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上刮起了大风浪,小舢板在巨浪滔天中飘摇颤抖着,尽管它拼力挣扎,却仍然一次次被恶浪掀起又掷落,就要被海浪的巨手揉碎、捏扁。
独自掌舵的项山被一个大浪掀翻到了海里,小舢板也被浪花迅速章没了。项山奋力地游着,游着,但是体力不久就消耗待尽,他太累了,从昨天到今天,不到一天的时间,一次次生离死别,一场场生死恶斗,让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海水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又淹没了他的头顶。咸湿的海水渗进了项山的眼睛、耳朵、嘴里,一股股漩涡像吸铁石般的吸着他的身体,用力向下拉去。项山奋力从漩涡中挣扎出来,用尽力气大叫一声:“三儿,我找你去了!”一个巨浪打了过来,将项山吞没了。
巨浪滔天之中,一艘帆船也在海上苦苦挣扎着。船长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在恶浪中探头出来,旋即又被浪花章了进去。船长惊道:“有人溺水了!快去救人!”帆船向前开去,一个水手跳入海中。船长说:“浪太大,他一个人不行,多下去几个!”又有两个手下跳了下去,没多久,三个人从海浪中露出脑袋,奋力游至船前,但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个人拖着一个壮汉的身体浮出水面。船长喊道:“放缆绳!”有人扔了绳子下去,几个手下抓住绳,绑在已经溺水的项山身上,他们爬到船上,喘气骂道:“他妈的,这个人真是死沉死沉的,要是去的人少了,莫说救人,自救都难!”
船上将项山的身体从水中拖到船上。船长听听心跳,说:“还有救!”他将项山身子翻过来,在他后背推拿起来。正忙活着,一个老者从船舱走出来,问道:“你们又救人了?”
船长和众水手齐声肃然起敬地喊道:“大当家的!”老者走上前:“我看看这次救了谁?”他发现躺在地上的项山,满脸诧异,他扑上前来,扶起项山,情不自禁揉了揉眼睛,喊道:“是他!”
项山终于被救醒了,他“哇”“哇”连吐出几口咸水,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瓦蓝的天空,此时已经风平浪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项山听见耳边有人喊着:“他醒了,他醒了!”接着在他头顶上方,浮现几张面孔,凑在最前面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多年前曾经他在梦中出现过一、两次,但近些年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项山努力回忆着这张熟悉面孔。老者见他一脸懵懂,忍不住喊道:“项山兄弟,你不记得我了,你想想,二十年前,奉天城!”项山猛然间清楚了,喊道:“王威镖头!”王威大笑:“天可怜见,你还记得我?”
项山与王威久别重逢,心中惊喜万分,却仍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在做梦?你不是奉天吗?怎么跑到了渤海上了?”王威笑道:“奉天让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家毁了,回不去了,逃到那里,都有日本人,就只能到海上落草了。没想到无巧不成书,竟然救下了你。”他对手下人大声喊道:“准备好酒好菜,今天晚上,我要与项兄弟一醉方休!”
2
一夜之间,项山遇险被救,柳生自杀身亡,项生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经过这一宿折腾,他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疲惫不堪的项生终于在捱不住了,连衣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了**。
项生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他原本是一夜未曾合眼,只是在早上四点钟左右因为实在捱不住了,才打了一个盹,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盹,也被人惊醒了。项生打着哈欠下去开了门,只见在门外站着鸣凤和东东。
鸣凤见到项生,心情激动,喊一声:“项生!”泣不成声,东东叫了一声:“爹!”扑进了他的怀里。项生搂着东东,惊喜地说:“他们放你回来了?”鸣凤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项生说:“别哭了,快进屋!你们受委屈了。”
一家人进了屋。项生问:“曾大全他们没伤害你吧?”鸣凤说:“没有,我们被关在荒木的日本商行里,有吃有喝,他们没有难为我们呢。”项生说:“你们回来了,娘呢?”鸣凤说:“娘病得很厉害,高烧一直不退。那个荒木把他送到港口医院里去了,说是找个医生给她治治。”项生问:“腊梅、喜儿还有天赐呢?”鸣凤说:“不知道。他们放了我们,把娘接走了,但是我们走的时候,腊梅、喜儿他们被曾大全带走了,听说是押去了宪兵队。”
项生脑中轰然一声,说:“什么?他们没有放腊梅一家人走吗?”鸣凤哭道:“没有。我问为什么?曾大全不说,只是把我们送回来了。”项生急忙穿上衣服,鸣凤问:“你去哪儿?”项生说:“我去找荒木。他答应我的,他不能食言。”鸣凤说:“他能听你的?项生,我好怕,你别走了,我怕你也出事啊。”项生说:“我必须去。要不腊梅他们就危险了。”
项生直奔三昌洋行,到了洋行,得知的消息是荒木先生一大早就走了,去了港口。项生不敢怠慢,急忙开车奔港口而去。
项生停下车,走进港口,刚一进去,就有一群日本员司围了上来,向他鞠躬,项生有点奇怪,平时这些日本员司非常傲慢,颐指气使,一向不大主动和中国员司打招呼的,这是怎么了?
项生来不及多想,也鞠躬致礼,正往上走,就看见了松井迎面走来。松井见他来了,也鞠躬说道:“党处长您好!您来得真早!”
项生奇道:“松井处长这么客气!”松井说:“党处长高风亮节,大义灭亲,我们很敬佩!”项生问:“此话怎讲?”松井说:“党处长捡举你亲生弟弟党项山之事,我们都知道了。听说这批为害港口多年的匪徒是由党处长侦知举报,才令皇军一举围剿成功的。我听说柴田长官也非常满意,还要嘉奖你呢。”项生大惊,问:“这都是谁说的?”松井说:“荒木先生一早上过来,就告诉了大家这个消息。”
项生心中惊惧,急忙跑到荒木办公室。进得屋时,荒木正在起草一份文件,见项生来了,也不起身,说:“党处长,请坐,您喝什么茶?”
项生哪有心情喝茶,也不坐下,走到荒木身前说:“荒木先生,你曾经承诺过,若我帮你找到项山,你就放了我们一家人,可你为什么不遵守这个承诺啊?”荒木微显诧异之色:“党处长开玩笑吧?你的家人今早上没有回去吗?噢,您是问您的母亲吧?,老太太病得很厉害,我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已经将她转到港口医院,会有最好的日本医师为她救治,您放心,所有的诊疗费用由港口报销。”项生说:“我不是说她们。我是说我弟媳妇他们,项山的妻子、孩子,为什么不放他们出来?为什么还要把他们送进宪兵队?”
