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婆子刚刚躺下,就被腊梅屋里发出的一声响动惊醒。腊梅和刘四吵架时,她在门外偷偷听着,知道腊梅受了委屈。挨了一个窑姐儿的打,老爹还不帮衬自己,这对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那是从未有过的事。徐婆子一颗心放不下,躺**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听觉也就格外清醒,腊梅把椅子踢倒的那一声,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徐婆子推开腊梅的门,发现一个身体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徐婆子一边大叫:“救人呢!”一边过去将腊梅的身子抱了下来。腊梅知觉已失,但好在还有口气。徐婆子一边用手拍打着腊梅的胸膛,一边大呼小叫,把院子里的人都叫来了。刘四得知消息也赶过来了。腊梅虽然脖子被勒出了一道红廪子,但因为发现的早,总算气还没绝,醒了过来。
刘四抱着腊梅老泪纵横,心疼地说:“闺女啊,你真傻,干嘛要走这一步?”腊梅虚弱地说:“爹,我不想活了。项山他又去天香楼了。”刘四说:“爹早说了,那个人靠不住。爹将来给你找一个好的,比他强百倍。”腊梅摇头说:“不要。爹,我这一辈子就只喜欢项山一个人。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了。”
刘四怒道:“我们老刘家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家的!你干嘛一门心思拴这小子身上,你真傻啊闺女!”腊梅说:“爹,这些感情的事你不懂,从我们一起逃到奉天那时起,女儿就已经离不开他了。没有他,我活着也没意思。”
刘四愤然站起来:“好!你是我刘四的女儿,我女儿从小就想要天上的星星,没人敢给她摘月亮!你既然非要这个人,爹帮他把找回来!让他在你面前磕头陪罪,让他这辈子给你当狗,让你牵着走,你叫他去东,他不敢向西!”命令手下:“给我备车,去党家,我找党项山那小子去!”
刘四带着几个手下气冲冲地奔向党家。淑贤、鸣凤正在家歇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打开门时,见是刘四。
刘四一脸杀气:“项山呢?”淑贤说:“他出去一天了,没回来呢。”刘四说:“是不是又去天香楼了?”淑贤见他脸色不善,就问:“不知道啊,四爷有什么事找他!”刘四怒道:“他干的好事!我女儿为了他都自杀了,他还有闲心去窑子里找窑姐儿,你们党家号称书香门弟,就教出这么个玩艺儿!”
淑贤一惊,急忙问端详。听说腊梅为了项山自杀的事,也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说:“哎呀,造孽啊!”刘四指着她说:“我告诉你,我女儿为了你儿子,离家出走,在奉天呆了半年多。这半年多,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段,把我女儿迷住了。现在他想过河拆桥,把人用完了就像甩抹布一样扔出去,没有这个道理!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全家偿命!”
淑贤平静一下心情,说:“四爷,您放心,我们党家的孩子不是这样的人。大小姐对我们家项山如此用情,我一定让项山给她个交待。”刘四说:“怎么交待?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们家腊梅上赶着追你们家项山,人家还不理她,宁可去找窑姐儿也不要他。党项山坏事做绝了,我刘家的面子全被丢光了。你拿什么给我交待!”淑贤说:“您放心,我这个当娘的今天就做主了,我家项山不会辜负刘家大小姐。明天我就去找媒婆,去你家里提亲。让项山明媒正娶,正正式式地把腊梅娶到家里。”
刘四一愣:“怎么着?你想让项山娶腊梅?”淑贤说:“对。”刘四说:“你家项山可配不上我们家腊梅。”淑贤说:“对。我知道我们是贫家子弟,四爷是豪门大族,项山要娶腊梅那是高攀,但现在走到这一步,也没别的法子了。四爷,就算我求你了,你若答应了这门亲事,一切都随您就是。”刘四思索一下,说:“我女儿现在寻死寻活的,除了项山,也没有药能救她。但有一点我可得先说,和你党家结亲,不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以我们腊梅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着?所以你家项山要是过去了,得给我当上门女婿,将来生个孩子,要随我刘家的姓。”淑贤说:“一切听您的。只要腊梅平平安安的,怎么都行。”刘四说:“好,那我就先依你了。党夫人,你在这一带是说一不二的人,我信服你。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项山在这事上还敢起妖蛾子,我可忍他很久了,这次我决饶不了他。”
送走刘四,鸣凤担忧地说:“娘,你怎么把这么大事替项山应下来了。你也不和他商量一下?”淑贤说:“不答应怎么办?要是腊梅为这事再寻死,我们怎么偿还人家。那是一条人命啊!”鸣凤说:“娘,你不总说,千万别和刘四他们家扯到一起吗?他们过去也没少坑害过咱们家。”淑贤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扯的问题了。再说刘四虽不是好人,腊梅可是对项山一心一意。这个姑娘,有情有义,合我心啊。退一步说,项山就算是入了刘四家当上门女婿,就算是儿子跟了人家的姓,也比娶个青楼女子强。那样的话,党家得让人戳脊梁戳到下辈子去。”
2
淑贤必须要想个办法,让项山听从自己话,娶腊梅为妻。但以项山倔强的性格,要他放弃如烟,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是件容易事。淑贤思考了一宿,终于决定了,治病要治本,这个事,不能从项山那里入手,得在如烟身上下工夫。
淑贤历经人事沧桑,早已阅尽人心百态。从项山的嘴中,她对如烟已经有所了解。如烟能为救干爹九岁红,甘愿卖身风尘,这份情义,绝非寻常青楼女子所能拥有。既然她也有情有义,那么就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淑贤决定采取攻心之术,说服如烟,让项山死心。
淑贤下午就赶往天香楼,求伙计带个信给如烟,约她喝茶、聊天。地点定在山东会馆。
下午三时,如烟如约而至。淑贤已经先在那里等候了。一见如烟,淑贤先起身赞道:“如烟姑娘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如烟施礼道:“伯母过奖了,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让小女自惭形秽。”两人客套几句,坐下来后淑贤问:“你喝什么茶?”如烟说:“随您就行。”淑贤说:“那我也不客气了,**茶吧,明目去火。”
茶端上来,如烟先敬茶道:“我从小在戏班子里常听干爹说起伯母旧事,他说您是秀外慧中,女中豪杰,我心里就特别敬佩。今日一见伯母,果然干爹所言非虚。”淑贤说:“九岁红班主过誉了。什么女中豪杰,那都是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的被迫之举。我和老班主也算是老交情,只是没想到他最后走上了这一步,想起来真是心酸,你干爹是个苦命人啊。”说到这里,眼泪不禁落下来,如烟想起九岁红的遭遇,眼眶也湿润了。
淑贤擦擦眼泪,说:“闲话少叙。咱们说正事吧。我今日来,是想求如烟姑娘一件事。”如烟说:“伯母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哪用得着求字?”淑贤说:“我是为了项山的事来的。如烟姑娘,你是花中魁首,人中龙凤,难得你青眼有加,不嫌弃我们家项山鄙陋,对他情有独钟。我这个做娘的,先对你表示感谢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家项山当年惹出祸事,若非刘家小姐相助,绝不可能安然回来。他欠刘家小姐之情,终生难以偿还。刘家小姐对他一往情深,人又有情有义,我心里也是一直非常喜欢的。他们俩人其实是上天安排的缘份,谁也离不开谁的。所以,我请求如烟小姐一事,能否放一次手,请成全他们吧。”
如烟叹口气说:“伯母,以你如此明事理,应该看出来,我其实从没主动找过项山。所有事情,都是他做出来的。”淑贤说:“我知道。我家项山对姑娘也是有情有义的。他心里喜欢姑娘,这也不假。”如烟说:“项山是码头上的英雄,男人中的极品。我干爹临死之时,用一副皮囊换了见面的礼钱,让他在天香楼抢了我的花魁,也把我托付给了他。可是项山对我始终礼数有加,他没占过我的便宜,一直拿我当个人看,我特别感激他,但我从未奢求能与他在一起。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不配和他在一起的。”淑贤说:“姑娘也不必这么贬低自己。项山都告诉我了,姑娘能走到今天,实在情非得已。我心里对姑娘特别佩服,又相信姑娘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所以才来这里求姑娘成全项山和腊梅。姑娘知道吗?因为项山又去了天香楼找你,腊梅昨晚上一怒上吊自杀了。幸亏被人发现的早,否则就人命不保。如烟姑娘,我是过来人,知道你对项山的情义。但你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份,有花无果的。若因你们的执拗,再搭上刘小姐一条命,那就太不值得了。如若你能成全了腊梅和项山,大娘对你感激不尽,此恩永远铭记心间。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娘,我决不推辞。”
如烟望着手中的茶杯,凄然一笑道:“项山曾和我说过,将来有一天,他会将我从天香楼赎出来,明媒正娶,让我做他的媳妇儿。我知道,他说的这个话,可能他一辈子也做不到。可是我心里特别高兴。每当想起他的话时,就有了活下去的奔头儿。伯母,如果换作是你,也像我今时今日的状况,有一个男人这样对你说话,你心里高不高兴?”淑贤被她问得愣住了,迟疑一下说:“当然高兴。”
如烟说:“项山是个言出必行的汉子,他不会拿话搪塞我。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是心里高兴,可不敢当了真。伯母,你不用如此屈尊求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今天来找我,礼数周全,言语客气,不拿我当窑子里的人来看,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党家在这里做了多少有功德之事,我自小也知道。我是个苦命的人,一入青楼,就已经注定了不会再是良家,更不能因为我的身份,让你党家清誉受损。所以你不用担心,项山那里,我不会纠缠的。”
淑贤听了她的话,心中稍安:“那如烟姑娘是否可以承诺,以后不再见项山了?”如烟说:“伯母,我可以不见项山,但不能阻止项山来见我。”淑贤一时无以言对。如烟说:“伯母,刘家小姐对项山之情,我也知道,但要成全他们,靠我一个人退出还不够,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个办法吧,把我和项山的事彻底了断。”
淑贤将信将疑,说:“那我就信你了。咱们娘俩坦诚相见,希望能够互相信任。”如烟淡然一笑:“伯母不用担心。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你我见面谋划之事,不要让项山知道。你这几天也不要逼项山离开我,先让他蒙在鼓里,我也好方便行事。”
3
如烟托人带个信过来,要见腊梅,约在山东会馆,但声明只让她一个人过来,多一个人也不行。腊梅没想到如烟竟会主动找她,问徐婆子:“她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徐婆子说:“不知道,多半没好事。”腊梅说:“上次她打了我,我还没报仇呢,她竟然还敢见我?真是太嚣张了。”徐婆子说:“就是,正想找她呢,她倒送上门来了!好!咱们这次多叫几个能打架的老妈子去,不等她动手,上去就撒烂她的嘴,决不能让她再占了便宜。”腊梅说:“算了吧。上次就够丢人的,去了一群人也没拦住她,这次我就自己去,不能让她看笑话。要是仗着人多打了她,爹又该骂我了。”徐婆子说:“我陪着你去吧。”腊梅说不用。
腊梅要单刀赴会,徐婆子还是不放心,跟着她一起过来了。到了会馆门口,腊梅要徐婆子在楼下等她,徐婆子说:“你要是有什么情况,就推开窗子喊一声,我马上上去,拼了老命也不能让她伤了你。”腊梅说:“光天化日,谅她不敢怎么着。”
腊梅上了茶楼,如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见腊梅来了,如烟起身迎接道:“妹妹果然守信,真是自己一个人来了,快请坐!”腊梅白她一眼:“我自己来怎么了?我还怕你吃了我?”如烟笑道:“妹妹还生气呢?上次我也是情不得已,可能伤到了你,这里给你陪个不是。对不起了。”腊梅哼了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如烟说:“要不你打还我?”腊梅说:“用不着。神仙不和小鬼缠。”
腊梅气呼呼地坐下来。如烟从书包里拿出两小叠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说:“这是苏州特产的蜜饯,还有桃酥,味道不错,妹妹尝尝,当个零食吃。”腊梅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如烟将点心推到腊梅身前:“我那里还有,妹妹尝尝,若吃得好了,我让人再送点过去。”腊梅摆手道:“少来了,你不用现在和我套近乎,咱们俩也成不了朋友。你有事说事,我很忙的。”如烟道:“我没敢奢求跟大小姐做朋友。不过我今天来,是和大小姐说说项山的事,大小姐有没有兴趣听听?”腊梅“哼”了一声:“没兴趣。”
如烟微笑道:“大小姐,不用口不对心了。我知道你对项山一片深情,也知道你前几天为了他差点寻死的事。大小姐真是把项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啊。”腊梅说:“那是我的事,别人管不着。”如烟说:“别人是管不着,但我能管。大小姐,我要是帮着你,让项山死心塌地的回到你身边,你愿不愿意?”
腊梅心中一动,脸上却假作镇定,说:“你有这么好心?”如烟说:“我本来是没有的。但是感念小姐对项山的一片真情,我决定退出了,并决定帮大小姐一次。”腊梅说:“你又在动什么歪心思吧?是不是你玩腻了,不想要他了?告诉你,和你们这些窑子里的人睡过的人,我不稀罕!你不要了,我也不要!”如烟正色道:“大小姐你错了,你不应该怀疑项山,项山那天是去抢了我的花魁,可他真的只是为了给我干爹带个信过去。我们之间什么没发生,他连手都没摸我一下。”腊梅孤疑地问:“真的?”如烟将手举起来,说:“我给你发个誓吧。如果项山那天和我真有了苟且之事,让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腊梅微微松了口气,心想党项山算你小子还有种。如烟说:“虽然我和项山没有发生什么,但我柳如烟也可以对天发誓,我对项山用情之深,也并不在你之下。你说我对项山腻了,那真是大错特错!项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男人,既使为他去死,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事。大小姐,在你眼中我只是个窑子里卖肉的窑姐儿,但你对我并不了解。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干爹还债,我不会作贱自己,把自己卖给天香楼。这世间上有哪一个女人生下来就犯贱,喜欢做这个行业?若没有大痛苦,大悲伤,若不是活都活不去了,谁会去选择这一行呢?”
