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项河在马财主的金店一晃干了一个多月了。因为他人勤快,又聪明,马财主对他相当满意,还把工钱给他一个月涨了一元钱。虽然马财主对他不错,但项河却还有个心病,他是学机械制造业的,守着一个港口,却英雄无用武之地。每天在道南的街上,看着洋人在煤场卡口进进出出,项河就想:我啥时也能干上自已的专业啊?
项河有时会看见项生骑着自行车从街上走过来,哥俩儿若是碰上了,只是冷冷打个招呼,就过去了。项河知道项生一直没原谅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和他提自己还想去港口上班的事。
这天傍晚,项河清理完了当天的最后一笔账务,正准备关门离开。听见有人在门口喊他的名字。项河出去一看,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正是他在唐山交通大学时的同学,名叫柳大志。
柳大志是滦南人,在大学时和项河住一个宿舍,比项河大一岁。因为人活泼好动,风趣幽默,大家给他起个外号叫柳猴子。项河平时和他关系特别好。柳大志家里很穷,母亲含辛茹苦供他上了大学,还没等到他毕业,就因为肺病发作与世长辞。柳大志的父亲是开滦矿上的工人,因为常年在井下作业,得了肺病,在柳大志刚考上高中的时候就死了。他死了,却把病传染给了柳大志的母亲。
柳大志父母都死于肺感染,归根结底,都是在矿上干活时落下的病根,可是开滦矿的英国老板、把头们却一分抚恤金也没给他们。因为这个缘故,柳大志对资本家、把头们有着天生的仇恨。也正是这个原因,当共产党人在开滦矿做群众工作、发动工人罢工反抗时,他也成了其中的积极分子。项河就是在他的影响下,经常去开滦工友俱乐部参加活动,还一起听过李大钊的课。
今日故友相见,分外亲热。项河上前打了柳大志一拳:“柳猴子,你怎么来了?”柳大志笑道:“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呢!”项河说:“活着,活得还挺好。就是没意思,没有你们这些同学们,日子过得太平淡寡味了。猴子,小半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瘦啊!”柳大志说:“你倒是胖了,瞧这身打扮,一副小老板的感觉。项河,你要当资本家了?你要是敢当资本家,别怪我发动同学们打倒你!”项河说:“去你的,谁要当资本家?李大钊先生说过,劳工最神圣,我这只是给人家打工的,也算是劳工中的一份子。猴子,我还真想你们了,走,咱找个地方喝酒去,我请客!”柳大志对身边的人说:“走,咱们好好吃党项河一顿!”项河问:“这几位老弟都是做什么的?”柳大志说:“都是咱交通大学的学弟。一会儿做下,我一个个介绍。”
大家来到道南老字号天宝斋坐下来。项河要了好几个菜,一壶烧酒,又打听起同学们的近况来。柳大志说:“有的留在矿上,有的和你一样,回了老家。”他又介绍一起来的同学们,他们都是交通大学的学生,比柳大志、项河他们低一界。项河说:“你们是放假了和学长一起出来玩玩的?”
项河这一问,几位学生面面相觑,脸上却都有忧愤之色。柳大志叹口气说:“学校没有放假。他们几个是被学校赶出来的。学校把他们开除了。”项河一愣:“那为什么?”柳大志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同情工人,参予了罢工,被警方勒令学校开除了。”
原来就在项河回家的这几个月间,开滦煤矿已经闹了起来。1921年12月间,马家沟一批赴俄国劳务输出的工人返回矿上,请求矿上重新安排工作,遭到英国矿主的拒绝。这批工人又要求矿上发放路费回家,也被拒绝。100多名工人于是聚集起来,想和英人总经理讨个说法,却被矿警队数百名警察埋伏在马家沟矿区门口,遭到围殴、毒打后强行驱散,由此引发了矿上大规模的罢工。
柳大志说:“马家沟工人闹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这次闹得比较大,是因为英国人坏事做得太绝了。当初骗工人去俄国劳务输出时,开出了一堆条件,基本都没有兑现。这批工人在俄国做牛做马,受尽剥削,钱没赚着,有些人还送了命。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合同期满回国,以为英国人会给他们个说法,结果竟然等到了这个结局。英国人因为怕工人闹事,增加了矿警队的人员,怕人手不够,还发动把头们把身边的打手们都派到矿警队去了。这批人,本来就和工人兄弟们誓不两立,进了矿警队,利用手中的职权,更是变本加厉。他们用流氓手段殴打工人,是家常便饭。”
项河问:“后来怎么样?英国人屈服了吗?”一个学生愤怒地说道:“英国人看罢工风潮扩大,怕矿警队弹压不住,就求助于北洋政府,在北洋军阀曹锟的支持下,军队介入,罢工最后还是失败了。”
柳大志一拍桌子:“这些军阀,和英国资本家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的枪口,永远都是对着中国工人的。”
项河说:“仅靠工人自身的力量,想和政府还有英国人对抗,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柳大志说:“这就是我们这次过来的原因。项河,邓同志说了,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枪炮是吓不跑我们的。只有联合起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发动广泛的人民群众,来一次大规模的行动。才能震动当局,逼英国人让步!”项河问:“谁是邓同志?”柳大志说:“邓同志的真名叫邓培。他是一位共产党人,也是李大钊先生的学生。这次开滦矿工友会的几次大行动,都是他主持的。我们这次来秦皇岛,也是奉邓同志之命。”项河又问:“你们有什么想法?”柳大志说:“邓同志要我们联系港口、山海关铁工厂的工人,以及周边几个大矿的工人,建立工友俱乐部,如果时机成熟,再发动一次大罢工,让英国政府知道我们中国劳工的厉害。”
项河听得热血沸腾:“那敢情好,可是这件大事,靠咱们几个能做到吗?”柳大志说:“哪能光靠咱们?我们来这里只是来送信和帮忙的,我们要把开滦那边的意思传达给这边的同志们。这边的具体联系人是山海铁工厂的杨大哥。”
柳大志从怀里掏出一本杂志,说:“项河,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项河拿起这本杂志,封面写着《每日评论》的字样。打开来,第一篇就是李大钊的文章《唐山工人的生活》,李大钊的文章里中有一段话用红笔圈上了,这样写道:
“在唐山的地方,骡马的生活,一日还要五角,万一劳动过度,死了一匹骡马,平均价值在百元以上,故资主的损失,也就是百元之谱,一个工人的工银,一日仅有二角,尚不用供给饮食。若是死了,资主所出的抚衅费,不过三四十元。这样看来,开滦工人的生活尚不如牛马的生活,工人的生命尚不如骡马的生命。”
柳大志说:“李大钊先生的这篇文章,就是一篇战斗檄文,现在已经传遍开滦煤矿,每个工人都看到了,也都知道在开滦工人的命还不如牛马值钱。邓同志嘱咐了,要让这篇文章也在秦皇岛、山海关落地生根,让更多的劳工和开滦工人一样,早日知道真相!”项河说:“李先生说的没错。他在文中所说之事,不仅在开滦,在秦港也一样。我哥哥、我朋友明诚他们,一天拼死拼活,不过赚两、三角钱,比开滦的工人还低。要是顶撞了曾老全、刘四这些把头,那是说开除就开除,说殴打就殴打,一分钱也拿不到,要是有人因工伤亡了,也就三、四十元的丧葬费,有时甚至更少。那可不是连牛马都不如吗?”柳大志说:“这篇文章,咱们回去抄他几十份,散发到港口和铁工厂去。”项河和几个学生都说好。柳大志说:“咱们今天就喝到这儿了,项河,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准备和我去铁工厂找杨大哥。从今天起,咱们这些唐山交大的同学们,就又聚在一起了。这次,我们要一起走上革命的战线。”
2
(秦皇岛港口工人靠肩挑人扛,工作条件极其恶劣)
项山心中的热血,在柳大志等人到来后迅速又燃烧起来了。在唐山马家沟矿实习期间,他深入到了矿工们的生活中去,见到了太多的不平等、不公正,也见到了中国政府的孱弱、无能和奴性。在党明义的言传身教下,项河从小有一颗悲悯的心,他同情工人,憎恶那些作威作福的剥削者。在骨子里,他有打破旧世界的想法,也有革命的热情,而这一切,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而已,现在李大钊的这篇文章,就如同一个火种,将他胸中的炎炎烈火全部点燃起来了。
项河一口气读完了李大钊的文章,难掩激动之情,又找来纸笔抄写,一连抄了十几份,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项河打了个哈欠,揉揉酸痛的手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倒在了**,闭上眼睛就着了。直至淑贤将他喊醒。淑贤问:“你怎么还睡?不上班了?”项河说声“糟了”!急忙穿上衣服往金店跑。
项河在金店魂不守舍,等着柳大志等人过来找他。一直等到了中午,柳大志等人才过来。项河说:“你们怎么才来?”柳大志说:“我们几个抄李大钊先生的文章,一直抄到早晨起来。”项河笑道:“和我一样。”项河、柳大志等人把抄来的文章汇总一下,竟然有一百份之多。项河说:“够不够?不够接着抄。”柳大志说:“暂时够了。找个袋子装上,咱们马上出发去铁工厂。”
项河向马老板请了假,一行人雇了个马车往山海关跑。到傍晚时分,到了山海关铁工厂门口。
这山海关铁工厂原为山海关造桥厂,诞生于1890年洋务运动之后,当时为修建唐山至山海关的铁路,清政府在山海关设置北洋官铁路局,主持铁路修建事务。两年后,北洋官铁路局在山海关城南董庄北侧设立了锻造铁路工务用品的工厂。1894年,又把当时参加建设滦河大桥的300多名工人合并到工厂里,由清政府投资48万两白银,组成山海关造桥厂。它也是中国第一个桥梁制造工厂。
造桥厂建厂初期,由英国人担任总管,北洋官铁路局也改为津榆铁路总局,八国联军后,造桥厂曾被俄国人占据,后又被英国人夺回。直至辛亥革命之后,津榆铁路总局更名为京奉铁路管理局,造桥厂也改称为京奉铁路山海关铁工厂,隶属于京奉铁路管理局工务处。虽名义上归中国机构管理,但与秦皇岛港一样,实际管理权都控制在英国人及封建把头手中,是洋人与帮会势力共同畸型管理下的产物,自然也就成为共产党人斗争的对象。
项河、柳大志等人走到铁工厂门口,有门卫将他们拦住,问找谁?柳大志说:“我们找杨铁匠,杨宝昆。”门卫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柳大志说:“我是他弟弟。”正说着,工厂里走出一个工人,说:“杨铁匠已经下班了,你们要找他,跟我走吧。”柳大志警惕地说:“你是谁?”那人说:“小志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哥的老朋友刘武啊,从小我就爱抱着你玩,你还在我头上洒过一泡尿呢。想起来了吧?走!”
项河、柳大志等人将信将疑地跟着刘武走了。走没几步,见门卫进去了,刘武回过头说:“杨大哥没在工厂,他特地让我在厂子门口等你们的。”柳大志说:“杨大哥真小心。”刘武说:“铁工厂里都是把头们的走狗,你们来的事不能有所泄露,小心驶得万年船。”项河情不自禁地说:“秦皇岛港也一样,把头们的走狗无处不在。”
几个人来到铁工厂边上的一幢平房前面。这房子上面挂着个落满灰尘的牌子,牌子很破旧,上面却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山海关铁工厂木工房”。字迹很清晰,与斑驳破旧的牌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武说:“这是以前一个废弃的厂房,我们用来办夜校了。”柳大志叹道:“真不错,还有夜校?”刘武说:“是杨大哥发起的,怕引起把头们的注意,没有挂夜校的牌子,平时就经常在这儿活动。”
几个人进了门,项河吓了一跳,只见里面或坐或站的都是的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足足有三、四十人。见他们来了,大家齐刷刷地围上来。刘武喊道:“杨大哥,开滦的人来了。”人群走出一个敦实的汉子,上前和柳大志、项河等人握手,说:“我是杨宝昆。”接着又对身边的人说:“工友兄弟们,大家鼓掌欢迎开滦总部来的同志们!”众人鼓起掌来。
柳大志笑道:“杨大哥太客气了,搞这么大的阵仗!”杨宝昆说:“听说你们要来了,大家可高兴了,都是自发地过来的,挡也挡不住。”
杨宝昆将所有来的同志一一向柳大志、项河介绍,柳大志把昨天他们连夜抄来的文章拿给杨宝昆。杨宝昆说:“你们辛苦了。”又递给身边的人说:“大家把这东西发下去,争取明天早上上班之后,能让铁工厂八个车间的工友们都能看见李大钊先生的文章。”
含喧过后,大家席地而坐。杨宝昆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杨宝昆是1912年到京汉铁路长辛店机厂做工的。1921年1月1日他参加了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在长辛店举办的劳动补习学校,也曾当面听过李大钊讲课。同年7月,他在长辛店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10月,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京分部派杨宝昆到京奉铁路山海关铁工厂,以铁匠的身份开展革命活动,他也成为了山海关第一个正式党员。在铁工厂他与工人刘武、佟惠亭、景树庭等人一起办起了工人夜校。
柳大志也介绍了开滦矿的情况,并传达邓培的意见:要杨宝昆带领铁工厂的工人近期做好宣传和发动工作,开滦矿已经做好了准备,将要迎接一场史无前例的联合大罢工。柳大志说:“马家沟过去有几次罢工,都没有能成功。邓同志和大家分析原因,主要是比较分散,没有形成一股合力,大家没能团结起来,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形成一个全面联合罢工的局面。今年2月份,香港海员们就团结起来,依靠工会,进行了一次大罢工,后来,江西安源路矿也有一次罢工,都取得了胜利,这些胜利,都是联合罢工的结果。所以这一次开滦罢工,要吸取香港罢工胜利的经验,走联合罢工之路。”
杨宝昆说:“邓主任说的对。这次联合罢工,我非常支持,我会带领铁工厂打好头一仗。今天上午,我也刚接到劳动组合部发来的通知,近期总部将会派来一位非常精干的同志担任京奉铁路的特派员,到这里协调、指挥这次联合罢工行动。你们的到来非常及时,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同心协力把革命的火种撒下去。项河同志,接下来你也要发挥作用了。”项河问:“我能行吗?”杨宝昆说:“行。你家是老港口的人,你父亲党明义,还有你二哥党项山,以及你家的朋友耿老精一家人,在港口都颇有威望,很受港口工人的爱戴。希望你能进入到港口里去,发动港口工人,配合这次的联合罢工。”项河说:“谢谢杨大哥信任。可是我现在还在金店上班呢,我还不是港口的人啊。”柳大志说:“项河,这你就要想想办法了。你必须要尽快打进港口内部,山海关铁工厂现在有杨大哥,群众基础非常好。港口里要是多一些杨大哥这样的人,没有办不成的事了。”项河说:“我试试看吧,争取不负使命。”
杨宝昆对几位年轻人说起了他的想法:他想效仿开滦煤矿,将夜校改为工友俱乐部,发展更多的铁工厂工人加入俱乐部,继而建立工会组织,为大罢工打好基础。但是建立工会需要当地政府批准和同意。他几次写了禀贴上去奏请,均未获批准。
杨宝昆说:“政府和英国人担心我们成立工会后,对他们有所不利,所以才会百般阻挠。当务之急,成立工会是重中之重。项河同志,从现在开始,柳大志同志要留下来配合我们的工作。你明天一早就赶回港口去,要争取早日进入港口工作,发动更多的码头工人们站在我们这一边。同志们,秦皇岛港与铁工厂,能否在联合罢工的最前沿阵地上战斗,用星星之火燃烧大地,就全靠我们大家的努力了!”