荒木放下笔,说:“党处长,您的弟媳妇是党项山一家的同党,对他们当然要有不同的处理。我只答应放您一家人,可没答应放党项山他们一家人。”项生说:“可我们就是一家人。项山是我亲弟弟,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您要是不放走她们,我娘那边根本就接受不了。我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既然项山已经死了,就放过他的家人吧。”荒木摇头道:“不可能。党项山一惯和我们作对,这次又要刺杀柴田长官,长官非常生气,要求我们对此追查到底。他的家人,我是没有权利放的。能够放走你的家人,我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请原谅在这件事上我不能从命。”
项生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荒木先生,求你了!你放过项山一家人吧!”荒木急忙扶起他道:“这是干什么?这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荒木把项生扶到沙发上,温言道:“党处长,您不要强人所难。党项山这一家人我是说什么也不能放的。再说了,党项山其实和你们家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到底是姓党还是姓项,这事还得两说呢,我不相信您也不清楚这事。党处长,做为老朋友,我得劝你一句,现在这个形势对你特别有利,你大义灭亲,柴田长官很高兴,要嘉奖你,你在港口里能否平步青云,这个时机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时候,您一定要谨慎行事,不能冲动啊。”
项生听了这话全身颤栗,摇头道:“不行,千万不要嘉奖我,不要啊!”荒木笑道:“你怕什么?你帮了我们,我们必须知恩图报,我们日本人不是不懂感恩的民族!”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荒木说:“进来。”
进来的是荒木的女秘书,她向荒木鞠了一躬。荒木说:“文件在桌上,您给柴田局长送去。”女秘书取走了荒木刚刚起草完的文件,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项山说:“荒木先生,我求您一件事。”荒木说:“你说。”项生说:“我带你们捉拿项山的事,你千万要给我保守秘密,谁也不能告诉啊。今天我一上班,才发现那些日本人都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吧。要是让中国的员工们知道是我揭发了项山,我在这儿就没法混了。”荒木笑道:“您言重了。这里现在不是中国人管,是我们日本人,我们才是你最大的靠山,其他的人都不用怕。再说你现在和我说这个也晚了,那个嘉奖令我刚起草完,已经让秘书拿去给柴田局长了,最迟今天下午,就会发到全港口各个部门,您党处长做为我们大东亚共荣圈在经济战线上的楷模,大名将传遍华北,传遍中国。”
项生只觉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又跪了下来,说:“荒木先生,我求您了,请您收回那份嘉奖,您不能毁了我的名声啊。名声毁了,我就全完了。我们全家在这儿也没法立足了。”荒木扶起他说:“这怎么是毁名声?我们这是帮你扬名。再说我交上去的东西,怎么能往回要?”项生站起来,说:“您要是不方便,我去找柴田局长,我去和他说。”荒木拉住他说:“党处长,请留步听我一言。我和你实话实说吧,因为港口事务繁多,管理层次复杂,柴田局长有些精力不继,想聘请一位中方员工协助他的工作,替他全面管理港口工作,所以决定增设一位由中国员司担任的副局长。党处长,你是港口老人,又有工作经验,还和我们大日本帝国有亲善友好的关系,我认为您是合适人选,我已经准备向柴田长官推荐你了。”
项生愣住了,问道:“荒木先生说的是真的?”荒木说:“岂有戏言?这件事情,马上就要在经理办公会上讨论了,我的发言举足轻重,柴田长官对你又颇有好感,党处长,这是你在港口实现平生梦想的最好时机,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因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毁了前程。”
在荒木的威逼利诱下,项生只得屈服了。上午下班之前,由柴田亲自签发的嘉奖令,就传达到了各处室。当天下午四点钟,由柴田主持,举行了港口管理局全体员司会议。在会上,柴田亲自为党项生颁发了嘉奖令,并做了发言。
柴田在发言中,表扬了党项生大义灭亲之举,对党项生及时揭发党项山、刘四反日团伙在天香楼刺杀驻日高官一案提出褒奖,对党项生带领藤田特工队及矿警队捉拿党项山一事,也大力表扬,称党项生是“促进大东亚共荣圈、维护中日和平建港”的功臣和楷模,号召全港上下,向党项生学习,并特别颁发局长嘉奖令一千元。
项生本想抱病不来,却被藤田、曾大全等人强行押至会场。在会场上听着柴田得意洋洋地讲述歼灭刘四、项山反日集团的事迹,项生全身颤栗,如患大病。在被强行推到台上接受颁奖时,听着座下那些言不由衷的掌声,看着中方员司一张张愤怒鄙视的脸。项生如丧考妣,若没有曾大全在后面强行扶着,就要倒在台上。
荒木望着站在台上脸色惨白的项生,嘴角挂上一抹得意的笑。藤田悄悄在他耳边说道:“荒木先生,为什么要给他这么高的荣誉?”荒木说:“中国有句成语,叫一石二鸟,我们既利用这个呆子干掉了敌人,还能通过他,完成我大日本帝国的奴化教育,让这些中国员司以后对我们俯首贴耳,这件买卖,很划算的。”
一夜之间,项生出卖兄弟的事情就传遍了港口内外。项生从嘉奖会场出来,不敢耽搁,急忙去医院看娘。刚走出办公大楼,迎面就撞上了一批中国员司,会计处处长脸上挂着讽刺的笑,说道:“党处长,你今天真威风啊!”项生无言以对,强笑一下,急忙离去。会计处长冲着他的背影,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项生赶到医院,鸣凤、东东已经都来了。淑贤还在半昏半迷中,手腕上还插着输液管子。项生问:“娘怎么样了?”鸣凤说:“不太好。这个医生说娘前一阵子得了感冒一直没好,这几天又受了些惊吓,再加上她有些哮喘病的老底子,怀疑是肺部的事。可能有病毒扩散了。”又嗔怪地说道:“你怎么才来?”项生说:“单位有事,走不开。”
淑贤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地说:“项生来了,快坐下。”项生说:“娘,您要是说话不得劲,就不用说话了。您安心养病,这里条件很好的,一定会把您治好的。”淑贤问:“你来了,鸣凤也来了,腊梅呢、喜儿、天赐呢?他们怎么没来?”项生看一眼鸣凤,鸣凤低声说:“我没告诉她。”项生说:“娘,你放心吧,我已经求了荒木先生,他们答应放人,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淑贤问:“项山呢?他们没有抓住项山吧?”项生说:“没听说项山的消息,他可能跑了。这些事,我来处理就行,您安心养病,就别管了。”淑贤一脸焦急:“项生,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打听到项山在哪儿?让他赶快跑,再也别回来了。”
大家正在说话间,医生进来了,给淑贤做检查。医生听完了诊,摇摇头,脸上有无奈之色。项生问:“我娘怎么样?”医生说:“你出来吧,咱们细细说。”
项生走出病房,随医生走出去,迎面却碰上荒木,手拿一个果篮走了过来。荒木说:“老太太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项生说:“不劳挂念,也没大事。”医生说:“老夫人不太好。有些事,我得和党处长商量一下。”荒木说:“你们聊吧,我进去看一下就行。”项生心急如焚,说:“那就不好意思了。”
荒木走进病房,满脸堆笑,说:“老太太您好。”鸣凤迎上前去,说:“您是?”荒木说:“我是党先生的同事,我叫荒木,代表柴田局长来看望老太太的。”说完将果篮递了过来。
鸣凤接过果篮,心情抑郁,连谢谢两字都说不出口。荒木佯作不知,走上前去,对淑贤微笑道:“老太太感觉怎么样?”
淑贤厌恶地将头扭过去,闭上眼睛,没理他。荒木也不以为意,笑道:“老太太,为了让你的心情愉快,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让你也替项生处长高兴高兴。最近,项生处长帮着我们局里做了很多大事,还救了柴田局长的命,局长很高兴,可能要提拔他呢。将来党处长步步高升,前途无量。老太太一定会跟着尽享清福,安度晚年的。”
淑贤一愣,睁开眼睛问:“你说什么?柴田局长赏识项生?项生还救了他一命?”荒木说:“对啊,前几天,朝阳街发生枪战,有一伙暴徒要想刺杀柴田局长,这件事,老太太想必也有耳闻,当时要不是党处长及时发现,揭发举报,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所以,柴田局长非常感恩,把党处长视为救命恩人。党处长现在可是柴田局长眼中的红人了。”
淑贤气得全身发抖,喃喃道:“竟有此事?”荒木说:“老太太莫不信,局长的嘉奖令都发了,这件事,现在港口尽人皆知啊。”淑贤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项生这时正好回来了,荒木赶紧客套几句,起身离去了。荒木走了,淑贤再难掩心中怒火,颤抖着声音说:“项生,我有事问你,你给我实话实说。“项生说:“娘有事请讲。”淑贤说:“项山他们那天刺杀日本人,行动失败,是不是和你有关?”项生默然无语。淑贤怒喝:“说!”项生说:“是不是荒木来和你说了什么?娘,你别信他的话,日本人惯于挑拔离间,你也不是不知道。”淑贤说:“你不承认,那好,我再问你,我本来是被当犯人关押着,现在突然转到条件这么好的医院,那个什么日本顾问又来看我,是不是你从中和日本人做了什么交易?”
项生无语。淑贤见他答不上来,怒从心头起,猛然间将输液管子拔掉,说:“我不治了,我不受日本人的恩惠!”项生、鸣凤吓了一跳,急忙扶住淑贤,淑贤手上鲜血汩汩流出,项生急忙按住她的伤口,说:“鸣凤,快去叫人!”