如烟说到这里,泣然泪下。腊梅被她的深情表白深深触动,不知说什么好,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如烟说:“大小姐,我不怕你错怪我,但你不要错怪项山。我从没主动找过项山,但是我心里也盼着他的好。我也知道纵使我用情再深,我和项山也是没结果的。他和我在一起,只是我心里高兴,可是他并不一定过得好。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你都比我更适合他,所以我才决定放手,成全你们。”
腊梅诧异地说:“你要怎么成全我们?”如烟说:“我有一个计策,但需要你配合。你放心,只要依了我的计,项山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你,而我保证,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腊梅说:“什么计策?”如烟压低声音,将这计策说了。
腊梅惊得花容失色:“竟然要这样办?”如烟说:“只能如此。我了解项山,他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男人,若发生了这件事,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腊梅摇头:“不行,不行。”如烟说:“必须这样做,否则就算我和项山分开了,以他倔强的个性,他还是会来找我,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让他对我死了心。你放心,无论多深的痴情,都熬不过时间的考验。只要时间长了,项山一定会忘了我。他的眼中会只有一个你。”腊梅说:“姐姐,那是否太委屈你了?”如烟淡然一笑:“能让项山过得好一些,我不委屈,我心甘情愿。”
腊梅思索片刻,突然明白过来了。她站起身来,向着如烟拜了一下,说:“姐姐,我以前错怪了你,还带人那样骂你,我给你陪不是了,对不起。”如烟扶着她坐下说:“也不用。我给你那一下子,也挺重的,咱们扯平了。”腊梅说:“姐姐,我刘腊梅向你保证,以后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一定替你出头。咱们这个姐妹交定了。”如烟说:“妹妹言重了。如果项山能与妹妹成为一家人,才是姐姐最大的心愿。但是我这个计策,却要你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就不知你是不是认可?”腊梅咬牙说:“那也没什么。反正我迟早也会有那一天的。”
如烟与腊梅告别,开始实施她的计划。当天晚上,如烟要李妈妈叫项山过来,说要出去一趟。李妈妈问:“这么晚了,还有人约?”如烟说:“老家里来了亲戚,请他们吃饭。”李妈妈说:“你最近事可真多,总见你往外跑。”虽是这样说了,还是准了她出去,李妈妈又要派人跟着她。如烟说:“要他们不要离我太近了,别吓着我家人。我可能要晚些过来,让他们在门口等我就行。”把要去的地方和李妈妈说了。
项山拉着车过来时,如烟已经在门口等待了。项山问去哪儿?如烟说:“哪儿也不去,我就是想喝酒了,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吧?”
项山说:“你今天没事了?”如烟说:“那些事儿都不算事。我今天心里烦,就想和你在一起,不想见任何人。”项山说:“好。那咱们去哪儿啊?”如烟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儿不错,人少,肃静。就咱们俩人去最好。”
项山拉着如烟,转了一大圈,从道北一直走到马坊街。李妈妈派的保镖果然远远地跟着,没上前叨扰。马坊街离着道北有六七里地远,相传当年燕王朱棣扫北之时,曾在此设马棚,因此得名。原是军队养马之地,后来渐成村落。项山拉着如烟一路穿到马坊街里头,一直走到一个小院子门口,如烟说到了。项山问:“这是什么地儿?”如烟说:“一个做私家菜的馆子,是个关东老客开的。我想找个安静地方,不想让人认出来,所以选了这里。”项山说:“好。你想得周到。”
两人进了小院,有个黑黑瘦瘦的老板迎上来。如烟说:“给我们把炕烧热了,烫一壶酒过来。”老板应了一声,如烟带着项山掀开门帘子进了屋。只见屋里有一个火炕,上面摆着一张桌子,炕上还有垫子和被褥。项山说道:“这地方真有特点!我好像又回到东北了。那时候我们护镖时,打短喝酒就是这样的地方儿,炕头一座,屁股底下可热乎了。再喝点小酒,赛过活神仙。”如烟说:“我也喜欢坐热炕头上吃饭,今天咱们就享受享受。”脱了鞋子,上了炕来。项山也跟着上来了。
老板将热酒端上来,又摆上了几道山野菜和小鸡炖蘑茹。项山尝了一口鲜蘑菇,说:“东北菜,真地道!”如烟说:“这开店的就是长白山过来的客人,以前干爹带我来吃过。这一去了天香楼,就总也没来过了。今日咱们开怀畅饮,好好歇歇。”项山说:“我可不敢多喝,一会儿还得拉你回去呢。”如烟说:“不碍事,不行就把你的车放在这儿先存上,我们一会儿让老板给咱们再叫个车回去。你每天总是拉车,也不得歇息,今天吃好喝好,别想太多了。”
如烟给项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说:“项山,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我敬你。”项山干掉杯中酒,说:“不辛苦。只要咱们能天天见面,这点苦算啥?如烟,我正好还有个事想和你说说。”如烟问:“什么事?”项山说:“我最近想回东北一趟,把车行的活放一放。”如烟问:“为啥?”项山说:“镇威镖局的王镖头给我来了封信,说镖局现在生意不错,缺人手呢,问我还想不想回去帮忙?我想回去。”如烟说:“你这刚回来几天,又回东北干什么?”项山说:“我也想清楚了,给天香楼拉车,虽然咱们能天天见面,但是赚的太少。要论赚钱多,还是镖局护镖赚的多。我回东北干他个一年半载,多赚点钱出来,另外长白山一带还盛产人参,我和王镖头打听了,当地采参的客人不少,都是他的朋友。我也可以顺便做点人参的生意,护镖再加上卖参,一年赚个几千块钱,也不是难事。我将来也就能有钱给你赎身了。”
如烟感动地眼眶都潮湿了,说:“项山啊,你还想着为我赎身的事呢?”项山说:“想!怎么不想,我现在做梦都想,现在要是谁卸了我胳膊或是腿脚,能换来给你赎身的钱,我马上就干,可惜,把我砸烂了也换不来这些钱啊!好在我还有一身武艺,也有把子力气,还能换点银子。如烟,你也得听你干爹的话,把钱攒起来别瞎花,将来要是赎身的时候,都用得着。”如烟感叹一声:“就算赎了身又怎么样?一入青楼,就永远不是良家。”项山说:“谁说的。那王美娘不也入了青楼,最后还不是与秦钟百年好合了。”如烟说:“那是戏,不是现实。”项山握住如烟的手,说:“你不总说我就是独占花魁的秦钟吗?我项山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这戏里的事,生活中也有。我就是要你这个王美娘和我这个秦钟,最后有个大团圆的结局。”
如烟眼泪留下来,说:“项山,这一生能有你如此待我,我也不算白活一回。”举酒杯一饮而尽。项山也干了杯中酒。
如烟又问他:“你想什么时候走?”项山说:“也就这一周的事,我得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了再走。”如烟问:“你娘还不知道吧?”项山说:“我准备先斩后奏,把事定好了,车票买好了,再和她说,省得多事。”如烟说:“你娘也不能同意吧?”项山说:“她不同意我也得去啊。要想赚着大钱,我只能走这一步。”如烟说:“为了我,你又要铤而走险,真不值得。”项山说:“咱们俩之间就不说这个了,你是我的女人,我不罩着你,谁能罩你?”
如烟端起一杯酒:“项山,就为了你这句话,我再敬你。”项山说:“你老敬我干啥?再喝我这车真拉不回去了。你也少喝点,这关东烧酒冲啊!”如烟说:“拉不回去就拉不回去吧,管它呢。我今天心里高兴,李妈妈又难得准我晚些回去。你爱喝不喝,我是非喝了它不可。”如烟又一口将杯中酒干了,项山说:“你喝我也喝!”
如烟看着项山将酒喝干了。她此时酒意上涌,脸色绯红,满眼都是春意,斜睨着项山,说:“项山,你喜欢听我唱戏吗?”项山说:“当然喜欢。”如烟说:“总也没唱了。我给你来一段吧,你想听什么?”项山说:“还是《占花魁》吧?”如烟说:“好,就是它。”
如烟将酒杯擒在手中,翅起兰花指,开口唱道:
“”
如烟唱得如泣如诉,项山听得如醉如痴。唱着唱着,如烟的身子一倒,就倒在了项山的怀里,她用戏腔唱道:“相公,我喝多了!”项山笑道:“我也多了。脑袋都沉了。”如烟说:“相公,你若走了,会想我否?”项山说:“想。”如烟说:“相公,你若想我了,我也想你了,咱们怎么办?”项山说:“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只要这月亮还在,我党项山就还在呢。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如烟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一轮明月,正如白色的圆盘般高高悬挂在深色的夜空,向大地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如烟说:“我们就在月光下发个誓,以后无论隔得多远,彼此都不要忘记。”项山说:“好!”
两人在月光下发了誓。如烟说:“为了咱们的这个誓言,我还要再来一壶酒。”项山吐个舌头说:“还喝?再晚了天香楼也回不去了。”如烟说:“没事,李妈妈那边都说好了。”项山说:“好,都听你的。”项山喊了老板一声,老板又将一壶热酒拿过来。项山说:“你先坐着,我得去方便一下了。”
项山下了地,去厕所了。如烟看他走了,脸色凝重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将里面细细的药末倒入酒壶之中,轻轻摇匀放好。项山一会儿就回来了,如烟将酒倒上,说:“项山,干了这杯!”项山将酒干了,如烟却娇喘一声,倒在他怀里,说:“我不喝了,我头晕了,项山,我想在你怀里躺一会儿。”项山说:“要了酒你又不喝?多浪费啊。”如烟娇嗔道:“你喝啊,我喜欢看着你喝。你为我喝吧!”项山说:“好,我喝。我这一辈子,怕天怕地,就没怕过酒。”
项山又喝了一杯酒,看着怀中的如烟,只见她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腥红丰满的嘴唇就在自己的颔下,满眼春情,风情无限地望着自己。项山心头颤动,说:“你干嘛这样看我啊?”如烟说:“项山,我想起那晚,你抢了我的花魁之后,就这样抱着我,让我在你怀里睡着了。那一晚上我睡得好安稳。今天,我也想让你抱着我,让我在你怀里睡一会儿,好吗?”项山说:“好,只要你愿意,我抱着你一辈子都没问题。”如烟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低声说:“项山,不管我柳如烟今生有过多少男人,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心中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我的**,永远是你的。”
项山心中感动,在他眼前,那腥红的嘴唇焕发出迫人的魅光,让他热血贲张,情难自抑。项山终于俯下身去,在那嘴唇之上留下了深深地一吻。如烟抱住他的脖子,激烈的回吻他。瞬间,两人的情感有如惊涛骇浪冲破了堤坝,喷薄欲出。项山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抱紧如烟的身子,在她光滑白嫩的脸蛋、脖颈上留下了炽烈的吻。项山的手开始在如烟的身上滑过,从脖颈到胸腹,如烟却突然推开了他,说:“项山,不行,今晚不行。”
如烟从**挣扎着跳了下来,项山要去追她,刚一起身就觉得头晕脑胀,咕咚一声摔了下来。
项山再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在**,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项山一惊,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双胳膊缠住了。项山这才发现,被子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女人。项山惊叫:“如烟。”一个湿热的嘴唇缠上了他的唇,项山只觉头再次昏沉下来,全身如同着火了一般,滚烫热烈。那个嘴唇从他的唇里出发,向下游走,一直到他的胸、腹……项山激烈的情感终于爆发了,他抱起了那个同样光滑、滚烫的身体,用力揉搓着。圆浑成熟的身体伴着一阵阵体香,浸入他的五脏六腑之中,令他沉醉,也令他疯狂,项山终于深入到了这片丰满的沃土之中……
门外,月黑风高,漆黑一片。刚刚升起的那轮月亮被一朵黑云遮住了多半边,把皎洁的光芒也挡住了。如烟孤独的背影伫立于黑夜之中,她的手里夹着一根女士抽的“摩尔”香烟,点燃了却忘了吸上,她的眼睛眺望着头顶渐渐消失的月亮,身子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神飘云外。直至燃烧的烟头烧灼了她的手,她才意识过来。如烟把烟头扔掉,又从烟盒抽出一根烟,划着火柴点燃了。
如烟一边大口吸着烟一边想:李妈妈用来整治不听话妓女的**,再加上蒙汗药混在一起,药效真的很厉害!连项山这样的壮汉,也挺不过去一时三刻。她回头看看漆黑的屋子里,隐约听见里面的呻吟和喘息,在黑暗中,这声音来得如此真切清晰,越是不想听,越是像一阵风似地钻了自己的耳朵里。不知何时,一滴眼泪从她的眼晴里悄悄跑出来,痒痒地一直溜到了嘴角边上,又跌落到了地上。
两个黑影突然潜了进来,走到如烟身后。一个汉子上前说道:“如烟姑娘,差不多了吧,再不回去,我们就没法和李妈妈交待了。”如烟又用力地抽了一口烟,对着只露出小半张脸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了一个烟圈,终于下定决心,说:“走吧”
两个汉子将门打开,如烟走到门口,将没有抽完的香烟掷向天空,对着月光轻轻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一句:“项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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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山睁开眼时,脑袋还是有些沉闷,一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眼前一片金光灿烂,有刹那间的恍惚不明。项山隐约想起昨晚的事,轻轻喊一声:“如烟。”伸手摸去,在身边摸到了一个光滑的身体。项山望过去,见一个女人侧身背对着他躺着,长长的头发海藻般的泻在枕头之上,雪白的肩膀微微**着,似乎是在默默的哭泣?项山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发现这个人不是他想象中的如烟,竟然是腊梅!
项山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倏然坐起来,说:“腊梅?怎么是你?”腊梅满眼泪痕,抽泣着说:“项山哥!就是我啊。”项山喊道:“不可能,那个人不是你,那个人——”项山急忙要下床去,腊梅却冲上去搂住了他的腰不让他下去,哭道:“项山哥,昨晚陪你的人是我。你别走,你不要离开我。”
项山回过身去抓住她的肩膀,喊道:“腊梅!我昨晚上干了什么?说!我干了什么?”腊梅哭道:“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还问我?你昨天喝多了酒,我来找你,你就——”项山用力摇晃着她的身体:“不可能,那个人不是你,我记得的,我有记忆的,那个人不是你!”腊梅怒道:“怎么不是我!项山哥,你可不要做了就不认账。”她愤怒地掀开被子,只见被子里面的床单上有斑斑血迹,腊梅说:“这都是你做的。你把我弄得疼死了!你还不承认!”
项山面无人色,推开腊梅,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他抬头看看四周,正是昨晚上吃饭的那个火炕。但是已经没有如烟的身影了。项山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你怎么来的?”腊梅说:“我跟着你来的,你和那个妓女来这里喝酒,我都看见了。我进来找你,你就把我按倒了,然后——”又捂着头哭了起来。项山问道:“是你跟踪我来的吗?那个女人呢?如烟呢?”腊梅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来时,就看见你一个人。”
项山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喊道:“不对,不对。不可能!我不可能对你做这样的事!”腊梅冲上前抱住他,哭道:“项山哥,是真的,真的!我不骗你。”
两人正在纠缠间,突然房门被撞开,刘四、李老巴等人冲了进来。腊梅惊叫一声,急忙用被子裹住了两人的身体。刘四一见到在被里赤身**搂在一起的项山和腊梅,两眼气得冒出火来,怒道:“好啊!我女儿一夜未归,果然是跟你在一起!党项山,你竟然敢动我女儿!你太不要脸了!给我打。”
李老巴等人冲上去,将项山拉下床来拳打脚踢。项山咬紧牙关,任其凌辱与殴打,不反抗,也不说话。腊梅披着被子跳下来,冲上去抓住刘四说:“爹,是女儿自愿的,你放过项山吧。”刘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伤风败俗的东西!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赶快给我穿上衣服,滚!”
