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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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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田上台以后,日子并不好过。

此时中日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年了,日本从最初的进攻已经转为相持阶段,而由共产党开辟的解放区战场,因为依靠底层老百姓的支持,反而节节胜利。几次大的扫**,日军虽然毁坏了不少村落,屠杀了不少百姓,但抗日的火焰却未被熄灭,反而水涨船高。从1942年开始,日军不得不将主力从正面战场转移至广大的农村甚至占领区,这让日军不但首尾难顾,兵力分散,也增加了巨大的成本运营和军费开支。

战争持续的时间太长,也耗尽了日本的国力、兵力,造成国家财政支出极其困难。柴田上任不久,日本内阁就召开紧急会议,下发了的《战时港口装卸劳动紧急增强对策》。

按照内阁提议,为确保军需,要求秦皇岛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增产增效,保证装卸能力提高20%,煤炭运输由每天2600吨提高到3000吨,矿石由1000吨提高至2000吨。内阁的计划得到了军部的支持,东条英机本人亲笔签字同意。

看到这份内阁计划,荒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战争时期,怎么能达到这个要求?”柴田一拍桌子:“增人!马上通知各大把头,多招工人!”荒木说:“人多了嘴也多,会增加很多开支。”柴田说:“那就想办法节省开支吧,我们要用最廉价的劳动力,创造最大的价值,否则,军部一定会治我的罪!”

(工人在码头作业的场景)

在柴田授意下,李老巴等把头开始了新一轮的招兵买马工作。短短几周内,又招了1000多名工人进港。日本当局、使馆、船舶营运会、商会等组织,联合成立“鼓励班”,到秦皇岛港实地考察,要求实行快装快卸,努力缩短船舶在港时间,企图用人海战术提高速度,增产增效。

为了节省成本,荒木与李老巴等人又在工人收入上下了工夫,他们减少了工人工资,每月3袋面改为一袋面,一袋米,差价并入货币工资里到,后来又完全以面粉工资取代现奖奖金。工人们辛苦干了一个大月,只能换取一些廉价的面粉,一个大子也见不着。而与此相反的是,工作强度却人为加大,加班加点成为常态,夜以继日的工作,让许多人累得病倒。

工人们叫苦不迭,向把头们反应这些情况。李老巴冷笑道:“现在什么时候?你们别太娇气了,想干的干,不想干的滚,老子有的是人!”李老巴的蛮横态度惹怒了工人们,大家都说:“这个新上来的总把头比以前的还坏!”

在徐川的带动下,工人集中起来,围住工务处抗议示威,李老巴见势不好,急忙给藤田打电话。没多久,藤田带着宪兵队的人赶到,宪兵队的手持机枪,牵着狼狗,将工人强行驱散。

自此之后,李老巴提出申请,为防止工人闹事,要求宪兵队给予协助。柴田批准,一批荷枪实弹的军人、矿警涌进码头作业现场,刺刀、皮鞭成为工人作业时常见的工具,稍有不满或懈怠,就是一顿鞭打,或是用刺刀刺伤。

徐川将这一情况告知项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工人了,变成奴隶了。日本人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项河说:“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发动群众,扩大朋友会的力量。”徐川说:“工人们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但也怕得要死。尤其是藤田,每次他牵着狼狗一过来,好多人吓得都要尿裤子。只要有人稍有异议,藤田就放狗咬人!真是个魔鬼!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项河听徐川介绍了码头的情况后,要他近期组织朋友会的骨干人员开会。

两天以后,在徐川家里,二十多个朋友会骨干到齐,由徐川组织会议。听取了大家各自的汇报后,项河做出指示:“日本人重兵压境,与把头狼狈为奸,这个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要讲究斗争策略,我们先不用和他们正面交锋,要灵活机动。日本人不是提出了增产增效的口号吗?我们就和他们反着来,让他们增不了产,增不了效。所以,我想现阶段大家先掌握一个斗争策略,那就是磨洋工。”

按项河的安排,工人们要想办法降低生产效率,不让日本人的机器正常运转,既不给他们好好干,还不能让日本人抓住把柄。至于怎么磨洋工,就由工人们提出建议。

一提这个,大家就都来了兴趣,在码头上干活多了,偷奸耍懒的事,每个人就算没干过,也都听过看过。你一言我一言,说了很多磨洋工的手法,有提议慢装的,有提议缓卸的,也有人说起干干停停的窍门。

工人老齐说起一件旧事:“当年老球当经理的时候,经常查夜,看夜班组有没有睡岗的。我爹当时看煤垛,有天晚上刚睡下,丘尔顿突然查岗,把他惊醒了。我爹起来后,丘尔顿见他醒着,没挑出什么把柄,就继续往前查。我爹知道,前面的工人们也都睡了,于是想了个办法,他拿出个小锤,对着铁轨上敲了几下,这一敲,睡着的人都醒了。丘尔顿走了一圈,发现大家都醒着,垂头丧气地就回去了。他一回去,我爹又一敲锤,大家知道这老球走了,又回去接着睡了。”

老齐说工人用这个办法屡试不爽,还给起了个名字,叫“下野”。

项河说:“这样的方法就很好。我们多集思广益,想点这样的法子,让鬼子查觉不出来,生产又上不去。我们不光要磨洋工,最好还能旷工,逃班,鬼子想让大家连轴转,当奴隶,咱们就给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耍弄他们。”

一番商议,大家研究了几套轮流逃班、旷工的招数,徐川提议,要想更有效的破坏生产,还可以毁坏工具,制造事故。于是大家又出主意,商议了不少招数:装卸工人在清理道眼时,如果故意清理两头,剩下中间,道眼被残渣堵塞,拉顶时就可能造成火车脱轨;也可以毁坏机车零件,人走车损,使机动车无法行驶,造成港口生产瘫痪。总之,要想破坏生产,在火车上下工夫,是最保险又最有效的方法。

项河认为这些方法都很好,他要徐川等人散会后马上去各自的班组,把这些招数教给大家,总之,只要能让港口生产难以为继,就达到目的了。

徐川等人身体力行,没多久,一整套的磨洋工、弄火车的方法就都让工人们掌握了。随后的日子里,虽然藤田、李老巴等人步步紧逼,但生产效率不但没有提高,反而还有所下降,而港口机车多次发生事故,也数次造成生产瘫痪。

柴田愤怒了,将众把头招集而来,斥问此事。李老巴说:“这些人明显是在磨洋工!这都是老码头以前的招数,但是他们人太多,手法隐弊,法不责众,不好下手整治。”工务处长也反应说:“这些人磨洋工的手段太多样了,旷工、逃班的现像也比比皆是。仅这个月,矿工人数竟然达到了5%,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荒木问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李老巴说:“我觉得是背后有人组织,过去哪个大队都有几个调皮捣蛋的人,多数人还是想好好干活赚钱的。但这次好像是全员在背后与我们作对,若没有人精心组织,那是不可能的。”车务处长说:“最近我这里还有个情况,机车毁坏、受损很严重,几乎每个月都得报修,一个月,坏了五、六台车,照这样下去,很难完成生产任务啊。”

“这些现象出现肯定不是偶然的,我怀疑是有一只抗日组织在暗中活动。”荒木对藤田说道:“藤田君,自从曾大全先生失踪以后,矿警队群龙无首,我想让你把矿警队与宪兵队合二为一,由你先暂时负责,你除了监督工人,还要抓紧辑拿这些反日分子!”