淑贤老泪纵横,说:“项生,你和我说实话,到底那个日本人说的是不是真的?”项生无奈,说:“娘,我也是没有办法。项山他们做的是掉脑袋的事,无论做的成做不成,都要连累全家人的,娘,我这也是为了您啊!”淑贤问:“你害死了那么多的人,罪孽啊!那项山怎么样了?”项生说:“我把项山打昏后,就把他送走了。娘,那天是死了不少人,可是项山没事。”淑贤紧紧抓住项生的手:“项生,和娘说实话,你没出卖项山吧?”项生不敢看她的眼睛,说:“没有。娘,项山跑了。”
医生过来,将淑贤安顿下来,又将输液管子插上。项生说:“娘,你安心养病吧,这件事情很复杂,等你好一点,我再和您细说。”淑贤平静下来,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也难,娘也理解你。但是项生,你莫忘了我小时候经常教你的一句话,世上有侥幸之事,但莫存侥幸之心。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既要对得起家人,也要对得起国家。你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以后不能再错了。”项生惟惟诺诺称是。
3
东东被人打了。打他的是几个同学,他们的家长都是港务局的中方员司,项生的同事。
鸣凤问东东:“他们为什么打你?”东东哭着说:“他们骂爹是汉奸,说我是汉奸的狗崽子!”鸣凤怒道:“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东东说:“港口都传开了,说爹出卖了刘四爷和二叔,还说二叔死了,是爹带着日本人把二叔害死的。娘,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鸣凤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没多久,耿老精夫妇也来了。耿老精一脸沮丧,说:“闺女,这里住不下去了。我和你娘商量着搬家呢。”鸣凤说:“怎么了?”耿老精说:“还不是我们的好姑爷。他投靠了日本人,我们天天让人戳脊梁骨,都说我们是汉奸家庭,四邻街坊都不和我们说话了。”大丫也骂道:“上街买菜,那些卖菜的居然不卖我们菜了,让我们找日本主子要去,真气死人了!”耿老精说:“闺女,听说项山死了,是项生带着人干的,这是真的假的?”鸣凤心乱如麻,说:“爹,娘,你们也莫听闲话,我回去问问他吧。”
项生回来,鸣凤上来就问:“项生,外面对你的传闻是不是真的?”项生漫不经心地回答:“外面谣言纷纷,不要轻信。”鸣凤说:“我想不信,可是这东西让我不由得不信。”鸣凤从桌上取出一沓公文纸扔到项生脸上,项生拿起来一看,也变了脸色,是柴田下发的那封嘉奖令,只不过已经污秽不堪。项生问:“从哪来的?”鸣凤说:“东东今天上学让人打了,有人把这东西当擦屁股纸用完后,塞他书包里去了。”项生大怒:“谁干的?老子要他们的命!”鸣凤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我问你,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项生默然无语。鸣凤说:“你不说就是默认了。项生,真的是你出卖了项山他们吗?”项生突然暴怒起来,用力一拍桌子:“什么叫出卖?我是为了你们,我要不和日本人妥协,你们能活着出来吗?我这是为了家人,为了你们,我他妈的现在弄得两边都不讨好了!”鸣凤哭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牺牲项山啊。”项生道:“你懂什么?日本人是好打发的吗?我不这么做,他们能放过你?能放过孩子?能放过我娘?项山就知道闯祸,他闯了祸永远是我来擦屁股!他死了也好,他死了这个世界就清静了!”鸣凤惊讶地看着他:“项生,你变了!你变得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项生说:“我变了?我是变了。老党家人个个是英雄,项山是英雄,项河是英雄,就他妈的我一个狗熊,可是要是没有我这个狗熊维持着,这个家还有吗?这个家早毁了。他们都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我活着有什么劲!我他妈的真羡慕项山,我不如死了,我死了也比这么活着强!”
项生流下眼泪,鸣凤心软了,搂着项生说:“我知道你难,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可是现在你得想办法救腊梅出来啊!项山死了,腊梅和喜儿再没了,项山一家就绝后了。娘知道了,也一定活不下去了。”项生说:“我想救,可是我救得了吗?藤田那帮人能听我的?”鸣凤说:“项生,我想了想,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一下吧,我去找曾大全,曾大全不是贪财吗?咱们多给他点钱,让他放了腊梅一家,行不行?”项生说:“没用的,你给多少钱,也救不了他们,这是日本人要他们死。”
两人正说着,客厅电话响了。项生去接电话,不一会儿回来了,脸上神色阴郁。鸣凤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谁的电话?”项生说:“荒木。”鸣凤说:“你没问问他腊梅的事?”项生说:“没有。荒木是来通知我一件事的,这件事,你也有份,你得帮我。”鸣凤说:“什么事?”项生说:“荒木要搞一个日华亲善会,他担任会长,要我当副会长。”鸣凤惊道:“你答应他了?”项生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答应不答应,又能怎样?”鸣凤说:“这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项生说:“明天是成立大会,荒木要我们这些人都要携夫人参加,准备在此基础上,还商量再筹备一个善邻妇女会,他要你带个头,成为善邻妇女会的第一批会员。”
鸣凤摇头道:“我不去。我也绝不当什么会员。”项生说:“不去不行,这是柴田局长的命令。你不了解日本人,在他们手下做事,是不能随便违抗命令的。”鸣凤仍坚持道:“打死我也不去,日本人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还和他们当善邻,我可丢不起那人。”项生说:“你若不去,我不好交待。”鸣凤说:“我不管!我没心情去!腊梅妹子现在生死未知,还在宪兵队受苦。你倒好,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日中亲善会!还要我和他们做什么善邻?真是白日做梦!”
项生一脸痛苦之色:“我也是身不由已。我不去,荒木不可能放过我的。我已经被他们推上贼船,下不来了。”鸣凤又有些可怜他了,拉着他的手说:“项生,不如你辞职吧?”项生反问:“辞职?”鸣凤说:“在这里做事,与其让人天天戳脊梁骨,还不如来个走为上,不干了。”项生咬牙道:“不行。柴田马上要任命港务局的副局长,我是第一人选,我走了,这个机会就没了。”鸣凤心一下子凉了起来:“项生,你真的还如此留恋这个位子?为了这个都不惜与日本人为伍?”项生说:“没错。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现在中国的员司们个个恨我入骨,都想我倒下了,再踩我一脚,我只有出人头地,混到最高端,才能保护自己。否则,他们也会弄死我。我现在只能靠日本人了。”鸣凤说:“就算人们都误会了你,但也不能认贼作父啊!你的苦衷,相信有一天人们会理解的。”项生冷笑道:“我用得着他们理解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成功的人才能笑到最后。胜者为王败者寇,历来如此!”他突然焦燥起来,说:“明天的活动,对我很重要,你必须陪我一起去。”鸣凤哭道:“我不去!我嫌丢人!”项生一拍桌子:“你敢!”
荒木得知了柳生在寓所切腹自杀的消息,一脸惋惜,说:“他还是被党家人蛊惑了!他不愿意去杀党家的人,有了这种妇人之仁,不配当一个武士。”
荒木让人将柳生好生安葬。曾大全闻讯赶来,说:“荒木先生,听说柳生死了,那党项山一家人,要怎么处置?”荒木说:“原本想让柳生动手杀了他们,现在柳生也殁了,我通知藤田,在宪兵队执行枪决吧。”曾大全谄媚笑道:“荒木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你能把党项山的家人交给我吗?”荒木说:“你要他们干什么?”曾大全咬牙切齿地说:“当年刘四杀了我们全家,只有我一个人幸免于难,现在他的女儿、儿子、外孙女儿都在我手里。我要为我父亲报仇。”荒木说:“你不说我还忘了这事了,好,既然曾先生想为报仇,我也成全你。我马上通知宪兵队,把人交给你。”
曾大全去宪兵队提人。到了宪兵队的监狱,打开狱门,只见里面锁着项山一家人。腊梅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倒在地上,犹在昏睡中。喜儿、天赐和九儿见他进来了,吓得抱成一团。
曾大全用脚在腊梅身上踢了一脚,问藤田:“这娘们儿怎么了?”藤田说:“荒木先生吩咐,要她写一封认罪书,这娘们儿不写,我们给她上了刑。”曾大全说:“她后来写了吗?”藤田说:“这女人骨头真硬,无论怎么打,就是不写。”曾大全俯下身去,托起腊梅的头,说:“大小姐,醒醒,看谁来了?”