党家门口,一大早有人敲门。淑贤打开门,发现站着的是如烟,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男人。如烟脸色惨白,精神憔悴,对淑贤淡淡一笑说:“伯母,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等着娶你的好儿媳吧。”淑贤还想问什么。如烟却转身离开,上了黄包车走了。
三天以后,腊梅来到了约定地点,与如烟如期会面。见面后,腊梅告诉如烟,项山终于承认自己酒后无德,并承诺愿为这件事情负责。刘四与淑贤也达成合解,淑贤已经找了媒婆,准备近日正式下聘礼上门求婚,项山并没有表示反对。
如烟说:“妹妹,一切按咱们计划来了,你可以放心了。”腊梅却精神憔悴,郁郁不乐,说:“姐姐,不管怎么说,我心里也是不高兴的。我们一起骗了项山,这件事很不好!我觉得在他心里,最爱的人始终是你。”如烟搂住她的肩膀说:“妹妹,我早说了,时间会让人忘记一切。你给他时间,让他忘了这一切吧。”
如烟与腊梅告别,又回到了隐居的地点。李妈妈不久就来找她。李妈妈说:“宝贝啊,你啥时回去啊?你也不能躲得时间太长了,你不来,好多客人也不来了,影响我生意啊。”如烟道:“快了,只要党项山不再来找我,我就可以回去了。”李妈妈说:“这个党家二爷也真是痴情,在天香楼门口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害得我天天出门都得躲着他走。”如烟说:“你把我要你带的话跟他说了吧?”李妈妈说:“说了,我对他说了。说我们如烟小姐说了,你们之间缘份已尽,要他不要来了。他不信啊!我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敲打他。他睡了人家刘四小姐的事,现在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我说你既然敢睡人家小姐,就别装得对我们如烟一片痴心了。如烟姑娘伤了心,不愿再理你了,要你以后别来了。”如烟说:“他怎么说?没生气吗?”李妈妈说:“他也没说啥,只是让我给你带个话,就三个字,对不起。”如烟叹口气道:“其实该说这三个字的人是我,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千错万错都由我背吧,若上天惩罚,就把所有的报应都放在我身上吧。”
如烟再次回到天香楼,已经是十天以后。这十天其间,淑贤已经找到了媒婆,正式向刘家求婚。刘四收了聘礼,答应了党家的请求。
李妈妈说:“宝贝啊,刘四答应了党家的请求,他们这婚事一办,你可就放心了吧?以后党项山也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可得出来见人了,这几天,等着见你的客人,都排成一火车了。”如烟淡然一笑:“李妈妈,我人都回来了,你还急什么?哎,我也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了!都有哪些人想见我,听从妈妈安排就是。”
项山要结婚了!书香门弟的党家要和威镇码头二十多年的大把头刘四家联姻,这是1922年春天以来,人们在街头巷尾上谈论最多、最热烈的事情。然而没过多久,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件大事,令港口瞬间风云变幻,党、刘两家话题热度锐减,马上就不再吸引人们的眼球了。
这件大事,就是直奉两派系的军阀正式宣战。
1922年4月,以张作霖为首领的奉系军队,大举进入山海关,并发出讨伐直系军阀首领曹锟、吴佩孚的通电,指责曹、吴是“破坏和平之大憝,障碍统一之巨奸”,吴佩孚也不示弱,当即也通电全国,称张作霖“窥窍神器,盗取图谋统一之名,阴行破坏统一之实。”第一次直奉大战,由此爆发。
4月10日,奉军开始入关,兵分两路,一路由热河、古北口向北京挺进,一路由山海关直至天津。吴佩孚见奉军大军进关,急忙也调遣军队应战,迅速征调4艘军舰、炮艇、鱼雷舰开进秦皇岛港海域待命。处于华北、东北枢纽位置的秦皇岛港,迅速成为两个军阀争夺、决战的焦点。
吴、张两位军阀,为争夺中国的军事控制权,矛盾由来已久。而双方也各自都有背后的支持者,吴佩孚背后是英美势力,张作霖则由日本人支持。为了瓜分中国的利益,日本与英、美矛盾的激化,也成为直奉大战打响的基础。
4月21日,战事正式打响,奉系由山海关入关,直奔北京、天津,直系军队激烈抵抗,双方伤亡惨重。直系军队在军事强人吴佩孚领导下,训练有素,作战勇猛,令奉系遭受沉重打击,只作战几天,就节节败退,从丰台退到滦县,又从滦县退回至秦皇岛、山海关一带。数万败兵,如蝼蚁逃命般涌进临榆、抚宁县城。
秦皇岛港进入了建港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因为直奉开战,运输强行中断,船舶停运,铁路瘫痪,火车停车,港口生产陷入停滞状态。而奉系军队大量涌集秦皇岛,也破坏了这座小岛维系多年的宁静和秩序,城镇、码头上到处可见持枪的军人,随时还可听见远处传来的炮火之声,民心恐惧。奉系军人到港后,不仅当地军政、治安均受其胁迫,又因为运输中断,物资来源也紧张起来,菜米油盐等生活用品的价格也在数天之内全部飞涨,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
丘尔顿见情势不妙,急忙向英国使馆求救。为保证秦皇岛港安全,英国皇家急忙调遣舰艇入港保护。丘尔顿随之接到英国总部的指令,称直奉战争是中国军阀争权夺利之战,要求港方保持中立态度,在直、奉两军之间斡旋,尽量以保护港口安全为重,不要得罪任何一方,更不能对作战双方中任何一方采取过激或对抗的举动,以避免惹怒军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丘尔顿不敢怠慢,当天就赶往山海关奉军指挥部,拜见在此地指挥作战的奉军少帅、张作霖之子张学良,与他商讨如何保护港口之要计。丘尔顿走后,管理处各高层及众多把头屁股也坐不住板凳了,他们在管理处大楼集合,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不安地等待丘尔顿归来。
丘尔顿一早上出去了,直至傍晚时分才回来。大家在此其间,一直在苦苦等待中,连中饭都没吃。从车上下来后,他脸色凝重,要大家稍安勿燥,一小时后,在管理处候命开会。
众人急忙移到管理处会议室。一小时后,丘尔顿进来了,对大家说起了与张学良少帅谈判的经过:张学良答应奉系军队尽量保护港口安全及船务运输,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要港口给奉系军队提供必要的“劳军”费用,并保证军队在这里的正常开销、吃住,二是港口机车、船只及铁路沿线要无偿地给奉系军队征用,进入战备状态。
丘尔顿称请英国总部得到指令,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能无条件同意张学良的要求。听到底下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丘尔顿又说道:“曾先生,刘先生,关于劳军费用这一块,就由你们负责了。我已经承诺了,马上给张将军的部队提供五千块大洋的资助。你们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筹集到这笔劳军费用。”曾老全哭丧着脸说:“总经理,这笔钱怎么由我们出啊?现在港口生产都停了,哪能挤出这个费用啊?”丘尔顿不悦地说道:“曾先生,刘先生,现在正是港口危急的时刻,你们手底下控制着上千个工人,平时的各项开支都占了公司很大的一块。这笔费用,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再说这么大的一笔钱,公司无法通过正常的财务程序走账,我也没法向董事会交待。所以只能变通行事,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件事情,就由你们来分担了。请不要再找理由了。”
丘尔顿又安排了专门的人员,负责协调奉系军队在这里的用人、用车、用铁路线的事宜。望着一个个虽然勉强答应但脸上有明显抵触情绪的手下们,丘尔顿明确表态,在港口的利益面前,大家要平心静气,学会忍耐,一切都可以忍受。
会议结束,大家出了会议室,曾老全向刘四抱怨道:“四爷,妈的老外真不是东西啊,他们答应了张学良的条件,却把屎盆子扣给咱们了,这个劳军的费用怎么能由咱们出呢?”刘四说:“没办法…..谁让人家嘴大咱们嘴小呢。你别看咱们在这儿看着耀武扬威的,其实老外从没把咱们当成自己人看。有好事总想着他们本国人,一到用人用钱、出力卖命、干脏活的事儿上,都是咱们顶着。”曾老全说:“那怎么办?四爷,说实话,我他妈宁可上天香楼把这钱都造了,也不愿给那些个王八羔子,几千块大洋,真他妈心疼啊!”刘四冷笑一下:“怎么办?凉拌吧。只能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当天下午,已经停产整整一周的码头上,传来了一个消息,因为战事紧张,为保证港口生产不遭军队破坏,每个工人要缴纳一定数量的“劳军”费用,人人都不能免,这笔费用,大约要占去正常情况下工人月收入的一半。
此令一出,耿明诚第一个跳起来骂道:“他们打他们的仗,怎么还要咱们交钱!这是什么道理?”曹三也怒道:“他妈的,已经好几天没开工了,工钱一分也没拿着呢,还要倒扣咱们半个月的收入?老外想讨好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剥削咱们!谁有钱谁掏去,老子没钱,老子也不交!”
曹三话刚说完,曾大全带着“六大相”就过来了。曾大全说:“曹三你说啥呢?你敢不交钱?你不交钱,我第一个开除你。”曹三怒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们父子俩搞得鬼!”曾大全脸色一变:“你说啥?你又想找死是不是?”耿老精急忙冲上前说道:“曾爷,麻烦您和老外解释一下。你说这些打仗的人,又什么东北军又什么河北军,我们都分不清哪是哪儿的,却让我们掏钱支持他们打来打去的,这真说不过去啊!”曾大全说:“说不过去也得照办!这是总经理的意思,你们有意见,向总经理提去啊?”
工人们虽然不满,但是在曾老全、刘四、李老巴等把头的胁迫下,这笔“劳军”费还是被扣掉了。第二天,曾老全、刘四将一口袋大洋送过去时,丘尔顿却仍是一脸忧色,愁眉不展,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你们还要帮我一个忙。他们又提出了新的条件!”
在刘四等人到来之前,奉系驻军的何柱国团长刚刚来拜访了丘尔顿,提出一个新的要求,因为战事吃紧,奉系在前方伤亡惨重,人员紧张,所以主帅下令,要在当地迅速完成征兵工作,扩充军队,因此要在港口装卸工人中招募新兵,请丘尔顿全力配合。
丘尔顿惊道:“要从我们的工人中招兵?这怎么可能啊!我们的生产也离不开人啊。”何团长威胁道:“总经理先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您的生产,而是我们哪一方能够胜利。如果我们胜利了,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港口还是您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什么都不会有,更不要提您的港口了。”面对着仍是一脸抵触的丘尔顿,何团长脸色稍缓:“我们少帅也尊重大英帝国的利益,才来让我好好和总经理谈一谈。据我了解,您手底下有几千个工人,现在港口又处于半停滞的状态,生产并不饱和,所以请你支援我们一下。我向您保证,您的好意,我们的大帅、少帅都会记在心上,也会领情。您帮了我们这一次,我们会全力保证港口的安全,也保证一切船务、运输的安全。”丘尔顿迟疑一下,问:“你们想要多少人?”何团长说:“最少要两个营的兵力。600人吧。”丘尔顿摇头说:“不行,太多了。”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丘尔顿同意,由何团长在这里招募400新兵,扩充到奉系军队里去。
丘尔顿把这件事和刘四、曾老全说了,又说道:“先生们,这些码头装卸工人的情况都在你们的手里掌握着,这个招兵工作,也理应由你们来配合了。何团长明天就派人过来接收新兵,你们把符合条件的人都集合起来,由他做最后的甄选。”
刘四倒吸口冷气:“总经理,这件事不会有人愿意去的。”曾老全也说:“对啊,都在码头上干的好好的,谁愿意去战场上送死?”丘尔顿加重了语气:“先生们,如果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我不会去找你们的。他们承诺了,这是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牺牲掉几百个人,能保证港口的利益,还是划算的事情。请不要让我怀疑你们的能力。”
刘四、曾老全从丘尔顿办公室出来,均是愁眉不展。曾老全两手一摊:“四爷啊,又一个屎盆子扣过来了。”刘四说:“没办法,还得办。老球现在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他不敢惹军人啊!我们也不敢惹他!”曾老全说:“他说的容易?让我们找愿意当兵的人,这从哪儿找啊?”刘四说:“先从那些没家没口的人下手吧,从锅伙里找,再去各个包工大队看看。”
锅伙里上千名工人被几大把头叫来,刘四、曾老全说明了用意,工人们马上就炸了锅,都骂了起来。刘四等众人骂得差不多了,说道:“我知道大家也不愿意,但这是总经理下的令,我也没办法。军队明天就要来这里领人,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也会进来强行抓人。与其让他们进来抓人,还不如我们自己解决。我刘四承诺,只要去参军的人,每个人先发五十元钱安家费。如果战争结束了,能回来的,还可以回港里继续上班。你们这些人都是没成家的,光棍一个,也没啥可怕的,在码头上当苦力,一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顶多是养家糊口罢了。去了军营,打了胜仗,没准做了大官,还能光宗耀祖。大家想明白了吗?树挪死人挪活,有没有自愿去的?有的话,现在举手,就算报名了!”
刘四喊三声,没人举手。刘四说:“那没办法了,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看老天爷的吧!”