为了隐护自己的身份,项河找了一份工作。在日本人投资、伪满政府办的《山海关日报》里担任记者,还弄了一张良民证和记者证,平时就暂住在临榆县城内。这样他就可以借着采访之名,出入到山海关、秦皇岛之间,不引起人怀疑。

项河给自己弄了个日本人喜欢的中分发式,戴上一副厚厚的眼镜,留着两撇日式的仁丹胡,还在额头找人纹了一个青色胎记,这副打扮,冷不丁一看,就是个日本人。就算是自己家人来了,也未必认得出他。

项河就靠着这副“山寨”版日本人的外形,任意来往秦皇岛、山海关之间,没有引起怀疑。

这天早上,项河刚刚归来,就有人告诉他,门房内有他一封信。项河去门房取了信,见信封上的正面,写着乔志成收,还有用圆珠笔划的一个对号。项河知道,这是组织上寄来的信。项河打开信件,里面掉出了一张照片。

项河拿起照片,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在天津救国会的助手唐锦云的照片。照片上,小唐手撑一把花洋伞,穿着一身学生装,背后是天津的海河,小唐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信封里只有这一张照片。项河翻过照片,在背面看见了一行娟秀的文字,写着一首诗: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辗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这首词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忆帝京》,词中尽诉男女相思之苦,催人泪下。

项河凝视着这张照片,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张照片是他给小唐照的,那年夏天,小唐劫后余生,被他从日本人手中救出来之后。执意要请他吃饭。两人吃完饭后,项河送小唐回家,在路上一边散步一边闲聊,他听小唐讲起了自己的家世:小唐本不姓唐,她姓常,出身于富贵家庭,父亲曾是天津海关的关长,后来日军攻入天津后,父亲惧怕日军威胁,甘心认贼作父,投靠了伪政府。小唐不满父亲卖国求荣劣迹,毅然与父亲决裂,搬出富贵之家,在外面租了个房子,还改了母亲的姓,后来走上革命道路,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学校里的抗日学生领袖。

项河听她说起这些,满心敬佩,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走到海河边上,小唐突然从书包中取出一个相机,说:“乔老师,你给我照张相吧?”项河问:“你怎么有相机啊?”小唐笑着说:“这是我从那个封建家庭里带出来的惟一的奢侈品。我喜欢照相,喜欢给别人拍,也喜欢别人给我拍。”

项河就这样在海河边上给小唐照了一张相。他知道小唐是有备而来的,她故意带了一个相机,就是为了让他给自己留一张影。后来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

现在,小唐把相片寄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自己在临榆县建立情报站的事情,除了冀东党委和李运昌主任,所知者不多,小唐能把相片准确寄到自己这里,还留下了这样情意绵绵的诗句,只能说明一件事:小唐已经调到冀东工作了,而且是在和自己有直线联系的党组织里。

项河陷入沉思中。他想起不久前接到的一个密电:鉴于斗争形势严峻,组织上怕项河一人孤掌难鸣,精力不继,想委派一个助手过来,配合他一起工作。现在他突然接到了小唐发来的照片,这里固然有小唐因为相思难耐而主动向他表白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性就是,小唐是主动要来临榆县帮他开展工作,并得到了组织的认可。这张照片就是她发来的通知信。

项河思索再三,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小唐就算再思念自已,做为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共产党员,她也不会贸然地发张照片过来。这一定是组织的意思,而照片背后的诗,写尽了绵绵相思之意,却又是小唐的主观想法了。

项河找出一盒火柴,将照片点着,扔进垃圾桶内,眼看着照片一点点烧为灰烬,心想这可能是他今生拥有的惟一一张小唐的照片。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虽然珍贵,也必须销毁。

看着火苗终于一点点的熄灭,项河在瞬间下了决心:他不能让小唐过来。这里太危险了,小唐是一个女孩子,不能让她和自己一样,置身于险地,而且项河也知道小唐对自己的感情。他很害怕小唐会情难自控,无法驾驭自己的情绪,这会给她本人、给工作带来意想不到的困难。

在项河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点点隐忧,他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小唐出了事或是小唐被日本人抓去,自己能否还能像从前那么冷静自如、坦然面对?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情绪不受影响,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接受最坏的结果,所以更不能让小唐过来。

项河的脑海中浮现着小唐的一颦一笑,他的心里充满了痛苦。终于,他找出纸笔,写下几行字:

“君信已阅,不必挂念。两情长久,不必朝暮,敬请安然等候,无需看望。这里琐事繁多,稍候我再去拜访。”

落款处写上“志成”两字。

项河将信写好,找来信封装上。在信封上面,又写上了小唐寄信过来的地址。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就清楚地给党组织传递了一个信息:近期不易派人过来。他等于是阻挡了小唐过来这件事。

项河想小唐接到这封信,心里会非常失望,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小唐,请别怪我无情,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不能让你被我所连累。

项河正准备出去寄信,外面有人来找他,却是徐川。

项河问:“你怎么来了?”徐川说:“乔先生,出了件事,比较急,我来听您意见?”项河问是何事,徐川从怀里抽出一个文件,放到他眼前,说:“您看看这个?”

项河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募集劳工协议书》,不待他问,徐川就说:“日本人又出幺娥子了,他们要我们出人,去伪满政府与朝鲜当苦力。”

2

因为劳动力紧张,加上战事吃紧,日本内阁又下令,要各地征收劳工,去大连、朝鲜等地去当苦力,还调一部分工人去林西矿、唐山矿从事地下采煤工作。

招人事宜,落到李老巴手上。柴田下令,至少要准备600人力,由军方押送这些人至军事后方重镇。

李老巴不敢怠慢,派人下去动员,为了让大家能积极报名,还编了一套说辞:声称去了的就能发财,皇军一定会给予极高待遇,比在港口当苦力更有前途。

项河闻听此事,表情严峻:“徐川,这是日本人在抓奴隶,抓壮丁,朋友会这时要发挥作用,动员大家千万不要报名,要抵制到底?”

李老巴下发文件好几天过去,下面如一潭死水,无一人报名。李老巴大怒,要求各把头,必须落实人头。各把头没办法,决定以抓阉的方法,强制执行。徐川带头反对抓阉。

徐川说:“去不去劳工是自愿的事。怎么能强迫我们?既然劳工那么好,你们自己干嘛不去?”带队的小把头蓝四怒道:“你他妈的再敢多嘴,小心你的脑袋!”徐川轻蔑地一笑:“反正你们谁爱抓谁抓,我不抓!”蓝四一挥手:“捆了!”

几个打手就要上前,徐川身后,拥上来几十个工人。这些人都是在朋友会发展下的会员,一个工人喊道:“徐哥是我们的头儿,谁敢动他!”蓝四见势不妙,急忙撤了。

蓝四回去,和李老巴说起此事。李老巴怒道:“他妈的,以为党项山死了,就没有敢闹事的人了!还真有不怕死的,走,找人做了他!”蓝四贴耳上来,说:“这个姓徐的不简单,他身后有不少人撑腰。”李老巴骂道:“妈了个巴子,他人多,我人就少了!”正要带人前去,却听见有人来报,听说徐川惹了把头,有不少工人赶了过来支援。徐川的锅伙前,已经聚了近一百人了。

蓝四惊道:“巴爷,他们要闹事啊!”李老巴也不敢造次了,咬牙道:“他妈的,现在生产这么紧急,他们要闹起事来,我也不好交待,也不能有事没事就找藤田去啊。不行,咱们先忍一下?”蓝四上前说:“巴爷,我有个想法。打蛇要打头,咱们找个由头,把徐川做了,不就得了。剩下的人都是乌合之众,那还不好对付。”

在蓝四提议下,李老巴和众把头定下一条毒计。

这天下午,一艘货船行至港口停下。船上装满了从唐山启新洋灰公司运至秦皇岛码头的水泥。徐川等工人上船将水泥卸下后,放到库场存放。第二天,三昌洋行的人来接收水泥,在清点货物时,发现少了整整二十袋。

李老巴当即被荒木叫到办公室追查此事。一小时之后,藤田带着宪兵队围住了徐川等人的锅伙,将整个锅伙的三十名工人全部抓到宪兵队,严刑拷打,要他们交出水泥,并供认是何人指使的。

蓝四对李老巴说:“巴爷,一进了宪兵队,这些人想活着出来,就难了。”李老巴冷笑道:“想和我作对?哼,就是这个下场!”蓝四又问:“那些水泥怎么处置?”李老巴说:“赶快卖了,留他干什么?惹骚啊?”