3
项河回去后思考了一下:要想在短期内进入港口工作,只能求助一个人——项生。因为项生现在已经成了秘书处马处长的红人,安排他进港工作,应该问题不大。
项河硬着头皮来项生家里找他。项生现在已经搬到道南庆乐里居住。这一带是道南“五大里”之一,也是三等房聚集地。所居住的人,多为中级员司和初级员司。项生租住的地方是一位退休老员司的,他退休后回老家养病,房子常年空闲,所以才让项生租了下来。这栋房子地方虽然不大,但里外三间,倒也雅致清静。自打他们搬过来以后,项河这也是头一次来。
项河来时,项生还没有下班,只有鸣凤独自在家。鸣凤见他来了,很是高兴,热情地将他迎进屋里。项河说起来意,鸣凤说:“那没问题吧。都是自家兄弟,你别看你哥平时不说什么,可是他心里一直有你们,为了你的事,他也没少操心。你们总归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项河说:“以前哥和我提过这事儿,我没同意。现在又来找他,我怕我哥会不高兴。”鸣凤说:“没事。有我在呢,不用怕他。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弄饭去,你先坐着。”
项河在屋里坐了没一会儿,项生就回来了。见项河在屋,愣了一下说:“是你?稀客啊。”又问:“不是娘那边有什么事了吧?”项河说:“娘没事,是我有事找你。”
项河把来意说了。项生淡淡地说:“你又想去了?港口可不是咱家开的,说去就能去的。当时你说不去,我就又安排别人了。”鸣凤从外屋进来说:“项河好不容易张回口,你就想想办法吧,又不是外人。”项生说:“我知道。不过这还要做老马的工作。他那个人是雁过拔毛的人。”项河说:“就有劳大哥了,过去我不懂事,大哥多包涵。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就是。”项生说:“也不用这么说,你是我弟弟,我还能不想着你?换别人,这种事可是要花钱摆平的。老马那儿就算是熟人,也得两百元的好处费。我知道你刚上班,也没啥钱,这笔钱我替你出了吧,换了别人我可不能管的。”项河说:“哥,谢谢你。”鸣凤说:“一家人不说谢这个字。项生,晚上留项河吃饭吧?我把饭菜都弄好了。”
项生倒也真是办事的人。没几天,就通知项河去机器房报到了。机器房建于1914年,在开滦路东面,厂房约200平米,最初里面仅有四台皮带式车床,还有30多名机器匠。1920年扩建以后,引进了一批外国设备,像铣、刨、钻等加工设备,后来随着港口自备铁路、车辆以及港作船的增加,改为机器厂,修建了铆工车间、铸工车间等,技术人员也增加到了100多人,具有大修小型蒸汽机车、港作船和自制各种道岔的能力。
虽然由以前的手工作坊改成了中等规模的工厂,但人们习惯还是叫它机器房。机器房里工作的人都是里工,算是一个比较专业的技术部门。项河进了机器房,按照所学的专业,分配到铆工车间,先跟着工人进行为期一年的学徒,学徒结束后,就转入纯技术研发领域。
项河到了机器房上班第一天,就遇见了项山的朋友。他换上工装进车间时,一个青年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你是项河吧?是项山的弟弟对不对?”项河问他的名字。那人说名叫孔明,是和项山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还说和曹三、明诚等人也熟。孔明说:“项山大哥也没来得急和我打招呼,就当兵去了。我心里特遗憾的。你是项山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以后在这儿,有啥事别客气,咱们哥俩儿同舟共济。”
有了孔明的帮助,项河很快就认识了机器房里的同行们。没几天,大家就都非常熟悉了。项河看见时机成熟了,就邀请了孔明和机器房的几位同事,以及曹三、明诚等码头工人,一起去码头底下的桥头饭店吃饭。吃了几次饭后,柳大志带着几个铁工厂的工人也加入进了这个团体。几次接触之后,项河开始进入正题,他把李大钊所写的《唐山工人的生活》发给了在场的众人,柳大志又讲到了开滦矿马家沟几次罢工的情况。听了柳大志、项河的描述,工人们的怒火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了。聚会后来渐渐变成了对英国资本家、把头的控诉会。
在柳大志、项河等人的努力下,通过聚会的形式一点点地在港口工人中间撒下了革命的火种。此时,港口管理层内部也因为一封来自开滦矿的报告,引发了一场争论。
这天下午,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把头被丘尔顿找去开紧急会议。他们来到会议室时,发现了除了管理处所有的高级员司外,丘尔顿身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金发碧眼的洋人,以及一个身穿警服、满脸横肉的陌生人。待大家坐好后,丘尔顿向大家介绍,身边的洋人是开滦煤矿惠工处的主任费斯克先生,那位警官是省警务处长杨以德长官。他介绍完后,秘书又过来将一份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到了每个人的桌前。
丘尔顿开门见山:“先生们,费斯克先生从开滦总部过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马家沟煤矿最近接连发生几起罢工事件,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生产运行。为了避免秦皇岛港也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特意召开了这个紧急会议。费斯克先生针对开滦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已经发到大家的桌上,请大家仔细阅读。”
大家拿起桌上的报告,报告用中、英文两种文字写成,题目是《关于煤矿劳工情况的报告暨备忘录》。
费斯克说:“先生们,你们眼前的这份报告,记录了两年以来在开滦矿发生的多起罢工及劳资纠纷。这两年来,工人们抗议的要求集中在几个地方,一是要求加薪,二是反对无限度的加班,第三个是要求增加福利包括年底分红等等。为了维护正常的生产秩序,这几年资方也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可是这些工人并不满意。他们内心里对我们存在着一种愤恨的情绪,倘若一遇见外来刺激,会导致一次爆发,也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件。”
丘尔顿补充说:“先生们,据来自我们中、英双方情报部门的消息,有一批异端分子已经潜入到开滦煤矿中,马家沟几次大的争端,都是他们在暗中策划的。这一批异端分子,自称是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的信徒,也就是中国的共产党。我们对此要提起万分的警惕,各位先生,我们现在请杨处长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杨以德站起来,向大家敬个礼,然后说道:“这一批赤党中间有不少人是工人的身份,也有一批人曾经在俄国留过学,受过赤化的教育。这一批乱党,为了扩张势力,经常挑拔工人罢工,以达到祸乱社会、发展羽翼的目的。他们的煽动性非常强,今年年初香港海员以及安源煤矿的罢工,就是他们策划的。为了维持各矿的治安与稳定,开滦矿总经理那森先生已经向伦敦总部做了请示,同意建立一支以省政府为后盾的警察队伍。做为省警务处长,我绝对支持那森先生的建议。在开滦煤矿我们已经招募了一只400人的队伍,每矿派驻100人维持治安。但是面对这一两年来冲突不断的事态,我认为人手还要增加。所以兄弟这次来,是想请大家配合,抽派人手,给秦皇岛港矿警队填充力量,并给予警务装备及日常工资,估计每年可能因此要增加4至5万元的花费。这笔开支可能会给大家造成一定的麻烦,但这也是确保港口安全的惟一办法,请大家理解。”
杨以德的话引起了大家的议论。中方员司、机器房厂长顾一夫举手示意说话,丘尔顿同意了。顾一夫反对杨以德的提议,认为让矿警队大量进驻港口,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他认为应该尽快解决工人待遇问题,这才是良策。顾一夫为此还举出了两个例子:年初,工人们曾经派代表来管理处谈判,要求提高工资和恢复花红制度。
自丘尔顿接手港口以来,工人的工资始终没有上调过,而近年来因为战乱不停,物价飞涨,工人们的生活难以为继,再加上到手的工资又经过把头们层层盘剥,入不敷出,所以才多次要求加薪,甚至为此出现过消极怠工乃至毁坏铁路设施的严重事件。至于花红问题,争执则由来已久。从1898年建港以来,在当时大把头龙二的争取下,工人除节假日和星期日工资照发外,年终如无违纪事件,还能得到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奖金,被称为年终花红。后来英人骗占开平后,这一制度被废除。在工人中间也一直颇有怨言。这两项提议,中方管理层也曾经写过报告,上报给总经理丘尔顿,然而都被否决了。顾一夫认为,现在是恢复这两项制度的关键时候了。若仅靠暴力镇压,只怕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顾一夫的观点引起了一批中方高级员司的赞同,然而却再次被丘尔顿拒绝。丘尔顿列举了一组数据来说服他们:因为4至5月间的战争,导致铁路停运,采煤、运煤工作也随之停滞,港口生产遭到重创,与去年同期相比,港口进口和出口贸易额分别下降了21%和33%。鉴于如此严峻的生产形势,必须在成本控制上下工夫,所以不但不考虑加薪,还有可能要裁员。
丘尔顿认为秦皇岛港给工人开的工钱,足以让一个工人能够养活一个五口之家,虽然整体工薪水平还低于开滦各矿的基本标准,但是相比这个城镇其他的行业,港口还是高薪阶层。工人若因此闹事,属于过份的要求,决不能接受。
顾一夫不能认同丘尔顿的说法,并大胆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总经理,要想降低成本,我认为应该从包工制本身上下工夫,更不应该再给矿警队增加投入了。我觉得如果曾先生、刘先生能够对那些工人仁慈一点,不要随意克扣工人的工钱,也许会避免更多的矛盾。”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把头的不满,刘四、曾老全等人纷纷起来反驳,拍着胸脯说自己问心无愧,顾一夫是在血口喷人。顾一夫等中方员司反唇相讥,认为是包工头们层层盘剥,虐待工人,才导致各种反抗、罢工事件频繁发生,场面一时失控。把头们中间多数都是没什么文化的粗人,骂别人母亲之类的三字经不断地脱口而出。
费斯克与杨以德对视一眼,耸耸肩无奈地说:“这场面和开滦矿一模一样。”杨以德恶狠狠地说:“所以才必须增加矿警队的力量,有些闹事分子,是要用枪来说话的!”
丘尔顿用力拍桌子让大家安静。等大家终于平静下来,说出自己的决定:他同意杨以德处长的意见,为维持稳定,将增加矿警队力量。同时为了节约成本,裁员也必须进行。具体工作由秘书处马明德处长负责。但是考虑到顾厂长等中方员司对成本控制的意见,决定吸取开滦矿总部的经验,矿警队如需增加人员,由各包工队负责推荐,原则上不再增新人。至于矿警队新增人员的支出、薪酬,由两位总把头负责协调、筹集。
此话一出,刘四、曾老全又坐不住了,他们站起来刚想说话,丘尔顿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挥手道:“就这么决定了,请大家尊照执行。”又问杨以德:“杨处长,您还有什么建议?”杨以德说:“我尊重丘尔顿先生的意见。有关矿上这些赤党活跃分子的资料,会后我也会发给大家,如果一旦发现他们在我们的港口出现,请各位一定要及时报告矿警队,将他们辑拿归案。”
丘尔顿宣布散会。众人从会议室熙熙攘攘地出来,曾老全对刘四低声说:“他妈的,洋人真坏啊,又让咱们兜底啊!又他妈得甩出一大笔钱!”刘四恶狠狠地说:“兜就兜!反正又不从外面找人,让弟兄们进矿警队,换身警服穿穿,羊毛不还是出在羊身上吗?”曾老全恍然大悟:“四爷说的对,让咱们安排人员,那矿警队不又成了咱们的天下吗?”两人正说话间,顾一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刘四对李老巴说:“注意他!这个姓顾的敢他妈的跟我们当面叫板!找个机会修理他!”
矿警队增人和裁员几乎同时进行了。裁员名单下发到人事处时,项生惊异地发现项河也在名单之中,他思考再三,用红笔将项河的名字划掉了,然后又拿来机器房的花名册,填上了另一个名字。刚做完这些手脚,马明德就进来了。项生急忙将名册合上。马明德问:“名单出来了吗?”项生说:“出来了,五月份以后招的新人,基本都在裁员范围内。”马明德骂道:“妈的,老外这么一整,一定会造成新的恐慌,也断了咱们的财路了。”
矿警队开始扩充人员,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各把头纷纷把亲信安插进矿警队,过去的打手们摇身一变,换上了警服。曾大全在曾老全的劝说下,也进了矿警队,还担任了代队长的职务。曾老全对曾大全说:“杨处长把嫌疑犯分子的名单、画像什么都拿过来了,你给我好好看仔细了,争取多抓几个嫌疑犯,让杨处长刮目相看。你要知道,爹为了让你进矿警队当这个队长,也没少花银子。”曾大全说:“爹,我知道,他从您那儿拿走了三千大洋。这个杨处长,比咱们还贪啊!不过放弃了南栈房,来到这破地方儿,我总觉得有点可惜。”曾老全说:“大全,你别老留恋着以前南栈房把头那个位置了,以后咱们靠上了省警务处长这棵大树,这点钱想弄回来,还不是小菜一碟。”曾大全恶狠狠地说:“可惜党项山这小子跑了,否则现在老子手里有枪有权,还不狠狠地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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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火车呼啸着开进了山海关车站。火车停稳后,一个身材消瘦、面貌英俊的青年从火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提着一个皮箱,皮箱上有一个“十”字的标记,腋下还挟着一把油纸伞。这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干与英气。
青年向站前扫视,在众多接站的人中间,他看见了一个头戴草帽,脖上挂着一条黑纱巾的敦实汉子。那个汉子也正在注视着他,当他看见青年手中皮箱上那个“十”字标时,挤了上来。汉子走到青年身前,低声说:“您是王先生?从胶州来的?”青年点点头,说:“您是?”汉子抚摸了一下颈中的黑纱巾,说:“我是杨宝昆。也是胶州人,咱俩是老乡,请您跟我来。”
杨宝昆领着青年人走到出站口,门口,化装成车夫的柳大志、刘武拉着黄包车迎了上来。刘武说:“接到了?”杨宝昆点点头,对王先生说:“您上他的车。我在后面。”刘武接过王先生的箱子,扶他上了车。杨宝昆上了柳大志的车,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山海关站。
黄包车一路前行,经过巍峨的山海关城墙,由南门而入,在第一关脚下的庆福里门前停了下来。王先生下了车,抬头看去,眼前不远处,天下第一关镇东楼在艳阳下伫立,有如一位巨人,气势恢宏。王先生感叹一句:“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正如诗中所写的,这是一个人杰地灵之处!”
杨宝昆问:“王先生,你是先休息一下,还是先和同志们见面?”王先生说:“不休息了,坐火车几个小时,已经休息的够了。”杨宝昆说:“好,那我们直接去夜校。”
刘武将王先生的行李放好,又拉着他前往铁工厂夜校。夜校教室里,十几名工人代表都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项河做为港口特邀代表,也在他们中间。
杨宝昆领着王先生走进时,大家都围了上来。杨宝昆介绍说:“这位是组织上派到我们这里的特派员,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部王尽美主任,让我们欢迎先生的到来。”大家鼓掌欢迎。
王尽美拱手道:“大家不用客气,我的年龄可能比诸位中的很多人还要年轻,先生两个字不敢当,叫一声同志就行。”杨宝昆说:“别看王先生人年轻,但是他的资历却很了得。王先生是参加了我们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十二位代表之一,今年1月份他还参加了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大会,连列宁主席都接见过他。今天他能过来,也足见党组织对我们铁工厂工友兄弟的重视和关怀。”王尽美说:“宝昆同志过誉了。革命不分贵贱,也不分先后,只要投身革命,有为千千万万劳工服务的一颗心,我们就都是一家人,都是兄弟。我今天来到这里,是带着李大钊先生的嘱托过来的。我来的路上,听宝昆同志说大钊先生的文章已经在铁工厂落地生花、人人皆知了。我特别高兴,今天能够和大家相会,投身于铁工厂的革命斗争中,是我的荣幸,也是中国革命的荣幸。”
杨宝昆将这次过来的工人骨干一一向王尽美介绍,介绍到项河时,王尽美很感兴趣,握着项河的手说:“天下劳工是一家。这次的联合罢工行动,铁工厂在先,接下来就是港口、开滦各矿。项河同志,秦皇岛港在全国港口中的地位至关重要,我们需要港口工人的支持。”柳大志说:“王先生,我和项河都是唐山交通大学的学生,当年也都听过大钊先生的课。大钊先生写唐山劳工的那篇文章,就是我们几个一起抄录下来的。项河已经把这些文章发到港口工人中间去了,还组织开了几次会。”王尽美说:“好,能在港口中间散播革命火种,你们功不可没。”
大家介绍完后,杨宝昆介绍了铁工厂的情况,又说起申请俱乐部不被批准的事,王尽美皱眉思索片刻,说:“直奉大战之后,奉系退出关内,现在山海关的军政大权已经落入直系军阀的手中,吴佩孚为了收买人心,多次提出劳工神圣的说法。我们就用他的这个说法,去县政府再上禀贴,申请办俱乐部,如果不同意,就把这件事捅到北京政府去,我也可以请李大钊先生出面,为铁工厂建立俱乐部之事呼吁一下。”又对项河说:“项河同志,山海关工友俱乐部建立后,马上要着手建立秦皇岛工友俱乐部,你也要多辛苦了。”
王尽美又问杨宝昆:“宝昆同志,铁工厂目前工人最集中的问题是什么?”杨宝昆说:“当然是封建把头的剥削了。在铁工厂,有个叫赵壁的大把头,是英国头子的忠实走狗,他为虎作伥,狗仗人势,欺压工人最狠,民愤极大。这个人平时上工时,总牵着一条狼狗,瞅谁不顺眼就放狗咬人,在铁工厂上班的人,没有几个人没挨过他的狗咬的。他的心,比狼狗还狠。我们都叫他赵狗!”王尽美说:“那我们就从他那里开刀!俱乐部成立后,发动大家起来反抗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罢黜赵壁。我们要选出工人代表,直接给京奉铁路总局发诉状,控告赵壁。这些日子,宝昆同志搜集一下证据。”
杨宝昆说:“没问题。要说赵壁干的坏事,三天三夜说不完,你只要说告赵壁,振臂一呼,铁工厂人人都会参加。”王尽美说:“好。项河同志,港口是不是有很多像赵壁这样的坏把头?”项河说:“只多不少。港口的大把头曾老全,二把头刘四,三把头李老巴,四把头曾大全,这四大把头个个都是吃人肉不吐渣的活阎王,工人们提起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王尽美问:“港口现在有多少工人?”项河说:“我了解了一下,在册的就有6000人了。”王尽美说:“太好了!这么大量的群众基础,是一笔财富。对于这些把头们的罪状,项河同志也马上整理搜集。铁工厂工人状告赵壁之后,这个模式码头工人也可沿用。我们真正的目的,不仅针对这些中国把头,而是要把那些幕后操纵的帝国主义势力,彻底清出我们中国的土地!”