腊梅脸上、头发上沾满血污,勉强睁开双眼,看见了曾大全。曾大全故作叹息道:“怎么把我们家大小姐折腾成这样了?快来人,给大小姐灌点水,擦把脸,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有人过来,给腊梅喂了几口热水,还把她的脸也擦净了,腊梅热水下肚,稍微清醒了一些,对曾大全说:“你这个无耻小人!有本事杀了老娘!”曾大全笑道:“杀你是肯定的,不过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在死之前,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对手下人说:“把他们带走。”
九儿扑倒在曾大全脚下,抱着他的腿哭道:“曾爷,我不知我家老爷和你有什么过节,我是后来嫁过来的,什么事都不知道啊。求曾爷放我和孩子一马吧,只要饶我们不死,让我做什么都行。”曾大全在她脸上扭了一把,笑道:“你是刘四新娶的小妾?不错啊,刘四娶了一个婊子,又娶了一个唱大鼓的,他还真是敢老牛吃嫩草啊!”腊梅怒道:“九儿,你莫求他,咱们死就死了,不要向这个小人低头!”曾大全说:“哈哈,大小姐还嘴硬呢,死到临头了,还撑面子呢!”
曾大全用力一脚踢在腊梅身上,说:“吃我一顿拳脚,我看你还要不要面子!”腊梅被他踢倒在地上,喜儿气极,大喊:“别打我娘!”冲上前去咬曾大全,又被曾大全一把推倒。腊梅奋力爬起,将喜儿抱在怀里,说:“喜儿,别理这个恶人。”喜儿哭着冲着曾大全喊道:“你这个坏人,等我爹爹回来了,我让爹爹要你的命!”
曾大全说道:“别作梦了,你还指着你爹给你撑腰呢?你爹已经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腊梅怒道:“放屁!”曾大全说:“你别不信。党项山死了,是我亲眼所见。不过,有件事,大小姐可能做梦都想不到。你知道是谁帮着我们杀了你的男人吗?这人可是你的一个熟人啊。他就是党项山的亲大哥,党项生。”
腊梅冷笑道:“信口雌黄,这样的谎话也编得出。”曾大全哈哈大笑,说:“这件事全港口都知道了。党项生为了争得日本人信任,出卖了亲兄弟,他不但帮我们阻止了党项山策划的暗杀事件,还亲自带我们找到了党项山的藏身之处,那党项山虽负隅顽抗,但还是寡不敌众,最后引弹自杀了。”
腊梅眼中流下泪来,怒道:“胡说!胡说!”曾大全说:“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骗你。党项山若不是已经伏法,我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将你带走呢?”藤田冷冷说道:“曾先生,你和她什么废话?还不带人走?”曾大全说:“是,我马上走。”
腊梅等人被捆上,押到了一个军车上。几个人被关进后车厢里。曾大全与四个手下人坐到了前面。喜儿哭着问:“娘,这个坏人说的是真的吗?爹真的死了?”腊梅强忍泪水,说:“他骗人的,你爹没死。”天赐又问:“姐姐,那喜儿的爹爹会来救我们吗?”腊梅说:“会的,他一定会来的。”九儿哭道:“天赐啊,咱娘俩儿的命好苦啊!也不知这曾大全要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
曾大全的手下问:“队长,咱们把他拉到哪儿?”曾大全一脸煞气:“拉到我爹的坟前,我要亲手杀了他们一家人,以慰我爹在天之灵。”
车子拉到了北山的坟圈子里,在曾老全的坟前停下。腊梅等人被推了下来,九儿吓坏了,用脚勾住车门,哭着死活也不肯下车,几个人连拉带拽,把她扯了下来,九儿大喊大叫救命,在寂静的夜空,声音尖利瘆人,令人头皮发麻。曾大全烦了,说:“这娘们儿也太能叫了!真腻歪人!”走上前来,拔出枪来,一枪打在九儿头上。九儿脑浆崩裂,当场气绝。
天赐、喜儿吓得大哭。天赐更是大叫:“娘,娘!”腊梅怒道:“曾大全,你当着孩子的面杀人,你还是人吗?”曾大全说:“反正一会儿都是死人了,有什么大不了。”将腊梅推到曾老全的坟前,说:“跪下!”腊梅不跪,曾大全一脚将她踢倒,让两个手下人强行按着她跪下。又对另外两个手下说:“把那俩孩子也弄过来,给我爹跪下。”两个手下,一手一个,将孩子们捉住,强行按倒。
曾大全走上前来,跪在曾老全坟前,眼含热泪,说:“爹,我来了。十几年前,你中了刘四的圈套,惨死于他们之手,我娘,我妹子也都被杀了,咱家就剩下我一个活口。这些年来,我浪迹天涯,辗转奔波,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你和咱家人报仇。今天,这个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我把仇人带来了,就让他们的鲜血慰籍你在天之灵吧。爹,请原谅我来晚了,孩儿给你磕头了。”曾大全连着磕了三个头。
曾大全走到腊梅身前,面目狰狞:“你现在落在我手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给我爹磕个头,向他认罪,求他原谅,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腊梅呸了一口:“死汉奸,你和你爹都是人渣。让我给你们赔罪,那是做梦!你要杀就杀,甭废话了。”
月光之下,腊梅一脸坚毅之色,毫无惧色地瞪视着曾大全。曾大全望着腊梅的脸,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邪念。腊梅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是一点也不显老,脸上连一点皱纹都没有,虽然历经劫难与酷刑折磨,令她的形容憔悴,面色惨白,但那一股刚烈英气,仍是扑面而来。
腊梅是个典型的北方美人,皮肤虽然不算白晰,但是浓眉大眼之间,却自有着一种北方女子特有的韵味。想当年,腊梅年轻之时,曾大全就曾无数次垂涎觊觎,也曾委托曾老全向刘四求过婚,可是腊梅鄙其为人,当场拒绝,以后也从未假以辞色。如今一别多年,腊梅年事渐长,都生了孩子,可曾大全没想到她的身材竟然完全没有走样,还是少女时的体态,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丰腴。一想到腊梅落在自己手上可以任其宰割,曾大全心中欲火升起,**笑着托起腊梅的腮帮说:“大小姐,你想速死,没那么容易。死之前,你就满足一下我多年的心愿吧,咱们再快活一下吧。”
腊梅大惊道:“你要干什么?”曾大全说:“干什么?干你呗!”他一把撕开了腊梅胸前的衣服,腊梅怒道:“曾大全,在你爹的坟前,你竟想干这种禽兽之事!”曾大全笑道:“那又怎样?我爹看着我能糟蹋仇人之子,在地下有灵也会拍手称快!”腊梅叫道:“这还有孩子呢,你要不要脸!”曾大全已经上前剥她的衣服,说:“有孩子更好!让他们看看,她娘其实是个**!”
腊梅拼死挣扎,怎奈她全身被绑,行动不便。曾大全将她按倒在地,将她的衣服剥开,用手在她胸前揉搓,又去解她的裤子。腊梅高声怒斥,曾大全哈哈怪笑,他的两个手下,站在一旁,也跟着**笑起来。喜儿、天赐被吓得大哭,要冲上来救姐姐、妈妈,却被曾大全另外两个手下强行按住,动弹不得。坟地之前,各种声音混杂,一片混乱。
腊梅眼见着曾大全压上了自己的身体,万念俱灰,闭上眼睛,想要咬舌自尽,曾大全却似乎猜知了她的心愿,用力捏住她下腭,说:“想咬舌头,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你就是死了,老子也要**!”腊梅用力一口,呸地吐在他的脸上。曾大全大怒,一掌打在腊梅脸上,说:“敬酒不吃罚酒!”腊梅被打得意识昏沉起来。曾大全趁机脱掉裤子,压了上去。
就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枪响,曾大全的一个手下胸前中枪倒地。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另一个手下也被打翻在地。曾大全大惊,提上裤子,刚喊了一句:“怎么回事?”一颗子弹飞过来,打在他的肩头,曾大全惨叫翻滚出去。
只见坟地里面,冲出几个持枪的身影。
枪声响后,押着喜儿、天赐的两个特务也急忙掏枪,准备还击,喜儿见特务抓得松了,趁机用力一口,咬在特务手上。特务吃痛,惨叫一声,喜儿挣脱出来,向前跑去。特务想对着她的身后开枪,未得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准确地打在了他头上,当场毙命。押着天赐的特务见势不好,松开孩子,拔枪还击,刚打了两枪,就被对面一阵乱枪掀翻在地。
倾刻间,四个特务全部毙命。曾大全裤子都来不及穿好,拔腿就跑,跑没几步,裤子掉了下来,把他绊倒了。曾大全爬起来,看见几个人向他冲了过来,曾大全掏出手枪向他们开枪,又一颗子弹飞来,打在他手臂之上,手枪脱手飞出。曾大全惨叫声中,一个人已经冲到他身前,持枪对准他的头,说:“曾先生,久违了!”
