分惧意,说:“我们安清光棍咋样,用不着你这个不在帮的家伙说三道四。”

项老忠道:“安清光棍入会拜香堂的时候发过的誓言是什么?你念来听听。喜的是忠孝节义,恨的是奸盗**邪;违反戒律定不饶,三刀六洞祭香堂。你是安清光棍,敢违反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吗?”

刘四听了心中一惊,想这小子竟然知道青帮的戒规切口,绝非等闲之辈,不敢再调笑,说道:“我们安清的事你管不上,也管不了。不过,你欠我们的钱,四爷倒是有个想法,可以帮你还了。”

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在这张合同上签上名字,从明天起,在码头上干一年苦力,一年苦力的工钱正好是六两银子,干满一年,咱们从此就没债了。”

项老忠冷笑一声:“想逼俺白给你们干一年活?门也没有。”刘四说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没用,你们这些逃票的,最后都得走上这条路。你要是不签,你就永远见不着你媳妇,你要是签了,我马上放你去见媳妇,你看怎么样?”项老忠说:“我不信你,俺就是签了,你也不会放了俺。”

正说着,外面有个人进来,冲刘四一鞠躬:“四爷,船上下货了。”

刘四一听这个,也不管项老忠了,问:“有啥好东西没有?”

那人说:“四爷您看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哗啦一声将包里的东西倒到了桌上。包里的东西有银圆,有首饰,还有一些碎银两,刘四走上前划拉一下,说:“没啥好东西啊!

咦,这个簪子还真不错。”从这堆东西里取出一根碧绿的簪子,说:“这还像个大户人家的东西。”

项老忠看到这根簪子,顿时血都冲到脑子里。这根簪子就是玉凤家里陪嫁的那件首饰啊!怎么会落到这里呢?

项老忠脑子思路电转,突然明白了,说:“刘四,我知道了,那曹蛮子和你们是一伙的。”刘四一愣:“怎么了?”

老忠说:“刘四,你们指使曹蛮子骗俺们上船,下了船又假装验票勒索俺们。你们上船时骗一笔钱,下船时又骗俺白给你们干活,你们就用这招,把俺们这些人的钱全骗光了,人还要被当成苦力白白使唤。”刘四笑道:“俺觉得你真聪明,猜对了。”

项老忠说:“簪子你已经拿到了,放俺走,放俺去找俺媳妇去。”

刘四说:“签了这张合同,就放你。”

项老忠说:“俺死也不签。”

刘四狞笑一声:“签不签由不得你。”指使手下人上前,用力按住项老忠的手,用针刺破他食指,在合同上按上了血手印,项老忠破口大骂,但无济于事。刘四将按上血手印的合同收好,交给一个手下,说:“有个手印就行,你给他编个名字写上去,然后把这个合同给二爷拿去,告诉他,今天又添了一个苦力。那个女的,让小六他们卖到青楼去吧。”

玉凤躲在临时休息所里等项老忠,吃了随身带的一点棒子面做的煎饼,腹内感觉好了一些,呕吐的感觉也消失了。刚才自己见项老忠被人围住,心里一紧张,腹内的胎儿好像也有感觉,在那里直蹬腿,现在她平静下来了,似乎孩子也平静下来了。

玉凤吃了煎饼,又有点渴,看了看门外,两个汉子正在那里交头接耳,她想让他们给自己找点水喝,又不太好意思。这两个汉子把她领到临时休息所后,就一直在门口守着。玉凤没敢放松警惕,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飞刀。不过这两个人倒是礼数有加,自打来了这里,就一直没进来。玉凤见他们这样,稍稍有些安心,踌躇了一下,走到门前,轻轻拍拍门框,两个汉子回过头来。

玉凤说:“两位大哥,都这么半天了,俺男人啥时能回来找俺?”其中一个汉子说:“大嫂你别急,事整明白了,四爷自会放你男人回来,留他在那儿也没用。”

玉凤说:“那你们带俺去找他行不?俺肚子不疼了,晕船也好了。”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齐声说:“那可不行,锅伙里可不能有女的进去,女的身上有腥味,不吉利,这是码头的规矩。”

玉凤不知他们说的锅伙啊规矩啊都是什么,也不想问,就说:“那让俺出去透透气吧,这屋里面太闷了,俺见不着俺男人,坐不下。”

一个汉子嬉笑一下说:“大嫂,这码头上有的是男人,最不缺的就是男人,有啥见不着的?难道俺哥俩不是男人?”

玉凤听他突然这么说话,心中一愣,另一个汉子打了先前说话的汉子肩膀一下:“小七子你胡说啥啊!”

又满脸笑容地说:“大嫂你别急,等会就能见到你男人了。”又岔开话题,“大嫂,我看你刚才吃了煎饼,你是不是渴了,需要水不?”玉凤点点头,说:“嗯,俺是有些渴了,麻烦有水给俺来一点。”

汉子说:“好说,好说,这就给你取去。”

那汉子说完消失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提着个水壶,还拿着个茶杯,说:“大嫂,来,我给你倒上?”