王尽美让刘武拿来自己带的那个皮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摞传单,这些都是为配合这次联合罢工准备的宣传材料。他要求大家尽快把这些传单在工人及普通百姓中间散发出去,为这次罢工在舆论宣传上造势。按照组织要求,为了掩护自己的身份,王尽美化名刘瑞俊,以后不再使用真实的名字。
轰轰烈烈的北方联合罢工行动,就在南关庆福里的这栋民居里,揭开了序幕。山海关铁工厂作为罢工的先锋,承担了打响罢工第一枪的重任。
(1922年8月在山海关庆福里2号成立的工友俱乐部)
没多久,在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密查员安体诚的帮助下,利用吴佩孚“保护劳工”的旗号,山海关铁工厂申请成立职工俱乐部的“禀帖”终于获准。8月15日,山海关京奉铁路工友俱乐部正式成立,杨宝昆当选为俱乐部委员长。
俱乐部成立之后,王尽美着手进行组织工作,建立了“十人团”基层组织。选出十名同志为核心力量,负责发展俱乐部全体工人的工作。每十名同志中有一名干事担任负责人,铁工厂每个车间设一名委员,工厂设厂方委员会。俱乐部有总干事,并由各委员分头负责。此外,还由年轻精干的工人组成纠察队,车间有分队长,俱乐部设总队长。山海关京秦铁路工友俱乐部经过王尽美的整顿,具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工会组织的作用。
工友俱乐部内部组织完善后,王尽美、杨宝昆开始着手两件事,一是选出代表去京奉铁路总局状告监工、大把头赵壁,二是迅速组建第一个党小组。经考察,发展刘武、佟惠亭为工厂第一批中共党员。建立秦皇岛地区第一个中共党小组,杨宝昆任组长。
15名工人代表,迅速在诉状上取得了上千名铁工厂工人的联合签名,他们以此为依据,去天津京奉铁路总局告状,并以罢工相威胁。8月下旬,碍于铁工厂即将全厂停工的形势,京奉铁路总局做出对赵壁开除的决定。
铁工厂内一片欢呼之声,人人奔走相告,赵壁走了,真比过年还高兴!然而王尽美却相当冷静,他告诉杨宝昆:“英国人不会如此轻易地屈服,你们要小心,他们可能会阳奉阴违。”’
事情果然如王尽美预料的。英国人并不执行开除赵壁的指令,相反却展开了报复。厂子里英国总管包孟、工程师陈宏经对赵壁百般袒护,开除赵壁的批文下来后,厂方严密封锁,拒不执行,反把去天津送呈状的景树廷等工人代表开除。
王尽美召集俱乐部委员们分析后,做出决定:一方面派景树廷、佟惠亭上天津继续告状。一方面在山海关广为宣传京秦铁路局已经批准开除赵壁的消息,给厂局双方施加压力。
一夜之间,赵壁被开除的消息传遍山海关,又从山海关传遍了周边的抚宁、昌黎、卢龙、滦县、唐山等地。各方面对工人的支持声音,也开始见诸全国各大报端。
9月14日,一组工人代表围拥到京奉铁路总局,迫于压力,此时还在铁工厂上班的赵壁再次被开除出厂。赵壁被开除后,大快人心,有人在铁工厂门口放起鞭炮,还有人在家里炖肉炖羊,像过年一样高兴。
赵壁被开除后,惶惶不可终日,羞愤之下,连大门都不敢出。为了安慰他,刘四、曾老全把他接来,在天香楼设宴为他压惊。
席间,赵壁老泪纵横,端着酒杯哭道:“四爷,老全,我老赵纵横山海关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怂过。这帮穷花子反了天了,竟然敢上天津去告我的状。要不是天津总局下来了命令,我都不信英国人敢随便开除老子!这什么世道啊,老子为铁工厂做了这么多贡献,竟然就这个下场?”
刘四安慰他道:“老六,你不用太伤心了,我看这件事情也没那么简单,这帮穷花子让你管了那么多年都服服帖帖,现在突然胆这么壮,一定是背后有人撑腰,找到幕后指使之人,一切就都好办了。”曾老全也说:“老六,咱们都是同门中人,你有事我们不会不管,我家大全现在也在矿警队,要是有啥需要的,你就直说。那帮穷花子,我了解他们,折腾不到哪儿去,我看你得弄死几个挑头的,吓吓他们,就没事了。”赵壁将酒杯噼地往地上一扔:“老全说得对,我赵老六要是就这么吃了哑巴亏,也太让人瞧不起了!”刘四说:“老六,先别冲动,一定要找到幕后人物,才能杀一儆百。”
赵壁回去后果然开展了疯狂的报复行动。他虽然离开铁工厂,但是他的手下仍有不少势力。去天津状告他的工人不是被无故开除,就是回来后被人殴打、凌辱。杨宝昆的行踪也被人发现了,有天晚上,他正在工友俱乐部的夜校给工人上课,一伙人冲进夜校,砸了夜校的桌椅。在刘武等保护下,杨宝昆逃脱。但留在夜校的工人都被打伤了。
赵壁的疯狂反扑,激起了工人更大的仇恨。两名状告他的工人代表,都被他的手下打成重伤,生命垂危。看到躺在病**奄奄一息的同志,杨宝昆热泪盈眶。他想去找赵壁拼命,被刘武等人抱住。
王尽美赶过来了,看着悲愤的杨宝昆、刘武等人,他虽心情沉重,但却坚定地说道:“大家不要伤心了,你们想为工友报仇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一定保存自己的实力,采取更有效的斗争方法。在我看来,这件事反而是一个机会。”
面对着疑惑的杨宝昆等人,王尽美微笑道:“他们的疯狂反扑,正好点燃了我们革命的导火索,我看,真正的联合大罢工可以就从这个事件开始。宝昆同志,刘武同志,你们马上召集所有的铁工厂工人,还有秦皇岛港的工人代表一起过来,我们要召开誓师大会了!这一次我不躲在幕后了,我要走上前台,和你们一起并肩战斗。”
5
9月25日下午6点,山海关铁工厂北门门口。
这是白班工人快要下班的时间。每天这个时候,工人们已经开始换衣服、锁箱子,准备回家去了。然而今天例外,所有的工人在下午快下班时,都接到了讯息,晚六点,工厂北门集合。
在杨宝昆、刘武等人的安排下,工友俱乐部的成员已经分布在各个车间里,代号为“自己人”。这一批“自己人”利用一切机会传递与资方对抗的讯息、指令,确保每个车间都能在同一时间最快地接到指令。在控告监工赵壁的过程中,“自己人”身先士卒,冒着被开除和打伤的危险挺身而出,赢得了工人的信任,已经成为工人的代言人。现在,“自己人”又开始发挥作用,几乎是同一时间,1000多名工人都接到了大集会的讯息。
五点五十分左右,一批批的工人们连工装都没脱下,就自发地向北门集合。六点整,北门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门卫跑出来喝道:“你们干什么呢?没事赶快滚,别堵门!”刘武冲上前瞪着他说:“怎么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站的地方在厂子外面,这不是你家的地盘!我们就在这儿,怎么着?”门卫被他的气势吓倒,急忙退了回去,他跑去电话房给厂里警卫处拔电话,却发现电话线被割断了。
六点整,铁工厂门口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虽然不少,但秩序尚好,没有人大声喧哗,人们小声交谈,表情里透着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六点十分,一群人开始向大门方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宝昆。杨宝昆身后,柳大志、项河、明诚等人拥着王尽美走了过来。刘武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刘(王)先生来了!”工人们自发地也往前冲去。杨宝昆说:“刘武,要大家别动,注意秩序!”刘武对身后往前冲的人喊道:“都别挤,大家站好,原地待命。”刘武在这群人中间颇有威望,他这一喊,大家都停住了。
杨宝昆、刘武等人扛来了几张长条桌子,拼在一起。杨宝昆跳上桌子,喊道:“大家安静一下,我有话说!”底下有人喊道:“杨大哥有话直说,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杨宝昆说:“今天要说话的不是我,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位先生!请他给大家讲两句。”
杨宝昆向大家介绍王尽美。当然,这时用的还是化名——刘瑞俊。等他介绍完后,王尽美也跳上桌子,对着全场工人们,高声演讲:
“工人兄弟们,今天承蒙山海关铁工厂工友俱乐部的邀请,我代表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北方劳动组合部,来这里与大家相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加入到你们的队伍里,和大家一起共襄义举,参加到与资本家和封建把头们斗争的第一线去。今年以来,从香港海员到汉阳铁工厂,从开滦马家沟矿再到今天的山海关铁工厂,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千千万万的劳工走上了觉醒、反抗之路,也遭到了资本家、封建把头的血腥镇压。就在我来到这里的十几天前,马家沟工人因为反抗资本家盘剥,集体罢工,被省警务处长杨以德率领矿警队向工人开枪,打伤了几十名工人;也就在我到达这里的几天前,在驱逐封建把头赵壁的斗争中,我们铁工厂也有两名工人被打成重伤,职工夜校被砸,还有三位工人兄弟,因为状告赵壁被开除。大家有没有想过,造成这一切恶行的原因是什么?是什么促使这些资本家、把头无视劳工生死,作恶多端却始终得不到报应?归根结底,是因为罪恶的包工制度,是因为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这两座大山压在我们千千万万劳工的头上,它让我们永世不能翻身,也让我们变成奴隶,任其宰割;我们难道要一直逆来顺受吗?难道要一直忍受凌辱吗?要想摆脱这种命运,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要反抗,罢工……”
王尽美慷慨激昂的讲话深深打动了在场众人的心,场内一片肃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个子不高的青年身上。
项河满怀敬意地看着王尽美。昨天下午,柳大志带来了王尽美的指示,说明天要在山海关铁工厂与工人见面,召开联合罢工前的动员大会,还要项河组织秦皇岛港职工代表参加。项河激动地一夜难眠。一大早,他急忙去码头,去找曹三、明诚这些兄弟,曹三上午有活不能出来,在他的推荐下,一名叫叶飞鸿的工人以及明诚等在工人中有威信的同事,也应邀和他前往。在铁工厂门口,看见了上千名工人聚集在一起的盛况,又听到王尽美激昂的讲话,项河热血沸腾。此时站在夕阳之下振臂高呼的王尽美,在项河眼中就像古希腊盗火的英雄普罗米修斯,正在把火种一点点地种在了自己的心中。
王尽美接下来话题一转,说到了项河等人:“工人兄弟们,今天来声援咱们铁工厂工人的,除了我们北方组合部的同志们,还有来自秦皇岛港的工人代表。大家看,他们就站在这里!他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包工制度的受害者,也都遭受着资本家与封建把头的双重欺压,在他们身边,也有无数个和赵壁一样的封建把头、资本家走狗。天下劳工都是一家!无论是铁工厂,开滦矿,还是长辛店,或是秦皇岛港,只要是劳苦大众,就都是受资本家压迫的无产阶级,只有整个阶级团结起来,才能战胜强大的资产阶级!现在,所有的工人不应该再分帮分派,而是应该团结起来,秦皇岛、唐山、长辛店的工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只有团结,才有力量。只有团结,联合罢工,才能够走向胜利!”
在热烈的掌声中,王尽美让杨宝昆将一幅横幅拿上来,打开横幅,只见上面写着“誓死力争”四个血红的大字。王尽美说:“工人兄弟们,誓死力争这四个字,是刚才杨宝昆、刘武等工友俱乐部的同志们,蘸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写下的血书!我们相信,一切幸福,都是由生命热血换来的,让我们团结起来,誓死力争,没有办不到的事!如果当局不允许我们提出的正当要求,就是想看看我们的实力。我们再不起来奋斗,就没有好日子!”
杨宝昆冲上高台,振臂高呼:“誓死力争!”铁工厂工人的愤怒之火都被点燃起来了,大家全体振臂高呼:“誓死力争!”声音响彻云端。项河、明诚也激动地振臂高呼,喊得喉咙都哑了。
铁工厂门口,王尽美的这次亮相调动了工人的斗争**,让革命火种迅速在铁工厂里燃烧起来了。演讲结束后,吸取长辛店斗争经验,王尽美等向厂方提出六点要求:包括要求恢复被赵壁党羽开除的工人代表职务,并开除包庇、纵容赵壁的党羽,要求增加工资,节假日发薪,恢复各种福利等,并声明如果不答应,将正式组织罢工。
王尽美还亲自草拟了电信稿,发到各报社和党领导的各工会,寻找全国人民的支持,这一决定立刻得到各地及全国媒体的支援。上海《民国日报》的标题是“山海关铁路工人罢工酝酿,监工虐待工人被彻察,余党开除代表激发反响”。京汉铁路总工会则回信说:“你们的举动,不但为你们自己,亦是为我们无产阶级争体面和光荣啊,所以我们也准备十分的力量,首先发起援助。”
对于工人前所未有的反抗举动,铁工厂资方深为惶恐,一方面急忙向军方及矿警队求助,要求增人支援,一方面则有意拖延。厂方派出代表与工人代表谈判时甚至表示,若工人逼得太紧,就闭厂关门。
消息传到工友俱乐部,王尽美道:“他们不干了正好,我们接管吧!”大家都笑了。王尽美对杨宝昆说:“和铁工厂的管理者说清楚,三天之内不答复我们的要求,全线罢工就正式开始。”
王尽美又派杨宝昆、佟惠亭两名代表去天津再次谈判,要求他们向京奉铁路总局施加压力,迫使其答应铁工厂工人六条要求。两天后,杨宝昆回来,告知情况:铁路总局拒不答应,谈判崩了。
王尽美一拳打在桌子上:“好,通知各车间工人,按原定时间,开始罢工。”
10月4日,铁工厂的汽笛拉了好久,但是全厂寂静,连个上班的人也没有。这一天,不仅里外各厂一律罢工,铁路沿线除火车未停外也都罢工了。
工人纠察队员们出来巡逻,碰见要去上工的工友就将其劝回去,把头们的打手原本想出来逼迫工人上工,可是看到上百人的纠察队员,手拿大棍、铁锹走过来,吓得急忙溜了。工人们不上工,却自发地来到工友俱乐部,工友俱乐部成了工人聚集的地方。
在工友俱乐部的门口挂起两面大旗,一面旗上画着一把斧头,一面旗上画着一把榔头。两面大旗之上,分别写着四个相同的血红大字:“劳工神圣!”
在“劳工神圣”的大旗之下,工人们聚集在一起,如众星捧月般围着王尽美、杨宝昆等工人代表。王尽美说:“可惜这里没有一台相机能够留下这个珍贵的瞬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能合一张影,这张照片,一定会成为历史的记忆!”