徐川被抓,朋友会各骨干均大为吃惊。项河闻听此事,急忙赶往徐川家中。徐川家中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商议怎么营救徐川的事,有的人甚至提出,干脆带着人直接冲进宪兵队去,把徐川抢出来。

项河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也很焦急。徐川是朋友会在港口的负责人,这位性格朴实的山东汉子,父亲也是当年闯关东过来的码头工人,他子承父业,在码头上干过车码,也干过船帮,因为性格豪爽,为人义气,在工人中间甚有威信,在徐川身上,项河仿佛看见了二哥项山的影子。和项山不一样的是,徐川很早就接受了革命教育,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既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也是他与港口联系的纽带。他如果出了事,对自己、对朋友会都是巨大的损失。所以营救徐川刻不容缓,但是朋友会这些骨干的想法,都稍嫌莽撞,并不现实。

项河思索片刻,发表自己的意见:“大家不要想着去宪兵队救人,那是不可能的,敌人武器精良,我们不要说救人,连进去都不可能。也别寄希望于宪兵队能放人,一进宪兵队,几乎没人能活着出来。我觉得要想救出徐川和同志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港口内部施加压力。大家不要害怕藤田这条狗,他再凶,也得听柴田的。我们给柴田施加压力,是能够救出徐川的惟一办法。”

项河给大家分析,柴田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怕港口生产出现停顿,不能完成日本内阁交给的任务,如果港口生产瘫痪,柴田轻则被免职,重则就得掉脑袋。所以,要救徐川,必须要发动群众,像1922年王尽美领导开滦五矿工人罢工一样,团结战斗,以罢工的形式要求军事当局,做出让步。

“我曾有一位哥哥,是一位类似于梁山好汉一样的英雄,他曾多次为穷哥们儿出头,和把头、资本家做斗争,穷哥们儿也爱戴他,崇拜他,但他也遭到了资本家、把头的迫害,为此颠沛流离、屡次逃亡。他在的时候,穷哥们儿就有了仗势,他一走,一切又恢复原样。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个时代不是一个需要个人英雄的时代,个人的英雄可以逞一时之气,偿一时之快,但改变不了时代的弊病与苦难,我们的敌人也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群体,而是整个压迫我们的统治阶级。所以只有发动最基层的群众,动员最多数的人群,用最能够深入人心的方式去战斗,才有可能胜利。”项河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想法,也趁机开展群众教育。“公道自有人心,团结才是力量,要让革命像潮水一样,无论如何起起落落,涨涨停停,都拥有海纳百川、滋润大地的能力,这才是我们革命的内涵所在。所以同志们,要相信群众的力量,学会用群众最感同身受的方式去战斗!一旦拥有了群众的支持,你会发现,什么藤田、柴田都不可怕,一切侵略者与反对派都是纸老虎。”

按项河的布置,朋友会各骨干马上回去,组织各自锅伙里的工人,做好围攻管理处、向柴田请愿的准备。

项河叮嘱道:“这是我们朋友会在码头上第一次大型的群众活动,你们要保证人心齐,更要保证纪律性。记住,我们只是要求查清真相,释放徐川,不是为了逞英雄,泄私愤,所以要保持克制,以理说事。”大家都说明白。项河又吩咐道大家注意蓝四这个人。“一下子丢了二十袋水泥,这不是个小数目,李老巴这些人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水泥脱手,你们马上跟踪蓝四,注意他的动态。从他身上下手,应该能找出水泥的下落。”

第二天中午,各锅伙都接到了指令,在上班打卡登记之后,统一集中五号码头,在朋友会各位骨干的领导下,向管理处大楼进军。

把头们发现工人突然离岗,立刻赶来质问,徐川的表弟、朋友会另一骨干小山站出来说:“我们要向柴田局长反应冤情!李老巴、蓝四贼喊抓贼,诬陷我们的工人偷窃,还将他们抓进宪兵队。我们要说明真相!要求放人!”

把头将鞭子一挥,骂道:“你们这些臭苦力,赶快回去上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小山冷笑一声:“你要不让我们见柴田局长,我们就不上工。今天上午没人装船,耽误了生产,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把头刚要举鞭,发现围上来的工人越来越多,一时有些胆怯。

柴田办公室电话响了,说码头有一百多工人罢工了,要求向他反应冤情。柴田怒道:“这是怎么回事?矿警队哪儿去了?”秘书报告:“藤田队长已经去了!”柴田又问怎么回事,秘书说:“不知道。听说是前两天藤田抓了一些有盗窃嫌疑的工人,这些工人说有冤情,要申明真相!”

两人正说着,前方又来了消息,说是藤田去了,工人也没有退后,他们集中起来,与宪兵队发生对峙。藤田动了手,打伤了三名工人,但工人没有还手,只是以静坐的方式,与藤田僵持。听说藤田打了人,许多里工也赶过来声援,在码头上,又有几百人赶过来与宪兵队处于对峙之中。藤田担心人手不够,向柴田局长请示,要调军队过来镇压。

两人正说着,船务处长党项生来电话,称因为无人装船卸船,船主已经等得急不可耐,要想完成今天的装卸任务,已经没有可能。

柴田看看墙上的表,怒道:“已经过去一上午了,什么活都没开始干呢!就算都打死了他们,也未必能赶快复工,我怎么和上头交待?让藤田不得轻举妄动,我过去看看。”他正要动身,荒木来了。

柴田说:“你来得正好,这些工人要造反,藤田说要派人镇压,你有经验,怎么看这件事?”荒木说:“以藤田君的威望,平时他只要这一出面,这些苦力就得服服帖帖,今天他们居然没怕,只能说明一件事,事出有因,背后更有高人策划。如果我们枪杀工人,把事态扩大,整个港口马上就会陷入瘫痪,即使留下来被迫复工的人,也有很多手段能使车船停运,生产停滞。现在正是战争最紧急的关头,军部不允许任何地方出一点纰漏和延误,如果耽误了生产,我们都承担不起这个罪名。所以我想请求柴田局长,此事以安抚稳定为主,切勿听信军人之言,让事态恶化。”

柴田赞道:“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这是港口生产单位,不是战场。军人们只想着杀人痛快,哪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我马上过去和他们谈判。”荒木说:“那倒不必,你不用纡尊降贵亲自过去,让他们派个代表过来,我们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有人来到码头现场,传达柴田局长指令,要接见工人代表过去。小山对工友们说:“鬼子让步了!他们扛不住了。”

小山要过去,几十个工人跟了上来,藤田将刀一横,说:“你们不许去,只许他一个人过去。”工人们不同意,几番争论后,小山和四个工人随藤田来到经理处。

小山来到经理处,里面坐着柴田、荒木、李老巴等人。小山想起昨天项河的指点,挺起胸膛,面无惧色的坐在他们对面,诉说起徐川蒙冤的经过,又说起李老巴栽赃诬陷之事。

李老巴一拍桌子:“你们还敢狡辨,就是徐川这一组人装卸的水泥,水泥少了,不是他们干的,还能是谁?这是证据确凿的事情。寻常毛贼,哪能轻易进得了皇军重防的港口?”小山说:“就算是这一组把水泥弄丢了,你们应该去质问和审讯的是把头蓝四,可为什么蓝四安然无恙,却要拷打我们的工人?”李老巴说:“蓝四是我**出来,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跟皇军作对。再说了,水泥之事也是蓝四发现后,才查明是徐川他们干的。蓝四是揭发有功,追查得力,他代表港方的利益,岂能和你们这些毛贼相提并论?”