刘四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抓阄。他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揉成团的纸条,其中有四百个纸条上写着“去”的字样,其他的纸条上没有字。只要抓到了“去”的,都要列入新兵的招募队伍中,今晚就要被集中看管起来,明天一早由何团长甄选。其他人就可以继续回各自的锅伙,以后还在码头上做工。
工人们又抗议起来了。曹三跳出来说:“凭啥让我们抓阄!老子不参加!老子也不去!”刘四冷笑道:“你不参加,也得参加!凡是不参加的,就只能直接开除了。各位兄弟,大家出来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们有难处,我也有难处。这个办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大家按照我的办法去做,还有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但要是不去做了,要么被开除,要么就等何团长明天带兵过来,看哪个顺眼就会强行带走,不听话的,肯定就是一枪!横竖逃不开这个命,大家赌一把吧。要是赌赢了,还有留下来的机会。赌不赢,就自认倒霉吧。我丑话说前头,今天晚上,这四百个人不选出来,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
刘四的话还是有煽动性的,经过一番争执后,工人们还是接受了他的安排。曾大全将纸团发了下去。大家拿到纸团后,再一个个打开后交给曾大全审核,最终,在众人中间产生了四百个抓到了“去”字的工人,他们被曾大全登记在册,集中看押起来,等候明天一早由何团长来这里取人。这些人中间,没有对抗情绪最激烈的曹三,却有耿老精的独生子耿明诚。
5
项山与腊梅成亲的日子定在了4月26日,这一天是淑贤测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刘四也同意了。淑贤把日子定在这一天,也有自己的算计。因为项河来信说,因为直奉双方在唐山的战事愈加紧张,学校已经提前给所有毕业生办完了结业手续,本届毕业生可以提前毕业了。鸣凤把项山要结婚的消息写信告诉项河后,不久就收到回信,项河告知了她回来的准确时间,就在四月中旬,可以赶上二哥的婚礼。
项河在放假期间曾回来几次,正赶上项山逃亡,所以哥俩儿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项河大学毕业回来,又赶上项山的婚事,这是党家的两大喜事。项河回来那天,一大早起鸣凤、淑贤就出去张罗饭菜,没多久腊梅也过来了,跟着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陪着鸣凤在厨房里聊天。腊梅从小娇生惯养,厨房里的活儿基本都不会干。不过她倒不是空手来的,从市场上买了一大堆鱼、虾等时令海鲜过来。
看着鸣凤熟练的收拾着这些食材,又在锅里煎炒烹炸,腊梅羡慕地说:“鸣凤,你真行,啥菜都会做,我啥时能像你这样就好了!”鸣凤挥舞着手中的炒勺说:“别急,等你嫁过来了,我教你,保准用不了几天,让你变成个手艺精通的大厨!”腊梅红着脸说:“我可学不会,我手笨着呢。”鸣凤说:“必须得学会,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得学会留住男人的胃,这是我娘教我的。你要想让项山以后对你服服帖帖死心踏地的,这做饭做菜的工夫,是必不可少的。”腊梅睁大眼睛说:“真的?鸣凤,那我今天起就拜你为师,从明天开始你一门一门的教我如何?我可以先从洗菜学起。”鸣凤笑道:“教你没问题。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的?你这么叫我可不依。”腊梅不解道:“我叫你鸣凤啊,有啥不依的?从小到大,咱们不都是这么叫的吗?”鸣凤用手戳了她额头一下:“傻丫头,真是没大没小,还敢叫我鸣凤?以后你得叫我嫂子!”腊梅红了脸说:“哎呀,我还没嫁到他们家呢。咋能这么叫你啊?”鸣凤说:“也就十几天的事了。你现在就得改口,要不,这做菜的手艺我不教你啊。”
姐妹俩儿正在调笑中,只听见项生在外面喊道:“大学生回来了!”、
鸣凤、腊梅急忙出去看,只见项河正从门外被淑贤、项生拥着走了进来。项河比以前又瘦高了几分,穿着一身学生装,显得斯文、秀气。项山先冲上前,打了他一拳说:“好小子,终于肯回来了!长个了!”项河说:“哥,好久没见你了!快当新郎了,有什么感想没有?”项山笑道:“胡说!”又用力按他的肩膀,说:“我看看长劲了没有?不会是光长个了吧?”项河挣扎着说:“就凭你?弄不倒我!”
淑贤骂:“又没正形了,两年多没见了,上来就闹!”项山放开了项河。项河望着在鸣凤身后的腊梅,憨笑着说:“腊梅姐也在?”鸣凤说:“啥腊梅姐?还不改口!”项河说:“我错了,你不是腊梅姐了,你是我嫂子了。嫂子,你好!”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淑贤、鸣凤都笑了。腊梅脸都红到脖子上去了,说:“甭管嫂子不嫂子的,项河永远是我亲弟弟啊。”淑贤说:“被人叫嫂子不习惯?以后天天都有人这样叫你了,你可得习惯了。”项河说:“今天真高兴,我有两个好嫂子了!这两个家伙,也不知前世修来的什么福,能娶到这么好的嫂子!”
鸣凤、腊梅心中刹那间都充满了幸福感,情不自禁看了各自的男人一眼。项山、项生对视一下,两人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都没表现出来。淑贤知道他们的心病,说:“快进屋吧,鸣凤去给项河彻杯热茶!”
项河刚进屋没多久,门外有人敲门,耿老精夫妻来了。项河迎出来说:“叔,嫂!”老精笑道:“项河好像又长高了!”项河问:“明诚呢?”老精说:“今天夜班有趟活,他让咱们边吃边等,他忙完就请假,肯定赶过来就是。”
大家一起围坐在饭桌前,鸣凤和腊梅开始往上端凉菜。项河感叹一声:“又整这么多菜?娘,你们平时在家省吃俭用,我一回来,就弄这么大的阵仗,我太受之有愧了。”淑贤说:“别心疼了。这些菜啊,差不多都是腊梅买过来的。腊梅听说你来了,特意一大早去了菜市场。又让她破费了,花了不少钱呢。”耿老精说:“就是。我说去海里钓点鱼虾去,腊梅也不让,都是在早市上买的活虾活蟹啊。现在因为打仗,物价都上涨了。这些东西过年咱们也吃不上的。”项河说:“太谢谢二嫂了。”鸣凤说:“那还不敬二嫂一杯?”
项河倒了一杯酒,站起来说:“二嫂,你和二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二哥惹了那么大的祸,出了那么大的事,全靠二嫂不离不弃,尽力帮助,才能顺利回到家里。这杯酒,我敬二嫂!”项河将酒干了,腊梅也喝了杯中酒,说:“项河,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淑贤看了在那里闷头吃饭的项山一眼,说:“项山,项河敬了他二嫂一杯,我看你也得敬腊梅一杯。咱们家,欠腊梅的太多了,她能嫁给你,是咱们高攀的,也是你今生修来的福份,你敬敬腊梅,娘也陪你。”腊梅急忙说:“腊梅不敢。大娘,这都是小事,不足挂齿。”淑贤说:“不是小事啊。再过几天,你就是我党家的儿媳了,我这个做娘的,特别高兴,也特别知道这件事的不容易。腊梅,以后别叫我大娘,你就叫我娘吧。你以后,是我们党家的人,也是我的亲闺女。”鸣凤也说:“不管历经多少波折,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腊梅,项山,娘都发了话,你们就一起敬娘一杯,娘为你们的事,也是操碎了心。”项山、腊梅举杯一起敬淑贤。
几杯酒敬完。大家开始闲聊起来,话题从项山的婚事,转到了项河身上。项生问:“项河,你在唐山,那边局势怎样?战事紧不紧?”项河说:“紧。仗打得很凶,刚开始奉军抢先,步步领先,现在是直系缓过神了,把奉军打得节节败退。唐山城内外,隔三岔五的就能听见枪声。开滦矿也为此停产了,铁路线也瘫痪了,停船停运是经常的事。我若不是及时赶回来,估计再晚两天,都不一定能回来了。”淑贤担心地说:“我们在道北住着,都能听见枪声。现在老百姓也不大敢上街,街上都是拿着枪的军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你打我我打你的。”项河说:“为什么?为了争权夺利呗。这是狗咬狗的事,遭殃的都是老百姓。”淑贤说:“是啊,好在你毕业了,也不用回去了。还是在家里,大家互相照看着,能更安全一些。”
项河说:“如果不是因为打仗,我还得晚些日子才回来,我在那边,其实还有些课没上完。”项生说:“不是毕业了吗?还上什么课?”项河说:“这堂课不是在交通大学上的,是在开滦煤矿上的。我是和矿里的工人们一起上的课。”耿老精奇道:“啥?开滦矿工人还有课上?这可是新鲜事儿。”项河说:“对。开滦矿里的工人是有课上的,他们不但有课上,还有个工友俱乐部,每次上课,都是在工友俱乐部里面上的。给他们讲课的,可也不是一般人,有不少人是北京过来的。里面还有北京的大教授呢。”项生也产生了兴趣:“大教授给工人上课,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都讲的什么啊?”
项河说:“大哥,你等下,我给你拿些东西过来。”项河起身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了三本书,放到桌上:“这就是上课讲的内容。”
大家看过去,只见这几本说是书,其实有点勉强,就是一些油印的印刷本。三本书的名字分别是《庶民的胜利》《再论问题与主义》《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在题目下面还写着“李大钊著”几个字。
项生翻了一下说:“这是什么书啊?李大钊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他是干什么的?”项河说:“他是北京大学的教授,一位大学者,也是一位革命家。”项生问:“还革命家?”项河说:“对,革命家。革命家也就是今日中国最需要的人!”
项山喝口酒,说:“项河你说的啥?我有点听不懂。啥革命不革命的?”项河说:“开滦矿的工人最初和你一样,也不太懂这革命是怎么回事,不过听完他的课,就都懂了。在上学期间,我也曾多次去开滦矿上,和工人们一起实习、工作,看见工人遭受资本家和封建把头剥削、任人宰割的命运,虽有满腔同情,但却无能为力,直到看了李先生的书,听了他的课,才茅塞顿开。李先生为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中国劳动人民,指了一条明路。这条明路,都写在这三本书里了,这是拯救中国也是拯救万民的明路啊!我听说这些书,都是他在咱们昌黎县五峰山上隐居时所写的。可惜那个时候,没有机会和这位英雄见上一面。要是当时能见他一面,聆听教诲,真是死而无憾。”
看着项河一脸崇拜的样子,项生不以为然地说:“项河,你这是有点盲目崇拜了,再怎么着,他也不过就是个教书的吧?我想起了,五四学潮那会儿,这个人也出来过,鼓动学生罢课。他虽然会写几篇文章,但是说到拯救万民又拯救中国的,就有点托大了。咱们中国自古都是武人执政,君主帝国,别看到了民国,也是换汤不换药。谁有枪谁有权谁说了算,像这般秀才论道,只是空谈,岂能救国?”项山说:“对啊,我看他也是有点吹。我问你,这个人武功怎么样?他一个人能打倒几个人?”项河说:“李先生是文人,不会武功。”项山说:“这就对了!武功都不会,怎么救人?自救都难。”
项河说:“你们想问题太简单了,今日中国,最缺少的不是武力,而是信仰!”项生问:“他有啥信仰?”项河说:“他信仰共产主义。”项山问:“啥叫共产主义?”项河说:“就是天下为公,四海平等,民主政治,人权自由,再也没有剥削压迫,也再没有统治阶级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就是有一天,人民群众真正当家作主人,当这个国家的主人!”项生摇头道:“真是痴人说梦!咱们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帝王将相创造历史。普通百姓,不过如地上的蝼蚁般,能苟活就不错了。还要翻身作主人?我问你,都作了主人,谁去干活?那些又脏又累的差使,又都让谁去干啊?人可是要分三六九等的。”项河说:“我说的主人,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说的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我说的主人,是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的、肯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撒热血的人!”项山说:“我不知什么主人或是奴才的,我只知道,在这个世上,咱穷人要想不挨欺负,就得拳头硬,有胆色,讲义气,还要够狠!”项河摇头道:“这些事和你们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建议你们好好看看李大钊先生的文章,他能解答让你们困惑的很多问题。”
淑贤插嘴说:“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吃个饭,什么主义不主义,信仰不信仰的,要我说,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最好,家和万事兴。”耿老精说:“嫂子说的对。不过,嫂子,我看这回项河回来,和前几次可不一样了,这嘴里一套一套的,听着挺高深的,真是个有学问的人!”项河说:“老精叔,这没什么高深的。等有时间,你组织点工友们,我也给你们上上课吧。我这次回来是有这个想法的,我想把李大钊先生的理论、观点在港口工人中间给讲讲,我保证你们听了以后,会和开滦矿里的工人一样,受益匪浅。”耿老精说:“这事等明诚回来你们唠。我老了,弄不懂这些事,明诚他们年轻,头脑灵光。”项河说:“没错。明诚一定能帮我。这港口受压迫的工人,也不比开滦矿上少,如果能把共产主义的火苗在这里播种下来,那就真像李大钊先生说的那样了,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项生不满意地说:“项河,你是有点中邪了。你这次回来了,少弄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什么共产啊私产的,都是读书人编出来骗人的。我当年五四时也参加过学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开除了,弄得现在都没事可做。你已经毕业了,还是得想想今后的发展。现在虽然局势动**,又发生了战争,但我相信,只要战争结束,港口一定会恢复正常的生产秩序,也一定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到时候咱们兄弟还得想办法到港里上班去。俗语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港口才是旱涝保收的地方,想养家安家,想发财致富,还得靠这里。”项河说:“大哥,你这是小家意识。”项生说:“小家意识怎么了?小家是根本。”项河说:“错了,如果人人想着小家,没人管大家的事,这个国家的命运就危险了。共产主义就是为了大家而考虑,它不是为哪一个人服务的,它是为了整个中国,为了全体劳动人民!”项山打断他说:“我不管什么大家小家,反正你们好好努力吧,我是回不去了。娘不让我去东北走镖,过两天我还得去车行上班去。能赚一天钱是一天。”
腊梅听项山又说起去车行上班的事,心里又忧虑起来,说:“项山,你不要再去车行了,我求求我爹,等风头过了,你还是可以回到港口去的。”项山斜睨她一眼:“老球恨我入骨,他能让我回去?你爹虽然厉害,也不敢惹他的主子吧?”腊梅说:“那不一样了。我嫁给了你,你就是港口大把头的女婿了,以我爹的能力,让你重回港口上班,不是什么难事的。”项山摇头道:“我不会求你爹的。”腊梅说:“谈不上是求吧?反正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莫以为丘尔顿平时趾高气扬的,他码头里有几千个工人都得听我爹的,我爹真要发起脾气来,他也得给面子,他不傻。”
项生说:“腊梅说的对,我相信刘四爷有这个能力。”又对腊梅堆起笑脸说:“腊梅,将来大哥和项河的事,你也得记在心上,四爷那边,要是能说句话的时候,也帮我们说句话。你说的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事也就不外道了。”
项山一拍桌子道:“项生,你别扯远了,反正我不求他爹。要我说你也别求,咱一码是一码,各过各日子。”项生说:“啥叫求?腊梅进了咱家,就是一家人,这怎么是求?是互相帮助、共谋发展!咱党家三兄弟,要是都能进了港口,各自都能拥有一片天地,那可是一股不敢让人小瞧的势力。将来咱爹的威名,在咱们手上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项山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你有野心,你自己去争取,但别求腊梅他爹,别拿我们俩说事。我觉得借着人家势力往上爬的人,让人瞧不起!”项生也怒了,对淑贤说:“娘,你听他说的什么话?我是为了这个家谋算的,可他把我说成什么了?就你党项山清高,就你英雄是吧?你英雄,别把家害成这个样子啊!咱家现在这个状况,穷得连锅都要卖了,还不是你弄的?你闯了祸,一走了之,和腊梅一起在奉天过着神仙日子,咱家却天天让人砸让人抢,我天天让人打让人侮辱,还不都是你造成的?你还有脸说我?”