他们正说着话,有人喊:“秦皇岛港的工人代表来了!”只见柳大志、项河领着几个工人过来了。项河介绍身后的叶飞鸿,称他是一位在码头上颇有威望的码头工人,也是二哥党项山的好朋友,对港口的情况特别熟悉,更能胜任组织工作。
王尽美与叶飞鸿握手说:“铁工厂大罢工之后,我会去秦皇岛港,与那里的工友兄弟们会合,到时候还要倚仗你们的支持!”叶飞鸿说:“早听项河说起您在这里的事了,我们都盼着您过去呢。要说苦,要说仇,我们港口工人绝不比铁工厂少。我们港口里,也有不少像杨宝昆大哥、刘武兄弟这样的英雄。像项河的二哥项山,就是码头出了名的好汉,可惜他当兵去了。要不,项山一定也会帮忙的。”王尽美说:“等有机会了,让项河把他的英雄事迹讲给我听听。”项河说:“没问题。您放心,虽然我哥哥不在,但有叶哥他们在,我们也一定会组织全体码头工人,支持铁工厂工人的罢工义举。”叶飞鸿说:“对。各包工大队和锅伙的工人都说了,愿与贵部义同生死,同意一致行动。”
眼见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杨宝昆说:“刘先生,我看差不多了。可以念咱们的宣言了吧?”王尽美说:“好。”于是有人将王尽美连夜写的宣言拿了上来。
王尽美当场宣读了他的宣言,这是他来到山海关之后写的第二篇宣言。他在宣言中揭露了铁路局的欺骗行为,表示了誓死坚持的决心。在宣言最后,他说道:“既然不罢工也要冻死饿死压迫死,与其受辱死,不若奋斗死。所以于4日起,东西两厂一律罢工,若当局不容纳我们的要求,我们虽死不辱。”
在这份宣言中,除坚持原有六条外,又增加了“承认俱乐部为正当团体”,“罢工期间工资照发”。“罢工事过不得借故开除工人”等三个条件。
10月4日铁工厂大罢工,震惊了全国。也促成了全国各大铁路部门相应的支持和配合,《罢工宣言》发出后,唐山京秦铁路制造厂工会立即通电全国,表示“我们为已利害计,为工人阶级计,决定13日,当局倘不与山海关工友圆满解决,我们就与山海关工友取一致行动罢工,盼望各地工友,本阶级奋斗的精神,予一致之援助。”为援助山海关工人罢工期间的生活困难,开滦五矿工人则自发捐助一日的工资。
此情此景,令王尽美异常兴奋,他对俱乐部里的工友们说:“这就是联合罢工的力量。这也说明了,唯有同阶级的人才能生死与共,互相扶持。你们放心吧,无产阶级革命的浪潮就要席章过来了!”
然而,在全国舆论之下,京奉铁路当局仍然坚持不妥协的原则,对工人要求置之不理,一拖再拖。三天最后期限过去了,仍没有答复。
杨宝昆等人问计于王尽美。王尽美思索片刻,说道:“不能再客气了,咱们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力量。”
10月9日,京秦铁路线。
1000多名工人手拿着榔头、斧子和锤子等工具,扛着一面“劳工神圣”的大旗,从四面八方过来,汇集到铁路沿线。在来之前,他们接到了消息,再过十几分钟,将有一列货车从这里经过。
刘武走到两条铁轨中间,环顾身边聚集在一起的工友们。一阵寒风吹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裹着一股烟尘,将他们的头发也吹得飞扬起来。怒发之下,是一张张黑里透着红的粗犷面容。刘武感觉到了脚下铁轨的震颤,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列火车就会开过来了。
刘武挥舞起手中的鎯头,高喊道:“京奉铁路总局若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咱们就誓死力争!弟兄们,我先去卧轨了!”
刘武跪了下来,将身子躺在铁轨中间,舒展身子,又将头枕在了冰冷的枕木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头顶万里无云、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禁感叹一句:“他妈的,今天的天真蓝啊!是个好天!”
刘武躺下后,又有几个工人也躺了下来。刘武侧身望去,发现脚下是项河那张年轻的脸。刘武说:“你怎么来了?这是铁工厂的事,你们港里的人,没必要陪着送死。”
项河说:“王先生说了,天下劳工是一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更多的工人也躺了下来。京奉铁路的铁轨上,不一会就躺下一片工人的身体。有更多的工人则站到了铁轨中间,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工具,旗子,阻挡就要过来的火车。
刘武抬头正好看见那面写着“劳工神圣”的大旗在风中飞扬着,不禁又感叹一声:“劳工神圣!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我们的心里,也从没敢想过这句话。希望真的有一天,我们这些苦力们,也能像个人一样的活着。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白干。”项河说:“刘大哥放心,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汽笛长鸣的声音传来,一列火车呼啸着从远方驶来。看见铁轨上密集的人群,火车司机急忙脚踩刹车。车轮与铁轨剧烈的摩擦声音刺激着人们的耳轮。就在人们眼前,火车硬生生地停下来了。
这一停,就是四个小时。因为铁工厂工人集体卧轨,令铁路交通也随之瘫痪,火车停运,所有的货物无法出关,举世震惊。
没多久,临榆县长来了,对着众人点头作辑,做出最后承诺:三天内如再无答复,自己辞职。随后县政府各级要员纷纷出现,劝阻工人离开。
工人们在留下值班人员后,全部离开。
三天后的10月12日,京奉铁路局终于回了电报,无条件答复了工人所提的条件。至此,山海关铁工厂罢工以完胜结束。
6
三昌洋行,荒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有天妇罗,寿司,生鱼片,还有中国风味的面条,以及清酒。
没多久,柳生北一来了。看见桌上丰盛的菜肴,深深鞠了一躬:“荒木君,每次来到您这里,总让您如此破费,实在不好意思。”
荒木说:“不必客气。你虽然在我手下工作,但你是英雄的柳生家族的后代,我不能失了礼数,再说,你天天和那些工人混在一起,每日粗茶淡饭,也很辛苦。我想你肯定特别想念日本的菜肴。所以特别为你准备了一些。”
柳生再次称谢。酒过三巡,荒木问起港口情况。柳生说:“山海关铁工厂罢工胜利后,对各地影响巨大。秦皇岛港也有动作,正在筹备建立工会,听说组织山海关罢工的刘瑞俊、杨宝昆等人正在密切和港口积极分子接触,我估计秦皇岛港罢工运动,也是指日可待。”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纸条,递给荒木说:“这是港口那些活跃分子的名单。我拿给您过目。”
荒木看看名单,念出上面的名字:“叶飞鸿、孟学诚、孙德仲、柳大志、党项河——”他念到这个名字,迟疑一下说:“党项河?他和党项山是什么关系?”柳生说:“他是党项山的弟弟。”荒木说:“怪不得!这一家人,都是闲不住啊。”柳生说:“别看排名靠后,他可是其中的骨干分子。我调查过了,他在唐山就接受过共产党的赤化教育,这次回秦皇岛,靠他哥哥的帮助,到港口上了班。把码头上的工人和刘瑞俊、杨宝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他,积极筹建工人夜校和工友俱乐部的也是他。”
荒木问:“他们最近有什么活动?”柳生说:“好像是刘瑞俊要过来,帮助他们建工会,他们最近在筹备这件事情。”荒木说:“这个刘瑞俊不简单,他应该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人。不过我们的谍报机构已经调查过了,刘瑞俊不是他的真名。”
见柳生面露疑惑之色,荒木说:“他的真名叫王尽美,山东人,中共一大的代表,也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元老之一。这个人,虽出身贫寒,但受过高等教育,既聪明绝顶,又意志坚强,是搞工人运动的一个高手,很难对付。”柳生说:“您说的没错。他的年记不大,但是很有煽动性,山海关铁工厂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把京奉铁路总局打得溃不成军啊。”荒木说:“他们共产党的那一套,有极大的欺骗性,特别容易在穷苦人中间产生作用。不过,我想秦皇岛港不是铁工厂,开滦总局也不是京奉铁路局,他要想在这里挑起事端,不是件易事。对于党项河他们的行动,港口有没有什么防范?”柳生说:“好像没有。只是矿警队增加了人手。丘尔顿还有曾老全、刘四他们这些人很自负,认为港口是铁桶一块,不会成为第二个铁工厂。我听说刘四还在外面讥笑赵老六废物呢,说他太软弱才导致自己一败涂地的。”荒木说:“柳生君,不要小瞧这些共产党人,更不能小瞧王尽美。你一定要打进他们的内部,了解所有的情况,但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
柳生说:“我明白。因为项山的缘故,这些工人挺尊敬我,党项河和我关系也尚好,所以有些事他们也不瞒我。工友俱乐部成立后,项河还承诺说,让我当个委员呢。”荒木说:“好,你就积极参加他们活动就是。我们在里面,就只作一件事,把水搅得越混越好。让英国人和中国人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我大日本帝国才能从中渔利。不过,这个王尽美是一定要除掉的。对于我们大日本帝国,共产党只能是永远的敌人,不会是朋友。所以柳生君一定要密切关注他的动态,找到机会就要除掉他。”柳生说:“我明白。不过听说王尽美的住处非常隐秘,每天又都有十几个工人保护着他,接近他不容易。”荒木冷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的胃口不会只有铁工厂那么小,这几天他肯定会来秦皇岛港的。你帮我留心着他吧。一有他的消息,马上报告。”
荒木猜得没有错。山海关铁工厂罢工胜利后,王尽美又马不停蹄地来到秦皇岛港,为秦皇岛港工友俱乐部筹建而奔走。在叶飞鸿、党项河等人的帮助下,“秦皇岛矿务局工友会俱乐部”也在山海关铁工厂工友俱乐部成立后不久宣告成立。工友俱乐部地址设在鲜果市场老盐店。成立当天,王尽美与杨宝昆一道来到老盐店,与港口职工代表见面。
(1922年秦皇岛道北鲜果市场老盐店成立的港口工友俱乐部)
老盐店内,近百名职工代表恭候着王尽美的到来。在掌声欢迎之后,杨宝昆先对这些职工代表介绍了长辛店、山海关铁工厂的斗争情况,又让王尽美讲话,王尽美却建议工人们先说两句,把自己在港口受到的不公正、不平等的待遇都反应出来。
在大家的推举下,耿老精做为港口最老资格的工人,第一个起来发言。耿老精从建港初期大把头龙二组建装卸工人队伍开始讲起,一直讲到现在刘四、曾老全及丘尔顿在任期间的事情,期间还讲了第一代港口工人中的英雄项老忠带领他们反抗把头麻九的事迹。他讲完之后,有如洪水决堤,工人们纷纷站起来说话,一个欢迎会变成了控诉会。在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一个个工人站出来,控诉英方资本家、把头的罪恶行径,人人都是义愤填膺,忧愤之色溢于言表。
对于每一个人的发言,王尽美都是认真倾听并记录。
大家的集中控诉主要体现在几个问题上:一是关于劳动时间问题。工人一般工作都超过十二小时,采取两班作业,船多货多时,还要连轴转,歇机器不歇人,把头们随便一句“转了”,就让加班加点成为常事;二是工资过低问题。英人占据港口后,物价一直上涨,英人却始终不给工人加薪,相反,英人管理层却一直拿着高薪,仅1920年至1921年间,英人支付的工人工资仅占整体工资额度的29%,有71%落入资本家、经理人、把头们的钱袋,就是这点工资,在包工头们的层层盘剥下,也不能全部落入工人口袋;在工资的分配上,据曹三、耿明诚等职工介绍,既使是工资相对高一些的里工,日工资也不过在0.4元左右,一个月工资折合成面粉,只能买四、五袋,五口之家,刚敷其口,明显低于开滦各矿、铁路甚至柳江煤矿。外工的工资更低,大多数年份的月工资,仅能买二、三袋面粉,不但难以养活家人,在包工头剥削下,养活自己都难。与之相比,丘尔顿等外国员司的工资则高得离谱。丘尔顿一个人的月工资,抵得上几千工人,他手下的各级英、中两国的高级管理者,以及各个大、小把头,工资也都远远高于各矿同层次的人员;三是包工头层层盘剥问题。这一点主要是针对外工,因为港口装卸实行包工制,经理处把所有的装卸任务都分给包工头,再按装卸量付费给包工头,包工头仅用一部分费用支付装卸工人工资和其他开支,其余部分都归包工头所有。包工头做为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直接管理者,正是他们的层层盘剥,加剧了工人的贫困。
工人们控诉:包工头剥削工人有各种方式,例如不按实际装卸量支付工资、克扣伙食费及工人年终花红、加强劳动强度、实物工资以次充好之外等等,除此之外,他们还利用帮派势力,雇用打手,限制工人的人身自由、言论自由,对稍有不满情绪的工人任意打骂、侮辱。像工人曹三,就曾经因为不满把头曾老全克扣伙食费,被吊在大树上打了三天三夜;包工头还有任意开除工人的权利,对于不屈服他们的工人随意开除,耿老精、耿明诚父子及党项山都曾被无故开除过;包工头还利用各种正常的人事调配及节假日,强迫工人送礼、敲诈勒索,工人上工、改工、逢年过节,以及把头们的红白喜事时,都得送礼,否则就会遭到他们的刁难打骂、停工罚工甚至解雇。像包工头李老巴娶小老婆时,因锅伙的几名工人没有及时上礼,后来被他派人借故殴打后,又在上工时以缺岗迟到等原因故意刁难,停发了三个月的工资。
此外,为了尽可能多的敲诈工人的血汗钱,包工头还开设赌场甚至贩卖鸦片。工人耿明诚揭露,包工头开赌场、烟馆的风气由来已久,工人只要发了工资,就有人或诱骗或强迫他们参赌、吸毒,利用赌场、烟馆再把工人的钱收回去,不少工人因为欠了赌场、烟馆的钱,又借了包工头放的高利贷,不得不签卖身契,白白地给包工头干活还债,直至累死累残,被包工头抛弃为止。包工头开设的最大的赌档是大把头刘四控制的,刘四一年从赌档赚回的钱,够几个锅伙的开销。曾老全和他的儿子曾大全,还在道北开了本地的第一家烟馆,不少工人因此染上了烟瘾。
提及包工头的罪恶,工人们难掩悲愤之情,你一言我一语,停都停不下来。曹三更是指出:“打、骂、停、刷,是把头们勒索工人的主要手段。”王尽美在自己的本上,记下了曹三的话,然后又写下了一个词:“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除了上述三个比较大的问题外,工人福利待遇的缺乏或是有令不行,也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像工人的年终花红,从英人骗占开滦后就被剥夺,还有就是锅伙的居住条件潮湿恶劣,始终未能改善,导致很多工人患了胃炎、关节炎等病痛,很少有人能干到50岁。像耿老精未到五十岁,就因身体原因,从一线生产岗位上退下来了。甚至工人的劳保用品,都被把头垄断,冬天御寒的棉衣,夏天防蚊的驱蚊药等物品,或是不给发放,或是用残次品替代等等。
在工人血泪凝结的控诉中,王尽美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等到大家控诉完后,他从自己随身带的皮箱里拿出了一张写满英文的报纸,说:“工人兄弟们,我给大家念一段话。这是英国《泰晤士报》上的一条新闻,对你们所经受的遭遇,其实他们本国的报纸都有过披露。像这段英文翻译过来就是:开滦煤矿的包工制度,它有可能退化成为披着薄纱的奴隶制度。这是英国记者写的原话。”
王尽美放下报纸,望着眼前那一张张充满愤怒又满含期待的脸,语调低沉地说:“今天听到大家的控诉,让我很受震动。在秦皇岛港,和长辛店、马家沟、铁工厂一样,包工制度的罪恶也在一天天地上演着。这是人间的悲剧,这是地狱!在这些资本家和把头的眼中,我们不是一个有思想、有尊严的人,我们是什么?就像英国人的这张报上说的,奴隶!他们想把我们变成奴隶,任其驱使,随意打骂。请大家告诉我,我们甘心这样的命运吗?我们愿意当奴隶吗?”
人们集体怒吼道:“不愿意!”王尽美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说:“我们不愿意了,怎么办?就是要起来反抗!反抗谁?反抗压在我们头上的三座大山,哪三座大山?就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山!”