曾大全定晴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喊道:“党项河!”项河微笑道:“没错。你眼力真不错!”曾大全喊道:“你还活着?”项河说:“活着,你们这些汉奸走狗不死,我怎么能死?”
正说话间,项河带来的几个同志也冲了上来。项河问:“徐川,怎么样?”徐川说:“志成同志,干净利落,没有活口。”项河说:“好!”又对他说:“把这个人押过去,押到他爹坟前去。”
几个人将曾大全押到坟前。项河走上去,扶起腊梅,帮她将衣服穿好,又捏她人中,准备将她唤醒。
喜儿好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你是我爹派来的人吗?”项河笑道:“我不是你爹派来的,我是你老叔。你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像我二哥!”喜儿更不明白了,自语一句:“老叔?”
腊梅嗯了一声,醒了过来,项河关切地问:“嫂子,你醒了?”腊梅盯着他,一脸惊讶:“我是在做梦吗?你不会是项河吧?”项河微笑道:“你不是做梦。嫂子,我是项河!”腊梅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说:“项河,你还活着?你回来了?”项河说:“回来了。”
叔嫂相见,分外激动,一时有太多说不完的话,反而尽在不言中。腊梅问:“项河,你怎么知道我们遇难,及时过来相救的?”项河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这里潜伏着。你们被抓进宪兵队之后,我也一直在想方设法营救。还派人在宪兵队门口监视着动态。曾大全把你们拉走后,我猜想他一定会用你们的鲜血来祭典他老子,所以就带着同志们赶了过来。好在来得及时,总算没有出现大祸。”腊梅说:“要不是你们,我们今天肯定就没命了。曾大全说项山已经遇难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项河说:“我问问他。”
项河走到曾大全身前,用枪抵着他的头说:“我二哥怎么样了?你给我说实话,否则我就一枪毙了你。”曾大全说:“你二哥是死了,但不是我杀的。”他将项生带他们去追杀项山的事都说了。项河一脸严峻:“你敢保证句句是真?”曾大全说:“我可以在我老爹的坟前发誓,这绝对都是真的。否则我不得好死!”徐川啐了一句:“就你这样的,还想好死!”
项河叹气道:“看来港口里的传闻都是真的,大哥他变节了!”腊梅眼含热泪,说:“项山还是没能逃过他们的毒手!可是真没想到,竟然是大哥带人过去的。”曾大全说:“是啊,大小姐,都是你大哥干的,我也是身不由已啊!你家男人死了,你大哥才是罪魁祸首。”腊梅骂道:“放屁!”对项河说:“这个人早该死了!”项河说:“对。他这些年为虎作伥,杀害了我们很多同志。”徐川举起枪,对准曾大全的脑袋,说:“我代表死去的同志们,判你死刑。”
曾大全高呼饶命。腊梅说:“项河,让我来。我爹就是他们杀的,我要杀了他为我爹报仇。”项河问:“嫂子,你会开枪?”腊梅说:“会。”项河将枪递给腊梅。腊梅说:“你们把孩子的眼睛蒙上。”
腊梅持枪走到曾大全身前,曾大全高呼:“大小姐饶命!”腊梅眼中喷火,说:“饶你的命!等下辈子吧。”腊梅扣动扳机,曾大全惨呼倒地。
项河说:“同志们,刚才这里枪声大作,只怕已经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了。咱们马上撤退吧。”徐川说:“这几个尸体怎么办?放在这里,日本人追查起来,就怕会祸及附近的百姓,也会让他们再次追查起您的家人。”项河说:“放把火烧了。等他们赶过来的时候。我早就把二嫂一家人转移了。”
徐川等人找来火种,把曾大全等人的尸体点着了,为怕留下蛛丝马迹,只能将九儿的尸体也放在一起烧了。看着熊熊火焰烧了起来,腊梅落下泪来,搂着还在不停哭泣地天赐说:“我们是得救了,可是九儿可怜,还是先走了一步,让小天赐从小就没了娘。”项河说:“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救出他娘。不过,天赐还算幸运,有你这个姐姐陪着,总算不至于孤苦无依。”腊梅搂紧天赐说:“对,以后我就像他娘一样了。有我在,就有他活。”
眼见着大火将几个尸体烧得焦黑,已经辨不出模样。项河说:“撤吧。正好他们还给咱们准备了车,我们开车走,还能快点离开。”腊梅问:“咱们去哪儿?”项河说:“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曾大全已死的情况,我先把你们送出这个城市,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等战争结束了,再回来。”腊梅说:“那你呢?和我们一起走吗?”项河说:“我不能走,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我得把它办完。”
4
南山俱乐部正在举行盛大的舞会,俱乐部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汽球和鲜花,留声机里不停循环放着几首歌,有日本国歌《樱花之歌》,也有流行一时的《支那之夜》,在俱乐部的顶端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条幅,写着“庆祝中日亲善会暨善邻妇女会成立”的字样,一群穿着时髦的红男绿女在歌曲声音中载歌载舞,扭动着身体,旋转着裙裾。
项生意兴阑珊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在舞池中间旋转着的张慧卿。已经四十出头的张慧卿,身材依然那么曼妙,容貌还是那么年轻,成熟美丽的她,依然是舞会上的焦点,搂着她一曲接一曲跳的是本次中日亲善会的名誉会长柴田。就在刚才,柴田发表了题为“创建东亚新秩序的王道乐土”的主题讲话,并宣布以港口高级员司为骨干的中日亲善会暨由员司家属们组成的善邻妇女会正式成立。
项生没想到张慧卿竟然被柴田提名,担任了善邻妇女会的会长。柴田高度评价了张慧卿一家为中日亲善做出的贡献,还宣布请大家为张慧卿以故的丈夫集体默哀三分钟。张慧卿接着上台,向柴田致谢,并代表善邻妇女会致辞。
张慧卿今天穿着一件手工编织的白色旗袍,披着一条紫色的丝巾,旗袍上面还绣着几朵莲花,紧裹着她丰满窈窕的身体,在众多红红绿绿、锦衣玉食的女人中间,倒显得更加清丽脱俗。
张慧卿竟然如此高调地担任了善邻妇女会的会长,这让项生大感意外,也让他意识到,最近因为事务太多,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和张慧卿联系了。他的心里微感内疚,想上前和张慧卿解释,但张慧卿一下台,就被柴田请去跳舞,他竟没有上前倾谈的机会。
项生看着被柴田搂着跳舞的张慧卿,心头很不是滋味。荒木悄悄走近了他,说:“党处长,您不去邀请尊贵的夫人们跳舞,好像更乐于做一个观赏者。”项生掩饰道:“昨天加班太晚,有点累了。”荒木问:“怎么夫人没和你来吗?”项生说:“她的腰疾犯了,在家养病呢。”荒木说:“噢,原来如此?过几天,善邻妇女会将带着天皇的问候去码头看望那些遵纪守法的工人,我希望那个时候,您的太太腰疾能够痊愈,到时候一定不要缺席。”项生支吾一声。
柴田终于放开了张慧卿,被别的太太邀请去了。项生走上前去,喊声:“慧卿。”张慧卿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项生说:“你怎么也来了?”张慧卿说:“这有什么意外,你不也来了?”项生说:“你干嘛要当善邻会的会长啊?”张慧卿淡淡地说:“柴田局长看得起我,硬要推荐我来做,我反正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出来活动活动也好。”项生悄悄说:“你要小心这个柴田,他多半是没安好心。他们日本人和咱们中国人始终不是一条心的。”张慧卿冷冷说道:“不用你提醒了,党处长,你最近不是和他们走得也很近?”项生脸一红:“我是身不由已啊。慧卿,这几天太忙,我一直没顾着去看你,家里出了太多的事,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过去找你。”张慧卿说:“没时间,我今晚约了荒木太太打牌,可能要很晚了,你别来了。”项生说:“那明天晚上呢?”张慧卿说:“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再约吧。”
项生还要说什么,张慧卿又被一个男士过来约走了。看着舞池中间的张慧卿,项生叹口气,坐到了一旁。舞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钟才结束。舞会结束后,张慧卿上了荒木的车,去和荒木夫人还有几个处长太太打通宵麻将。项生看着张慧卿坐车走了,百无聊赖的他也离开了。
鸣凤不愿参加善邻妇女会,但善邻妇女会却在荒木太太、张慧卿的操持下,三天以后就搞了一次码头慰问活动,这次活动,荒木指名要求项生派太太参加,给其他中国员司带个头,项生无奈,只得去求鸣凤,鸣凤死活不从,两人又吵了一架。
项生说:“你这样做,会毁了我的前途的?”鸣凤冷笑道:“什么前途?给日本人做牛做马,这就叫前途?”项生说:“什么做牛做马?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东东也能在高等学校上学,这不都是我赚来的?”鸣凤说:“不称罕!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人家背后都管我叫汉奸太太,我儿子也跟着吃瓜落,他现在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都给他叫汉奸狗崽子,还经常让人捉弄,老师也不向着他。还有你娘,我去医院看她,她天天问我,项山怎么样了?腊梅怎么样了?我怎么和她说啊,我怎么能告诉她,项山是被他亲生大哥出卖的。这些事,弄得我心里天天堵得难受。你给我们带来的这种好日子,我享受不起!”