淑贤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道:“够了!你们吵什么?今天什么日子,都忘了是吧?”耿老精也劝道:“哎呀,那些旧事不提了,今天是团圆日,是给项河接风的日子啊。”
项河站起来,倒上一杯酒,说:“大哥,二哥,你们别生气。我听明白了,这些日子来,家里出了不少事,你们都担负的太多太多了。我在外面上学,给家里啥也没分担过,还花了家里不少钱,论起为家庭负责任,我做的太差,也太不够了。现在我回来了,大哥二哥,把你们的担子也分给我一点儿吧,党家的担子,今后由咱三兄弟一起挑!这杯酒,我敬两位哥哥了。”项河将酒干掉了。耿老精、大丫夫妇同声赞道:“项河真懂事啊。”
项生叹口气说:“娘,我也不是故意针对项山。但是现在我和项山都失了业,项河又回来了。你们也看见了,这几天一打起仗来,物价也飞涨上来了,今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我们总得找个事做,才能把这个家撑下去啊。”
腊梅说:“大哥,你不要急,你们的事,我会求爹帮忙的。家里缺什么,你们尽管说话。我明天就让账上提点钱过来。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能撑下去的。”淑贤对腊梅说:“腊梅,千万别这么做。你已经帮得太多了,这事你不要再操心了。”又对大家说道:“今天咱们是来团聚的,不是来一起商量怎么过日子的。怎么过日子我有分寸,党家最艰难的时候,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人,也没让党家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件事从长计议,今天大家安心吃饭,都别说用不着的。”淑贤又问耿老精:“老精,你们家明诚呢?怎么还不过来?”老精说:“是啊,按理说也该到了,难道是码头又有新活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咚咚地敲门。项河喜道:“肯定是明诚来了!”他见友心切,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跑去开门。大门打开,不是明诚,却是曹三和几个工友。
曹三和项河打了个招呼,也不多话,冲进来喊道:“老精叔在吗?”
老精出来说:“我在呢。”曹三说:“老精叔,去你家找不着你,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呢。可让我找着你了,出大事了!”老精问:“出啥事了?”曹三说:“老精叔,是明诚出事了,他被人抓去当兵了。”
此语一出,大家都震惊了,纷纷追问是怎么回事?曹三把事情说了一遍。耿老精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儿?”曹三说:“本来说是明天一早让东北军过来选人的,刘四还说,要我们挨家去通知在这儿有家有口的人,明天一早抓紧见上一面。但是我们还没走,就过来了一群士兵,说什么战事紧张人员要马上到位。他们还开了几个卡车过来,把明诚他们几百人都塞到车里去了,说是今晚就得拉到山海关兵营里去。”
大丫一声惊叫,晕厥过去了。淑贤、鸣凤急忙扶起大丫,又掐人中又捶胸口的。耿老精气得老泪纵横,说:“明诚,明诚,我家里就这一个独苗啊!他们太欺负人了!”腊梅说:“我去找我爹,让他把明诚换出来!”曹三说:“没用的,军人不听港口的,四爷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荷枪实弹,把人都带走了。四爷他们也去找老球交涉去了,我们走时还没回来!”大丫此时也被淑贤弄醒了,哇地一声哭道:“明诚,明诚,我的娃儿,他们要害死你啊!我不活了,我要找你去!”大丫又要往外冲,淑贤、项生急忙将她拉住。
耿老精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傻了一般。项山心中不忍,说:“三儿,他们被押走了吗?”曹三说:“不知道,反正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没走呢,都塞车上了。”项山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披上说:“咱们走!”项河冲上来说:“哥,你干什么去?”项山说:“我们去码头,找明诚去。”项河说:“我也去。明诚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看着他出事!”
淑贤喊道:“项山,你又要做什么?坐下。”项山无奈地说道:“娘,我去找那些当兵的,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放了明诚。老精叔家就这一个独苗啊。”淑贤说:“你去能管什么用?他们能听你的?咱们先商量一下再说。”项生也上前说:“项山,别冲动啊。那可全是拿枪的,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耿老精突然说道:“嫂子说的对,军营不是随便闯的。你们都别去了,明诚是我儿子,我去!我去求他们去!求他们放过我儿子!实在不行,我替他去上战场!”老精说完像疯了一样的跑出门去,大家措不及防,竟然都没拦住他。
大丫追上前去,没跑几步又倒在地上,哭道:“老精,老精!”淑贤说:“快去追你老精叔!可别让他一时冲动,出了事!”项山、项河及曹三等人都冲了出去。项生也要追,鸣凤拉住他说:“你别去了,你留下来照顾我娘吧。”
6
战事越来越紧了,直系军队疯狂反扑,奉系军队节节败退,退居山海关。奉系军队伤亡惨重,又有不少逃兵,少帅张学良急了,命令何柱国团长尽快完成招募新兵的工作。何柱国部于是连夜进入港口,将被把头们挑选出来的四百名候选新兵,也不细看了,直接装进运输车里,准备连夜送往山海关。
五辆军车开到港口大门,负责押车的连长与港口管理人员交涉,办理出港手续。管理人员接到总经理丘尔顿的命令后,给他们开门放行。众把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包工大队、锅伙里的工人被接走了,无计可施。
车子正要驶出港口时,耿老精赶到了。
耿老精跑到车子前面,挡住车头,高声喊道:“你们不能走!”押车的士兵将枪拴拉上,对准耿老精说:“给我让开,敢挡军车,我要你的命!”耿老精张开双手,喊道:“我要见我儿子!”士兵将枪对准了他说:“再不走,我开枪了!”
正在对峙之时,项山、项河、曹三等人也赶到了。项山挡在耿老精身前,说:“别开枪,有话好好说!”曹三等人也冲上前,将军车挡住,高喊着:“明诚,明诚!我们来了!你在哪儿?”士兵对天鸣枪,说:“你们再敢上前,我们格杀勿论!”
明诚被关在第二辆军车里,与几十个码头工人一起被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解着。混乱中明诚突然听到了项河的声音,接着又听见耿老精的喊声,全身一颤,说:“一定是我爹来了,还有我的朋友!”明诚往车门前挤去,说:“我要下车!”一个士兵用枪对着他:“不许动!”明诚说:“我要出去!我爹来了!”那士兵说:“谁来也不许动,否则格杀勿论!”明诚说:“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爹,我要下车!”明诚冲上前去,那名士兵想要开枪,却被明诚上前一拳打倒。工人们趁机都往车下挤,几个押解的士兵寡不敌众,被工人们掀翻在地,这一车上的工人们都纷纷跳下车来。
明诚跳下车来,高喊:“爹,我在这儿呢!”明诚向前跑去,突然一颗子弹飞过来,从他头上掠过,接着枪声大作,一排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了片片尘土,随后一队士兵从军车上跳下来,向奔跑的人脚下射击。
一个连长模样的人手拿着一个大喇叭,高声喊道:“所有的人听着,马上原地待命,不得妄动,否则格杀勿论!你们要是敢再跑,我们的子弹就不是对着地上射了!”枪火之下,四处奔跑的工人们终于安静下来,不敢再乱跑了。士兵们冲上前来,用枪指着明诚等工人,逼他们双手抱头,集体跪下。
连长冷笑一声:“竟然还有人敢挡军车,我看看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此时耿老精、项山等人已经被一队士兵包围,黑森森的枪口对着他们,大家都不敢妄动。
连长走过来,一个士兵用枪刺指着耿老精说:“连长,就是这个人带头挡军车的。”耿老精说:“军爷,我就是想见我儿子一面,我没有别的意思。”连长冷笑:“哪个是你儿子?”明诚在人群中喊道:“爹!我在这儿呢。”
连长指着明诚说:“这是你儿子?”耿老精说:“是。”连长说:“你现在见着了吧?还不赶快给我走!”耿老精说:“军爷,我家就这一个独苗,能不能放他一马?不行,我替他去也行。”连长说:“作梦!你这么大岁数,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你上不了战场!”
项山突然喊道:“安连长,他不行,我行不行?”连长一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姓氏,愣了一下,再看一眼项山,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说:“项镖头!”项山拱手道:“没错,安连长,别来无恙。”
原来这个带队的连长,就是当年在奉天城外与项山等镖师联手剿灭金牙哨的安德馨连长。安德馨也拱手道:“项兄弟,总也没见你了。后来我听王镖主说你回老家了,临走时也没能跟你喝上一顿离别酒,还觉得有点遗憾呢。没想到咱们在这儿见了面。你还好吗?”项山说:“还行吧。连长,这都是我的朋友,有唐突冲撞之处,还请您原谅他们。”安德馨说:“是你项兄弟的朋友都没的说。”对士兵说:“别难为他们了,放他们走!”士兵们将枪收起。安德馨又对耿老精说:“你不是想见儿子吗?过去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耿老精等人急忙过去与明诚会合。
项山上前一步说:“安连长,我借个地方和你说句话。”
项山和安德馨走到军车后面。安德馨掏出一根烟递给项山,项山谢绝:“谢谢连长,我不会抽。”又低声说:“安爷,我想求你一件事,耿明诚是我耿老精叔叔的独子,能不能放他一马?别让他去当兵了。”安德馨摇头说:“这个忙帮不了,兄弟我也是奉令行事。何团长有令,这些新兵必须尽快到位,接受短期训练后就要上战场杀敌。这些人的花名册已经造好,港口总经理也签了字。这些人少了一个,兄弟我都推脱不了责任,就要被军法处置。你不知道在我们奉系,何团长治军之严没有第二个可比。”项山说:“能有什么变通之法吗?不行我们花点钱也行?”安德馨说:“花钱也没用。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军队又严重缺人,上头有令,招募过来的人,除非战死,或是被我们处决,否则一个也不能少。”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密切交谈着的耿氏父子等人,说:“让他们见十分钟的面,已经是我的最大权限。今晚这些人必须运到山海关军营里,若时间延误了,我也有责任。”
项山叹气道:“一入军营,就再也别想出来了吧?”安德馨点头道:“对,一入军营,就生是军队的人,死是军队的鬼。除非战争结束。”
项山望着依依难舍的耿氏父子,瞬间下了决心,说:“安爷,你看这样行吗,我替耿明诚吧。你放了他,我和你走!”
安德馨一惊:“你要替他?”项山点头。安德馨说:“一上战场,就枪火无情啊,也可能有去无回,你可想好了。”项山说:“想好了。我们兄弟三人,我若有什么事,我上面有哥下面还有弟,都能指望上。可是耿家只有这一个独苗,老精叔还指着他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他不能出事。”安德馨说:“好,你要替他,我可以和上面说说。只要人数不变,就是改个名字的事。”项山说:“那就有劳安爷了,你放了他,我这就和你走。”安德馨面露笑容:“项兄弟,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当兵的好苗子。想当年在奉天,我劝你跟我从军,你不听,现在又到了我的手下,咱们哥俩儿也算是有缘份。你能过来,我很高兴。用你换任何人,我都没意见。”
安德馨与项山从军车后面刚一走出来,耿老就精冲上前,扑通跪倒在安德馨身前,说:“连长,我给您磕头了,您行行好,让我替我儿子去吧。”安德馨扶起他说:“老人家,你不用担心,这事我已经有分寸了。”
安德馨喊道:“耿明诚,出列!”明诚站出来,安德馨挥手说:“你走吧。”
明诚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群中也开始**起来,传来不少抗议之声。明诚将信将疑地走出人群,在士兵刺眼的枪刺中间穿行过来,向耿老精身前走去,走了没几步,突然腿一软,身子险些瘫倒在地上。耿老精上前一把搂住了他,老泪纵横。项河、曹三冲上前,把泣不成声地耿氏父子扶了起来。
项山默然无语,悄悄走进了被押解的工人队列,站在了耿明诚刚刚离去的位置上。项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喊道:“二哥,你——”项山说:“给妈带个信,让她不要想我,过些日子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耿老精等人这才明白过来。耿老精颤声道:“项山,你拿自己换了明诚?”项山微笑道:“老精叔,耿家就这一个独苗,他不能有事啊。你们赶快走!”耿老精喊道:“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做,明诚,你回去!快回去!”明诚也哭道:“项山哥,我不能让你替我!”明诚还要往回跑,但一队士兵冲上前,用枪指住了他。
安德馨说:“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出发!无关人等,迅速离场,否则军法处置。”耿老精父子还要往前冲,但被士兵用刺刀挡住。耿老精泪如雨下,拉着明诚跪下,对着项山磕头道:“项山,项山,我们耿家对不起你啊!”
项山对安德馨说:“安爷,我还有句话,要和我弟弟说说。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会很快的。”安德馨对挡在前面的士兵说:“放他弟弟过来。”又看看腕上的手表,伸出一根手指说:“只有一分钟!”
项河满眼泪水,冲上前握住项山的手,说:“二哥,我知道你是为了保住耿家的血脉。可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这样做对不起腊梅姐啊,也对不起娘啊!”项山笑道:“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个婚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结的,娘说的对,我是不配腊梅的。她没有了我,也许会活得更好。至于娘,有你和项生,我也就不担心了。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回去帮我给一个人带句话。”项河问:“谁?”项山说:“你去一趟天香楼,去找一个叫柳如烟的姑娘。我要你亲口告诉她,我知道我和腊梅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她算计好的,但我不恨她。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还会实现我对她的承诺的,你让她等着我。”项河疑惑地问:“这柳如烟是谁?哥,你还有另外的相好吗?”项山说:“事情太复杂,没空和你多说,你记着,一定要把这话给我带到。另外,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娘在内。”
安德馨走上前来,说:“时间到了!”项山说:“好。那咱们就此告别吧。项河,照顾好娘,照顾好家里,另外,有时间经常替我去看看柳如烟,就告诉她我很好就行了!”项山被士兵押上军车,安德馨高喊一声:“开拔!”
望着远去的军车,项河、耿老精、明诚等人泪如雨下。
项河等人回到家中。一进院子,耿老精就拉着耿明诚跪在淑贤身前。淑贤疑惑道:“明诚回来了?怎么回事啊?一进来就给我下跪干什么!”耿老精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项河说:“娘,二哥拿自己换了明诚,他上了军车。”淑贤眼前一黑,向后倒去。鸣凤、大丫等人急忙扶住她。腊梅闻讯冲了出来,问:“怎么回事?项山走了!”项河落泪道:“二哥拿自己换了明诚,他被押去军营了!”腊梅大惊道:“什么?我去找他!”腊梅要往外跑,项河一把将她拉住,说:“二嫂,别去了,车已经开走了!”
腊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项山,你好狠的心!”鸣凤抱住痛不欲绝的腊梅。腊梅痛哭道:“鸣凤,项山是故意的,他不想和我成亲,他是在躲我!”耿老精说:“腊梅,你误会了。项山是为了明诚,为了我耿家的血脉。”耿老精走到淑贤身前,跪下用力磕头,说道:“嫂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项山,以后明诚就是你的儿子,我要他以后像项山一样孝顺你!”明诚、大丫也过来一起跪下来了。
淑贤清醒过来,说:“都起来,都起来!”项河、曹三等拉起耿氏一家人,腊梅已经哭得全身颤抖,身子都抽成一团了。
淑贤冲上前来,抱住腊梅说:“腊梅,好女儿,别伤心!不管项山在不在,你都是我党家的儿媳妇,你都是我的亲女儿!”腊梅大哭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从见到您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让您当我的娘!我就想叫您一声娘!可是我没这个命啊。我知道,项山是为了躲我,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娘啊,我活得好失败啊!”腊梅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淑贤也落下泪来,说:“项山你这个不肖子,无情无义,你气死我了!”