看着工人稍有些迷惑的神情,王尽美进一步解释道:“英国资本家骗占了我们开滦矿,我们的民族工业被他们无耻地掠夺、侵占,这就是帝国主义。把头们利用包工制,借助于英帝国主义支持,靠着帮会势力和地痞流氓,无情欺压我们工人阶级,这些封建把头,是封建主义的代言者。而腐败的北洋政府,忙于搞内战,对外谄洋媚外,惟英、德、日、俄这些洋人主子马首是瞻,对内则无视我千万劳工的正当需求,甚至残酷镇压,这就是官僚资产阶级。他们代表的不是我们广大工人阶级的利益。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要斗争的对象。”
耿老精说:“我理解刘先生的意思了。就是说,无论是英国人,还是把头刘四、曾老全他们,或是政府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他们都不会替我们说话。”王尽美说:“对。所以我们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大胆、勇敢地争取我们自己的权益,我们就会引颈受戮,真地变成了他们的奴隶!”
从傍晚到深夜,王尽美和工人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最终,确定了接下来的几项工作:王尽美将起草一份《联合号召书》,由工人代表下发到港口工人中间,号召全港工人联合起来,形成工人的团体,并于近期召开一次大型的露天会议,发动更多的工人,参予到斗争的队伍中来。王尽美建议再设立一个核心领导小组,仍以铁工厂设立的十人团为标准。经过大家投票选举,选出了十位代表,项河、明诚都位列其中,叶飞鸿当选为十人团总干事。
王尽美将大家整理的意见统一交由柳大志汇总,将其中民愤最大的几条归纳出来,统一写进《联合请愿书》中。这份请求书写完后,将由十人团代表赶赴唐山,与开滦矿总部会合,按照开滦矿党委“组合成一个工人总团体”的要求,向总部汇报工作,并参予拟定《开滦五矿工人联合请愿书》。届时,开滦各矿总罢工将以此为依据,吹响战争号角。
王尽美充满**地说:“用不了几天,我们将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为了在秦皇岛港更好的开展工作,王尽美留在港口,杨宝昆等人当夜赶回铁工厂。王尽美要住在工友俱乐部,柳大志、项河等人怕不安全,没有同意。在叶飞鸿等人的安排下,将王尽美安排在了港口一位员司的家里,这里是一个两层小楼,离鲜果市不远,便于联系。那名员司被安排去天津港工作了,房子一直空着,很安静。工友俱乐部租下了这个房子后,派项河、柳大志、耿明诚等负责王尽美的安全和生活起居。
这天早上,项河从鲜果市提了一篮水果,给王尽美送去。刚一进门,就听见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项河顺着琴声走上楼去,只见王尽美正坐在一架钢琴前,如醉如痴地弹奏着。
项河不敢打扰,将水果放下,转身想下楼,王尽美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看见了他,问了一句:“是项河吗?”项河应了一声。在行云流水般的音乐声中,王尽美边弹边问:“找我有事吗?”项河说:“给您买了点水果。我给您放这儿吧,不打扰您弹琴了。”王尽美说:“不要急,坐下来听我弹琴。”
项河将水果放下,谨慎地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王尽美一边弹琴一边说道:“真没想到,这家里还有架钢琴,虽然上面落满了土,但音还是挺准的。项河,你们给我找的这个地方,真是太奢华了。像这钢琴,我已经快一年没摸过了。”
王尽美一曲弹罢,转过身来看着项河,笑问:“你听得出我弹是什么吗?”项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曲子挺好听的。”王尽美说:“这是一首外国名曲,舒伯特的《小夜曲》。舒伯特是一位奥地利的作曲家,当地的民间传说认为,天鹅将死的时候,会唱出最动人的歌。舒伯特就像这只传说中的天鹅一样,虽然一生穷困潦倒,但是写出了很多经典的名曲,他的好多曲子,也都是在逝世后才被人发现的,这首《小夜曲》就是其中的一首。去年,我曾经在莫斯科给共产国际的代表们演奏过,马林科夫同志还夸奖过我呢。”项河说:“真好听啊!王先生,您不仅是个革命家,还是个音乐家啊!”
王尽美轻抚琴键,修长的手指下又流淌出一曲欢快的曲子。他说:“如果不是闹革命,当一个音乐家也许就是我选择的终生职业。可是今日中国,列强侵蚀,饥荒遍野,又赶上军阀连年争战,人民流离失所,如此优美的旋律,却是不合时宜的。音乐也好,诗词也好,在太平盛世,是赏心悦目的娱乐,然而在乱世昏年,却应该还是革命的工具。我们这些文人,是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
王尽美双手突然用力落下,这次弹的却是悲怆有力的音色,像大河奔涌,激浪浊空。王尽美边弹边问:“项河,你喜欢音乐吗?”项河说:“喜欢。”王尽美说:“会唱歌吗?”项河说:“勉强会点。我上学时还当过班里的文艺委员,但是最近很少唱了。”王尽美说:“那要改改了。你若真有心投身革命,文艺也是一个有用的利器。即使有一天革命结束了,天下太平了,音乐中的美又可以让我们身心陶醉,也是忘记烦恼的最好良药。”
王尽美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一曲弹罢,居然又说道:“项河,我教你唱首歌吧?”项河受宠若惊地反问一句:“您要教我唱歌?”王尽美说:“对。”项河说:“我很笨,怕学不会。”王尽美说:“没关系,很好学,这首歌我教会了很多人了,它的旋律简单,保准你一学就会。”
王尽美一边又弹琴,一边唱道:“看看看,滔天大祸,飞来到身边。日本强盗似狼贪,硬立民政官,止耻不能甘。山东又要似朝鲜,嗟我祖国,攘我主权,破我好河山。听听听,山东父老,同胞愤怒声。送我代表赴北京,质问大总统!反对卖国二十一条,保护我山东。堂堂中华,炎黄裔胄,主权最神圣。”
王尽美有一副歌唱家的好嗓子,在他瘦弱的身体之内,似乎蕴藏着无尽的能量,这一曲悲怆的歌曲,在他嘹亮的歌喉、激昂的旋律的渲染下,铿锵有力,动人心脾。项河虽然不通音律,但被他慷慨激昂的歌声感染,小声地跟着唱了起来。
王尽美用钢琴奏出一段动听的华彩,结束了他的演唱。项河拍手道:“好歌!王先生,和刚才你弹的外国曲子相比,这才是一首英雄之歌,堪称当代的〈满江红〉!”王尽美微微一笑,脸上竟然罕见的现出了一丝羞涩的神情,说:“让你见笑了,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名字叫《长江歌》。”项河更吃惊了:“是您写的?您不仅会弹琴,还能写歌吗?”
王尽美说:“会一些,我写过不少歌,这首《长江歌》听说在‘五四’的时候,还有不少北京的学生也会唱呢。”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我是山东诸城人,1919年,北洋政府签订《二十一条》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学。当时大家为了抗议北洋政府的卖国行径,都去我们县城的财神庙游行,所有学校的学生们都来了,工人、农民后来也加入进来了,真称得上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们挂起了‘反日救国大会’的旗子,却缺一首会歌,我就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连词带曲,写了这首歌,当时,上千人一边高唱着这首歌,一边去冲击县政府,这个场景,后来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会成为一个音乐家的,我的一生注定是为了革命而活的。中国有长江,有黄河,这些伟大的自然景观,从来没有因为天灾人祸而消失灭亡。我们中国人,也应该有一种精神,像长江,像黄河,不会被轻易打挎,击沉,消灭。这才是拯救中国命运的希望,所以我才把这首歌命名为《长江歌》。”
项河感慨道:“王先生,听了您的话,也让我想起我自己来了。五四运动的时候我还小,还在上高中,但是我也参加了罢课游行。后来在唐山交通大学时,因为参加过支持开滦工人的游行,还让学校停课处分过。”王尽美笑道:“很好啊!项河,你是有良知的中国人,咱们中国最需要的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人人都随波逐流,争名夺利,为个人的利益而蝇营狗苟,中国早就完了。咱们中国,历经那么多的战乱与摧残,能够挺到今天,就是因为有了你和我,有了一大批像我们一样愿为中国的自由、独立而奉献生命的人。这是咱中国的魂。我们不能丢了他。”
项河感动地说:“王先生过奖了。其实我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在我们家里我排行最小,人人都照顾我,宠着我。我知道我做不成什么大事,也帮不了王先生你太多。但只要您看得起我,我也愿意向您学习,并很荣幸能和您一起战斗。王先生,我不是说客气话,在我身边,除了我父亲和我二哥,您就是我最敬佩的人了。”
王尽美笑道:“你父亲党明义的事,老廖他们都和我说过。他忧国忧民的情怀,让我非常钦佩。”项河说:“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小。他的事,我多数是听娘和我二哥、老精叔他们说的。除了父亲,我最敬佩的人是二哥。”王尽美笑道:“又说起你二哥了?他叫什么来的?项山!对不对?你和我说说他的事吧。”项河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趣,说:“王先生,不是我夸口,要说我二哥,那才是码头上的第一英雄。”
项河把项山的事迹浓墨重彩地描述了一番,把他如何率领锅伙工人与曾老全父子、英人经理斗争的事迹详细讲了一遍,然后说道:“王先生,如果今天我哥哥在这里,他一定和铁工厂的杨宝昆大哥、刘武大哥一样,为我们港口工人的权益,勇敢地走到革命的第一线!我保证,要是他来帮您,您一定是如虎添翼,比我们这些人都强多了。”
与项河的兴高采烈相比,王尽美闻言后却面色有些凝重,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手习惯性地按在琴键上,但没有弹响。项河不敢打搅他,静静地等他说话。
王尽美终于开口了:“项河,你是不是特别崇拜你二哥?”项河说:“是。”王尽美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二哥如此英雄,如此胆色,却为何还要落得亡命天涯的下场?那些和他一起带头闹事的工友们,为何今天还要被把头们欺压凌辱?”
项河想了一下,说:“他们人多势重,有权有势,我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尽美反问道:“一个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千千万万个胳膊呢?”项河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王尽美说:“一个胳膊再粗,也拧不过大腿,只有千千万万个胳膊一起使劲,才能成功。你二哥是个英雄,他就像《水浒传》里的武松、林冲、杨志、鲁智深,是一个江湖好汉,但他还不能算是一个人民英雄。谁是人民英雄呢?这个人咱俩都认识,就是李大钊先生。大钊先生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胸怀革命理想,心系劳苦大众,他才是一个真正值得我们学习、效仿的人民英雄。”
项河说:“我知道。我二哥和大钊先生比起来,那就差得远了。”王尽美摇头道:“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是动机和出发点的问题。大钊先生在北大教书,一个月工资近两百块大洋,他要过舒服日子很容易,买间大房子,再纳个三妻四妾,都是没问题的。但他为了千千万万劳苦大众,为了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无产阶级,抛弃了富裕安定的生活,毅然投身革命,把自己置身于险地,甚至不惜浪迹天涯,居无定所,这就是大英雄的情怀与境界。他本来可以活的很好,却为了更多的穷人活的像他一样好,活得像他一样有尊严,努力抗争,无怨无悔,这才是人民需要的英雄,这也是我们共产党人要当的英雄!”
王尽美将手放在项河的肩上:“项河,你崇拜你二哥,但是我更希望你学学杨宝昆,就像我对大钊先生的敬仰一样,你也要有个学习的榜样。杨宝昆在长辛店,武艺好,讲义气,他的经历和你二哥很像,把头们把他抓起来之后,工人们为了救他,甚至聚众包围了工厂。这样的一个江湖好汉,最后有幸结识了我们的党,结识了我们的组织,他终于从一个个人主义的英雄,上升为集体主义的英雄。也从一个江湖好汉变成了一个人民英雄。项河,咱们这个时代,需要梁山好汉那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但更需要的是坚定的战士,无畏的勇士,需要的是为了理想、主义而奋斗终身的朝圣者、殉道者,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
项河被王尽美说的激动起来,情不自禁站起来说:“王先生,我听您的。我要向杨大哥学习,以后也当一个人民需要的英雄。”王尽美拉着他坐下来说:“你还要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项河,像你二哥那样的人,我心里是很敬佩的,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超越他,用更广阔的胸怀,更伟大的抱负,更高尚的情操,让人民记住你的名字。让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为推动历史洪流向前奔涌的浪潮!”
项河点了点头。王尽美轻轻按动琴键,说:“项河,咱们再轻松一下吧,我再教你一首歌好吗?”项河说好。王尽美说:“这首歌,是我专门为了劳工们写的,等咱们在港口搞群众大聚会的时候,希望咱俩能把这首歌教会他们。”
王尽美一边弹琴,一边唱道:“工人白劳动,厂主吸血虫,工人无政权,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来,革命打先锋。”
项河伴着他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此时,晨曦渐渐褪去,朝阳冉冉升起,小小的两层楼上,高亢的歌声,惊飞了檐前的麻雀,吹散了天边的云彩。
7
山海关铁工厂的事件,并没有让丘尔顿等人提起警惕。相反,整个管理处此时还在紧锣密鼓的制定裁员方案。马明德领导的人事处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项生这次可是真的天天都加班到深夜了。10月15日,一份裁员名单如期交到了丘尔顿的桌上。丘尔顿正准备签字。门被推开了,来的是机器厂厂长顾一夫。
顾一夫开门见山:“总经理,我听说你同意了马处长拟定的裁员方案,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妥当。”丘尔顿不悦道:“怎么了?”顾一夫说:“您最近没看报纸吗?山海关铁工厂闹起来了,工人罢工整整罢了十天,这个情况下,我们应该稳定工人的情绪,别让铁工厂的事情在港口重演。”顾一夫的话让丘尔顿更加不快了,说:“顾厂长,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这里不是京奉铁路,是开滦!一次小小的工人闹事,没必要因噎废食吧?”顾一夫坚持说:“反正我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您还执行裁员令,一定会激起那些工人的怒火,您会把他们逼到和铁工厂工人一样的境地里。”丘尔顿用力一拳砸在桌上:“顾厂长,你不要做妇人之仁了。我们的裁员也是无奈之举,今年港口生产形势非常差,你也是知道的。裁员是我们节约成本的一条出路。再说了,我已经给矿警队增加了人手、开支,还有刘四、曾老全这些人,你不要小瞧他们的能力,那些工人以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可是他们都能弹压下去。如果这些都不行,当地政府会支持我们的,你别忘了,这个城市能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的港口起了多大的扶持作用!港口真有事,曹锟将军也不会答应的。”
面对丘尔顿的固执已见,顾一夫仍然坚持道:“总经理,如果您认为刘四、曾老全他们这次能弹压住工人,我觉得那就错了。我认为,这次工人针对的就是他们这些人,您别忘了,铁工厂的大把头赵老六作威作福了几十年,这次也被工人赶下台去了。如果您用武力解决这些事,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
顾一夫苦口婆心,但丘尔顿仍是坚持已见,当天下午,裁员令就发了下来,按照这次裁员计划,将有近四分之一的里工、外工都被赶出工厂。
裁员令一下,港口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到处都是骂声一片。消息传到工友俱乐部里,王尽美说:“英国人是怕我们的火烧得不旺,又给我们添了一把柴。好,我们就抓住这个机会,发展更多的工人进来。”
10月16日晚间,叶飞鸿从唐山连夜赶回。他在唐山参加了“开滦五矿工人代表会议”,这次大会上,来自秦皇岛港、林西矿、马家沟矿和赵各庄矿的工人代表,在共产党员邓培的领导下,建立了“五矿同盟”,代表们经过商议,共同拟定《开滦五矿工人联合请愿书》,确定了增加工资、改善待遇的六条要求,其中包括了加薪、休假、工伤、养老退休费及年终分红等。王尽美仔细看完《联合请愿书》之后,对叶飞鸿说:“再加上一条,反对无故裁员!”
有了联合请愿书,再加上裁员令在港区里怨声载道,王尽美认为在秦皇岛港开展工运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开始着手筹备工人露天大会。
(1922年10月,开滦秦皇岛工友俱乐部在机厂西门外举办露天大罢工)
10月17日晚,机器房门口,项河等工人一早就过来,准备好了桌椅和横幅,一张写着“劳工神圣”的大横幅高高挂在了机器房门口的两棵大槐树上,血红的大字异常醒目。这四个字出自王尽美的手笔。晚六点三十分左右,已经开始有不少人熙熙攘攘的过来,每个过来的人都到签到桌前签上自己的名字。没多久,一本厚厚的签名册就写满了名字。
在签到桌上负责签到的是孔明。项河问孔明:“来了有多少人了?”孔明很认真地数了数,说:“快一千人了。”项河看见还有不少人向这边走来,激动地说:“今天的露天大会,人数很快就突破一千人了。我们比铁工厂声势大啊。”
不到七点,大会到场已经突破1200人,黑压压的人群,把机器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顾一夫在办公楼上看见这场景,急忙跑下来,劝说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样做,会招来矿警队的。你们是不是对裁员令有意见?有什么意见我帮你们反应啊,但不能搞集会啊!”项河说:“顾先生,我们知道您在总经理那儿给我们说了好话,您也是个好人,可是这件事,您做不了主了。我们自己的权益,要靠我们自己争取!”