小山冷笑道:“李爷,你抓了我们,就是因为少了这二十袋水泥是吧?可是如果我们把这些丢失的水泥找出来,再把主谋的人给你揪出来,是不是就可以证实徐川他们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陷害?”李老巴说:“水泥你们早卖了换钱了,哪有找回来的道理?不要胡说八道。”

小山对柴田说:“局长,我可以保证,那些水泥没丢,那个陷害我们的人,也找到了。如果我把这些都拿出来,我想请求局长给我们主持正义。”柴田愣了一下:“水泥没丢?”小山说:“没有。您给我点时间,我让兄弟把水泥运过来,把那个真正的毛贼带过来。”柴田说好。

小山对身边的工友耳语几句。工友下去了。没多久,一群工人就拖着货车赶了过来,车上是二十袋水泥,被工人们押过来的,还有被打得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蓝四。

小山说:“请局长查明,这些水泥的包装袋上写着唐山启新洋灰厂的字样,也可以去理货站称一下重,看是否和那一批车次的水泥是同一型号、重量的?”柴田点点头。小山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放到桌上说:“水泥是蓝四偷的,他想拿去卖钱,通过三昌洋行的中方经理吴运海帮忙销到了抚宁县,我们一大早出发,已经在半路上将这批水泥追回了。对这些事,蓝四已经招供了,并写下了证词,按上了手印。这些也都呈给您过目。”柴田将证词拿去,交给荒木看,荒木看一眼,不禁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是证据确凿啊。”

李老巴急了,走到蓝四身前说:“老四,你怎么回事?怪不得一上午没看到你,怎么落他们手里了?”蓝四一脸沮丧:“昨晚上喝了几杯,迷迷糊糊的就被这些人拿下了。”李老巴怒道:“你写的什么狗屁证词?怎么回事?”蓝四指着自己的脸,哭道:“我不写不行啊,巴爷,你看我的脸,这帮小子下手太狠啊!”李老巴大怒,啪啪在蓝四脸上打了两个耳光,骂:“没骨气的玩意儿,丢死人,害死人!”

李老巴走到柴田局长身前,说:“局长,您看见了,他们这是屈打成招!我要求对王小山这些人,必须严惩,应该送进宪兵队!”柴田面沉如水,不置可否。荒木走上前对他耳语几句。柴田点点头,说:“水泥丢失事件,蓝四看来是有责任的。蓝四身为把头,却监守自盗,与我大日本帝国作对,罪不可恕,藤田君,这个人交给你处置了。”藤田答应一声,命手下将蓝四押送宪兵队,蓝四高声呼喊饶命。

李老巴看着蓝四被带走,虽然心中愤恨,却也没敢说话。

小山说:“谢谢柴田局长为我们主持正义。现在证据确凿,都是蓝四搞的鬼,请问何时能放徐川他们?”柴田看看荒木,荒木说:“我们需要再调查一下。你放心,明早之前,我给你们答复。”小山说:“那我们就等着了。只要徐川他们被释放出来了,我们就马上开工。”

小山走了,柴田望着荒木,问:“怎么办?”荒木叹气道:“放人吧。至少还有蓝四顶罪,咱们还有个台阶下,也显得局长大人您明察秋毫,公正无私,那些苦力也就没什么说的了。”李老巴上前说:“局长,能不能给蓝四留条活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真的是被陷害的。”柴田厌恶地哼了一声:“走开吧!你们这些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老巴不敢说话了。

当天下午,被打得体无完肤、遍身伤痕的徐川等二十多名工人全部被释放,蓝四被抓进宪兵队,由此造成的损失由蓝四的头子李老巴承担。港口工人与日本人的对峙,终于以完胜告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宪兵队里传来一声枪响,蓝四因偷盗水泥之事被枪决了。

荒木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深思。没多久藤田来了,和他说起枪毙了蓝四之事。荒木叹口气道:“这次我们可真是吃了一个暗亏啊!”

藤田露出不解的神情。荒木解释道:“其实蓝四是无辜的。我查了一下这个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我们要向朝鲜、东北派遣劳工,徐川带头抵制,李老巴、蓝四他们才算计徐川的。这个徐川,和当年的党项山一样,是一个反日分子。可惜的是,李老巴他们太蠢,竟然想了这么一个拙劣的方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藤田说:“那怎么办?我马上逮捕徐川?”荒木说:“先别急,等等再看吧。这一次港口工人闹事,有组织,有纪律,有手段,决非自发组织而成,一定是幕后有人在操纵、领导。我有理由相信,1922年至1927年之间,曾把港口闹得天翻地覆的那批人又回来了。以后我们的形势将更严峻,藤田君,你要盯住徐川他们,顺藤摸瓜,我想抓住他们身后隐藏的更大的鱼。”

3

朋友会营救徐川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港口工人的士气,也赢得了很多中、低级员司的支持。一夜之间,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徐川也成了众人心中的英雄,其地位与声誉,不在当年的党项山之下。

然而在这个时候,项河却要大家保持冷静。他特别警告徐川,近期不能参加任何行动,在他家中的集会,也必须改换地点,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进行,在此次抗议活动中,小山有勇有谋,表现出色,可作为徐川的助手,开展工作。徐川表示同意。

没多久,小山等人又在离港区较远的白塔岭一带找到了聚会的地点。

白塔岭因古时有白塔而得名,相传此白塔为元朝时所建,因此地距海较近,曾是海防重地,明朝时期,为防倭寇入侵,曾在此地有驻军。明洪武十四年,郭姓一家从河南汝宁府迁此居住,后形成村落。郭姓成为村中大姓。

白塔岭一带村落较多,极为隐蔽。小山姓郭,有个远房亲戚在此居住,有四间房,其中一间房常年空着,就成为大家聚会的地点。

在郭氏亲戚家中,项河等人又进行了一次集会。项河提出,通过水泥事件,朋友会已经赢得了大多数工人的支持,这里面还有不少员司级人物,这是一个巨大的收获。在此基础上,还要建立起一个情报网。这就不能仅仅只是在锅伙中发展成员了。必须要把自己人渗透到整个港口的生产链条和运行体系里去,才能开辟一条无往而不胜的地下战线。

小山问怎么渗透?项河说:“现在锅伙里靠着朋友会,已经有了最基层的力量,我们还需要在车站、调度室、理货站、洋行和经理处都安插上自己人,才能控制整个港口的运行系统。这个事不要急,大家发动朋友会的力量,在老乡、同学、亲戚中间,找寻这样的人。”

小山说:“我这就有一个合适的人,——我表姐夫。他就是车站上的统计员。”项河眼前一亮:“是吗?这可太好了。统计员掌握着车站上每一趟车次、货物的情况,如果能把他们发展进来,太有利于我们的工作了。你能保证他会帮我们吗?”小山说:“应该没问题,我表姐夫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的亲弟弟是国军的军人,在徐州会战时,被日本人杀害了,他与日本人仇深似海,一定能帮我们。”

小山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联系了他表姐夫,——调度室统计员张威。在张威家中,项河与他说起了要联手抗日的事情。张威表示支持,他说:“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也愿为抗日做点事。”

项河说:“其实要做的也不难,你只要把每日客车、货车进站后的清单给我们留一份底就行。”张威说:“这个没问题,我给你手抄一份就行。”项河握住他的手说:“太谢谢你了。”张威又问:“你们平时都在哪儿活动,我怎么找你们?”项河说:“现在暂时白塔岭小山亲戚家中。”张威说:“不行,那儿离港口太近,又都是当地人。你们在那儿出出入入,太引人注意。我怕会连累小山。不行你们上我那儿吧,我在长兴街还有个住处,现在一直没住呢。那个地方离着港口远,人烟稀少,有点偏僻,比较利于你们聚会说事。”项河说好。

经过一番考察后,项河决定,将开会地点改在长兴街张威家的空房子里。并于本周五晚上,在新场所开了第一个会,参加的人员除了朋友会的基层骨干,还有统计员张威,管理处的值班门卫老马,搬道工小徐,调度唐胜等人,都是朋友会的人介绍过来的。张威又提议,车站王站长也同情抗日组织,可以发展的。项河同意由他去发展,这样就初步建立起了一个从车站到码头、渗透到各个领域的基层情报组织。

情报站建立之后,马上迎接了第一个任务。上级发来密电,有一列货轮将于即日抵达港口,怀疑里面藏有大量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及一批军用物资,是要送往各大战区及东南亚战场的。为怕游击队、八路军中途劫持,日军有可能对这批货物做了伪装,混杂于其他货物之中,上岸卸货后再由火车运往冀东地区。

项河知道这一批通讯设备的珍贵之处,必须将之劫获,运往解放区,即使不能顺利运出,就地销毁也比落到敌人手里强。他马上通知张威和调度唐胜等人,查看近日货轮班次及火车班次统计情况。经过他们的调查,查知本月26日,有一个货轮装满了劳军苹果,将抵达港口。