7
项山走了,党家就像缺了顶梁柱。淑贤一下子就病倒了,一切家里的事,都交给了鸣凤,腊梅有时也过来。有这两个儿媳陪着,淑贤的心情好了几分,但每当听到外面有阵阵枪声响起时,淑贤的心就会抽在一起地疼。她思念着项山,不知他的生死,这种千愁万绪,像无数针尖刺在心头,让她的病情越来越重。
淑贤从那时起,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一直也没有好利索。
项河在项山走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天香楼。他通过门房约了如烟出来。在天香楼门外,项河第一次见到如烟时,也不禁为她的美艳倾倒。
项河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将项山的情况对如烟说了,又说起了项山临走时嘱托他的话。在项河的讲述过程中,如烟始终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气氛特别压抑,项河把话说完了,见如烟并没有想交谈的意思,只得与如烟告别。就在转身之际,他没有看见,一行眼泪从如烟眼眶中跑了出来,顺着脸颊跌落下去。
直奉双方,在其后的一个月交战更加激烈。二十天后,有一封信送到党家,是项山写来的。他还活着,在安德馨手下已经升为班长。听说项山还活着,淑贤心情大悦,气色就渐渐好了起来。而项河遵照项山的嘱托,又约了如烟出来,他告诉了如烟项山还活着的消息。
党家的日子更加艰难。项生出去几次找工作都没找到,一家人全靠耿家、腊梅接济。如烟听说了党家的困境,主动约上项河,将一叠钞票交给项河,要他缓解危机。项河坚决不要,但如烟硬是塞进他怀里。
在战争时期,不仅党家一家人日子难过,整个港口也是一片萧条,码头工人没有活干,把头们也无精打采,港口吞吐量降至历史最低点。这种局面,令英国总部也深为不满。
6月初,丘尔顿去北戴河寻找到了一位老朋友,——英国传教士甘林神父。因为张学良曾多次来北戴河避暑,与这位神父相熟。丘尔顿想借助于神父的力量,为直奉在港口沿线停战之事进行调停。甘林同意,随后就带领徒弟甘威廉神父又去沈阳找到他的教友,利用沈阳传教士与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的关系,进行调解斡旋。此时,直奉两系也已经打得近于两败俱伤,奉系军队接连败绩,更是无心恋战。6月8日,两军开始磋商议和。奉系代表张学良与直系代表彭寿莘来到秦皇岛。在丘尔顿、甘林等人陪同下,进行首次会晤。6月18日,双方在停泊于秦皇岛港的英国军舰“克尔留”号上签订“停战协定”,划山海关至滦洲一线为停战区,直系撤回滦洲以西,奉军撤出山海关。至此,第一次直奉大战结束。
大战结束,港口逐渐恢复正常,但项山还没有回来。十几天后,他又传了一封信,称因东北内部发生兵变,何柱国部已经撤回沈阳平叛,项山也随军前往了。
项山能够安然无恙,这总算是让淑贤放下了一颗心。但是他进了军营,时逢乱世,身不由已,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又让她牵挂不已。
最牵挂项山的,除了淑贤,还有腊梅。尽管淑贤已经把当她成儿媳看待,但项山不回秦皇岛,两人成亲之事,又遥遥无期。项山一共给家里来过两封信,腊梅也看了,对自己只字不提。项山如此绝情,让腊梅心伤欲裂。刘四闻讯大怒,要去党家解除婚约,腊梅却不愿意。
刘四说:“闺女啊,你太傻!直奉之战已经结束,姓党的小子还不回来,他摆明了就是不想要你。你还等他干什么?你放心,没这小子天也塌不下来。爹给你找个好婆家,保准比他强百倍。”腊梅摇头道:“任谁我也不要。我会等项山回来的,她娘也认了我这个儿媳,还对我发了誓,这一辈子,除了我,不会再让项山有第二个女人。”刘四说:“老党家的话能信?党项山那小子,一惯无法无天,能听他娘的?你太不了解男人。他在奉天城里当兵,也没准能混出头来。将来当了大官,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有的是女人能选,他不会记着你的。”任刘四怎样说,腊梅只是摇头。
腊梅心情郁闷,又不好意思总去党家找鸣凤倾诉。她想起了一个人——如烟。正所谓有病乱投医,她就去约如烟喝茶。如烟倒也不拒绝,反正战争期间,天香楼也没有客人,李妈妈也不怎么管她,就应邀而至,陪腊梅坐了一下午。
自此以后,腊梅与如烟来往密切起来。两个本来是情敌关系的女人,却因同病相连,竟然成了朋友。如烟劝慰腊梅,相信项山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她不敢对腊梅说起那天项河过来传话的事。如烟知道以项山的聪明,事后一定会想清楚那天晚上与腊梅的事,是中了自己的算计。他正是不甘心,所以才会一走了之,宁可上战场去,也不留下来娶腊梅。
望着伤心欲绝的腊梅,如烟心里动了测隐之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断绝对项山所有的情意。尽管这情意如此让人着迷,但如果任其发展,不但会毁了痴情的腊梅,也会毁了刚烈的项山。
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项山对自己的痴心不改,如烟就会心痛如绞。这份情意,看似唾手可得,却如同有刺的鲜花,剧毒的美酒,只能避开,不能亲近。如烟心情难过,辗转无眠,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勉强睡去。到后来,无酒不成眠,酗酒的习惯,也开始养成。每天晚上必要醉着才能睡去。
在痴爱中苦苦剪熬的三个人,面临着同样相思成灾的痛苦。
大战结束后,在丘尔顿的精心管理下,港口迅速恢复正常,昔日繁忙喧闹的景像,又开始在码头上重演。把头们又开始四处招船帮、车码,明诚也回到了锅伙。看着码头上欣欣向荣的景象,项生又动了心。
巴斯回到英国后,港口管理处人事调配大权落于秘书处处长马明德之手。项生决定再去找马明德,毕竟这是老上级了,他想马处长应该给自己个面子。
项生一早就在港口管理处等马处长。等马处长的车出现后,项生急忙迎上前去。马处长见了他态度却有点不冷不热,下车后问他:“你有事吗?”项生说:“处长,我是问一下我能不能回港里工作的事?”马处长一边走一边说:“你的那个位置有人顶了,以后等机会吧。”项生还不死心,紧跟在后面说:“处长,我对这边的工作比较熟悉,咱们又是老上下级了,希望您多帮忙。”马处长说:“项生,不是我不帮你。你弟弟和总经理闹得那么僵,有些事我也不好处理啊。”
项生还要说什么,马处长说:“我还有个会,咱们以后再说吧。”
碰个软钉子,项生并不死心。他从侧面打听一下,马明德接替了巴斯的权限之后,颇有点官升脾气涨的派头,想进港口工作或是在港里内部调动的人员,不给他点好处是不行的。为此,管理处的人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剥皮”。
项生知道自己这样去求马明德,只能被他打官腔。但要拿出一笔钱行贿,现在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找这笔钱去?
这天下午,项河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宣布了一个消息,他找到工作了。道南开滦路上开金行的马老板,账房上正好缺个伙计,听说项河是大学生,学过数学,就有意让他来做。工钱还不低,一个月五块钱。
淑贤闻言大喜,说:“太好了!你这赚的不比当年项山在港口里少。马老板的金店,那也是镇里数一数二的买卖。在那里上班,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还能学着做点生意,不错,不错。”项河说:“也就是权宜之计吧,主要是先赚点钱,能添补点家用就行。”淑贤说:“也不能这么说。你爹当年,也在我们老印家绸布庄里管过账。当账房先生,特别锻炼人。你重走你爹的路,也不错。”
项生却不以为然:“项河,我劝你想清楚。你在交通大学学了几年机械制造,把这个专业丢了挺可惜的。以你的专业和才华,还是秦皇岛港更适合你。”项河说:“能搞专业当然好,可是港里水太深,那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项生说:“那就想办法找出路吧。绸布庄再好,也是个人的买卖。不像港里,由英国人管着,旱涝保收。将来有发展。”
淑贤不太同意项生的说法:“项生,哪儿都能养人,你也别太好高骛远了。人家项河能脚踏实地,为家分忧,你就别给他泼冷水了。你也别老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我总说把诊所弄起来,你毕竟和我学过几年医,坐诊看个病也能养活自己。”项生不服道:“娘,开诊所有啥出息!有了港口医院,谁还去咱们这家小作坊看病?那能赚几个钱?我爹当年要不是离开港口,去开什么诊所,咱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淑贤说:“你爹和你想的可不一样。你爹是看不惯那些英国佬。他有骨气。他宁可饿死,也不赚那个昧良心的钱。你在这一点上,得和你爹学学。都在家快一年了,就不能正视现实?人家项河回家没一个月,就找着事做了。你看你宁可闲着,还挑三拣四。”项生烦燥地说:“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项山、项河都是你的好儿子,我不孝,我没本事行了吧。”说完转身就走。淑贤说:“你干啥去?跟谁耍气呢?”项生说:“我出去找事做去。我不当闲人。”
鸣凤端着一锅大渣子粥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项生气呼呼地走了。鸣凤喊他,他也不理。鸣凤问淑贤:“这都要吃饭了,他要去哪儿?”淑贤说:“堵气呢,说了他几句,不服了。”鸣凤啊了一声。淑贤说:“鸣凤,这项生最近怎么了?气性这么大?”鸣凤说:“他一直找不着合适的差使,心情不好。他毕竟是家里的老大,也想着给家里分担点。”淑贤叹口气说:“也怪我,说话不分轻重。项生这孩子心重,不像项山、项河他们那么没心没肺的。”对项河说:“去追你哥去,都要吃饭了,走什么走啊!”
项生这段时间心情极其烦闷。项河都找着事做了,自己还一筹莫展,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伤。因为心情郁闷,他平时也不爱在家,没事就出来闲逛。有天晚上出来闲逛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竟是和项河有关的。这天晚上,项生和往常一样出来闲逛,无意间在山东会馆看见了项河。不过项河不是一个人出来,随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身披狐狸毛大氅的冶艳女子。那个女人一出来,就有个黄包车迎了上来。女人上了车,项河在那里一脸崇敬之色,挥手告别。项生好奇,就跟着黄包车走。黄包车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那女人下车走到地摊边上的一个烤红薯的摊上,买了几个烤红薯。这女人一回头之际,项生认出她了,是天香楼的如烟。
当天晚上,项生和鸣凤睡下时,说起了这件事。鸣凤挺吃惊,说:“听说如烟是项山的相好啊,怎么项河还和他有来往?”项生说:“我也挺吃惊的,马上就去质问项河了。项河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猜怎么着,原来这个如烟一直暗中帮着咱家呢,她给过项河钱,项河没要,后来是她找了马老板,给项河安排了工作。我还以为是项河自己的本事呢,原来是靠这个女人!”鸣凤说:“她为啥这样做啊?难道她又喜欢项河了?”
项生不屑地说道:“你什么脑子?这一想就明白了,她还是为了项山。这个女的,一直和项山藕断丝连,她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讨好项山和咱们家呗。那个马老板其实是她的客人。项河等于是靠着个妓女的面子,在嫖客那儿找了个工作。这和吃软饭也没啥区别。”鸣凤啐道:“你这话也太难听了,我觉得人家如烟这么做挺厚道的。”项生说:“这个妓女不简单啊。不光项山,现在项河也被她迷惑住了,一提起她来,感恩戴德的,不许我说她一个不字。”鸣凤说:“你凭啥说人家不好?如烟可是帮了咱家的。这事咱娘知道不?”项生说:“咱娘知道还了得?项河和我交待实话的时候,逼我赌咒发誓,决不许和咱娘说。咱娘要知道了,她面子可挂不住。她宝贝儿子靠一个妓女帮忙,丢人啊。”鸣凤说:“咱娘也没说过如烟的不好。我看就是你,一提起人家,就满口什么妓女嫖客的,这样不好。你别看不起人啊。”项生说:“我看不起人?谁看得起我啊!我现在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还不如那个妓女重要。你没听咱娘前两天说的话吗?她瞧不起我,在她心里,好儿子是项山、项河,他们做什么都对,我干什么都是错的。在她心中,我就是个吃闲饭的。”鸣凤说:“你也别这么说。咱娘可没这个意思。”项生说:“有没有我最清楚。但是你放心,我党项生虽然不像项山那么冲动,项河那么嘴甜,但也是个有血性的人,总有一天,我要混出个人样,认大家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8
项生决定孤注一掷,在马明德身上下工夫,他要重回管理处,把自己文书的工作要回来,将来能否当“大写”,这是关键的第一步。项生想来想去,要想行贿,就得去整钱。而钱从哪来儿呢?几番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项生去了刘四家,把腊梅约出来,说明了想向她借钱的想法。
腊梅问:“大哥,你要钱干什么?”项生说:“我想重回港里上班,得求一下管人事的马处长。但家里现在一点周转的钱也没有,大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反正你也不是外人,就只能求你了。”腊梅说:“大哥你要多少钱?”项生说:“你先借我两千元吧。”腊梅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项生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弟妹啊,我也是没办法了。我要再不找个工作,家里就揭不开锅了。”腊梅说:“行,大哥,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把钱给你弄来。”
这么多钱,腊梅没法去刘四账上拿。自从她私自在账上提了钱和项山私奔以后,刘四对账房管理更严格了,一下子提走这么多钱,是绝不可能的事。这个钱也不能管刘四要,刘四要是知道又给党家贴钱,打死也不能答应。腊梅没有办法,把自己珍藏下来的首饰又拿去卖了,卖了两千元钱。
三天以后,腊梅把钱交给项生。项生喜道:“弟妹,你这帮了我大忙了。大恩不言谢了,要不要我给你写个借条?”腊梅说:“不用了。大哥。咱们都是一家人。”项生说:“说的也是。都不是外人。腊梅,你放心,等我上了班,一定把钱还你。”腊梅说:“不用急。有就还,没有就算了。”
项生拿着两千元钱,准备给马处长送去。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管理处送礼。他打听好了马处长家的地址,准备晚上过去。
到了晚上七点。项生估计着马处长也快回来了,就去了他家。
马家在道南开滦广场东面的吉兴里。旁边挨着老吉兴盛酒吧,是高级员司们居住之处,也是人们常说的二等房。马家独门独院,欧氏建筑风格,门前有个低矮的围墙,上面种满了爬山虎和野丁香。项生来到门前敲门,过了一会儿有人开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一身粗布蓝衣服,是马家的保姆。
项生问马先生在不在?保姆说不在,马先生出门了。
项生大失所望,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保姆说不知道。项生说:“麻烦您帮我问问他家里人,我有急事找他。”保姆说:“你有什么急事,也得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方便问啊!”这么说了几句话,就听见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喊道:“方姨啊,谁来了?”