项生理亏,骂道:“别吃饱了饭骂厨子!要是没有我,你们现在早在宪兵队里见阎王去了,我不和日本人周旋,你们能活着喘口气吗?别不知足了!”鸣凤哭道:“早知如此,我宁可让他们枪毙了,也比在这儿活受罪,让人天天戳后脊梁强!”
两口子大吵了一架,谁也说不服谁。项生怒极,跑出家门。现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特别想念张慧卿,也许此时只有张慧卿的怀抱与温柔,才能化解他内心的惶恐与屈辱。
项生将车开到了张慧卿家门口,把车停下,正要过去敲门,却发现张慧卿家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竟然是港务局局长柴田的福特汽车。
这么晚了,柴田难道在张慧卿的家中?项生不敢贸然进去了,他躲在车里,看着张慧卿客厅的窗户里亮着灯,一定是柴田和她在一起呢。这间房子是他党项生交的房租,现在张慧卿竟然在这里和柴田约会?一想到这个,项生只觉得心头的怒火一点点上涌。他想马上冲上去,把这对狗男女骂个狗血喷头,可是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又胆怯了起来,将车门关上了。
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柴田走了出来,张慧卿送他出来。因为隔得远,项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是见到柴田满脸笑容,对着张慧卿不停地说着什么,张慧卿面带微笑,微微颔首。接着柴田做出一个令项生更加无法忍受的动作,他竟然搂住张慧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而张慧卿并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举动。
项生呆坐在车里,看着柴田上了汽车,将汽车开走了。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张慧卿竟然和柴田有奸情。项生点燃一根烟,放在口中,心中百感交集,愤恨,屈辱,恐惧,种种情绪集于胸中,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竟然没吸出任何味道。项生焦燥起来,打开车窗,将烟头扔了出去。然后下了车去按张慧卿的门铃。
张慧卿穿着一身睡衣,开了门,见是他,吓了一跳,问:“你怎么来了?”项生脸色阴沉地说:“有事呗。”张慧卿说:“明天再说行不行?太晚了,我想睡了。”项生冷笑一声:“我有急事。”推开她,挤进门去。
张慧卿一脸不快的说:“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这么晚过来?把人吓一跳,还硬闯进来,太粗鲁了!”项生说:“晚吗?不晚吧,你不是有客人刚走吗?”张慧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项生说:“刚才谁来过?”张慧卿说:“没什么人来啊。”项生盯着她的眼睛:“你别骗我。我什么都知道。”张慧卿迟疑了一下,说:“柴田先生来了,是为了明天善邻会慰问的事来的。”项生说:“这么晚还来?”张慧卿说:“他白天忙啊。”
项生坐下来,说:“慧卿,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柴田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张慧卿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项生说:“你怎么想的?”张慧卿犹豫着说道:“我,我没想好。项生,你就是不问我,我也想和你说说这件事。柴田的太太去世了,他一直单身,他喜欢上了我,一直在追求我。可是我还没答应他。他毕竟是日本人啊。”
项生心头火起,跳起来说:“那我呢?你不是说过你最爱我吗?你把我放到哪去了?”张慧卿说:“我是一直在等你啊。可是你什么也给不了我啊,我想有个家,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可是,这一切,你都给不了我。”项生说:“我不能,他能?你真的信这个日本鬼子,他就是玩玩罢了?”张慧卿说:“他是玩玩,你难道不是?都几年了,你总是嘴上说的好听,但一直只是拿我当个寻欢作乐的玩物。我只是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男人,可是你一样都做不到。项生,我对你已经失望了,柴田虽然是个日本人,但他毕竟还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能给我我要的一切。”
项生激动地上前抓住了张慧卿的肩膀,喊道:“你胡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的玩物,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从没变过,你是知道的。”张慧卿面色苍白地说:“知道有什么用?你能给我什么?”项生喊道:“我马上就去离婚,我马上就娶你!只要你不答应柴田,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张慧卿摇摇头:“没用的,项生,我太了解你了,你说的好听,可是你什么也做不到。”项生心中羞愧,强行要去吻张慧卿的唇,张慧卿扭过头去不让他吻,说:“项生,你别胡来,我今天没这个心情!”项生说:“慧卿,别这样折磨我了。你放心,我这次是真的,我一定和她离婚。我要娶你。”项生强行将张慧卿压倒到**,张慧卿挣扎道:“你再这样,我喊人了!”项生欲火上升,一边撕着她的衣服一边说:“你喊破天也没用,我要你,谁也别想拦住我。”
一番激烈云雨后,项生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坐了起来,点着了一根烟,望着窗外,沉默无语。张慧卿衣不遮体地躺在**,望着窗外那高悬于天际的月亮,幽怨地说:“项生,你觉得咱们这样有意思吗?”