项河查看日期,再核对情报,确定了这一批所谓劳军苹果,里面可能混藏着这一批通讯设备,于是他召集徐川、小山等人,确定要在工人装卸进行之前,抢先劫掉这批货。

徐川说:“一般来说,货物卸下后会暂时存放在编组内,等调度安排后发车,我们要赶在发车之前,混进车站。只能在夜间动手。车站、调度里现在都有我们的人,混进去问题不大。关键的是,日本人为了防止车站丢东西,还安排了更夫值勤,这个人会在夜间每隔一段时间出来侦查,所以还要解决掉他。”项河说:“都是工人阶级,最好别动手,尽量说服他也站到我们这边来。车站里现在负责打更的人是谁?”徐川说:“是个老工人,叫耿老精。以前也是码头上的一员好汉,后来年纪大了,扛不动煤了,就调下来打更。这个人人缘很好,威信也高,码头、车站上的更夫都听他的话。”项河一听笑了:“是他啊?放心吧,这事由我来处理。”

项河知道此时必须要对耿老精公开身份了。要混进港口,执行各种秘密任务,这些门卫、值更的人非常重要,耿老精在港口多年,这几年又一直做更夫,他几乎认识港口各库场、仓储、车站、码头所有的值更人,发展他进入地下组织,一定会事半功倍。而以耿老精嫉恶如仇的为人,项河相信他不会拒绝。

这天早起,耿老精刚下了夜班,往回走时,小山走过来喊他:“老精叔,等等。”耿老精停下,说他有啥事?小山说:“有个熟人托我找您,想和您见一面。”

耿老精随着项河来到东兴街张威家,打开门,项河迎了上来,喊道:“老精叔!”老精愣了一下,没认出他来,问:“你是?”项山摘下眼镜,说:“老精叔,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项河。”老精大惊,仔细看去,不禁老泪纵横,上前抱住项河说:“项河,好孩子,真是你啊!”

项河眼眶也潮湿了,说:“老精叔,是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老精哭道:“快有二十多年了吧?项河,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又疑惑地说:“好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跟个日本鬼子似的,叔一下子认不出来了。”项河擦擦眼中泪水,笑道:“我要是不变得这样子,被人认了出来,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两人诉了一番别情,项河又问起明诚的事。老精对他说明诚现在给国民政府做事。项河感叹道:“我们虽不在同一个党派,但在抗日的大是大非面前,都是一样的。”老精问:“项河,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我听说你参加了共产党?”项河说:“对。叔,你不是外人,我就和你直说了吧,我这次回来,就是代表党组织,带着大家拉队伍,和鬼子作对的。上次徐川被救的事件,就是我们弄的。”

耿老精说:“怪不得呢?这个事现在港口里都传开了,我还琢磨着,准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这事,要不进了宪兵队还能活着出来的,以前可没听说过。现在你这一说,我才知道,敢情是你回来了。你来了,大家就有个主心骨了。小日本也别想再猖狂了。”项河说:“我这次回来后,通过朋友会的力量,已经积攒了不少人力,现在码头里面,有不少我们的人。我准备建立一个地下战线,像尖刀一样刺进鬼子的心脏,老精叔,这可需要你的帮忙。”老精说没问题,有啥事但说无妨。

项河说明了这次要劫持苹果车的事。老精说:“你放心,我会向站里要求调班,那天晚上我去打更。你们去做你们的事,我帮你们放哨,帮你们盯着鬼子。。我再帮你去劝说车站、码头里的其他更夫们,以后你们有事,让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不帮忙,至少不添乱为好。”项河激动地握住耿老精的手:“老精叔,这可太好了。多亏你了!”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12月26日晚,一艘大船到港,徐川等工人负责卸货,是上千个纸箱子,按调度传来的信息,里面装的是“劳军”苹果。徐川趁人不注意,将纸箱子用螺丝起子捅了个洞,然后取出随身带的长钉子,探了进去。等把长钉子拿了出来,钉子头全是水果的汁液。

他们这一批人将纸箱子装车,装了满满七车皮。徐川心细,每扛一下箱子就惦量一下重量,再扛到最后的纸箱子时,他感觉似乎比前面扛过的要沉重一些,徐川故伎重演,用螺丝起子捅了个洞后,将长钉子探了进去,这一刺之下,钉子似乎撞到了金属状的硬物,无法向前,徐川将钉子取出来,上面没有汁液,这一箱子肯定不是苹果。徐川正思索间,押车的日本军人已经上前,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说:“这是给皇军的劳军果,给我轻拿轻放。不许野蛮操作,要是摔坏了一个果子,我拿你们是问!”徐川将箱子塞进车皮里,用钉子在上面悄悄划了一个十字。

车皮装满,调度安排,明天早上七点将准时发车。这就整整给项河行动小组留出了一晚上的时间。

徐川找到项河,对他说:“箱子是有古怪,说是苹果,但重量不一样,我试了试,有些里面装的不全是苹果,但是都混在一起,不能一一试出来。”项河说:“箱子上面印没印着编号?”徐川说:“有。”项河说:“你放心,日本人一定知道哪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接收时,只要按照上面发的编号就可以拿走军用设备。但我们却无从得知,所以只能进去后别怕麻烦,一个一个箱子打开检验就是。”徐川说:“都已经联系好了。车站那面,还有耿叔的更夫那边,全都放行。”项河说:“你组织了多少人?”徐川说:“从码头调来了二十多个人。”项河说:“好,记着,行动要快,最迟三十分钟内要完成所有计划,撤退路线选好了?”徐川说:“选好了,一旦发现通讯设备,我们马上沿着车站后门走。门口已经安排了一批小推车,有专人看守着。大家出来后,将货装上车,就往北山方向走,先把东西埋起来,等游击队过来取。埋货的地点也选好了。”项河说:“好,我今晚也参加你们的行动。”

徐川却不同意,他认为项河身份太重要,不便深入虎穴,一旦出事,那就损失惨重,所以更适宜在后方坐阵指挥。在徐川的劝说下,项河也不再坚持,说:“我带着人,在北山接应你们。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项河掏出一颗手榴弹,交给徐川,说:“把这批设备毁掉,放火烧掉整个车厢,决不能留给日本人。”徐川将手榴弹接了过来。项河又叮嘱他们,劫走货物后马上撤退,遇见敌人或是出现意外情况,千万不可冲动。

当夜十二点整,耿老精来到车站,在苹果车厢旁,赫然发现有两位全副武装的日本军人在车箱旁边守护着。他想起了项河的猜测,这么重要的货物,日本人尽管对外隐瞒,但对内不会疏于防守。这两名日本军人就是证明,要想顺利接近车厢,必然要过他们这一关。

耿老精知道,即使日本军人防守再严,项河的小组志在必得,一定会不惜正面冲突也要完成任务,但如此一来,就难免会引起车站守军的注意,若发生枪战,恐怕会两败俱伤。

耿老精在临来之前,已经和项河做了谋划,项河的意见是,若能智取,不可力敌,以保护车站同志们的安全。现在,他要按项河制定的计划来了。

耿老精叫来身边的帮手——搬道工老周,说:“我有点事要办,你帮我盯着点。”老周今天本不当班,也是换了班过来的,听耿老精一说,心领神会,说:“你过去吧。有我,不妨事。”

耿老精提着一包东西,走向苹果车厢,刚走到车厢前,只听得一声喝令:“站住!”两个日本士兵举起手枪,对准了他。耿老精双手举起:“太君,我的良民,不要开枪。”

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随之掉在地上,滚落了一地。一名日本士兵走上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只见是一个纸包,都摔开了。里面掉出来的全是吃的,有叉烧肉、炸排骨,还有薰鱼。

这个日本士兵在这已经站了快两小时,夜黑风高,码头上海风呼啸,风寒露重,突然见到了这些吃的,熟食的香味扑鼻而来,一时肚中竟有点饥饿之感,他不敢掉以轻心,又用手电筒照向耿老精。看耿老精一身更夫打扮,不再怀疑,指着地上的东西,问耿老精:“这是什么的干活?”