保姆应了一声:“太太,是来找咱家老爷的,说是有急事。”女人说:“请进来吧。这么冷,让人家在外面站着多不礼貌。”
保姆引着项生进了院子。这院子里面种满了花花草草,有野**,也有丁香花,显得很雅致。项生随着保姆一直走到客厅里,一推开客厅的门,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项生注意到欧式建筑风格的屋子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绿色窗帘垂下来,把外面的夜色全部阻挡住了。窗下有个壁炉,炉火烧得正旺,屋里的热气都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客厅中间一排沙发上,斜倚着一个中年妇人,微微丰满的身材被紧裹在一件名贵的真丝绸缎睡袍里,头上还缠着一个厚厚的毛巾。看来这就是马明德的太太了。
项生鞠了一躬,说:“马太太您好。”马太太摆摆手,连屁股都没抬,只淡淡地说:“请坐。”项生坐在马太太对面的椅子上。马太太说:“方姨,沏茶。”项生说:“不客气。”保姆去沏茶了。马太太又问:“你有事找我们家先生?”项生说是,接着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当年马处长手下的老同事。
马太太说:“我家先生随总经理出门了,可能要十天八天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留个便条吧,等他回来,我再和他说就是了。”项生说:“也没什么大事,其实和您说也一样。”
项生一进屋里,就想起了港里传说的一件事。这位马处长平时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怕老婆的人。马太太出身名门大族,马明德是靠着马太太家的钱上了大学,进了港口,又以重金贿赂丘尔顿,谋得了人事主管的肥差,一下子成了港口里的“大写”。这马明德上任后一边道貌岸然,标榜自己任人唯贤,两袖清风;一边又疯狂敛财,什么好处都敢要。不过,听说在他家里掌握财权的是夫人,马明德惧内,对夫人言听计从。所以不少人给马明德送礼时,都要通过马太太疏通,只要博取了马太太欢心,让马太太说句话,事情就都好办了。
项生现在一见马太太,雍容华贵的外表之下,透着一股精明与冷漠,立刻相信了港里的传说不是假的。他欠欠身子,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很诚恳,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又说请马太太帮着美言几句,自己将来感激不尽云云。
马太太摇头说:“党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这些都是我先生工作上的事,我也只能帮你传个话。你也知道我家老马的脾气,他原则性比较强,一定会秉公办理的。其他的忙我可帮不上了。”项生说:“我知道马处长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不过我们毕竟有同事之谊,马处长也一直很关照我的。我钦佩他的为人,所以特别愿意跟着他干。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出钱出力的地方,您和马处长说一下,不要客气。”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请您帮我带给马处长,让他有需要的地方,帮我打点着。”
马太太看看桌前的信封,说:“党先生,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会让老马犯错误的。”项生说:“不会的。太太,在这港里我谁也不认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哪一块儿需要照应,就是请个客送个小礼物什么的也找不着人,我就斗胆请马处长代劳了。有需要钱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就是。”马太太摇头说:“不行。老马知道了,得骂死我。”又把信封推给项山:“这个,你拿回去。你放心,既然都是熟人,就用不着这个。”
两人正僵持着,保姆把茶水端上来了,还拿着一个写满英文字母的小药瓶,放到马太太身前说:“太太,您该吃药了。”马太太打开药瓶,皱眉说:“药可不太多了。”保姆说:“是,这一瓶又快吃没了。明天我再去药店买。”马太太说:“算了吧,这西药吹得神乎其神的,又贵又不管用。我不吃了,明天换中药吧。”
项生问道:“马太太,你身体不舒服吗?”马太太说:“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项生说:“我看您用毛巾裹着头,又关门关窗的,把屋子弄得这么严实这么暖和,是不是您怕风啊?”马太太说:“是,我自小让风吹着了,落个病根。一遇风就头疼,连颈子都疼。”项生说:“噢。那是风吹进脑子里了,有股邪火。这种病啊,得对症处理,西药不一定管用。”马太太说:“是,你也知道我家老马留过洋的,迷信西医,弄了一堆西药,吃了几瓶,也不见效,一遇风啊头还是那毛病,疼得受不了。”项生说:“这不是吃药的事,得把您小时候弄进脑袋里的那股邪火去了,才能去症。风为阳邪,善于向上向外,故《素问。太阴阳论》说:‘凡犯贼风风虚邪者,阳受之。’又说‘上于风者,上先受之’,你头部受风,风气偏盛之致才引发头疼,需要祛风。”马太太说:“听您这么一说,党先生也懂点中医?”项生说:“懂点。不怕您当大话听,我姥爷他们家当年在广州还是祖传的中医世家,治好过很多人。我们家当年在港里开过诊所。我爹也是个有名气的医生。”
马太太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说:“中医我也看过,不过也没什么大效果。要是中医能治好,我也不吃西药了。”项生说:“马太太,要不就让我帮您看看吧?您把头巾摘了,我给您捏几个穴位试试。您看感觉怎样?要是感觉舒服了,明天我拿针炙过来,把风祛出去,帮您去除病根。”马太太将信将疑,说:“管用吗?”项生说:“试试吧。你这样的症状,我娘以前给不少人看过。应该差不多。”
马太太还是有点怀疑,但也摘掉头巾,露出了一头乌黑的头发。项生走上前来,说:“失礼了。”将手指轻压在马太太细腻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摩了几下,又沿着太阳穴向下,落在耳垂下面,说:“马太太,这有个穴位,可能稍有点疼。您忍着呢。”马太太说好。项生就帮她继续指压穴位。
如此按摩捏压了一会儿,项生问:“感觉怎么样?”马太太说:“不错。头不那么混浊了,好像眼睛也清亮了。”项生说:“您今天早点睡,明天上午我过来,给您扎扎针炙,我敢保证,一周左右,我让您去根。”马太太说:“啊,那太好了。那就麻烦您了。”
项生帮马太太又按压肩膀,说:“我再给您去去乏。”马太太虽然人到中年,但是身上的肌肉还是很有弹性的。项生用手轻按她肩膀的穴位,马太太直觉一阵酥麻的感觉从肩上传来,一直渗透到全身各脏腑之间,情不自禁低哼了一声:“这个更舒服一些了。”项生说:“您可能平时因为怕风,很少出门,缺乏适当的运动,身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等明天来了,我帮您松松骨,会感觉更舒服的。这个对治头疼也有效。”
项生按摩完了,又和马太太聊了一会儿天,就要告辞了。这次马太太不像刚才那么清高了,站起来一直送到门口。项生说:“明天上午我来给您扎针炙。”马太太说:“好,谢谢你了。”
项生趁机又拿出刚才没送出去的信封,塞到马太太手里说:“这个还请太太费心转交。”马太太迟疑一下,说:“好,那我也不客气,实话说吧,现在要想安排人进港,好处费确实是不能少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要是事情办不成,我保证一分不少的退给你。”项生说:“那哪行?不管成不成,您留着,就当是我孝敬您和马先生的。”马太太说:“不行,这是规矩。”
9
项生没想到无心插柳,竟然从马太太那里找到了突破口,淑贤教他的中医之术也派上了大用场。此后他每天都定时去马家治疗,帮她用针炙治疗。一周之后,困扰了马太太多年的头痛病奇迹般的痊愈。只是此时马太太已经离不开项生了。头痛病好了,相思病又来了。
项生后来才知道。马明德与马太太一直貌合神离。马明德是个色鬼,平时经常假借出门、加班为名,去天香楼等风月场所嫖妓作乐。对此马太太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虽然她曾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但毕竟年老色衰,家道又渐渐中落,马明德羽翼丰满后,已经不再象以前那样忌惮她。有时也只是维持个表面的礼貌而已。马太太平时精神空虚,再加上体弱多病,平常的消遣除了出去看戏,就是约人打麻将。项生帮她按摩期间,几次肌肤接触后,马太太渐生绮念。项生年轻英俊,又儒雅温柔,其个人风采远非獐头鼠目、举止猥琐的马明德所能比拟。一来二去之后,马太太一颗心就落在他身上了。
马太太开始经常约项生出来,有时是来做按摩,有时就是喝茶聊天,有的时候麻将三缺一,也喊项生过来陪她们几个姐妹打牌。他们活动的地点,也从家里开始转移到了室外,多数都是在茶楼。对于马太太的想法,项生心知肚明。他虚与委蛇,就是琢磨着自己能从马明德那里得更多的好处,借势上位。
靠着马太太的帮助,项生后来终于成功地回到港口。在马明德负责的管理处当起了秘书。这一次,他能直接接触到港口的人事调动、日常管理等工作,比当年的文书员,离权力机关又接近了一大步。
在获知自己重回港口管理处的当天晚上,项生单独约了马太太出来吃饭,以示感谢。连敬几杯酒之后,马太太醉眼惺忪,借着酒劲倒在了项生的怀里。望着眼前马太太风韵犹存的脸以及腥红如血的嘴唇,项生一时迟疑起来。马太太却压抑不住了,她搂住项生的脖颈,将嘴唇迎了上去,手还伸进了项生的衣服里,抚摸着他瘦削的胸膛。项生终于抱住马太太,狂吻着脱掉了她的衣服。两个人在饭店的雅间里,干柴烈火般的演习了一番,打破了最后的界限。
此后,项生与马太太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的转变,马太太的枕头风也开始越吹越厉害。为了缓解马明德的怀疑,项生双管齐下,针对马明德好色的特点,经常陪马明德去天香楼等地方买醉。项生又去向腊梅借了一千元钱,用这点钱做基础,陪着马明德寻欢作乐。望着在风月场所忘乎所以的马明德,项生面带谄媚的笑,内心却充满鄙视与愤恨,他想:让你再猖狂几天,用不了多久,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项生如愿以偿,去了管理处,每个月能拿到比项河还要多一倍的工资,对此,鸣凤也特别的高兴。但不久,项生开始有了些变化,却又令她感到了不安。项生学会了抽烟,每天“哈德门”牌的外国烟不离手,过去从不喝酒的他,竟然也学会了喝酒。自从学会喝酒以后,项生回家的时候越来越晚,而且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倒头就睡,几乎一夜无话。后来很多时候,还以加班为名夜不归宿。
项生穿得也体面起来,订做了两身西服,又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和一顶新的礼帽。每天神气活现地骑车上班。再后来,项生又喜欢上了打麻将,经常通宵达旦的陪港口的员司们打牌。
对于项生的变化,鸣凤一直暗暗地担忧,但是没多久,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天早上,在整理项山昨夜脱下的衣服时,她发现在项生的衣领上,有一抹女人的口红。这抹口红让鸣凤感到了一种近于窒息般的恐惧。她想起几天前,就在项生的裤子内侧,曾经发现过一根女人的长头发。她曾半开玩笑的问项生,怎么身上有女人的头发。项生漫不经心地说:
“管理处有不少女职员的。你学过物理学吗?知道有静电一说吗?静电,会让毛发飞起来,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再说,也没准是你的头发,你眼拙啊,认不出?”