玉凤说:“谢谢你了,俺自己来吧。”

汉子说不用,把水倒进茶碗,说:“大嫂,水不热,是凉白开。”递给玉凤。

玉凤接过水杯,发现两个汉子都在看着她。玉凤说:“行,俺喝。”拿到嘴边,刚要喝又

“哎哟”一声:“俺肚子又有点疼了,俺先坐会儿。”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说:“大嫂慢慢喝。”缓缓地走到门外。

玉凤拿着水坐了下来,看一眼门外,两个汉子又在交头接耳。玉凤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有些**邪的话:“难道俺哥俩不是男人?”心里有些怀疑,端起水碗一看,碗里的水不太清澈,在碗底处,有一些白色的渣滓,轻轻摇了一下,渣滓慢慢浮起。她把碗举到嘴边,又偷偷看看门外,恰巧倒水的那个汉子也往里面看

她两个人目光对视一下,那人有点不自然地一笑:“大嫂快喝吧,要是不够吱声啊,水有的是。”

玉凤说:“好。”转过身去,从包裹里取出随身带着的一条毛巾,然后将杯中的水倒入口中,含在嘴里,一点也没有咽下,假借用毛巾擦嘴之际,轻轻地将水都吐到了毛巾之上。玉凤回过身来,将空杯放在桌上,发现站在门口的两个汉子假装看着码头,头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扫了一下。玉凤将毛巾放到桌上,身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玉凤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两个汉子进了屋。

玉凤听见他俩在那儿低声说话:“这傻娘儿们把水喝了,六哥,这药行吧?”

“咋不行,等一会儿这娘儿们醒了,一会儿该浪起来了。你六哥我试过多少次了,这**劲儿大,没哪个娘儿们受得了!”

“六哥,你口味够重的,大肚子女人你也有兴趣。”

“是鱼就有腥味,有腥味了,哪个鱼不是吃?大肚子咋了,你看这小娘儿们,眉眼不错啊,跟了那个黑炭头,真可惜。”

“我去,跟你就不可惜了。六哥,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七弟,你别急啊,哥先上,完事了也让你尝尝,大肚子女人你没搞过吧?也好玩着呢。”

玉凤听到这里肺都气炸了,心想这两个家伙果然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还给自己下了**,要不是自己有所警惕,就让他们糟蹋了。她手中紧攥着飞刀,琢磨好了,只要他们敢上来,立刻先下手为强,戳瞎他们的眼睛。两个汉子低声调笑着,那个叫小六的解开上衣,脱得剩下个光脊梁,走到玉凤身前。玉凤手中的刀片都攥热了,就等他一上自己身子就马上动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门口传来了两声“汪汪”的狗叫声,接着一个操唐山口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六,老七!”

老六、老七回头一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麻九,手里抱着金毛小哈巴狗,脸上还有瘀伤。老六问:“九爷,咋的了?咋抱着条狗?”

老七接着问:“九爷,脸咋伤的?”

麻九骂道:“妈的,为了给洋人找这条狗,和河南帮赵老六的人干了一架!”

老六说:“为狗打架?咋回事儿,九爷?”

麻九说:“他妈的这是小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船上有个老外,丢了条狗,鲍尔温那个瘟鸡让二爷帮着找,结果二爷发现这狗让河南帮的这群小偷给偷去了,他们想卖到狗市上去。四爷让我们去找河南帮那群人要狗,他们不给,就动了手。”

老七说:“四爷呢?”

麻九说:“四爷没去,还在锅伙里审那山东人呢。”

老六说:“啥金贵玩意儿?值得他妈的干一架。”

麻九说:“狗不金贵,洋人金贵,二爷有话,他妈的要是找不着这狗,把咱们哥几个都扔海里喂鱼去。”

老七吐吐舌头:“操!这他妈的真是狗比人值钱。”

麻九说:“那得看谁养的狗。这年头,洋人的狗比咱们老大都值钱。老六、老七,你们先别玩女人了,把狗看好了,我去把二爷和洋人带过来,把狗亲自交给洋人,咱就省心了。”

老六说:“九爷放心吧。”麻九说:“你可得看仔细了,这狗一根毛都不能掉,二爷说了,要是有一点损伤,惹怒了洋人,所有人都扔下去喂鱼。”

老六过去接狗,动作粗暴地拎着狗耳朵说:“啥玩意儿,这么金贵?”小狗吃痛,冲他“汪汪”两声,突然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老六一惊,一把没抓住,小狗跳到地上去了。

麻九大怒:“你他妈的!快捉住它,别让它跑了。”

小狗非常灵活地躲过老六、老七笨拙的捕捉,一下就跳到了桌上。就在几个男人冲上前正要继续抓它的时候,玉凤突然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喊道:“巴比宝贝!”小狗摇着尾巴,一下子就扑了过去,玉凤紧紧地将它抱在了怀中。

几个男人惊异地看着这个突然清醒了的孕妇,而接下来她做的事更令他们大吃一惊,只见这个年轻的孕妇手中多了一柄飞刀,抵在了那只小哈巴狗的脖颈上。

玉凤说:“你们把二爷和那个洋人鲍尔温找来,否则俺就杀了这只狗!”