耿老精作个辑说:“天冷,夜长,需要整点夜宵,要不熬不过去啊,太君的明白?”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士兵对另一人用日语骂道:“他妈的,支那人也比咱们强,晚上可以喝酒吃肉!”另一个日本士兵也无奈地用日语说道:“没办法,我们认倒霉吧!谁让摊上了这事呢。”那名日本士兵用枪指着耿老精,用蹩脚的中文骂道:“你的,快滚!”

耿老精连连哈腰,突然从他怀里又掉出了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声响。日本兵如临大敌,一个马上上前用枪指住他,另一个急忙用手电照了一下地上,接着从地上捡起这个掉下的东西——是一个扁扁的铁壶,问耿老精:“这是什么的干活?”

耿老精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晚上天黑,喝点酒可以提神、挡寒。你的不信,打开看看。”

日本士兵拧开了壶口,一股酒香扑面而来。日本士兵凑过去闻了闻,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赞道:“好酒!”

耿老精凑上前来,指着车厢后面的一个伫立在黑暗中的小屋子,说:“太君,这是我们休息的地方,一起去吧,喝点酒,歇息一下,你们辛苦大大的。”日军士兵顺着他的手指看一下,脸上神色舒缓下来,说“不行的,我们有任务。”

耿老精捡起地上掉落的酒、熟食,一再邀请他们一起享用,两名日本士兵只是摇头拒绝。

耿老精又请示他们,可否放自己过去。日本士兵同意。耿老精过去,将屋子的门打开,将灯打亮,坐在窗前的桌子上,掉上酒,摆上熟食,开始自斟自饮起来。他故意打开窗子,酒香从远处传了过来。让两个在寒风中伫立的日本军人,更加垂涎欲滴。

两个日本士兵又用日语交流起来:“他妈的,中国人管理太松懈了,竟然敢在当班的时分喝酒吃肉,真是弱等民族!”另一个忿忿地:“我们应该将这个人赶出去,将他带的酒、肉扔进海里。”同伴发出一声叹息:“那又有什么用,就算赶走了他,我们不是还要在风里受冻?”

两人正说着,又一个提着灯过来了,两个日本士兵怒喝一声,将枪举起对准了他,那个人远没耿老精镇定,手中的灯吓得都掉在了地上。耿老精见情况不好,急忙从屋里跑出来说:“太君莫慌,这是我徒弟,今晚帮我值班的。”

日本士兵用手电照去,露出搬道工老周惊慌的脸。耿老精上前好说歹说,又让老周拿出工牌,日本士兵这才相信了。耿老精见这两个日本兵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于是趁机又提出,想请两位太君进屋里暖和一下,吃点东西,喝点酒。

两个日本士兵还是摇头,但脸上神色已经不那么坚决了。耿老精看着他们的脸色,又指着老周说:“他的,我徒弟,今晚值更,太君,让他帮你们看着,你们——”指了指那个屋子,说:“你们在这里,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况,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这里,不会有事的。”

日本士兵又观察那间屋子,发现耿老精说的不错,坐在窗前喝酒,确实可以把车列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两不耽误,看日本士兵脸色松动,耿老精一脚踢在老周屁股上,指着车厢说:“你,在这里站着,太君不发话,哪也不许动。”

一阵寒风袭来,两个日本士兵终于挺不住了,和耿老精进了屋。耿老精早已经将烧酒烫好,给两个人倒满了杯。一个日本士兵伸出大拇指,说:“你的,人不错。”耿老精哈着腰笑道:“我一直在车站上打更的,以后还请太君关照。”

两个日本兵和耿老精喝了起来,但他们也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一边吃喝,一边还不停的扫视着窗外。窗外,老周笔直的站在车厢旁,一动不敢动。耿老精指着他笑道:“太君放心,他是傻子,他不敢动的。”日本士兵哈哈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两个日本军人开头头发沉,舌头也大了,逐渐语无伦次起来,没多久,就头往下一栽,软软的倒在桌上了。耿老精看他们都倒了,收起一脸的谄媚神情,呸了一口,自语道:“我项河侄儿拿的好药,看不药死你们!”

耿老精推门出去,冲老周比划个手势,上前说:“你看着这两个日本猪,我去接应徐川他们。”

在耿老精的带领下,徐川、小山等一些潜入港口车站内。苹果车放在铁路三道口边上,已经装好了车,准备明早拉走。耿老精为他们打开大门,徐川等人进去潜到火车车皮前。此时,两个日本士兵还在睡着,老周走到小屋的门前,看着他们。

徐川问老精:“他们不会醒吧?”老精说:“项河说了,这个迷药很厉害,你不踹他,他们都不会醒。”徐川说声好,老精叮嘱道:“那也得抓紧时间。”徐川说明白。

这些火车全是铁闷子车,上面有盖子,车门的车鼻子上穿着两根粗铁丝,铁丝上还砸了铅封,铅封上面有个小孔,把铁丝穿进去,用带符号的钳子一挤,就和铁丝连在一起了。被压扁了的铅弹成了铅饼,上面有发货站的符号,收货站如果发现符号动了,就不放货了。

徐川掏出老虎钳子,钳住上面的铁丝,用力一夹,将铁丝夹断,推开车门,只见整整齐齐的码着一箱箱苹果,徐川说:“车皮没错。弟兄们,动手!”

小山等人拿出钳子,将七个车皮的铁丝都夹断,跳上火车,将箱子都翻了出来,然后各自掏出带的尖刀,将箱子豁开,查看里面的东西,没多久就找到几个装有密码发报机以及其他无线电设备的箱子,徐川说:“就是这东西,装走!”有人拿过麻袋,徐川等人将这一批通讯设备装进麻袋里,又说:“再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大家把所有的箱子都划开了,里面的苹果都滚了出来,有的滚落到了铁轨里、道岔里。大家寻东西心切,也无心管这些。没多久,又找着了几个装有军用设备的箱子。小山说:“徐哥,没有了,剩下的全是苹果了!”徐川说:“装好东西,撤!”

大家正忙活着,耿老精带着十几个人过来了。徐川迎上去说:“老精叔,有事吗?”老精说:“你们快走吧!别等日本人醒了,看见你们就麻烦了。”徐川看看滚得满地的苹果,说:“我们走了,谁来收拾残局?”老精说:“你甭管了,我已经通知各个岗的更夫,他们去喊人了,一会有人过来,把这清理了。你们快走,再晚了就来不及送货了。”徐川说声好,要大家赶快撤。

徐川等人扛着军用设备,急忙顺后门离去。老精组织人过来清理现场,没多久就来了二十多个工人。这些人有挂钩工、搬道工,也有调度和更夫,都是车站上的工作人员。

老精说:“大家把这些劳军果装回箱里去,然后把车皮封上。明天车开走了,咱们就没事了。”工人们说声好,开始准备将苹果把车厢上装。

大家还没开始干活,远处突然跑来一个人,是调度王凯。这人也是耿老精从小看着长大的码头工人的孩子。老精上前问:“凯子,你怎么来了?”王凯满头大汗:“老精叔,不好了,柴田要过来查岗了,事先也没打电话,人就突然到了。王站长已经到门口迎接他们了。”

耿老精大惊:“柴田怎么会来查岗?”王凯说:“他可能还是不放心这批货。”耿老精道:“他现在在哪儿?”王凯说:“已经到车站门口了。”又看看围上来的人群,说:“这么多人都脱岗了可不行,他要来看见了,在这里的人一个也跑不了。”耿老精看看外面,只见门口处人声喧哗,好像是柴田的车马已经到了。耿老精说:“凯子,你赶快回去吧,你也不能脱岗。”王凯说:“那这里——”老精说:“你甭管,我来处理。”

王凯急忙跑了。老精对大家说:“甭收拾了,各就各位,各回各岗!”老周上前说:“老精叔,那这地上掉的苹果怎么办?”耿老精说:“甭管了,把车厢门着上,小周,我回屋里去,柴田来了,你去叫醒我们。”

耿老精让众人关上车厢,也无暇处理散落的苹果,就让大家急忙撤退。大家刚走,柴田就到了,身后还有陪同前来的王站长、藤田等人,看见车厢空无一人,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苹果,柴田大惊,命藤田:“开车厢。”

藤田带人上前将车厢打开,只见里面装苹果的箱子,个个都有破损,还有不少苹果掉了出来,还都来不及装进去。

柴田只觉得呼吸紧张,回身问王站长:“值勤的人呢?”王站长一时哑然,正在这时,老周匆匆跑了过来,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柴田脸沉如水,说:“带我们过去。”

老周带着众人过去,推开站台上小屋的屋门,只见里面横躺竖卧着三个人,分别是耿老精和两个日本士兵。柴田怒道:“八嘎!”藤田冲上前,将两个日本士兵,接连打了十几个耳光,终于将他们打醒了。耿老精也惊醒了,惊道:“怎么回事?”