鸣凤不懂什么静电,但她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是直的,这根头发是弯的,这种弯的头发,是烫过的。鸣凤知道这个知识,是因为腊梅。因为腊梅烫过头发,她的头发有一段时间就是这样弯着的。
想起以前那根头发的事,再看看眼前的这抹口红,鸣凤的眼圈红了,她开始想起项生最近的变化,和他那永远不变的拖词:又是陪处长,又是加班,这些都成了他夜夜晚回来甚至夜不归宿的借口,可这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鸣凤突然觉得一阵悲伤。自从项生进了港口管理处以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亲近过了。项生总是醉着上床,即使是她有时鼓起勇气主动过来,项生也会推开她,推说自己很累。
项生很可能有了别的女人了。鸣凤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眼泪又掉下来了。正在无声地哭泣着时,项河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落泪的样子,急忙问道:“嫂子,你怎么了?”鸣凤擦擦眼泪说:“没事,迷眼了。”鸣凤抱着项生的衣服就往跑。项河不放心,追出来问:“嫂子,你没事吧。是不是项生又欺负你了?”鸣凤说:“没事,你别乱想。”
看着远去的鸣凤的背影,项河满脸忧色,一股不详的预兆涌上心头。
就在昨天下午,如烟突然约见项河,告诉项河一件事情。最近和腊梅聊天时,得知了一个消息:项生不久前跟腊梅借了很多钱,说是为了自己跑工作用的,此后不但没还这笔钱,还又借了一笔,也没说清楚用途。为了给项生凑这笔钱,腊梅卖了好几件值钱的首饰,搞到现在她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卖了。
项河闻言极为震惊:“项生竟然背着我们跟腊梅借钱?这也太过份了!”如烟说:“如果他借钱只是为了找工作求人,还可以理解。但我就怕他是想做什么别的事情。我坦率给你讲一件事吧,最近经常来天香楼的港口客人中,也多了一个项生。项生给那个姓马的处长结过很多次账。他是在讨好他的上司,可是他为这件事花在天香楼的钱,多半是从腊梅那儿搜刮来的。”
项河呆若木鸡,跌坐在椅子上。如烟说:“按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应该多嘴讨嫌。但腊梅现在是我的姐妹,我不能看着她给项生添这个无底洞。还有,鸣凤妹妹是个好人,她对此事一直蒙在鼓里,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了解男人,男人有钱就学坏,学坏了就会更需要钱,为了钱,也就会做更多的坏事。如果项生不能悬崖勒马,我怕到时候受伤害最大的,就是鸣凤。”
如烟的话让项河震惊,愤怒。而今天看到鸣凤满眼泪水的样子,还有她急急忙忙将项生脏衣服抱走的行为,更让项河相信,如烟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不制止项生,鸣凤到最后一定是那个受伤害最深的人。
项河决定和项生谈谈。他要劝劝哥哥,不要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
项河约项生出来喝酒。项生痛快的答应了,还在道南的增茂西餐厅里订了餐。项河说吃不惯西餐,于是又改了中餐馆宝星食堂。两人晚上下班后分别赶往餐馆。项生先到了,点了好几个菜,还拿了一瓶法国的红酒,将两个空杯子斟满了。
项河稍晚一些到了,看着一桌子菜,皱眉说:“哥,就咱两人,怎么点了四个菜,也吃不了啊?”项生说:“吃不了打包,给咱娘拿去。项河,咱哥俩儿难得单独一起吃个饭,一定要好好喝两杯。”说完指着桌上的红酒:“这是法国原产的,洋人就爱喝这个。你尝尝,要是喜欢我送你两瓶。”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递给项河,说:“这是英美烟草公司从船上下来的原装烟。”项河摆手谢绝。
项生取出一根烟,点着了火,美美地抽了一口。项河说:“哥,你变了,我记得以前你是不喝酒的,更不用说抽烟了。”项生笑笑说:“我以前是个白面书生,现在在洋人的地方工作,也得随行就市,不能太清高了。”又吐个烟圈说:“洋人们的生活和咱不一样,离不开烟酒,闲的时候,还打打网球,看看电影,跳跳舞什么的,那才叫生活!项河,我前两天还去了一趟员司俱乐部,看洋人跳那种交际舞,男的女的都手挽着手,转来转去,真好看!我也学会了。哪天你有兴趣,我教你。听说在洋人的大学里,那些学生们每周末都有这样的舞会。和人家比,我们真够OUT了!。”
项河摇头说:“哥,我找你来不是说这些事的,咱说点别的吧。”项生将烟头熄灭,说:“正好我也有事找你。项河,你现在在老马那儿干的怎么样?”项河说:“还行,马老板对我不错。”项生说:“辞了吧。我在港里给你找着新工作了。港口机器房扩建,需要一个技师。你各方面条件都合适,我已经推荐你了。马处长也同意了。”项河说:“哥,你现在本事真不小,我记得几个月前,你自己还为工作的事发愁呢,现在连我的工作都能搞定了?”项生得意地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你老哥现在不是在管人事的地方工作嘛。我跟你说项河,为你的事我也没少操心,不知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还花了很多很多的银子,但这都值得。谁让你是我弟弟呢。给你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项河说:“你说到钱,这也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哥,我听说你给腊梅姐借了钱?”项生一愣:“你怎么知道的?”项河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有没有这事?”项生迟疑了一下,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是有这事。”项河说:“哥,这样不好吧。腊梅姐帮了咱家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做?”项生说:“没办法啊,她家有钱,除了她,我从别人那儿也借不来钱。再说,娘把她当作儿媳了,她也不是外人。咱老党家的事,也是她的事。”项河说:“人家的钱是人家的,你这样花人家的钱,给自己办事,不亏心?”项生不悦道:“给自己办事?我是为自己吗?项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我要不是花这笔钱,就不能进港口工作,没有收入,拿什么养家糊口?拿什么在这儿请你吃饭喝酒?我是借了她的钱,但我只是借,没说不还。你放心,等我在管理处站稳了脚跟,来钱的道行多着呢。她这点钱,我会迅速还上的。”
项河说:“哥,你要是拿了钱,真的是为了家里的事,为了自己的前途,我还可以理解。可你要是用这些钱来干别的,那可不行。”项生扫了项河一眼:“干什么别的?你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了?”项河说:“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项生怒道:“胡说!哪有这事儿?”项河说:“你是不是去过天香楼?”项生说:“去过又怎么样?都是和同事们去的,就是图个热闹,有时也是逢场作戏,你知道那些员司们,都习惯了洋人们的作风。下班是不喜欢回家,愿意喝几杯的。”项河说:“哥,以咱家的这种状况,天香楼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该去的,更没资格在那里一掷千金,大手大脚的。”
项生狠狠抽了一口烟,:“你怎么知道我在天香楼的这些事情?我知道了,是那个妓女在背后乱嚼舌头的吧?”项河不悦道:“哥,你怎么说话呢?什么那个妓女?如烟姐也是好意,怕你上当,走错路。”项生冷笑:“我就知道是那个妓女在背后说我坏话。我跟你说,我项生问心无愧,我可没做过她生意。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就陷害我啊?”项河更加不满了:“哥,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如烟姐虽然人在青楼,可她是个好人。她是我二哥的红颜知已,对咱家也有恩,你别糟踏人家的名声。”项生也不高兴了:“在你的心里,哥还不如那个妓女说话份量重吧?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项山,甚至是娘,都没瞧得起过我,现在看我要发达了,你们都不服。就开始怀疑起这个怀疑起那个,你们从不相信我项生也能办成大事。你们信不信我,我也不在乎。我也是为这个家,我问心无愧!”项河说:“为了家?哥,我劝你一句话,要是真为了这个家,以后少出去喝酒应酬,多陪陪嫂子,她一个人也不容易。”项生冷笑一声:“你终于说到正题了。今天这场谈话,是鸣凤授意你来的吧?”项河说:“你甭瞎猜,这和嫂子没关系。我昨天看见嫂子一个人偷偷地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哥,我觉得鸣凤姐和你结婚以后其实一直是不开心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露出蛛丝马迹让她发现了?你不能对不起鸣凤姐,你有今天,全是靠她的付出啊。”
项生“啪”地将没有抽完的烟头扔掉,说:“项河,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对我家的事,对你的嫂子是不是有点太关心了?”项河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项生说:“各过各日子,各管各家事。都是老爷们,甭跟老娘们似的,没事扯这个八卦,无事生非。”项河说:“哥,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和鸣凤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比我亲姐还亲,你欺负她,就不行!”项生说:“我欺负她?没有我,她能过上好日子?我今儿还给了她钱,让她买新衣裳,前几天还在洋行给她挑了个大号的戒指,我的钱,也都花她身上了。我没亏过她啊。”项河说:“不是钱的事,你不能有了钱,就不考虑别人的感情,想做什么做什么。”项生说:“项河,你刚多大,乳臭未干,知道什么是感情?在这个世界生存,没有钱,寸步难行,感情就是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咱家受没钱的病受大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项河与项生谈不拢,叹口气道:“哥,你要是还这么想,我劝不了你了,只能让娘来管你了。”项生冷笑:“项河,你想挑拔娘和我的关系?”项河说:“不是挑拔,娘有权利知道真相。鸣凤姐也有权利知道真相。你不能伤害她们,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行。”项生脸色也冷了下来:“项河,我丑话可说前头。娘身体不好,你要是拿这个刺激她,让她气得再病了。也别怪大哥和你翻脸!”
项生与项河话不投机,最后不欢而散。项河虽然说了气话,但也没敢把这事告诉淑贤。而鸣凤自从那天发现了项生衣服上的口红后,心里对项生的疑心越来越重。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悄悄跟踪了项生。
这天晚上,项生中午回家就说晚上要加班,可能晚回来一会儿。傍晚时分,鸣凤来到港口经理处,在门口悄悄等项生。没多久就看见项生骑着自行车出来了,鸣凤叫了个黄包车,跟着他来到了老吉兴酒吧。
到了酒吧门口,她看见项生把车子放好,鸣凤也跟着下了车。项生下车后,就躲在一个角落里等人,没多久,一个黄包车停下来,一个中年贵妇从车上下来,项生陪笑着走上前,搀着贵妇的的胳膊,进了酒吧。
鸣凤呆立在那里,整整站了一个小时,项生一直没有出来。鸣凤想冲进去,找项生当面质问,可是到了门口。她突然又怯懦起来,转身回去了。
等了很久,项生也没有回来。鸣凤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快到后半夜,项生终于进屋了,一脸疲倦,二话不说就一头倒在**。鸣凤终于无法按捺怒火,掀起被子,打开灯,问:“项生,你去哪儿了?”
项生言语混沌地说:“老一套,加班呗。”鸣凤说:“去酒吧加班去了?还是陪老女人加班去了?”项生一激灵,酒醒了一半,坐起来说:“你胡说啥?”鸣凤一下子哭了出来:“你别想狡赖,我都看见你了!”项生气急败坏:“你看见什么了?你他妈的敢跟踪我!”
项生与鸣凤吵了起来。这一吵,把隔壁的淑贤、项河也吵醒了。淑贤敲开他们的屋门,说:“这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喊什么?”项生恼羞成怒:“你干的好事,把大家都吵醒了,真不嫌丢人!”鸣凤哭道:“我不嫌丢人?是你不嫌丢人,你还倒打一耙!”鸣凤一头倒在淑贤怀中大哭。淑贤抱住她说:“好闺女,咋回事儿?”鸣凤说:“项生有别的女人了,他不要脸。”
淑贤一惊,正要细问端倪。项河也过来了。项河说:“大哥,你又欺负嫂子了?”项生说:“你少胡说,谁欺负她了?你回去睡你的觉,没你的事。”项河说:“大哥,做人别太过份了。人得讲良心!”项生大怒,骂道:“项河,你放什么屁?你给我滚!”项河不服道:“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骂人?”淑贤怒道:“都少说两句,有啥事明天早上再说,这大半夜吵吵闹闹的,把街坊们都吓着了。”又对鸣凤说:“鸣凤,今儿晚上上我屋里睡,有什么委屈,都和我说,娘给你做主。”又对项河说:“你一会儿也过来!”
第二天一早上起来,淑贤把项生叫来,让他跪在党明义的牌位前,把上衣脱掉,露出脊梁。淑贤手拿竹鞭,对项生说:“我问你三件事,你给我如实回答。要是不老实,我饶不了你。”项生苦笑道:“娘,别闹了,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淑贤说:“少废话,谁和你闹?我开始问了。第一件事,你是不是给腊梅借了钱?”项生稍一迟疑,淑贤的鞭子已经落在他身上了,项生痛叫:“娘,疼啊。”淑贤说:“给我说实话!”项生说:“是。”淑贤又问:“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女人了?”项生说:“娘,你别听鸣凤、项河他们胡说,我那都是逢场作戏,应付一下而已。”淑贤说:“那就是有过。我再问,你去没去过天香楼?”项生说:“有过,但我都是和大家一起去,也是逢场作戏。”
淑贤气愤地说:“好一个逢场作戏?在你的思想里,逢场作戏比人格重要,比情义重要,比老婆孩子还重要是不是?项生,你的书白念了!”淑贤对着党明义的牌位说:“他爹,你当年把这个鞭子给了我,说孩子们做错了事,由我来替你教训他们。这个鞭子落到我手里,十回有九回都落在项山身上了。可是我今天没想到,咱的亲生儿子,咱们最心重的项生,居然做了更多的错事。我对不起你啊。我教子无方!”
鸣凤、项河见淑贤气得满眼泪水,吓得也跪下来了,说:“娘,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气娘。”淑贤说:“你们起来,你们没错,今天错的是项生。我不打他,就没天理了。”
淑贤狠下心来,对准项生白嫩的后背,一连抽了十鞭子。项生从小到大,也没挨过娘这样打过,疼得高声叫饶。鸣凤看着心疼,上前拉住淑贤的手说:“娘,别打了,他知错就行了,再打,就该把他打坏了。”淑贤怒道:“你别管,打死他也不多。”项河也跪上来说:“娘,大哥身子弱,你少打他几鞭吧,要是还气不过,剩下的那几鞭子我替他挨吧。”淑贤说:“你甭管,你又没错,你凭什么替他挨鞭子?”
淑贤又一口气打了十鞭子,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跌坐在椅子上。项生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几乎是体无完肤,眼泪都疼出来了。淑贤喘气道:“项生,你给我当面说清楚了,以后还敢不敢再做对不起家人的事?”项生哭道:“娘,您别生气,我不敢了。”淑贤说:“你还敢不敢去天香楼?”项生说:“不去了。”淑贤说:“还敢不敢再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项生说:“不敢了。”淑贤说:“鸣凤,过来!”鸣凤哭着过来,淑贤抱住鸣凤说:“凤儿啊,以后他再敢胡作非为,娘给你作主。你就来找娘。”鸣凤哭道:“娘,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
淑贤让鸣凤把项生扶下去,给他身上擦药,项河帮着一起扶他。一离开淑贤,项生马上变了脸色,一把推开项河说:“这下你满意了吧?让娘当着你们的面打我一顿,把我面子全丢光了,你英雄了吧?”项河说:“大哥,你别误会,我没对娘说什么,是娘聪明,这些事都是她自己想到的。”项生说:“算了吧,以后我家的事,你少掺和,咱们这兄弟,做到这份上,也该到头了。”
10
淑贤痛打了项生,以为可以挽救他和鸣凤的关系。但没想到适得其反,项生对项河反而有了隔阂,开始琢磨起分家的事了。没多久,项生在道南找到了一家房子,正式对淑贤提出分家的要求。
淑贤吃惊道:“一起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分家了?”项生说:“娘,我现在港里上班,工作收入都算稳定了,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再说,项河他看我也不顺眼,整天含沙射影的,我不想天天惹气生。我想自己出去生活一段时间,和鸣凤好好过日子,也不能总让您操心照顾着我。”淑贤说:“你甭说漂亮话,我知道你是和项河有点心病。都是自己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心胸也太狭窄了。”项生说:“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主意定了。那个房子我也相中了,都是熟人帮着联系的,租金特别便宜,和不要钱也差不多。我现在努力赚钱,争取早日把腊梅的钱还了。道南那边离我上班的地方近,环境也好,将来我和鸣凤有个孩子,还能去附近的港口小学上学呢。”淑贤说:“鸣凤什么意见?”项生说:“她听我的。”
淑贤问鸣凤的意见。鸣凤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是我夫君,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吧。上次那件事以后,项生对项河意见挺大的,认为是项河背后挑唆的,我们搬出去,也省得他们哥俩儿之间误会越来越深,我想等过一段时间,他们之间就会淡忘这些事了,亲兄弟没有隔夜仇。”淑贤说:“项生最近对你怎么样?”鸣凤说:“挺好的,他平时也不怎么出去了。他还和我提起,想这一、两年生个孩子呢。”淑贤叹口气说:“鸣凤,项生这个人,气量小点,但人不是坏人。哪个男人一生都得犯点错误,偷吃点腥的臭的也难免,他的心思重,在家又是老大,压力比别人都大,你也多体谅些他吧。只要你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娘怎么都依你们。”
项生去意已定。没多久,从港里找来了几个小伙子,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家都搬了。
项河暗中找到鸣凤,问项生搬家是不是因为自己?鸣凤说道:“项河,你哥想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想挑头过日子,也想自立,这心情我也理解,你别多心,你们总是两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还是十指相连的关系。”项河问:“嫂子,哥对你最近怎么样?”鸣凤正色道:“项河,你不用担心我。我回去想了想,这些事儿也是我的不对。我平时有什么心事,总爱和你说,其实挺不好的。咱们俩人,从小就感情好,无话不谈,可是现在我是你嫂子了,有些事啊,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啥都能往外说的。让你总替我担心,我是有点自私了。以后咱们兄弟嫂子之间,有啥事还是当着你哥的面说,省得他多心。”项河脸红了:“嫂子,我就是怕他欺负你。我可没想那么多啊。”鸣凤轻轻拢了拢他的头发,柔声说:“你啊,管好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以后别操心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我是认命的人。我跟了你大哥,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走你自己的路,别学我。要是有个好女孩喜欢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你也别学项山,他是不懂风情、不知感恩的人。”
鸣凤走了,项河陷入深深的惆怅中,这里既有对鸣凤的思念,也有深深的内疚。项河觉得,项生的分家,其实是因为自己。他对鸣凤复杂的感情,没有逃出心思缜密的项生的眼。项生不愿与他面对,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这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与鸣凤长时期的面对,项河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一些过份的事来。
三个儿子,如今一个浪迹天涯,一个分家离开。淑贤的心情,愈加压抑。她的哮喘病又开始发作了,这段时间,项河一直精心伺候老娘,腊梅、鸣凤也偶尔过来,虽然有时也是一家人在一起,但是总比以前冷清了许多。
在沉闷的气氛中,1922年的夏天悄悄到来了,在这段貌似平静的日子里,港口里悄然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变革,让项河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