项生吐了一口烟圈,没说话。张慧卿说:“项生,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这样作贱我了。明天,我就搬出这里,柴田给我在南山街找了一套房子。”项生说:“你还是想答应他吗?”张慧卿说:“他是日本人,我心里是不情愿的,可是我在这里无依无靠,我只能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既然你靠不住了,我就只能靠他。”项生深深地了吸一口烟,吐向天空:“慧卿,我要是离婚了,你能忘了这个日本人,和我在一起吗?”张慧卿冷笑一声,说:“你又在骗我?你以为我还信你?”项生说:“我这次说的是真的。”张慧卿说:“我已经等了你几年了,我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愿再信你的谎话了。项生,咱们就此结束吧。你忘了我吧,就当咱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就当自从我那年离开后,从来没有回过秦皇岛。”项生狠狠将烟头捻碎,说:“不行。我忘不了你,我也不能让别人占有你。”
项生彻夜未归,鸣凤担心起来,她想出去去找项生,可是东东在身旁睡着,又不方便动身。就这样愁肠百结的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项生回来了,他是回家来换衣服的。鸣凤问他去了哪里,项生冷淡说在办公室里住了一夜。两人都没说上三句话,项生换上衣服就走了,鸣凤收拾起他的西装时,发现在衣领处,又看见了一个鲜红的口红印。
5
淑贤开始拒绝吃药、输液,她准备以一种近于自杀的方式迎接死亡。这个想法,是在她得知了项生出卖了项山以后产生的。而这件事情,却是从鸣凤那里得知的。
那天早上,鸣凤来伺候她时,脸上明显带了伤,她的眼圈肿了,嘴角也破了。淑贤问她:“你的脸上怎么了?”鸣凤闪烁其辞,说是摔的。淑贤要鸣凤将脸凑过来,她轻抚着鸣凤憔悴的脸,说:“孩子,你这不是摔伤的,我看像是被人打伤的。甭骗娘,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鸣凤摇头说没事,眼泪却掉了下来。
淑贤问:“鸣凤,你甭怕,和娘说实话,是项生干的?”鸣凤无语,只是摇头。淑贤着急地说:“你快说啊,你要急死娘啊!”鸣凤终于崩溃了,大哭道:“娘,是项生打了我,他有了别的女人,他要和我离婚。”
那天早上,鸣凤发现了项生衣服上的口红,她开始怀疑项生有了别的女人。晚上,等项生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喝醉了。这一天,以张慧卿为代表的善邻妇女会成员去码头慰问工人,所有高级员司的夫人都到场了,柴田亲自列队迎接。惟有项生的太太没有参加。荒木当场狠狠批评了项生,这让项生非常尴尬,而柴田在现场与张慧卿的亲昵举动,更让他嫉妒和不满。晚上,项生多喝了两杯,鸣凤追问他口红的事情,项生终于暴怒了,两人发生了口角,项生终于提出了离婚的要求。鸣凤震惊了,她冲上前去抓住项生质问,项生恼羞成怒,借着酒劲打了她。
淑贤听了鸣凤的哭诉,惊呆了,说:“项生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做了亏心事,怎么还能动手打人?太不像话了。”鸣凤哭道:“娘,项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项生了,他和日本人走到一起了,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我也查出来了,是日本人组织的一个叫什么善邻妇女会的会长,项生要我也参加那个什么妇女会,我不同意,项生一直就恼我。”淑贤怒道:“什么善邻会?那就是给强盗们涂脂抹粉歌功颂德的汉奸组织,咱党家的人,绝不能参加那个。项生真是糊涂啊,居然逼你去参加这种组织。”鸣凤说:“他不逼我也不行啊。他自己就是什么中日亲善会的骨干成员。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背后骂他是汉奸呢。”淑贤气得全身发抖:“项生怎么能这样?他把他爹的脸全丢尽了!”突然想起一事,说:“不对啊,日本人对咱党家一直恨之如骨,怎么项生这么受日本人的待见,不但未受项山、腊梅他们的牵连,还能步步高升?”鸣凤闻言无语,只是哭着,淑贤抓住鸣凤的手,说:“你告诉我,是不是项生出卖了项山,拿他兄弟的命换了日本人给的荣华富贵?是不是?”鸣凤哭道:“娘,我也不知道,反正项生是一定做了亏心事。我不管怎么问他项山的事,他就是不说。”淑贤说:“腊梅呢?喜儿呢还有天赐呢?这些天一直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他们怎么样了?为什么一直没来医院看我。”鸣凤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被关在宪兵队里,一直也没有消息。”
淑贤惊呆了,突然间她一切都明白了,缓缓地说:“鸣凤,我这些天躺在医院里,虽然人不能动,但是我也听见了一些传闻。现在我明白了,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项生出卖了所有的人。他出卖了他的亲兄弟,也害死了他们一家人。他用自己亲人的鲜血,换了自己要的荣华富贵。”
淑贤突觉心中一阵疼痛,脸上冷汗频出,全身颤抖起来,鸣凤害怕了,抓住她的手,说:“娘,你怎么了?我去喊医生。”淑贤颤抖着说:“不要,鸣凤,我不要在这间医院里了,我不要让那些日本医生再治我了,你带我走,我们一起走。我们回家去——”淑贤突然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鸣凤大惊,急忙出去喊医生,刚跑出病房,项生正好赶来,两人撞上了。鸣凤说:“快去喊医生,娘不行了。”项生吓了一跳,急忙把医生喊来,送到急救室抢救。
医生把淑贤推进去后,项生将鸣凤拉过来,低声斥责:“你和我娘说了什么?把她气成这样?”鸣凤吓得全身发抖,说:“娘问起项山、腊梅的事来的。”项生怒道:“你告诉她实情了,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鸣凤哭道:“这件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别人替你瞒?我瞒不住了,有本事你自己和娘说去。”项生指着她说:“好啊你!我娘要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以后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你我不用再见面了。”鸣凤哭道:“你不用拿这个事找借口,你要不想过了,咱们就各走各的,没有了你,我也一样能活。给你当汉奸老婆,我也是当够了。”项生说:“够了?那你就滚啊!没人求你。”鸣凤怒极,说:“走就走,你别后悔!”说完转身就跑。项生也不去追她。
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告诉项生,淑贤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身体极度虚弱,再加上手腕上血管纤弱,已经不能再输进**了,只能靠药物保守治疗,此时一定不能再让她受什么刺激了。项生千恩万谢之后,将母亲推回病房。
回到病房之后,淑贤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项生坐立不安,嗫嚅着问:“娘,我来了,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淑贤终于睁开了眼睛,气息微弱地说:“项生,你害死了项山,害死了腊梅他们,是不是?”项生说:“你别听鸣凤瞎说,项山已经逃走了,腊梅他们确实还在宪兵队里关着呢。我正在积极营救他们,你别担心。”淑贤说:“鸣凤没有瞎说,瞎说的人是你。我躺在那里,听那些医生、护士说起过你的事,他们说你出卖了自己的家人,换取了荣华富贵。我一直将信将疑,但现在信了,项生,你认贼作父,做了太多的坏事,你不配做我党家的人。”
项生一脸痛苦,说:“娘,你别这么说我,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要不妥协,咱们一家人,谁也活不了。我这是为了您,也是为了咱们的家。”淑贤说:“你是为了你自己吧?项生,咱党家的人,一直都把气节和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死不可怕,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慷慨一死。娘曾经和你说过,世上有侥幸之事,但不可存侥幸之心,你没有听娘的话,你的心现在是进入了岐途!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把咱党家的门风全败坏了,既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项山。”项生说:“娘,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不牺牲项山一家人,咱们就都得死。我这也是为了能保住咱老党家的血脉啊。项山他虽然和我们一起长大,但他毕竟是姓项的,他不姓党。”
淑贤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项生,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在你心中,从没有把项山当成是你的亲兄弟?”项生辩解道:“他姓项,我姓党,我们原本就不是一家人。娘,我不认为这件事我做错了,他再怎么着,也是个外姓人。”淑贤瞪视着他,眼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项生不敢直视她的眼光,将头低下去。淑贤眼中的光芒终于渐渐黯淡,她将眼睛闭上,轻轻说道:“项生,罢了,你我母子之情已尽,你走吧。”
项生心头惶恐,说:“娘,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是您儿子,我永远是您儿子啊。”淑贤将眼睛闭上,不再与他说话。
6
淑贤从那一天起就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对于日本医生开的药,她一口不吃,全都藏了起来。对此,项生一无所知,只是见娘日渐憔悴,心焦如焚,日本医生也是一筹莫展。
项生连续几个白天、晚上不眠不休地看护着淑贤,心力交瘁。这天晚上,港里临时通知加班,电话打到了医院里,项生不敢怠慢,他把母亲托付给护士照顾,返回港里了。
项生刚走,有一个人就悄悄地潜入淑贤的病房。淑贤此时正在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状态之中,那人走到她床前,也惘然不知。那人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低声喊道:“娘,娘!”淑贤被叫声惊醒,睁开眼时,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自己眼前。淑贤一惊,脱口而出:“项河!”
项河急忙将手掩住她的嘴,轻轻嘘了一声,说:“娘,别出大声,我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淑贤惊喜得全身颤抖起来,低声说:“项河,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项河说:“是我,娘,您不是做梦,真的是我。”淑贤说:“我不信,项河,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活着呢还是死了,这是在梦中?还是真的?”项河说:“娘,你还活着,活的好好的呢,这也不是梦。我是项河,我回来看您了。”淑贤激动地说:“项河,你过来,让我摸摸你,我要看看,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
项河走上来,在淑贤满是皱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娘,您摸摸我,我是项河,您儿子回来看你了。”淑贤抚摩着项河的脸颊、额头、鼻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项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这太好了,太好了!”项河搂住淑贤,也哭着说:“娘,我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想着您,念着您,我是不孝子,让您担惊受怕了。娘,这次回来,我不再走了,我要一直陪着您。”淑贤泣不成声:“项河,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项河说:“娘,我没有受苦,一直挺好的。我现在回来是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为了能早日赶跑日本鬼子,不能公开身份,所以回来很长时间了,也一直没能来看您。娘,请原谅我吧。”
淑贤抓住了项河的手说:“我知道你的为人,你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你要做什么,都是对的,娘不拦你,你也不要太挂念着娘。无论如何,你都要爱护自己。娘已经没有了两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你了。”项河紧握住她的手说:“娘,大哥的事我知道了。您别生他的气了,他也许有身不由已之处。无论怎样,还有我在呢,以后由我来照顾您,我来尽我一直没尽到的责任。”淑贤说:“我不用你,你去做你的事吧。项河,我知道你的处境,你是不能公开露面的。我见了你一面,就死而无憾了。你千万别为了我再冒险了。只可惜,你这次回来,见不到你二哥一家人了!”项河说:“娘,您不用担心了。我这次冒险过来,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看看您,二也是为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二嫂他们一家人没有死,他们已经逃走了。”
淑贤大喜:“真的?你别骗我!”项河说:“真的。”把救了腊梅的事说了一遍,淑贤的热泪翻涌,说:“阿弥托佛,终于老天有眼,让我二儿子一家人留下了血脉!”又问项河:“他们人呢?”项河说:“我已经将他们送往冀东抗日根据地,有当地党组织的人保护他们。您不用担心。”淑贤紧握项河的手:“项河,看见了你,又听说腊梅他们还活着,娘真的是死而无憾,没什么可牵挂的了。”项河说:“娘别说这话,您好好养病,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抗日胜利的那一天,咱们再举家团聚!”