5

在龙二等帮会分子控制码头之前,码头的苦力们各自为营,有活就干,没活就散,是个松散组织。鲍尔温成立港口筹建处之后,想要搞规范化管理,苦力们都被集中起来,统一归把头们管理。当时码头分为四大帮派,分别是龙二管理的沧州帮,陈五管理的山东帮,赵六管理的河南帮,和李三管理的山西帮,论势力龙二帮最大。

把头们把手下的苦力们集中在一个大院子里管理,这些团体被称为包工大队,他们住的地方叫锅伙,也叫包工大院。锅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伙计,所谓锅伙,就是在大院附近搭上几个简易工棚,能住人就行。苦力们闲时在锅伙里吃住,忙时就出去干活。

四大帮的头子们一个人至少有两到三个包工大队,这些把头们通常都不在锅伙里住,锅伙里有专门看护苦力的,叫更夫,这些人也兼着码头的安全保卫、巡查港口等工作,权力很大,仅次于大把头、二把头们。

龙二包工大队的锅伙搭在货舱的西侧,二把头刘四的在东侧。龙二的锅伙是码头里最大的,里面有三排小平房,能住一百多号人。龙二进了大院,先吩咐人去找两辆人力车,一辆车去接胡佛夫妇过来,一辆车来大院接自己,他准备一会儿亲自带着洋人过去取狗,以显示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把这些事吩咐完,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处。

龙二办公的地点是个里外套间,平时屋里就他、二把头刘四和更夫三个人。龙二进了办公处,更夫老徐殷勤地走过来,给他沏上茶,点上水烟袋。龙二喝口茶,呷口烟,说:“徐胖子,你去大柜那儿,按人头领白面去吧。”

老徐说:“好,领来以后,还是老规矩?”

龙二说:“对,去房五爷那儿,把白面统一换成棒子面,记着,一个煤黑子小半袋,别又给多了。”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刘四这两天又弄了六个能吃空饷的,把这份合同给大柜那儿拿过去,让他把这六个人的面也取来,那几个苦力写的欠条你还保管着。”

老徐说:“好。”

苦力们在包工大队里,最初是干一天的活儿,给一天的饭钱,一般不给货币,给实物,面、煤什么的,用这个抵饭钱,刚开始的时候一天一结,龙二来了以后,改了规矩,一周一结,后来时间更长,变成了一个月一结,到最后港口建成以后就变成了三个月一结。因为把头要管苦力们吃住,这些工钱里还得扣除一些给把头们,作为食宿费,此外,还要按人头掏介绍费。

工人们拿到手的工钱,就是扣完食宿费、介绍费的。把头们从港方那儿领来了工钱,即使扣了食宿费,还要给工人们都打折扣,他们从中吃差价。要是领的工钱是实物,如煤、面什么的,就在数量上做手脚,例如大袋换小袋,一袋变成半袋。

龙二则办得更绝,他经常暗中把白面卖掉,统一换成棒子面,卖白面剩下的钱就归自己了。把头们贪黑心钱还有一招,就是吃空饷。因为把头们是按手下工人的人头数统一给港方要工钱,谁的工人多,谁向港方要的钱就多,抢人头也一度成为各把头明争暗斗的导火索。但龙二在这事上却另有算计,他用吃空饷的方法在按人头算钱的基础上,又吃一份钱。

龙二手底下有一大批工人,虽然在用工合同上都签了字,但根本拿不到工钱,都是给他白干的。因为这些人和龙二还有另一份合同,这份合同就是欠条,写的都是为还债白干一年之类的字据。这些能让他吃空饷的人,看不见正式的劳工合同,只有这些欠条才是他们在码头工作的凭证。这些人都不是当地的渔民,

多数是被龙二等人用各种手段诈骗到港里闯关东的客人。刘四作为沧州帮二把头,专门负责招这批能吃空饷的人,项老忠就是他今天的“成果”。

龙二把这些事安排好了,吸口水烟,吐个烟泡,伸个懒腰,正想着去里屋躺会儿,门外有人来报,两辆人力车来了,胡佛与未婚妻艾伦也接来了。

龙二急忙出去,见胡佛二人正在人力车上,此时正是中午,阳光很毒,胡佛二人都戴着遮阳帽,他的未婚妻艾伦脸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巾。

胡佛指着龙二身后的院子说:“龙先生,这就是码头工人待工的地方?我很想进去看看。”龙二笑道:“洋大人你可别进去了,那些煤黑子、臭苦力住的地方有啥可看的?又脏又臭,他们身上还有虱子,别弄脏了您的鞋。”

胡佛说道:“No,我觉得在你这里更能看到码头的真相。”艾伦皱起眉头说:“达令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们快让他领着去找我的巴比宝贝吧。”

龙二点头哈腰连连说是,正要上人力车,远处麻九失魂落魄地跑来,喊道:“二爷,二爷!”