柴田指着狼狈不堪的三个人,怒道:“统统抓起来!”

徐川等人推着两辆排子车,上面拉着几百斤重的设备,一路小跑,赶到北山脚下,项河已经带着人在山下接应。项河问:“事情顺利吗?”徐川说:“很顺利,我们查找了各个车厢,确定已经将这些设施全部取来了。”项河问:“谁留下来收拾残局?”徐川说:“老精叔找的人。”项河说:“好。”又说:“希望日本人明天能把车顺利开走,最好根本没发现丢了东西,这样大家就都能安全了。”

项河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行动小组撤退后,柴田因放心不下这一车货物,与车务处长一起来查岗,发现了丢的遍地都是的苹果,又查到了苹果车被劫的消息,柴田暴跳如雷,急忙召集藤田展开追捕,还没到早上,车站、栈房内已经布满了日本军人,所有在现场的工作人员全部被捕,统一被押解至宪兵队接受严刑拷问。

4

荒木接到柴田的电话,不禁倒吸口冷气:“他们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谁干的?”

柴田说:“已经将车站的站长、调度、更夫、搬道工等一众人等全部抓起来了,他们都推说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混进来做的。最奇怪的是,我们的值岗士兵,竟然和当班的更夫喝酒,喝到了人事不省。”荒木说:“这里肯定有鬼,就算是他们都喝多了,但这里戒备森严,没人通融,破坏分子不可能进来。”柴田哭丧着脸说:“荒木君,这次的事可闹大了。军部给我下了密令,这一批货里不仅是苹果,还有一批价值不菲的军用通讯设施,为怕游击队劫掠,特意混装在苹果箱中运了过来。匪徒这次洗劫火车,除了把苹果捣毁外,这批通讯设施也不见了。”荒木惊道:“竟有此事?柴田君,我的担心看来已经成为现实了,一定有一支反日的地下武装在和我们作对。”柴田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让藤田君抓紧审问,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查到这批设备的下落。”

宪兵队的审讯室设在了宪兵队大院的一间地下室内,这里因为没有窗户,通风条件都不好,常年都是黑漆漆的,潮乎乎的,就是大白天,也得点着灯才能勉强照亮人,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今天宪兵队一下子抓来二十多号人,集中关押在牢房里。对这些人,藤田采取单独审讯、逐个分化的策略。一个一个的过堂审,因为人数太多,藤田从早上开始审,一直审到了晚上。李老巴也被柴田派来了,帮着一起审讯。

第一个被押进来的是搬道工老周。藤田问他:“昨天抢劫列车之事,是不是你做的?”老周说不是。藤田又问:“你知道是谁做的吗?”老周说不知道,藤田突然扬起手中的皮鞭,抽在老周脸上,问:“这回你知道了吗?你告诉我是地下党还是游击队做的?”

老周脸上淌着血,还是摇头说:“我那天晚上没有班,我不知道。”藤田狞笑着,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镐把,递给李老巴,说:“你来问他!”李老巴走上前去说:“老周,咱们在码头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你不敢也做不出那么大的事,我好心劝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就和太君说,我能保你一条命,行不行?”老周说:“巴爷,我也是想说,可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搬道工,平时只管弄个道岔什么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敢截皇军的车?我更不认识什么共产党游击队的,这个事,我真是一无所知啊。”李老巴咬牙道:“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一镐把打了下去。

十分钟以后,满身是血的老周被扔进了牢房里,看着被打得体无完肤昏迷不醒的老周,把大家都吓坏了。

耿老精跑上前去,用手探探老周的鼻息:“他还活着。”大家把老周扶到墙角,还没安顿好,两个日本特务又进来了,他们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把调度王凯带走了。

采用这种轮审的方式,也是藤田的主意。藤田觉得,一个一个的过堂,再把刑拷后仍不屈服的人送回去,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他要用鲜血与酷刑,让所有人心惊胆寒,最终招供。

王凯被特务捆到椅子上,藤田撒谎道:“刚才那个人已经招了,所以我们放了他。现在轮到你了,你要老老实实的,否则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王凯说:“太君,你要问什么就问吧?我一定说实话。”藤田说:“昨天晚上,来劫列车的是什么人?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王凯说:“昨天我交班就回家了,晚上出了事,我也是早上才知道。”藤田又问他是否认识共产党,王凯说不知道。藤田看了李老巴一眼,李老巴轮起镐把,几镐把下去,王凯就成了血人。但是他仍然说不知道。李老巴又是几镐把下去,没打几下,只听“喀嚓”一声,镐把从中间折断了。王凯也昏了过去。

李老巴满头大汗,说:“藤田先生,镐把都打折了,他也没说出啥有用的东西来,我看,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藤田厌恶地皱皱眉:“你的招数不行。把他抬下去,换下一个。”

满身是血的王凯被扔回了牢狱里。车站的挂钩员又被押了出去,在审讯室,因为镐把折了,藤田换了一种刑法。他命人将挂钩员的脖子用皮带勒住,又将他的脚脖子也捆上。挂钩员脖子被勒,憋得难受,不得不大张起嘴巴喘气,藤田命人端来一壶烧得滚烫的辣椒水,对着他的嘴往里灌,挂钩员想要闭嘴,却又被鬼子捏住了鼻子,不得不张开口,将辣椒水全部吞下去,辣椒水如锯齿般地钻进嗓子,无比地刺疼,挂钩员忍不住涕泪齐流,拼命挣扎,但是他的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辣椒水顺着挂钩员的口、鼻喷泻出来,藤田等他喷得差不多了,又往里灌,将整整一壶辣椒水都灌了进去。挂钩员嗓子被烧坏了,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洋溢着呛鼻的辣味,让人都睁不开眼睛。

藤田血红着眼睛,上前问:“到底是什么人干的的?说!”挂钩员虚弱地摇了摇头。藤田掏出身上的手枪,一枪托打在挂钩员头上,挂钩员倒在地上,藤田抬起钉子靴,用力踩在挂钩员鼓胀的肚子上,挂钩员再次将辣椒水狂喷出来。藤田用钉子靴不停地踢着他的脸,挂钩员终于昏了过去。

又一个昏死的人被扔进了牢狱。耿老精上前检查伤口,惊道:“好像是用了辣椒水。”大家小声嘀咕着:“日本人太狠了!”特务把王站长从地上拉了起来,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着,但表情却仍很镇定,他对耿老精说:“老精叔,我走了。要是有人能活着出去,麻烦让他和我老婆说一声,别为我难过,好好照顾我儿子。”

站长说完,就在众人恐惧而不舍的眼光中被拉出去了。

站长被按倒在刑讯椅上,藤田要他交待。站长说:“我是站长,因为我管理不严,导致皇军货物丢失损坏,我愿负全部责任,这与其他人无关。所以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请太君放了那些工人和我的下属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藤田说:“你想扛下所有罪名,可以。但是我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他们在哪儿?都叫什么名字?”站长摇头道:“没人指使。苹果是被码头工人们轰抢的,但你要找出具体的人来,我找不出,他们的人太多了,抢完就跑了。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太君你们也来了。我们和你们掌握的情况一样多。”

李老巴上前说:“又是一个嘴硬的。太君,让我来对付他?”藤田说:“不用你。”又狞笑道:“站长是一位高级员工,对付这样的犯人,当然不能和苦力们一样的待遇。我们不打你,也不骂你,我们要一种文明的方式,来进行这次审讯。”他对特务说:“把他的裤子扒下来。”

特务扒下了站长的裤子。站长恐惧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藤田不理他,对特务说:“都脱光,**也趴下来。”特务将站长下身的衣服全部趴光了。藤田让人扯过一个手摇发电机,从里面引出两根铜丝,接到了站长的睾丸之上。

藤田抓住发电机的手柄,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站长全身发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藤田摇动了发电机,一股电流顺着最敏感的部位袭了过来,站长痛苦不堪,大骂:“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你们不得好死!”还没骂几句,他就骂不下去了,全身痛苦地**在一起。一股尿臊味突然涌了出来,李老巴捂着鼻子骂道:“他妈的,他尿了!”