项河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接道:“说的好!”只见王尽美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项河迎上前去:“先生您来了!”王尽美笑道:“不光是我,你看还有谁?”王尽美身边还有杨宝昆、刘武、前几天去了唐山的叶飞鸿及几个陌生人。项河过去与众人握手,说:“杨大哥,你们也来支持我们了,太好了!廖大哥也赶回来了?”叶飞鸿说:“不光是我赶回来了,我还带了几个客人。”他将几个陌生人一一介绍,原来他们是林西矿、马家沟矿、赵各庄矿的工人代表,都是和叶飞鸿一起赶回来支持秦港工人的。
王尽美说:“今天来了多少人?”孔明上前介绍说:“实际签到的有1200人,还有很多人没签到,自己过来的。我估计1500人打不住。”王尽美说:“好,让资本家、封建把头见识一下我们港口工人的力量!”
继铁工厂千人露天大会之后,在秦皇岛港的第二场露天大会也正式开始。大会由工友俱乐部委员长叶飞鸿担任主持人,他首先邀请刘瑞俊(王尽美)上台讲话。在热烈的掌声中,王尽美走上主席台,发表了演讲,并当场宣读了《联合请求书》,接着各矿代表又上来轮番发言,介绍各矿罢工、反抗的情况。
现场不断响起雷霆般的掌声,发言人的讲话也多次被掌声、喝采声打断,将居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也吸引过来了。眼见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顾一夫胆怯了,低声说:“这是要出事啊!”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回办公室,给矿警队打电话。
曾大全闻讯不敢怠慢,立刻率了一只一百人的队伍,荷枪实弹赶到机器房。曾大全等人乘车赶到时,现场正在响起一片高亢的歌声。工人们正在王尽美、项河的带领下,学唱着王尽美为这次联合罢工行动特别写的《劳工歌》。这首歌旋律极其简单上口,没用几遍,多数工人都会唱了。
上千名工人一起唱道:
“工人白劳动,厂主吸血虫,工人无政权,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来,革命打先锋……”
雄壮的大合唱如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般喷薄而出。曾大全捂住耳朵,问身边人:“他们他妈的唱什么呢?”手下人说:“他们骂咱们的,说咱们是吸血虫,害人精!”曾大全怒道:“反了天了,让他们别唱了!”手下人说:“咱们说话他们也听不见啊,你听这现场多乱啊!”曾大全咬咬牙,从腰间掏出驳壳枪,对着天空鸣枪。
曾大全对着天空连鸣三枪,工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回头望去,发现矿警队已经荷枪实弹地冲上来。曾大全喊道:“都别唱了!都他妈的给我住口!”
叶飞鸿迎过来说:“曾队长,我们唱我们的歌,也不犯法,为什么不许我们唱?”曾大全说:“姓廖的,你没看见今天下的裁员令吗?你已经被开除了,快他妈滚出港区。”党项河迎上一步:“那个裁员令是无效的,我们工人不答应!”曾大全骂道:“党项河,是你小子!你们党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你竟然敢在这儿搞非法集会?弟兄们,把他和姓廖的一起给我绑了!”
矿警队冲上来,曹三等人怒道:“你们敢!”一排工人冲上前,挡在叶飞鸿、项河身前,矿警队见工人人多势众,且面无惧色,有点胆怯,没敢上前冲。曾大全壮起胆子,喊道:“你们敢非法集会,违反港区纪律,真是胆大包天!我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赶快给我解散,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告诉你们,矿警队手中的枪可不是吃素的。”
工人们怒视曾大全,没人退后,也没人散开。王尽美问项河:“这人是谁?”项河低声说:“大把头曾老全的儿子曾大全,以前南栈房的把头,现在靠他爹,在矿警队买了个官。”王尽美说:“我和他讲。”项河拦住他说:“这个人非常凶狠,您不要露面,由我们来对付。”王尽美说:“不妨事。”
王尽美上前说:“曾队长,我想问一句,矿警队的职责是什么?”曾大全一愣,问:“你他妈的是干什么的?”王尽美说:“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想替工人问一句。矿警队的枪,是用来保护港口的,还是用来对付工人的?”曾大全说:“我们干什么用不着你管?老子只知道一件事,要是哪个敢在港口做不法之事,我们就不会放过他!老子的枪就要对着他开!”王尽美笑道:“您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做不法之事了?我们在这里,为了争取自己的权益,演讲,聚会,唱歌,我们犯了哪一条法?”
曾大全一时语塞。项河喊道:“先生说的对,唱歌不犯法,聚会不犯法,大家继续唱!”工人们又集体唱了起来,声音更大了。曾大全脸色铁青,望着一脸镇定、面带淡然笑容的王尽美,用枪指着他说:“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王尽美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
正在此时,只听见又是一声枪响,曾老全、刘四、李老巴等人带着打手们赶过来了。曾老全手中的枪硝烟还未散尽。项河对王尽美低声说:“这是港口最坏的几个把头,他们全来了。”王尽美说:“来得好,告诉大家,继续唱!咱们就用歌声,吓破他们的胆!”
曾老全将曾大全拉过来,问:“他妈的,这怎么回事?”曾大全说:“有人挑事,煽动这帮苦力造反!”刘四说:“我说码头上怎么都快没人了!原来他们都跑这儿来了!”曾老全说:“谁带头挑事?”曾大全指着王尽美说:“就是他们几个!”曾老全对六大相说:“上去把他们抓过来!”
六大相刚要向前冲,曹三、明诚、项河等人就冲上来,曹三怒道:“我看你们敢!”工人们也跟着都冲上来,护住了王尽美、叶飞鸿,人们随后蜂拥而上,将六大相团团围住。六大相也不禁胆怯,不敢往前上了。
刘四皱起眉头,喊道:“顾一夫在吗?顾一夫!”顾一夫慌张地从办公楼里出来,刘四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姓顾的,你敢挑唆人们闹事!”顾一夫大声叫屈:“不是我,我劝过他们,他们不听。这都怪那个裁员令,我早说过不行的。”刘四放开顾一夫,走过来说:“项河,你看在给我叫过叔叔的份上,让大家都散开,回去各自上工,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项河说:“四爷,这次您也做不了主。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不会散的。”王尽美问曹三:“他是谁?”曹三低声说:“刘四,港口势力最大的把头,是个笑面虎。”王尽美说:“他来得正好。正好让大家在现场控诉、指证他们的罪恶。”曹三说:“好!我去发动。”
正在僵持中,又有一辆汽车开过来,马明德从车上下来,喊道:“大家不要闹,有什么要求,和我说。我去向总经理反应。大家赶快散开,否则矿警队真要抓人,我也保不了大家!”项河对王尽美说:“这人是秘书处处长,裁员令就是他拟定的,他是中国人,却是英国老板的忠实走狗。”王尽美说:“好,这些黑狗白狗都来了,这是我们请愿的最好时机。”
王尽美走上前一步,说:“你能代表总经理吗?”马明德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谁啊?”王尽美说:“你别管我是谁,我只问你能代表总经理吗?”马明德说:“当然能。我就是代表总经理过来劝大家离开的。”王尽美笑道:“你代表不了他。你去把他叫来,我们不和你对话,我们只和丘尔顿总经理本人对话。”
马明德没办法,只得去机器房给丘尔顿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丘尔顿的车到了,丘尔顿没下车,他的助理下了车,要职工代表过来说话。
大家商量了一下,由叶飞鸿上前,将联合请愿书交给助理,并说出工人的要求:按照联合请愿书的六点要求,希望资方做出答复,时间期限是三天。
助理请示丘尔顿意见,丘尔顿仍然没下车,在车里指示:三天内一定给予答复,但是要工人马上散开,各自回岗。
明诚怒道:“这条老狗,人来了居然车都不下,太傲慢了!要我说,掀翻了他的车,把他抓下来打一顿,他就什么都同意了。”项河说:“别冲动,听王先生的。”王尽美说:“斗争是有过程的,不要心急。今天我们把丘尔顿逼过来了,就是胜利。用这种方式递交联合请愿书,让他见到我们工人的力量,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他说了三天内一定给答复,大家可以撤离了。”
丘尔顿在车里仔细地看着工人的请愿书,脸色铁青。一群人围在车旁,见他脸色难看,谁也不敢说话。丘尔顿将请愿书看完,嘴里吐出一串英文脏字,将请愿书撕成碎片,扔出窗外。
经理紧急办公会当晚召开,所有高级员司、把头们都参加了,会上各执一词,有主张妥协的,也有主张强硬手段镇压的,大家最后都快争吵起来了。主张妥协的,是以中国员工顾一夫、马明德为代表的,主张强力镇压的,则是以把头曾老全、刘四为代表的。
丘尔顿挥手制止了大家的争吵,说:“先生们,我承认你们的意见都有道理。但是现在这种局面,妥协只会让那些工人变本加利,所以我支持曾先生他们的意见,不能妥协。但是为稳定局面,我们可以做出一定的让步,这个原则,就是一手持棍,一手拿糖。”
丘尔顿指示马明德,马上下发一笔一次性的慰劳金下去,给所有一线的外工,做为补助。鉴于裁员引起的争端较多,裁员人数有所削减,由原定的四分之一减为五分之一。丘尔顿认为这是最后的让步,有关具体事情,他还要向开滦总部汇报,听取那森总经理的指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丘尔顿留下马明德、曾老全、刘四。
丘尔顿对刘四、曾老全说:“先生们,你们也看到了,那些人是针对包工制度来的,他们对你们两位意见最大。这次如果他们得了逞,你们就是下一个赵壁了。”刘四说:“总经理,在港口这么多年,一直承蒙您关照。您放心,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和老全一定效犬马之劳,不敢怠慢。”丘尔顿冷笑道:“这个码头自建成以来,就纷争不断,斗争不休,现在看来,战争又要开始了。组织好你们的人马,准备开战吧。”
丘尔顿又对马明德说:“开除顾一夫,让这个人马上滚出港口。”马明德吓了一跳:“顾一夫可是老开滦的人啊,他要是走了,在中国员司中间一定会有波动。”丘尔顿狠狠地说道:“我管他什么人!现在这里是我说了算,不是什么老开滦!机器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负责任谁负?今天晚上,就下开除令,让他滚蛋!”
马明德不敢违逆,惟惟称是。大家都走了以后,丘尔顿脸色沉重,致电开滦矿总经理那森,请示下一步如何去做。那森明确指示,不能同意工人的请求,否则以后就没法干了。
丘尔顿接到那森指示后,想了想,又给杨以德去了电话,寻求支援,杨以德明确告诉他,矿警队人力有限,而秦皇岛港有数千工人,一旦出事,怕不好应付。再说开滦矿这边情况也很危急,各矿也在闹事请愿。他手下800多名警察、1000多名矿警队员已经分驻各矿维持治安,他要丘尔顿不要着急,称已经致电曹锟政府,寻求军队支援。
三天的期限里,开滦各矿都在紧急调兵遣将,一场大风暴即将到到来。
在英国人的压力下,曹锟派出一个师的兵力增援,驻军各矿区。英军联队也出兵,自海上乘船抵达秦皇岛港和唐山,还有一只美国远征军也驻军在唐山及京奉铁路沿线,说是为了保护侨民的安全,实则是英人的后援。眼看着军、警围拥港口,丘尔顿的心理稍稍安顿下来。开滦总部的《告全体工人书》的布告此时也草拟出来,丘尔顿指示,将报告贴于港区内最显眼处,做为答复。
三天之后,布告贴出。布告里历数了数年来开滦煤矿对工人的“恩惠”,但明确表示,不同意工人的要求,并以严厉措辞,指责工人“串通一气,扰乱地方”,要求“如不听劝告,一定严办。”并称如果工人不听劝告,将借助地方政府和军队武力制裁。
王尽美听到项河汇报,脸色严峻地说:“他们是在重演铁工厂的那一幕,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更加强大了,不但有反动军警,还有帝国主义军队,但是大家不要怕,越是在这个时候,才越要显出我们劳工的力量!大罢工的号角,必须要马上吹响了。”
10月21日,王尽美亲自起草,给丘尔顿送去了《最后通碟》,但丘尔顿未做回复。当天下午,叶飞鸿、党项河乘火车前往唐山,第二天上午就返回来了,取回唐山总部指示,准备正式启动联合罢工,并拿来了〈开滦五矿总罢工宣言〉。
10月23日,秦皇岛港码头工人几千人聚集东大庙,王尽美在会上宣读《开滦五矿总罢工宣言》和《致开滦矿务局总经理函》,在这份函上,除上述六条要求外,又提出四条要求,包括承认工人俱乐部有权力代表全体工人、厂矿雇佣和开除工人须经职工委员会即工友俱乐部通过及罢工期间工资照发等条款。
大会过后,就是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港口六千名工人几乎都加入到了游行队伍中,工人包围了总经理办公楼,递交了罢工宣言。丘尔顿慌忙从地下通道逃走,在矿警队的保护下离开港区。
同一天,开滦五矿全体工人大罢工开始,总计37000名工人走进罢工队伍,中国北方第一次大规模、有组织、并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罢工斗争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也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走上了大时代的舞台,中国历史将由此改写。
8
为防止资方捣乱,各地工友俱乐部都组织人员成立了工人纠察队。但各矿持续不断的罢工还是酿发了武力冲突,10月26日,矿警队开始抓人,杨以德亲自率领警务厅及矿警队,捉拿了开滦矿七名工人纠察队成员。
工人们聚集在警察局门口,高举“劳工神圣”的大旗,要求释放被捕工人。警察局三楼之上,杨以德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人头攒动,工人们怒喊:“打倒资本主义”“免除帝制余毒”“要求经济解放”的口号,声浪排山倒海,震人心肺。
杨以德咬牙对手下人说:“把所有人调来,守在警察所,向他们喊话,让他们赶快解散。要是有人敢往里冲,格杀勿论!”
警察手持话筒喊话,要工人们离散。工人们愤怒回应:“放人!不放人绝不走!”双方持续喊话近三十分钟,仍无结果。一名工人情绪失控,向警察局冲来。警察开枪,工人中枪倒地。
这一声枪响,成为导火索。上千名工人冲击警察所,要求交出杀人凶手。矿警继续开枪,不断地有人中枪倒地。
人群中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工人站起来喊道:“大家不要冲动,先保护好自己!我们再和他们谈条件,不要武力冲突。”杨以德问身边人:“这人是谁?”一个警察说:“他叫邓培,是个赤化分子,这次包围警察局,就是他煽动的。”杨以德怒道:“他妈的,老子干掉他!”
杨以德取过一杆长枪,向邓培开枪。邓培肩头中枪倒地。人群中有人喊道:“邓先生中枪了!”工人们不再冲击警察局,围向倒地的邓培。杨以德得意地说:“他妈的不杀人,吓不走这些穷鬼!给我开枪!”
枪声大作,为了救治受伤的邓培,工人们被迫撤退。这一次,共打死打伤工人五十多名,这一事件,被称为“开滦惨案。”
(开滦矿务总局秦皇岛管理处勾结军警镇压罢工工人,图为高级员司与地方军警合影)
开滦惨案暴发后,轰动全国。王尽美在秦皇岛港得知此事,心情沉重,说:“反动军警开始杀人了,他们要疯狂反扑了!大家要千万小心。但我们不能就此屈服,工人的血不能白流!”