龙二停下脚步,麻九跑到他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爷,不好了,出事了!”龙二问:“咋的?”

麻九说:“洋鬼子的那条狗被抢走了。”

龙二大惊:“又让河南帮抢去了?”

麻九说:“不是河南帮,是他妈的一个疯婆子。她抢了狗,非要见二爷您?要不就杀狗。”

胡佛夫妇都懂中文,在人力车上听了这话,都吓了一跳,胡佛问道:“怎么回事?巴比被人劫持了吗?”

艾伦哭了起来:“天哪!太可怕了,有人要害我们的巴比?”

龙二强作笑颜,说:“洋大人您别着急,可能有些小误会,您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先处理完这事再说。”

冲麻九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先别当着这些洋人的面说这些事。麻九迟钝,没领会他的意思,又不认识胡佛夫妇,急着说道:“二爷,就是你要我找的那条狗,落到一个疯女人手里,好说歹说,她非要见您,要不就杀狗!”

胡佛从车上跳了下来,说:“龙先生,那个女人在哪里?我们要和你一起去找她,请你们带路吧。”

龙二强笑道:“不用了,洋大人放心,这事我能处理。你们回去等着就行。”

胡佛摇头:“不,我要亲自去。”

临时休息所里,玉凤劫持着巴比狗,与老六、老七对峙着。怀中的小狗并不知道局势的险恶,也不知道在它的颈项处,那刀尖儿只要轻轻一捅,它就魂飞魄散了,竟然因为跑倦了还趴在玉凤的怀里打起盹来。

玉凤后背紧贴着墙,一只手紧紧抱着小狗,一只手拿着刀子压在狗的颈项上,面对着两个凶猛的汉子,因为高度紧张,后背都让汗浸透了,腹内也突然痛了起来。

老六、老七在那里绞尽脑汁,徒劳无功地劝解着,玉凤一语不发,就等着他们的头子到来。过不多时,龙二和胡佛等人赶到,艾伦一见到这个场面,喊了一声:“巴比!”

然后“噢”的一声就昏过去了,胡佛急忙将她扶了出去。

龙二走上前,手中两个大铁球哗啦啦地转着,说道:“大妹子,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玉凤挺直身子,刀尖儿向前一指,说:“你退后,别过来。你过来俺就杀了这条狗。”

麻九说:“你这婆娘别不知好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老大龙二爷。他来了,已经给了你面子,赶快放了狗!要不你就死定了。”

龙二回过身来,啪啪地给了麻九两个大嘴巴子,骂道:“你他妈的少废话,给我滚!”麻九捂着脸,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龙二和颜悦色地说道:“大妹子,你和我的兄弟们可能有点误会,我是他们的当家的,有啥事,你和我说吧,我给你做主。”

玉凤喊道:“俺和你说不上,你们都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东西。俺要你把那个姓鲍的洋人叫来,俺只和他说,不和你们说。”

龙二脸色一变,眼中露出凶光,向前一步,玉凤紧张得全身都绷紧了,刀尖儿回转过来,又顶在了巴比的脖颈上,龙二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走了。巴比这时被惊醒了,汪汪地叫着,挣扎着身子想下来,玉凤紧紧搂着它不让它动,小狗开始不太驯服,用爪子抓去,玉凤手背上被抓出了一道道血印,玉凤手上加力,刀尖儿浅浅刺进巴比颈项里,巴比吃痛,委屈地叫了两声,不再动了。

胡佛走进屋来,见到这一场面,愤怒至极,问龙二:“龙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未婚妻要崩溃了。”

龙二说:“洋大人放心,这事我来搞定。”

胡佛说:“我不相信你了。”

走上前去,对玉凤说:“放开这只狗,你们的个人恩怨,你们自己来解决,不能伤害这只无辜的小动物。”

玉凤恨道:“啥个人恩怨?他们抓了俺男人,他们不是好人。你把姓鲍的找来,让他们放了俺男人,俺就不为难这条狗了。”

胡佛眼含怒火,向前一步,指着玉凤说道:“我最恨别人威胁我,你马上放了巴比,否则,我让中国政府绞死你!”

玉凤说:“你也不是好人,你们洋鬼子绞死我们中国人还少吗?你找姓鲍的来,要不一切都免谈!”

胡佛退回来,抓住龙二,气急败坏地说:“去找鲍尔温,快去!”

龙二说:“这点小事麻烦鲍尔温先生,是不是不太合适?”

胡佛怒道:“少废话,快去找他!

否则我要控告你!”

鲍尔温和党明义出现的时候,玉凤已经站都站不住了,腹痛如绞,再加上高度的紧张和惶恐,让她几乎崩溃了,她只能跌坐在地上,靠墙壁的支持才能撑住自己不能倒下,但要见到鲍尔温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依然能够紧抱住小狗,刀尖儿紧紧地抵在狗颈之上,都快攥出火星来了。龙二看着她气得咬牙,要不是胡佛在这里,他的大铁球早就飞出去把这个女人的头打碎了,但投鼠忌器,让一个女人挟持,这可是他龙二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胡佛愤怒地抓住鲍尔温的胳膊:“鲍尔温,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欢迎一位工程人员的吗?”