娘俩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尽的话。但项河知道,在此地多留一分,就有着万分的危险,他不敢久留,只能忍痛与娘告别了。
项河说:“娘,我不能再多留了,一会儿若护士过来查房,发现我就不好了。您好好养病,我过两天再来看您。”淑贤说:“不要来了,太危险,这座医院里全是日本人。娘没事,你放心。项河,临行之前,娘还有件事,想托付你。”项河说:“娘,您说,我一定办到。”淑贤叹口气说:“是你大嫂的事。我这一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强行要你大哥娶了你大嫂,你大哥从来就没爱过你大嫂,让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项河,将来我若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大嫂。”项河说:“娘敬请放心,大嫂与我情同姐弟,我会永远拿她当亲姐姐一样对待。”淑贤摇头道:“项河,娘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其实你的心,我一直都了解,可是我总觉得,鸣凤比你大,又一厢情愿地以为她和项生才是门当户对,我的武断鲁莽,既负了你大嫂,也耽误了你。”项河微笑道:“娘,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些事不用再提了,儿子现在心如止水,只想着一家人还能和和乐乐地团聚在一起,就是平生最大的梦想了。”淑贤叹气道:“还能团聚吗?我是看不到了。”项河说:“娘,您别多想了,只要战争结束了,就一定能的。娘,我真的走了,您多保重。”
项河起身要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淑贤心中突然一阵难过,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项河!”项河回身问:“娘,怎么了?”淑贤颤声道:“过来,孩子,让娘再看看你。”项河走到床前,淑贤勉力要坐起来,项河急忙扶起她说:“娘,我扶您,小心着。”淑贤一把将他的头搂在怀里,说:“项河,我的儿,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项河不禁又是泪流满面,紧紧搂着淑贤说:“娘,我答应你。”
项河走了,病房里一片寂静,淑贤睁眼望着窗外的夜空。今夜无月,天空如一团黑幕,连星星都不可见。但在淑贤眼中,这却是这些年来,最美丽的一个夜空,在黑色的帷幕里,往事历历在目,如风呼啸而来。
淑贤觉得自己的眼睛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她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都突然在眼前重现:第一次在广州绸布庄里邂逅党明义时的情形,第一次来到秦皇岛见到大船进港时的喜悦,第一次与项老忠夫妇团聚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的场景,还有那些个与夫君党明义、与孩子们度过的难忘岁月,千情万景,千头万绪,都涌入眼帘,最后凝结成了一张温柔而刚毅的脸。这张脸,无数次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现在,淑贤知道,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了。他们终于可以冲破一切时空的阻隔,就要团聚在一起了。
淑贤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一丝甜蜜的笑意,就在这笑意中,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日本医生宣布了淑贤因抢救无效而去世的消息,并找到了她藏在衣服深处的药丸与药片,对于淑贤一直将药藏起来的举动,日本医生百思不解。而项生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当场就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三天以后,淑贤的尸身被下葬到北山的坟场里,与党明义合葬。为之操持的是耿老精、大丫、鸣凤等人,整个葬礼简单、低调,来的人不过十数人左右。党家经过多重变故,已经人丁稀落,除了耿老精等少数老街坊,只有项生一家,还在秦皇岛。但是鸣凤此时已经同意了项生提出的离婚请求,两人来到坟前上香磕头时,互不搭言,已经形同陌路。对此,耿老精老泪纵横,仰面叹息,无可奈何。
葬礼结束,众人离去,项生却不肯走。他等众人都走光了,看到四周已经空无一人时,这才扑倒在坟前,大哭起来。项生哭道:“娘,我对不起你啊。可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你为什么不再多活一天,等我向你解释啊!其实我没有害死项山,其实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啊——”
项山大哭着,刚才鸣凤等人在时,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现在人们都走了。在这个荒山野岭,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终于完全释放出来了。他哭得泣不成声,却没有发现,有一个黑影已经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当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后颈之上,一阵凉气沿着肌肤侵入体内之时,项生才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了人。他惊异地回过头去,发现了一个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人。而这个人的脸上虽然纠结着痛苦和愤怒的神情,眼睛里蓄满了忧伤。
项生呆呆地望着他的脸,迟疑地吐出两个字:“项河。”
项河说:“大哥,是我。”项生突然兴奋起来,他喊了一声:“三弟,你回来了!”他想扑上去拥抱思念已久的弟弟,然而项河却退后一步,用枪指了他一下。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项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项河突然出现,不是来认亲的,而是来杀人的。
项生惊讶地问:“三弟,你要干什么?你要杀我吗?”
项河痛苦地点点头。项生问:“为什么?”项河说:“因为你做了对不起家人的事,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
项生颓然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项河说:“我刚才还有些迟疑,做不做这件事?可是我听了你在坟前的哭诉,我才下定了决心。大哥,我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悔改之意,你还认为你没有害二哥,还认为没做到对不起别人的事,大哥,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没办法,只能大义举亲了。你别怪我,我是党家的人,但我也是中国人,为了咱们家,为了国家,我只能做这件事了。”
项河将枪举起,准备扣动扳机。项生的脸上,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下来了。他说:“项河,在你准备动手之前,听我一句话行吗?”项河用枪对着他的头:“你说吧。”
项生说:“项山没死。”项河一愣,反问:“你说什么?”
项生说:“项山没死,我是出卖了他,但是我也想办法救了他。那个死的人不是项山,是曹三儿!我不会看着项山死的,他虽然姓项,但他也是我的弟弟,一直都是。”
项生把这些事情都和项河说了。项河一时愣住,他犹豫起来,不知该信还是不信?这一枪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项生突然跪在项河身前,满眼泪水。
“项河,我虽然告诉了你真相,但是我并不想求你原谅,你要想杀我,就请动手吧。我现在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我没想到,娘竟然没能等到我说出真相的那一天,就先去了。三弟,项山没死的这件事情,我是不敢和任何人说的,我要是说了,有任何人透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们全家人就都得死!我一切的苦心就白废了。所以我才瞒着娘,瞒着鸣凤,瞒着所有人的,我瞒得好痛苦好难受,你知道吗?我本来想等娘好一点,想等她出了日本人的医院,再告诉她真相。可是娘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她让我背上了不孝的骂名,也让我一生都怀抱着愧疚和痛苦!娘说过,我们老党家人把气节和名誉看得比死还重要,可是三弟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为了活下去,才甘心做了鬼,要是能做人,谁愿意做鬼啊!他们都不理解我,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三弟,你开枪吧,你让我死,我死了,去找娘,我告诉她真相,她的二儿子还活着,还活着呢——”
项生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在地上,全身颤抖着。望着悲痛欲绝、泣不成声的项生,项河终于将枪缓缓放入怀中。他知道自己不能杀死项生,他相信了项生的话。
项河的眼前浮现在着与项生、项山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景与画面,他相信,项生做了错事,但没有死罪,他仍然还是会顾及着兄弟间的情义。可惜的是,娘直到临终前,也并没有知道这件事,要不,娘会原谅项生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想到这里,项河眼泪掉了下来,为了娘,也为了自己这苦难重重的一家人,他想扶起项生,但手刚一出去,却又停住了。瞬间的迟疑之后,项河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