王尽美传话下去,增加工人纠察队人手,防止开滦矿事件在秦皇岛重演。接着连夜起草《秦皇岛矿务局全体工人痛告国人书》,揭露军警罪行。为防止王尽美出事,项河等人将王尽美转移到工友俱乐部附近的一座普通民居内,增加了保护人手。
杨以德开枪杀人,逼退工人,让英国资本家似乎找到了希望。总经理那森直接指示,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定要以强硬手段顶住压力。当晚,丘尔顿招集曾老全、刘四、曾大全等人,做出指示,对于挑唆罢工的代表,一定要尽早捉拿归案。
曾大全得令,当晚带着一群警察杀向工友俱乐部。快到俱乐部门前,几名工人纠察队员迎上前,问:“你们来干什么?”曾大全恶狠狠地说:“干什么?干你!给我捉起来。”
一名工人纠察队人员见势不妙,急忙往俱乐部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喊:“大家小心,矿警队要抓人了!”曾大全一枪将这名工人撂倒,对矿警说:“冲进去,干掉他们。”
工友俱乐部里,柳大志正在组织几个工人油印王尽美连夜写好的《秦皇岛矿务局全体工人痛告国人书》传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枪声,隔着窗外一看,只见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正在往里冲,柳大志说:“不好,他们要来抓人,咱们撤。”他急忙将印好的几千份传单塞进一个麻袋里,带着几个工人急忙向后门跑去。只听得枪声大作,警察冲进俱乐部,又一名工人中枪倒地。柳大志回身要扶他走,被几名工人推走了,工人们说:“你快走!我们挡一会儿。要不谁也不走了,你赶快把传单送出去。”柳大志无奈,只得从后门跑了,剩下的几名工人将后门关严,然后束手就擒。
工友俱乐部被袭击,六人被捕,两人被打伤。这一事件有如火上浇油,激发了更大的愤怒。因为柳大志及时逃走,王尽美所写的传单被带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在党项河、明诚的带领下,工人们集体上街,开始在老百姓中间散发传单。有更多的工人加入到罢工者的行列。而为了保护王尽美的安全,他再次转移到了一个隐秘的往处。
在北京的李大钊接到了王尽美的信。他迅速联系报界的朋友,《民国日报》以显著位置登刊了王尽美所写的“告国人书”,揭露军警镇压工人罪行,举世震动。
更大规模的罢工开始。《开滦五矿同盟罢工第二次宣言》发布后,开滦工人继续上街游行,同时开始寻求全国性支援。在这次宣言中还提出,严惩凶手,并赔偿死伤工人损失。
事件愈演愈烈,令开滦当局始料未及,杨以德坐不住阵了,急忙向上级求援,曹锟下令,调军队入矿维持治安。一批批军人进驻各矿,秦皇岛也有军人乘船上岸。
王尽美、叶飞鸿等人的名单都被放到了军警的桌上,丘尔顿对前来增援的人说:“这是罢工的头领,抓住他们,就能平息这场动乱。”
项生一直密切关注着罢工的动态。项河参予工运并成为骨干,让他极为心惊。为了避免殃及家人,罢工一开始,他就急忙把淑贤接到自己家中,但不敢告诉她项河参予进去的事情。项河数日有家不回,为怕淑贤担心,谎称自己出外干活了。项生得知后也帮着他瞒着。淑贤每天出去,看见街上贴满了传单,标语,只知道工人们在闹事,还庆幸项河这个时候出去了。
面对毫不知情的母亲,项生只能压抑着担心。只有晚上等淑贤睡了时,才能和鸣凤说真话。项生告诉鸣凤,罢工事件项河也章进去了,又说:“我看他们迟早也得出事,穷人是斗不过有权有势的人的。”鸣凤担心地说:“那你得提醒项河啊,可别让他出事啊!”项生说:“我现在哪儿敢去找他?他天天和工人纠察队在一起,我要是去了,被人说成和这次罢工有联系,我自身也难保。我能帮着项河不被裁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想到项河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去搞什么工运。哎,他是被人洗脑了。可悲啊!”鸣凤叹道:“项河真是的!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偏要自找麻烦。也别说项河了,我弟弟、我爹也好不了多少,也跟着他们闹事呢。真不省心!咱娘那边可得瞒好了,一个项山就够她受的了,要是知道项河又干这个,还不得担心死?”项生说:“纸包不住火,外面闹得越来越厉害,她迟早得知道。我早想好了,过两天你就带她离开这里,去抚宁县扔躲一躲。我那儿有个朋友,我就说是他病了,请娘过去给看病。娘肯定不会怀疑。你陪着她多住几天,我明天就去办公室里住。曾大全现在进了矿警队,咱们家又危险了。”鸣凤说:“好。”又叹气道:“可是我也担心我爹和我弟啊,我娘还不知道他们也加入工人纠察队了,我娘儿那我也瞒得好累啊。”项生说:“管不了那么多,能瞒多久就是多久。”
当晚,柳生潜入三昌洋行,对荒木汇报了罢工的进展,并说在项河的安排下,他也进入工人纠察队了。荒木对此并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王尽美到底躲在哪儿?
柳生说:“王尽美经常白天出来活动,可是他身边总是围着几十个人,要想接近他不难,但要想抓获他,不太容易,晚上他在哪儿住,是一个秘密。我只听说,矿警队开枪打人后,为保证他的安全,王尽美又换了地方,还增加了保护他的人手。”荒木说:“负责保护王尽美的人是谁?”柳生说:“人员不定,但我知道好像有项河和柳大志。”荒木说:“跟踪他们,尽快查出王尽美在哪儿。”
柳生明白荒木的用意,他是想通过杀害王尽美,既除掉了一个潜在的敌人,也挑起英国人与工人更大的矛盾。
项河与柳大志、明诚等工人纠察队员负责王尽美的安全,王尽美的住处也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但项河没有想到自己特别信任的孔明,已经开始暗中跟踪他,孔明终于通过跟踪项河等人查到了王尽美的住处,王尽美躲在海阳路一带的一个贫民区里。这里聚集着很多高矮不低的平房,人员流动较大,平时不易被人发现。
孔明获知准确信息后,迅速来到三昌洋行向荒木汇报。荒木立刻就给曾老全去了电话。
这天晚上,项河、柳大志来到王尽美住处,与他商量下一步联合启新洋灰公司工人罢工的事项。明诚等工人在外围负责警戒。
自从罢工开始以后,为防曾大全等人暗算,在王尽美的住处设了两道岗。王尽美的住处是一个小院子,他住在最靠里间的屋子里。外面的屋子,有项河、柳大志居住。大杂院外面,有个杂货铺。老板关门不干了,准备盘出去,被工人们租了下来。明诚和一个叫小刚的工人晚上在杂货铺里住。这个杂货铺就在王尽美住处的对面,有什么人过来,或是门口有什么风吹草动,明诚等人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晚上七点过后,路上行人稀少。小刚坐在杂货铺前打盹。有十几个工人打扮的人悄悄潜了过来,明诚推醒他说:“有人来了!”小川看着这些来人,说:“好像是自己人?”明诚说:“瞅着眼生。我过去看看。”
明诚从杂货铺出来,佯装散步,走到这些人身后。这十几个人零零散散的走着,其中有两个人走到杂货铺前,问:“老板,有烟吗?”小刚说有。他正要去拿烟,突然愣住那里。只见眼前有一只枪口正对着他。那只枪口上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那人低声说:“别说话,你敢出声,我打死你。”小刚不敢吱声。这时他看见明诚向自己这边看来,而那十几个人已经渐渐向王尽美的住所走近。小刚心里想:拼一把吧!他大喊一声:“明诚,他们是矿警队的!”
小刚刚喊出来,枪就响了,因为裹着棉布消音,枪声沉闷。小刚胸口中枪倒地。明诚大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哨子,用力一吹,刺耳的铃声响起,矿警队的人立刻转身向他开枪。明诚机警地钻进旁边的一个胡同里,一边跑一边继续吹哨子。
院内,王尽美等人突然听到哨声响起,惊道:“外面出事了!”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外一片枪声。大门被打破,守护在外面的工人已经中枪倒地。
柳大志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说:“项河,你掩护王先生先走!我挡一会儿。”项河说:“你一个人不行,我和你一起留下来。”柳大志说:“甭废话了,我有枪。你掩护王先生先走,他不能出事!”项河拉住王尽美说:“王先生,走!”王尽美对柳大志说:“大志,咱们一起走!”柳大志说:“不行,你们先走!王先生请放心,我能跑出去的。”
柳大志来到门前,将门开了一条缝。只见一群人正往院子里冲来,柳大志开枪,走在最前面的人中枪倒地。项河拉住王尽美说:“王先生,快走,让大志顶一会儿。”王尽美知道形势危急,不能逗留了,说:“大志,多保重!革命胜利了我们再见!”
柳大志守在门口,继续开枪。枪声中,王尽美和项河打开了后门。后门外,有一个黄包车停在那里。还有一件车夫的衣服和毡帽扔在车上。王尽美上了黄包车。项河迅速脱掉上衣,换上衣服,戴上帽子,变成了一个车夫,他拉着王尽美,踹门而出。
好在后门暗道没有发现敌人。项河拉着王尽美狂奔,此时枪声还在响着,跑了没多久,枪声消失了。王尽美感叹一句:“大志可能牺牲了!”
项河想起当年与柳大志在学校的情谊,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但却没有停止狂奔的脚步。王尽美似乎看到了他的悲伤,说:“项河,别难过。革命总有牺牲的,我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大志是唐山人,但为了港口工人,把生命留在了这里,我们相信他的血不会白流。”
王尽美所住的院子内,此时一片狼籍。没多久,曾老全、曾大全父子赶到了,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曾大全将其中一具尸体翻过来,说:“柳大志?这他妈的也是个骨干。”曾老全说:“可惜,没抓着王尽美!”一名矿警说:“这小子竟然有枪?真没想到。要不我们就成功了。”曾大全气急败坏地举起枪,在柳大志的尸身上连开数枪。
柳大志、小刚几名工人被杀。王尽美、项河、明诚幸免于难。这一事件,再次激发了工人的愤怒之火。工人代表连夜奔赴北京,致电参、议两院,陈述开滦当局及军警镇压工人真相,要求严惩凶手,将杨以德为代表的矿警队凶手法办。开滦五矿共37000名工人参加的第二次大罢工再次开始。
秦皇岛港,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罢工。十人团的代表深入到港口各个单位,将柳大志、小刚的遭遇写成传单广泛散发,罢工的范围继续扩大了,除码头工人外,开滦经理处部分中方职员以及中国医务人员、押车工、更夫及电厂工人等都宣布罢工。
几千人的罢工队伍浩浩****,冲向管理处。工人们手举着“劳工神圣”“血债血偿”“惩办凶手”“封建把头滚出港口”的大旗子,高声呐喊,气势如虹。在游行的人群中,项河发现了顾一夫的身影。
项河冲上前说:“顾先生,你也来了?”顾一夫说:“老球把我开除了。我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我会发动更多的中国员司,加入到你们的队伍里。”项河说:“顾先生,做为高级管理人员,您都加入了我们,可见正义的力量是无穷的!”
也有不少市民加入到罢工的大队伍里。罢工队伍走到道南时,造成交通全部断绝,到处都是水泄不通的人。项河突然在人群中发现鸣凤和母亲淑贤的身影,急忙退到后边。明诚说:“项河,怎么了?你干嘛往后躲?”项河说:“我娘在那儿呢。明诚,我告诉她我出门了,你别说我在这里。”明诚说:“那我也得躲起来,我姐也在那儿呢。”
但是已经说晚了,鸣凤一眼就看见了明诚。她大喊明诚的名字,明诚无奈,只能迎上前去。项河趁机躲了起来。鸣凤说:“明诚,你怎么也在这里面?”明诚说:“不光是我,全体工人都罢工了,这一次,老球他们没戏唱了。”淑贤担忧地说:“项河没跟着去吧?”明诚说:“项河出门了。”淑贤拍拍胸膛说:“谢天谢地。”明诚问:“你们去哪儿?”淑贤说:“去抚宁县给人看病。项生的朋友病了。”明诚说:“你们多保重。”
看着淑贤、鸣凤穿过人群,一直也没有发现自己。项河眼眶潮湿了,低声自语道:“娘,请恕孩儿不孝,不能与你相认了。”
大罢工造成了港口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恐慌。港区内无人工作,船舶全部停运,不能起航,开滦大量煤炭堆积,无人装卸。港口生产完全瘫痪了。各种生活设施也遭到破坏,整个港区停电停水,洋员们只能靠蜡烛和井水生活。
一天后,唐山启新洋灰厂8000名工人罢工,罢工的范围再次扩大。
丘尔顿的豪华别墅南山一号楼,也面临停电停水的情况,无法居住了。丘尔顿躲到了警察局里,靠着矿警的力量,寻求安全庇护。刘四、曾老全等把头赶过来看他。
望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这些下属,丘尔顿恶狠狠地说道:“先生们,这只是暂时的挫折。你们放心,他们断了咱们的水、电、粮食,也断了自己的活路。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矿里给他们开工资,他们拿什么养活自己?咱们要吃饭,他们也要吃饭,没饭吃,没钱用,我看他们拿什么罢工?我看他们还能挺几天?”
9
工人大罢工已经坚持到第九天了。丘尔顿的预言渐渐的开始出现了。因为开滦矿规定,对码头和煤矿工人实行计件工资制,按运量和产煤量、装卸量的多少计算工资,由包工头提供食宿。一旦罢工停止生产,包工头自然断了薪、粮,工人无以为继,本来平时就缺少积蓄,此时更是腰无半文钱,借贷无门,陷入困境。
做为罢工骨干分子,项河因为家里还有一个项生在港口上班,尚可维持,耿老精一家就麻烦了,耿老精、明诚两个人都参予了罢工,也把全家的收入都断了。生活立刻陷入窘迫,不得不靠鸣凤接济。
项生对此颇有怨言,说:“我现在是一个人赚钱,养活两家人。”鸣凤说:“忍忍吧,英国人服了软,大家都上工了,就不用靠咱了。”
王尽美也想到了这一环节,他一方面要求工友俱乐部组织互助救济会,动员社会各界,为罢工工人捐助,一方面又在报纸上登载消息,号召全国捐款。李大钊从北京寄来了自己的积蓄,王尽美也将家中的积蓄全部拿过来,东拼西凑的拉来了一笔钱,在工友俱乐部建了一个粥场。凡是参加罢工的工人,均可以免费喝粥,一日三次。
粥场建起来后,由明诚、孔明负责。每天排队来喝粥的人,把马路全占满了。没几天,没米下锅了,还得去拉捐助。
丘尔顿闻知这一消息,冷笑道:“就算是最便宜的稀粥,我看他们也坚持不了几天。”他对曾老全、刘四下令:“趁着他们快吃不上饭了,你们马上动身去周边地区,给我招些苦力过来,港口必须尽快恢复生产。”曾老全苦着脸说:“总经理,附近的矿全罢工了,哪有人可招?”丘尔顿说:“近边没人,那就往远了走,反正咱们要造成一个复工的局面,让那些还在陪着顽固分子硬撑着的人迷途知返。”
刘四、曾老全不敢怠慢,急忙亲自赶往天津,在当地青帮老头子袁文会的帮助下,硬是招了200多人过来。为了这200多人,这些把头也出了点血,负责了所有人的交通费用。一趟火车全拉来了。这200多人将顶替正式的装卸工人,投入生产。
此时,港口装卸生产已经停了十一天了。电厂、机厂、水厂沓无人迹,一丝声响都没有,港内和锚地停泊的轮船也孤零零伫立着,毫无生气。港口彻底成为死港,白天到晚上都是一片肃静。偶而有人出没,也是工人纠察队的人员,带队的是项河、曹三等人。
这天早上,车务处处长李克碑接到命令,要他调动一个车头,将几节货车拉出去,准备装煤。李克碑接到命令,不敢延误,为怕出事,他亲自押车。火车头开出道口时,轰隆隆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港区,引起了正在道口巡逻的项河、曹三的注意。
项河、曹三胳膊上系着“工人纠察队”的红胳膊箍,手拿着木棒,迎着声音走过来,发现一列挂着京奉铁路招牌的火车头正开了过来。项河叫声:“不好,他们要拉车!”他站到铁道中间,挥舞木棒,高喊道:“停下,停下!”