鲍尔温说:“赫伯特,不要急,等我问清楚。”

他向前一步,对玉凤说:“这位女士,您是要找我吗?我就是鲍尔温,你有什么事和我说?”

玉凤虚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俺认得你,俺在码头上见过你,你是大官,他们都怕你,你要为俺做主。”

鲍尔温说:“没问题,出了什么事你和我说!”

玉凤说:“俺男人被他们抓走了,俺要见俺男人,俺见到他,就放了这条狗。”

党明义问道:“你男人叫什么名字?谁抓的他?”

玉凤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吃力地说:“俺男人叫项老忠,抓他的人是四爷。”

党明义问:“是刘四?”

又对龙二说:“二爷,刘四是你的人啊。”

龙二脸色铁青,喊道:“麻九!”

麻九急忙跑了进来,龙二说:“去把刘四和项老忠都带过来。”

麻九一愣,说:“二爷,那——”

龙二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让你去就去,少废话!”

不一会儿,刘四等几个人推着被五花大绑的项老忠进来了。项老忠全身被打得体无完肤,脚步踉跄地进了屋,玉凤一见老忠来了,眼含热泪,大叫:“老忠!”

老忠看见玉凤,也是一惊,喊道:“凤儿,你怎么了,你——”

玉凤精神彻底崩溃了,身子一软,昏厥在地上,一摊血从下身淌出,在地上蔓延开来,手中的刀子也滑落在地上。那只小狗从她手上脱逃出来,踩着这摊血迹,汪汪叫着跑了过来。

老忠痛呼:“凤儿!凤儿!”用力挣扎着跑向玉凤,却被刘四等人紧紧按住,老忠与他们扭打成一团。

胡佛也喊道:“巴比,巴比!”小狗跑到他的怀里,胡佛顾不得它爪子上沾了鲜血,将它紧紧搂住,雪白的西服上落满了点点梅花。

党明义见玉凤下身出血,心中一惊,走前一步,探她鼻息,呼吸若有若无,党明义和妻子淑贤学过医术,再一号脉,顿时明白了:“她原来怀有身孕,动了胎气,大出血了。”

龙二大叫:“妈的,敢挟持洋大爷,该杀该杀!”喊手下人:“来啊,把这对狗男女拖出去,男的扔到海里喂鱼!女的送到窑子里去!”一帮如狼似虎的手下冲过来,对着奋力反抗的项老忠拳打脚踢,麻九和老六冲到昏迷的玉凤身边,

一个抓着她的头发,一个抓着她的腿,就往外拖。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之际,突然听得一声怒喝:“慢着,都给我住手!”声若洪钟,铿锵有力,所有的人都觉得耳中一震,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发出这喊声的人是党明义。只见党明义目光如炬,瞪视着龙二,一字一句地说道:“二爷,你刚才说的什么?男的扔海里喂鱼,女的送到窑子去?我想问一句,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谁给你的权力可以这么做?在这个码头上,到底谁说了算?”

6

港口临时筹建处成立之后,作为最早一批进驻港口的中方筹建人员,党明义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不温不火、不冷不热,有几分清高自傲,也有面子上的礼貌客气。平时他与底下人说话,轻声细语,不用说争吵,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

今天他突然发怒,面目森然,金刚怒目,不要说洋人鲍尔温、胡佛,就连一向强横的龙二,也不禁心头悚然。龙二自知自己话说得太狠,但他不愿就此认短,强挺着说道:“这两个刁民惹恼了洋大人,难道不该惩戒一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女人竟然见财起意,妄想劫持伤害洋大人的宠物,实在是罪不容赦,这个男人——”

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稍一停顿,刘四急忙接上:“这个男人逃票进港,也触犯了咱们的港规,还巧言狡辩,意图抵赖,所以我们也对他稍加惩戒,这一点鲍尔温先生也知道。”

鲍尔温上前看了项老忠一眼,点点头说:“噢,这两个人确实是逃票进的港,刘四向我禀告过的。”

项老忠被几个打手按在地上,哈哈一笑,说道:“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愿咋说就咋说!不错,俺是没买票进的港,但却是‘永平号’上的人要了俺的财物,把俺带上来的。你们光是抓俺们夫妻,为什么不找这个人?就算俺差了你们的票钱,有理讲理,你们有啥权力滥用私刑,把俺打成这样?俺媳妇被你们劫持,想见俺一面,为何你们百般阻拦?俺媳妇出此下策,就是因为你们扣着俺不放。这些事,你们怎么就不说了?”

项老忠虽面相粗鲁,但这一番话却是有理有据,把大家都说得心中起了疑,刘四急忙上前,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还敢巧言争辩,真是刁民!”

党明义脸色严峻,走上前去,推开麻九和老六,蹲将下去,手搭在玉凤脉门上,玉凤已经昏死过去,下身还在汩汩流血。项老忠看见妻子如此惨状,眼含热泪,用力扭动身子,想爬起来,却终因身子被绑得结实,又让几个人按着,竟不能起。

党明义站起来,对鲍尔温说道:“这女人下身出血,怀有身孕,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住,当务之急,是赶快送往码头裹伤所,做止血处理。”

鲍尔温点点头。

胡佛说道:“就算是这个女人苏醒过来,也应该立即送上法庭,她险些伤害了巴比。”

党明义冷冷扫视了胡佛一眼:“胡佛先生,在你眼中,一只哈巴儿狗的命,比我们一个中国女人的命还值钱是吗?这个女人性命已经垂危,胎儿也将不保,你还要对她赶尽杀绝。不要说你的狗现在毫发无损,就算是狗真的有了事,为了一条狗难道还要搭上两条人命?或者是不是就依二爷的意思,真的把她卖到窑子里去,逼良为娼,才能解你的气?”

胡佛一时哑然。党明义望着鲍尔温,脸色平静但声音中蕴藏着无尽的愤怒:“鲍尔温先生,我很想知道,如果是在大英帝国的码头,如果有一位怀孕的妇女倒在你们的面前,下身还在不断地出血,您和胡佛先生会怎么做?作为一名绅士,你们是伸出援助的手,还是在她身上继续吐口唾沫,或是踩上一脚?”

鲍尔温耸耸肩,没有说话。

龙二脸色铁青,说道:“女人可以走,男人不行。既然犯了我们的港规,就得接受处罚。党明义说:“他犯了什么港规?”刘四说:“他们没买票上了船。”

党明义说:“他们应该交多少的票钱?”

刘四说:“最少六两银子。”

党明义说:“这好办,一会儿我去通知柜上,从我这个月的薪水里扣。”

项老忠听了这话,眼睛睁得老大,不相信似的望着党明义。龙二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说道:“党爷,你这么说话就是打我们的脸。鲍先生早就说过了,这船上验票查票的事,是我们负责管理的。有人逃票,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党明义说道:“我没有说你们有错。你们做得很对,逃票进港,按港规加倍罚款,我一会儿就通知柜上,扣我十二两银子的薪水,二爷您觉得满意吗?”

龙二一时无语,项老忠却深受感动,喊道:“党爷您不用为我这么做!这些人早想出法子处理这事了,他们逼着俺签了一张卖身契,要俺给他们白做一年的工。”

党明义听了这话,瞳孔一阵收缩,走上前一步,逼视龙二道:“二爷,还有这事儿?”

龙二脑门子有些冒汗,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刘四管理用的事。”项老忠道:“我签的那张卖身契就在刘四那儿,他们逼着俺按了手印,然后就收起来了。”

党明义又看着刘四,刘四略一迟疑,说:“以前也有这事,有些人逃票进港,没法还票钱,自愿在码头帮工。我们也是替他们着想,不想因为几个钱就赶尽杀绝。”

项老忠哈哈笑道:“你说得好听,啥叫自愿?俺被你们几番毒打,俺老婆血流满地,这是自愿,还是被迫?请四爷给个说法。”

刘四语塞。

党明义对鲍尔温说:“鲍尔温先生,咱这码头上有卖身契,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在我印象中,现代管理者管理下的码头,只有正式的劳动用工合同,没有卖身契。”

鲍尔温情不自禁擦擦脸上的汗,说:“这件事情我会调查,一会儿龙二、刘四都去我那里解释。”龙二一听这话,当机立断,说道:“也不用解释了,鲍尔温先生,我承认我们的人在这事上做得有些过分,虽然护港心切,但出手太重了,我会责罚他们。党爷的薪水不用扣了,这票钱我替他们出了,刘四,马上放人,把他们都送到裹伤所那儿去,费用我担了。”

鲍尔温对刘四等人的猫腻心知肚明,也不愿扩大事态,惹怒龙二等人,一听这话马上点头道:“这样处理很好,快找人把伤者送走。”

龙二命底下人去叫人,胡佛见此情景愤然离去,临走时重重将门摔了一下。

党明义道:“二爷你是菩萨心肠,但正如你所说,家有家法,港有港规,你担负护港工作,理应执法如山,就算是执法过当,这些费用怎么能让你出?放心吧,我回头就去柜上,票钱,车马钱,医药费,都由我党明义承担就是!”