司机看见铁道上有人,急忙踩刹车。李克碑冲上前来,怒道:“他妈的敢截车?甭管他,开过去!”司机正迟疑间,李克碑已经松开闸把,开大了汽门,火车呼啸着冲过来。项河急忙闪躲到铁道外。
曹三扶骂道:“他妈的,想撞死人啊!”项河说:“老外要拉车皮,不能让他们得逞。”曹三说:“那咋办?追?”项河说:“追不上,他们还得回来呢,咱们人少,你在这盯着,我去搬救兵。”曹三说好。
项河跑出去喊人,没多久,就有十几个纠察队员赶了过来。正在此时,火车头已经拉着一列货车开了回来,十几个工人站成一排挥舞着木棒,不让火车再往前开。司机这次学奸了,不等李克碑过来,急忙拉闸停车。
项河等人冲上去,围住火车。李克碑无奈,只得下来说:“你们要干什么?”项河说:“现在这里被我们工人纠察队接管了,除非资方答应我们的条件,否则任何车辆不许出入。”李克碑冷笑道:“你他妈的算老几!敢命令我?我只知道这里有丘尔顿总经理,不知道什么工人纠察队!”
曹三上前说:“你这条老洋狗,嘴里干净点,告诉你,我们就是不让你过去,你把车开回去,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否则,我让你好看。”李克碑说:“我看你敢碰我一下试试,老子今天就开了,哪个敢挡我,我就撞死哪个!”
工人们愤怒了,纷纷骂道:“都死到临头了,他还嘴硬!”曹三等人冲上前,李克碑见情况不好,回身从司炉那抢了一把铁锹,说:“我看你们哪个敢上?”又对司机说:“开车!”
项河说:“别让他开车,先把司机控制住!”曹三等人向车头上冲去,李克碑挥舞铁锹,大家一时不敢上前。曹三怒了,将手中木棒当作飞刀掷了过去,“哎呀”一声,李克碑头上挨了一飞棍,曹三趁机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手中的铁锹头,说:“兄弟们,上!”工人们冲上来,将李克碑踢倒在地。你一拳我一脚,打个不亦乐乎。
项河见势不妙,急忙上前说:“别打了,别把他打死了!”大家放开李克碑。只见李克碑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呻吟不止。项河说:“给他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先捆起来送到工友俱乐部去。”项河跳上机车头,司机吓得全身颤抖说:“小爷,不关我事,是他让我开车的。”项河说:“没事的。我知道你们也是被迫的,咱们都是自己人,都是让那些老外欺负的,应该站到一起才对。”司机说:“我知道。您放心,这车我不开了。”项河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司炉呢?”司机说:“你们一动手,他就跑了。”
司炉趁乱逃走,跑到经理处,说起了李克碑被抓之事,丘尔顿一听急了,说:“他们反了天了,敢抓英国职员?”一边马上给矿警队打电话,一边让刘四、曾老全赶紧过来。
刘四说:“总经理请放心,李先生的事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的。”曾老全冷笑道:“正愁他们不惹事,他们倒惹上门来了。四爷,不必等矿警队了,咱们先出手吧。”刘四恶狠狠地说:“打蛇就打头,他们敢抓洋大人,我们就抓他们的人。”
刘四、曾老全召集人手,向粥厂方向杀来。
粥厂设在工友俱乐部外围。由孔明、明诚负责,这天都过了十点了,来喝粥的人才渐渐少了,两人也终于能休息一下了,正与几个工友一起把锅、碗等用具往屋里收。就见曾老全、刘四、李老巴、六大相等人气冲冲地过来了。
明诚见势不好,对孔明说:“快去找人!他们要闹事。”孔明急忙往工友俱乐部跑。说话间,曾老全等人也走到门口了。明诚上前说:“你们来干什么?”曾老全说:“干什么你最清楚!给我交人!”明诚说:“交谁?”刘四说:“明诚,你们绑架了车务处李处长,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明诚说:“我不知道什么李处长,我一直在这儿,也没看有人过来。”曾老全说:“不说实话是吗?来人,给我先砸了他的场子,再搜人!”
几十个打手冲上来,见东西就砸,把粥场砸得一塌糊涂。明诚上前理论,被六大相上来就打倒在地,正喧闹间,孔明带着一群工友俱乐部的人过来了,孔明大叫:“住手!”手拿木棍冲了进来。刘四冷笑:“来得好,连他们俱乐部的人一起给我打!”
一场混战。刘四、曾老全等仗着人多,把粥场砸个稀巴烂,明诚、孔明等寡不敌众,被打得人人身上带伤,倒地呻吟。刘四说:“把为首的这两个抓走,用他们来换李先生!”明诚、孔明被绑走了。
刘四、曾老全等人刚走不久,项河等人就押着李克碑回来了,一看这惨状,全都惊呆了。听说孔明、明诚都被绑走了,项河、曹三等人也忍不住了,他们一边派人把李克碑送到工友俱乐部看押,一边急忙去找人。
没多久,几百名工人闻讯赶来,浩浩****杀向管理处,还没走到一半,就和矿警队的人遭遇上了。曾大全带着一队持枪的警察将工人拦住,恶狠狠地说:“他妈的老子的枪都该生锈了,这次该用用了。”项河一见他分外眼红,对曹三说:“我同学猴子就是被他们杀的。”曹三说:“那正好,今天就报仇,咱们和他们拼了。”
双方正要动手,突然听得哨声大响,一队军车过来了,一个旅长打扮的人跳了下来,喊道:“都别动!哪个敢动,我们就开枪!”曹三倒吸口冷气:“妈的事情严重了,当兵的都来了!”项河说:“别怕,咱们的人也不少,他们不敢乱来!”
正僵持中,只听得一片呐喊声,又有一群工人走了过来,在最前面走的是王尽美、叶飞鸿等人。项河、曹三冲上前与他们会合。
王尽美问:“出了什么事?”项河说:“他们抓走了孔哥和明诚,还砸了粥场。”王尽美问:“为什么抓人?”曹三说:“李克碑带着人想把火车皮拉走,我们吵起来了。李克碑要动身打人,我们把他抓了。”王尽美皱眉道:“人呢?”项河说:“关在工友俱乐部了。”王尽美怒道:“胡闹,快去放人。”
正说着话,一辆福特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丘尔顿。丘尔顿走到旅长身前,说:“董旅长来了太好了,他们抓了我们的职员,您快抓他们,让他们交人。”董旅长说:“放心,他们敢闹事,我封他们的俱乐部。”
王尽美上前说:“董旅长,我们没有闹事,只是一点小误会,他们说我们抓了他们的人,但他们也抓了我们的人。”董旅长一愣:“还有这事?”王尽美说:“对。我向您保证,我们马上放人,请您让他们也放人,大家有事坐下来商量,不必武力相见。若真是闹起来,面上都不好看。”董旅长说:“你甭威胁我,你也看了,我几个连的兵力,想收拾你们,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哪个敢闹事,我就用机枪突突了他。”王尽美微笑道:“知道您人多枪多,但是我们这边的工人也不少,港口六千工人,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我希望咱们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判,别让开滦的悲剧重演。”
在王尽美的斡旋下,双方终于没有再次发生武力事件。王尽美承诺,马上放了李克碑,刘四、曾老全也同意放了孔明、明诚。双方将人交换后,王尽美迅速制订“罢工会员守则”,要求工人遵守三条纪律守则,在未经委员会批准下,不准轻举妄动。
项河沮丧地说:“王先生,是我们太冲动了,让您也跟着吃瓜落了。”王尽美笑道:“不,你们做得对。我听说他们从天津雇了一群人,制造复工的假像。李克碑今天这一出,就是这次假复工的前兆。你们及时制止他这件事,非常关键。但以后要注意斗争的方式,记住,我们罢工的目的是为了合法的权益和公平的待遇,但决不是为了个人恩怨和泄私愤,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和刘四、曾老全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项河点头称是,王尽美说:“要建立一只文明的、优秀的、纪律性强的无产阶级队伍,是任重道远的事。罢工是一场革命,但革命同样需要理性,大家要规范自己的言行,不能给敌人以口实。”
在王尽美的努力下,一场本来就要酿成的大灾难化解了。《罢工守则》制定后,罢工队伍的纪律性增强,辱骂、打架事件迅速减少,工人纠察队又多了一层任务,除了防止资本家、把头捣乱以外,还要盘查罢工队伍中的纪律、行为。为了打破假复工的阴谋,王尽美又写了一封《声讨公贼的公启书》,揭露了李克碑事件的真相。他又深入到生产一线,在他的动员、宣传下,刘四等人召来的工人也纷纷加入到罢工的队伍中,复工的想法不但没有实现,还给罢工队伍带来了新的力量。
罢工斗争节节胜利,然而伴随着粥厂被砸,工人的生活仍处于艰难窘迫之中。王尽美为此夜以继日,写下无数慷慨激昂的文字,呼吁全国性的捐款捐助。李大钊、陈独秀等共产党人也积极为之鼓与呼。一笔笔款项寄了过来。
终于有一天,一封重要的电报放到了王尽美的桌上,让他不禁欢欣鼓舞起来。他把所有的人都叫进屋里,因为连日劳累而焦黄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幸福的笑容。
王尽美举起电报,激动地说:“大家看看,这个捐款人是谁?”
大家看见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孙逸仙为我们捐款。兄守长。
王尽美说:“孙先生!推翻满清帝制,缔造共和的伟人孙中山先生给我们捐款了,这说明,我们的罢工得到了全国上下的支持,不仅仅是老百姓,还有我们最精英的阶层。”
孙中山捐款的消息如同奔涌的狂流冲破了堤坝,令全国大规模的捐款席章而来。其中不仅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在临榆、抚宁两县,也有了不少外国人和外国商会捐款。荒木代表三昌洋行也捐款了。
项生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个孩童拿着捐款箱冲上来,说:“先生,为开滦罢工的工人捐点钱吧。当您在家里吃喝无忧的时候,他们正在生产线上忍饥受冻。为他们捐点钱吧,救救他们吧。”
项生摸着孩童的头说:“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孩子羞怯地笑而不答。项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十元钱,扔进捐款箱里。
全国大量的捐款让工人暂时摆脱了困境,也让开滦总局乱了阵脚。此时,罢工已经持续到第23天,丘尔顿接到总矿的指令,要求对罢工者的条件可以放宽一些。丘尔顿最终请求驻军军官与县知事出面,答应决不因罢工开除一名工人,又以11月17日前为界限,凡在此日前上工者,均给予七天工资奖励。逾期一日,扣除一天。
在这些条件下,有些工人开始动摇,出现了一部分人上工的情况。王尽美及时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于是让工友俱乐部再次出面,致最后通牒。要求必须答应工人全部条件,否则决不复工。
罢工第25天,开滦总矿终于挺不下去了。那森再做指示,与工人谈判。与之相对应的事件是,杨以德仓皇逃离开滦矿,由他一手打造的矿警保安队解散。四天以后,丘尔顿接到英国总部指令,命其必须解决港口停产问题,否则将撤换他的职位。坐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里,丘尔顿满脸疲倦,望着身边一个个如丧考妣的下属们,沮丧地说:
“先生们,这场斗争必须要结束了。是该坐下来谈判的时候了。”
1922年11月21日,开滦总局与工人代表进行了长达一天的谈判,最终同意了工人的大多数要求,当日,各地工友俱乐部通知工人,可以复工。
轰轰烈烈的开滦五矿工人大罢工,致此走向尾声。工人提出的多数要求如涨工资、年终花红、缩短劳动时间等,均争取成功。但工友俱乐部成立委员会代表工人行使权力的提议,英国人坚持不同意。
北方最大的工人罢工在王尽美的领导下,终于取得圆满成功。然而就在大家欢庆胜利的时候,王尽美却接到组织的命令,要他马上赶赴山东,领导、参加胶洲铁路工人罢工。
王先生要走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大家都措手不及。在送别王尽美的晚宴上,杨宝昆、刘武、叶飞鸿、项河等人都到了,一想到就要与这位领袖分别,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心情也压抑起来。
王尽美看出了大家的顾虑,笑道:“你们别都这么严肃好不好?我是山东人,这次是回老家啊。我有几年没回去了,现在能回去,既能参加革命,又可以踏上故乡的土地,这是好事啊。古人不是也说过少小离家老大回吗?我还没等到老大呢,就可以回去了。那是多美好的事!”
王尽美说完,胸口突然一阵郁闷,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项河急忙站起来,帮他捶后背,杨宝昆担心地说:“王先生,您这样的身体,应该再休息几天的。”王尽美说:“时间不等人啊,没事,老毛病了,都是前几天熬夜熬的。回去喝几味汤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大家心情更加沉重。王尽美为了指挥秦港工人罢工,每日废寝忘食,披星戴月,日夜操劳,染上了肺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以如此羸弱之躯又要踏上漫长征程,实在令人担心。但大家知道劝也无用,王尽美是不会停下自己脚步的。
王尽美看着满座的同志,饱含深情地说:“同志们,快要分别了,和大家说点贴心的话。今天来的人挺全,但是少了一个人,少了柳大志同志。他为中国革命牺牲了,也是为了保护我牺牲了。他是死得其所,死的伟大、光荣。我们永远不能忘了这位英雄,历史也会记住他的名字。在这里我还要提醒大家一件事,罢工虽然暂时胜利了,但是各位的处境却更加危险了。这一次大罢工,我们让反对派们看见了工人的力量,也让他们对我们更加恨之入骨。罢工胜利之时,可能就是他们疯狂报复之日。所以我想请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要以稳定为宗旨,低调行事,必要的时候,可以暂时避避风头,安全第一。希望下次再见到时,我们都还保留着大好的身躯,继续革命。”
大家都点头称是。王尽美又说:“柳大志同志是为革命牺牲的,其实我们从走上革命征程的第一天起,都早已经为这一刻做好准备了。有一天中国富强了,中国老百姓活得像个人了,再也不受洋人、富人、当官的、恶霸流氓们欺负了,我们的目的也就实现了。我的名字叫王尽美,可是你们不知道这也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王瑞俊,我把名字改成尽美,就是希望有一天我们中国会变得尽善尽美,会在我们的手中变得尽善尽美。”他举起了杯子:“同志们,我不喝酒,就以茶代酒敬大家吧。当年我与李大钊先生在北京分别时,他说过一句话:不出十年,红旗一定会飘满中国。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大家,让我们一起干了这杯酒,再奋斗十年吧。十年后,红旗一定会飘满中国。”
王尽美要在秦皇岛火车站上车,前往青岛。为了保护他安全离开。项河、明诚等港口工人骨干一起去车站护送。在车站告别之时,项河将一封信塞到了王尽美的手里。王尽美问他是什么?项河说是一份入党申请书。他想请王尽美帮着看看,能不能以推荐人身份推荐他入党。项河还说,他认准了,中国共产党才是他应该要选择的方向。
王尽美笑道:“项河,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你这次的表现,已经完全够一个合格的党员的称号了。不过,要入党,还要组织的批准,走组织的程序,这个过程必须要有。但是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的,杨宝昆也会帮你的。咱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党小组,是山海关铁工厂党小组,也将马上成立秦皇岛港党小组。我希望在港口第一个党小组里有你的名字,我们那时再见面!”
项河说:“王先生,您放心,从此以后我会以一个党员的身份要求自己,党就在我的心中。我要和您一样,为中国尽善尽美而奋斗。”王尽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胸中有无限感慨,竟然一时难以说出口,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项河,记住我们的许诺,十年后,红旗一定会飘满中国。”
王尽美走了,望着远去的火车,项河不禁热泪盈眶,喃喃自语道:“王先生,一路顺风!我等着您回来。”
王尽美走后没多久,秦皇岛港党小组成立,经研究,项河的入党申请书也被批准,由此也成为港口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项河知道这是王尽美在背后推荐的结果。他给王尽美写了一封表示感谢的信,不久接到了王尽美的回信。
王尽美在回信中并没有写更多的东西,只是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一首诗:
“沉浮谁主问苍茫,古往今来一战场。潍水泥沙挟入海,铮铮乔有看沧桑。”
项河后来知道,这首诗是王尽美1918年离开老家投身革命时所写的,如今他用此诗赠自己,是对自己极大的鞭策和鼓励。项河将这封信永远地珍藏起来,他期待着早日与王先生的见面。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分别竟是永别。1923年,王尽美建立京奉铁路总工会后,又再回山东指导工作。此后再也没有来过秦皇岛。因为长期劳累,他染上了肺结核,两年以后,在青岛医院治疗期间,终因病情过重,于当年8月19日病逝。年仅27岁。
王尽美临死前写下这样一段遗嘱:
“希望全体同志好好工作,为无产阶级及全人类的解放和为共产主义的彻底实现,而奋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