龙二冷笑一声:“党爷,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臊我啊。”

党明义道:“不是不给二爷面子,只是我也知道,码头上有个规矩,叫一码是一码。我党明义替这两个人出了头,他们的这一码事,就是我的一码事了,至于由这件事牵扯出来的另外一码事嘛,那还得调查清楚了再说,到时可能还要麻烦龙二爷。”龙二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没接上话。

鲍尔温急忙将党明义拉到门外,低声道:“党先生,用中国人的一句老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和龙二他们搞得太僵,将来不好共事。”

党明义说道:“不是想和他们搞僵,您也听到了,这里面真的有很多背着我们的勾当。”

鲍尔温说:“党先生,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这是在中国,不是在英国,中国有中国的规矩,你比我更了解,在建港初期,稳定是第一位的。龙二这些人,虽然人品卑劣,但总算是有些手段能控制局势,真惹怒了他们,他们要是发动苦力们跟咱们作对,搞个集体罢工什么的,在李中堂和张总办即将视察港口之际,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党明义叹口气道:“就为了港口所谓的稳定,我们就要步步受制吗?”鲍尔温说:“我有分寸,高级技术人员,像工程师、引水员、水手、机工和办公处的大写们,是我们必须要抓在手里的,至于那些苦力,那些闯关东的贫民,我们没有精力管他们,也没有必要管他们,有龙二替我们管着,咱们就乐得放手吧。”

党明义不悦道:“鲍尔温先生,您的说法,我真的很难苟同。虽然我人在中国长大,但当年唐先生送我到英国、日本学习,我却接受了西方很多哲人的观念,在卢梭公和孟德斯鸠公看来,人是生而平等、不分贵贱的。我相信这也是贵国人权思想之基础,可是我观之您和胡佛先生的行为,看来这人权思想你们只想用在自己的国家啊。”

鲍尔温笑道:“党先生,你让我想起一句话,书生意气!你把这话去和李中堂说,和张总办说,他们会笑掉大牙,在一个只有太后说了算的国家里,讲人权?算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这事就按龙二说的办吧。”

大家走出门外,只见项老忠夫妇已经被送上人力车,即将被送往码头裹伤所。临行之前,项老忠挣扎着翻身下车,在党明义面前跪倒叩头道:“多谢党爷了,在这码头上,俺就看见了您一个好人,要不是您帮助,今天我们夫妇就再也别想见面了。”

党明义扶起他道:“客气话不用说了,都是中国人,就应该互相帮助。”项老忠说:“党爷,您为我搭上了银子,俺项老忠保证会还给您的。”

党明义说:“老忠兄弟别说那些话了,我怎么也比你们富裕。快走吧,陪陪媳妇,她伤得很重。”

人力车把项老忠拉走,党明义目送着他们离去。龙二走上前,阴笑一声:“怪不得这码头上的苦力都管党爷叫活菩萨、大善人,以后我们兄弟得多和党爷亲近亲近,学着点了。”党明义不想理他,往办公处走去,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又赶向码头裹伤所方向。

码头初建,还没有建成医院,有了伤痛情况,就直接送到码头裹伤所。到了裹伤所,党明义找来坐诊的医生,问刚才那个孕妇的情况,医生说洋水破了,血已经止住,因为抢救得还算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胎儿可能保不住了。

党明义道:“她来之前,我已经给她号过脉了,看脉象,胎气虽动,但无大碍,这女子身材健硕,胎儿亦强健,内子有一套自家的中医保胎秘制方子,按此方子抓药,应该能保住这个胎儿。”他让人取过纸笔来,将方子写在纸上,命人赶快去药房配这几味中草药。

正说着间,项老忠也进来了,脸上红肿之处被敷上了酒精、白药等,一见党明义也在,喊声:“党爷!”又哽咽道,“我的孩子保不住了吧?”

医生说道:“你不要担心,党爷来了,给开了一味药,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没准能保住。”项

老忠大喜:“真的?”

医生说:“你也不知是前辈子修了什么德,遇着了咱码头上的活菩萨、及时雨。人家把祖传的药方子都拿出来了,就为了保你家的孩子。”

项老忠又喊声:“党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党明义道:“再珍贵的方子也是用来救人救命的,如果能有效果,那就是适得其所了。”

医生要给项老忠检查身体的外伤,并涂跌打药。项老忠将上身衣服脱掉,露出小山般隆起的肌腱,挺直身子让医生检查。党明义见他结实的身上尽是棍棒的伤痕,就说道:“老忠兄弟有一副好身板!寻常人等遭了这般毒手,早就不行了,你还能站得如此笔直,是个好汉!”

项老忠恨恨说道:“俺少时也学过拳脚,可惜被他们暗算在先,捆绑在后,还用了他妈的下三烂的迷香,否则让俺脱了身,真打杀起来,俺一个人未必输给他们。”

党明义道:“双拳难敌四手,以后还要小心!”

医生往项老忠身上抹跌打药酒,党明义发现在项老忠左臂上部,有一个文身图案,是一枚倒悬着的海锚,海锚之下,还有“至、元”两个字。党明义见到这个文身,心中一惊,问道:“老忠兄弟,看你这臂上的文身,像是曾经在海上混过的?”项老忠见他观察自己臂上的文身,竟有些紧张,将胳膊稍稍侧开,让那文身闪出党明义的视线,笑道:“也不是,是自己刺着玩的。”

党明义也不再问,笑道:“那是我有偏见了,以为身上刺了海锚,就都是吃海之人呢。”

医生给项老忠上完药,又按方子给玉凤吞服了中药,不一会工夫儿,玉凤胎象日趋平稳,脉搏也强健起来,看来药物起作用了。

项老忠喜不自胜,党明义也为之舒心,问道:“弟妹安然无恙了,真是万幸!下一步你们夫妇俩有何打算?”

项老忠一听这个,又愁上心来:“唉,有啥打算,接着往前走呗。”

党明义道:“还接着闯关东?”项老忠说:“在老家也活不下去,只能去关东寻个活路吧。”

党明义道:“弟妹的身体也是问题,怎么也得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你们怎么往下走?”项老忠说:“不行就先在这里住几天,在码头上找点事干吧。”

党明义说:“想在码头上混,离不开龙二他们,你惹了他们,我估计再找零活儿也难再说码头上不许有女人出现,女人招晦气,你就算找着了活儿,弟妹住哪儿?”项老忠叹口气,没吱声。

党明义思考片刻,说:“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项老弟能不能接受?”

又说道:“我家就住在港口附近的盐务店一带,院子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平时就我们夫妻俩住着,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那里歇个脚,等弟妹身体好了,再去关东也不迟。”

项老忠瞪大眼睛:“那怎么行?俺已经麻烦党爷您太多了,再住您那儿,也太过意不去了。”

党明义笑道:“也没什么,我们燕赵儿女虽不如你们山东老客能闯**,但也颇多慷慨悲歌之士,一人有难,八方相助,也是我们中国人的老理儿。我看你也是走投无路了,留在码头上又不安全,才有了此意,再说我也有我的私心。”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贱内也要生产了,平时总抱怨我忙于工作,不能陪她,我看你家弟妹和她年龄相仿,一起还有个伴,能互相照应。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宅子的事也想麻烦老弟一下,”说到这里脸上竟有几分羞愧之意,“实不相瞒,老宅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贱内多次指责,要我着手修缮,可惜我手无缚鸡之力,自己无能为力,又一直没找着合适的用工,拖延至今。我看项老弟身板不错,应该是把干活的好手,就烦请老弟在我那儿住些日子,顺便帮我把房子重新翻修一下。”

项老忠心里明白,党明义是怕他再做推辞,找了个由头给了自己,心中感激,说道:“党爷不必说了,俺心里明白。您放心,泥瓦匠、木工活儿我都在行,您要真想做这些活,俺倒可以留下来帮您。但可有一点,俺帮您整房子,那是俺主动愿意做的事,这可不能抵房钱,俺们俩说好了,将来等俺站住脚了,房钱还有您帮我垫的票钱,俺一并归还。”

党明义道:“好,就这么定了,到时你拿钱过来,我眉头不眨肯定收了。”

两个人定了这事,心里都觉得舒了一口气。项老忠说道:“党爷,俺一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但俺真佩服您。俺不是说虚话,俺佩服您真敢识人,您就见俺这一面,就敢收留俺,您不怕俺是坏人?”

党明义笑道:“你能坏成啥样?看你夫妻俩为了见一面,连死都不怕,夫妇能有这种情义的,我想也坏不到哪儿去!你莫看我是个书生,但也是性情中人,也喜欢率性行事。”

项老忠道:“党爷,您要这么说,真太抬举俺们公母俩了,俺为您肝脑涂地也值了。”突然想起一事,说:“党爷,有个事我还得和您说清楚,俺没和您说实话。”

党明义一惊:“怎么了?”

项老忠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您刚才看见俺胳膊上那个铁锚文身,问俺是不是吃过海,这事俺骗了您。俺以前在海上混过很多年,而且还是在大船上当舵手。俺一直把这个当成秘密守着,没和别人说过,但俺不能骗您,您是恩人。”

党明义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那个海锚的标志,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有的,还有那两个字,至和元,也有来历。”也压低声音说道:“五年之前,小日本儿进攻我大清海域,意图染指中华。李中堂率北洋水师御敌,在黄海之上,打了一场大战,因为那一年是甲子年,就被称为甲午海战。在那次战斗中,我大清有一艘战船,弹尽粮绝,眼看着日本儿的船就要逼上来,船上的管带唤作邓世昌的,下令将没有弹药的空船向日本‘吉野号’撞去,本想与日舰同归于尽,却被日舰鱼雷击中沉船,那艘船上死了二百多人,活下来的也没有几个人。为了纪念大英雄邓世昌,这些活下来的人,把这艘船的名字拆去了偏旁,刺在胳膊上,代表着船已经无首,成为孤舟,还刺上了一只铁锚作为这艘船的象征,作为以后相见的凭证。这艘船的名字叫作‘致远’,所以我一看兄弟你胳膊上的字,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项老忠听得张口结舌,说:“党先生您真神了,我还以为这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呢。”

党明义道:“我在老开平的时候,碰上过一个老矿工,就有和你一样的标志。”又笑道,“我一看到你这个标志,就知道你曾在大英雄手下做过事,你还能是坏人吗?”

项老忠笑道:“这样一说,俺和党爷您真是有缘啊,俺确实是在邓管带手下做过事的,俺说过,俺活到现在,没佩服过几个人,最佩服的是邓爷,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党爷您。您说得对,小日本儿坏透了,今天一看,英国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们中国人,真得互相帮衬,要不就会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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