站长赤身**地被扔进牢房里的时候,人还活着,但是已经神智不清,他两眼发直,全身颤抖,嘴里胡言乱语着,大小便失禁后,全身充满了腥臊恶臭的味道,耿老精将他抱到墙角,脱下衣服盖上了他光秃秃的身体,泪水脱眶而出。

王站长是南方人,因为以前当过中学教师,所以很有学问。他平时特别爱干净,一身工作服总是一尘不染,皮鞋也擦得锃亮。他人很和气,对他们这些更夫们特别客气,因为自己的姑爷是船务处长的缘故,他对自己尤其关照。两人没事的时候也曾在一起下棋、聊天,关系处得很好。他对站长也一直是很欣赏和感激的,现在看见他被日本人作贱成了这个样子,老精又是怜惜,又是愤恨。

特务又将眼光瞄准了一个年轻人。这人是年青的更夫学文,特务向学文走来,学文吓得瘫倒在地上,大喊大叫:“我不去,我不去!”特务硬是将他拉起来,把他往牢房外面拽。学文挣扎着用手紧紧抓住牢狱门上的铁栏杆,死也不松开。特务拉不走他,就解开了皮带,劈头盖脸地向他头上打去,学文被打得头破血流,就是死活也不松手。

大家同情地看着学文,知道他为何如此恐惧。从搬道工老周开始,每一个出去的人都遭受了不同的酷刑,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谁也不知道迎接下一个人的又会是什么?所以学文才会如此恐惧,死也不肯过去。

看着哀嚎挣扎的学文,老精满心悲怆。学文是他招进港里的人。因为他腿上有残疾,扛不了活,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老精可怜他,求项山帮他安排个工作,就把年轻的学文安排在了更夫的位置上。

学文是个孝子,家里有一个得了眼疾的母亲,和瞎了差不多。学文每天下了工,既不去吃喝也不去赌钱,就是回家伺候老母亲,他把赚的钱都攒起来,就盼着有一天能找个名医,把睁眼瞎的母亲治好了。因为家境贫寒,又因为残疾从小受人岐视,学文是个特别老实、怯懦甚至有点胆小怕事的孩子。昨天晚上,大家去苹果车前的事,他是没敢上前的。可是没想到一早上,就从被窝里被宪兵抓了过来。这个孩子从小没经过多少风吹浪打,一直是大家照顾着他生活的,他哪儿见过个阵势!一想到学文一会儿不知要经受什么样的折磨,老精就觉得一股悲愤之情拥堵在他的心里,让他坐都坐不住了。

这时候,特务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刀来,用力砍在学文的手上,学文惨叫一声,手指被砍掉了两根,他的手终于抓不住铁栏杆了,被特务强行抬了起来,往审讯室里方向走去。

老精终于控制不住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冲上前去喊道:“你们放了他,我和你们去!”特务回过身来,惊异地看着他,问:“你说什么?”老精说:“我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你们放了他,我和你们去!”特务狞笑一声:“好,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

特务将学文扔到地上,把老精押了过来。见特务要带走耿老精,大家都围了上来,喊道:“老精叔,你不能去啊!”老精冲大伙微笑一下:“兄弟们,我先过去了。你们照顾好学文。”

老精被押到藤田等人身边。李老巴听特务说起刚才的经过,笑道:“他肯站出来揭发吗?好啊!”走到耿老精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道:“老精叔,还是你深明大义。你早站出来多好,省得大伙儿遭罪。”

老精鄙夷地哼了一声:“老巴,你今儿可威风了,我听说大洋镐打断了好几把?你的这些狠招,都用在自己兄弟身上了。”李老巴脸上一红:“我也是没办法的。我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啊。老精叔,我念你也是港口的老人了,你要是肯说实话,我不难为你,还会求藤田队长放了你,你看如何?”老精说:“你和那个日本人说,让他把大伙都放了,我就告诉他,这个事情是谁做的。”

藤田走上前来,抽出腰间佩带的战刀,放到了耿老精的脖子上,说:“放人的不可能,你说实话的有!为什么要灌醉我们的人?否则我就杀了你。”老精面无惧色:“你杀了我,就什么也得不到。你放了大家,我就说。”

藤田面容阴森地扫了老精一眼,挥挥手,两个特务将老精的脚脖子、手都捆上了。老精知道,这是要上刑了。他闭上眼睛准备忍耐。特务将老精的裤子扒了下来,藤田将手摇电动机拿了过来。李老巴上前狞笑道:“老精叔啊,你刚才也看见了,王站长已经让这个电刑弄成太监了,你是不是也想试试?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说实话,我就让太君住手。”耿老精说:“你放了大家,我就说实话。”李老巴摇摇头,特务将铜线塞到了老精的下身里。

一股电流通过,老精全身颤抖起来,如被狂风吹动的树叶,没多久,他就痛苦的脸上冷汗直流,有如水洗了一般。老精破口大骂:“操你姥姥的日本王八,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不就是电刑、灌辣椒水吗?老子不怕!来吧!”

一声声痛骂伴着惨叫声从审讯室里传来,声音惨烈、悲怆,一直传到了紧挨着审讯室的牢房里。牢房里的人,个个听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被断指之痛疼得昏迷过去的学文也被骂声惊醒过来了。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大哭起来:“是老精叔啊!”

接连三道电刑,又连灌两次辣椒水,老精已经奄奄一息,但仍是咬紧牙关,坚持若宪兵队不放人,决不招供。老精心里清楚,以今天的阵式,如果不能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宪兵队是不会放过大家的。今天来这里的人,无论知不知情,多半都难以幸免于难。他们中间这些人中,也保不准会有人经不住酷刑折磨,最终把徐川、小山这些人都招供出来,最后一直连累到项河这边。老精在主动要求受审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保护工友们,更是为了保护项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下抗日组织,他决定自己扛下所有的事情。如果要死,就让自己去死,反正自己年事已高,这个时候死了也不算亏了。

正是因为抱着必死也要扛下去保护大家的决心,老精咬紧牙关,坚决不就范。藤田累得满头大汗,怒道:“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他让人拿老虎钳子过来,用钳子夹住老精指甲,说:“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们干的?你的不说,我一根一根拔掉你的指甲。十指连心,疼死你的!”老精声音虚弱地说道:“你来吧,我死了,你们就更什么也得不到了。”

藤田咬紧牙关,准备动手,李老巴走上前去,贴着他耳朵说道:“太君,你先等一下动手。这个老家伙说的有道理,万一把他疼死了,咱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藤田皱眉说:“不动手,他的不服软怎么办?”李老巴说:“太君,这个老家伙来头可不小啊,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女婿是党项生啊,港务局船务处的处长,也是咱们柴田局长的得力手下。”藤田说:“这有什么?管他是谁,到了宪兵队都得认罪服软。”李老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队长你可以把党项生叫来,让他这个女婿劝劝这老东西。”藤田问:“这有用吗?他能听吗?”李老巴说:“他要是不听,咱们就给党项生施加压力,让他这个官做不成。要是党项生还说不服他,队长,那就给党项生也他妈的来一道电刑,这老家伙看着自己亲女婿受罪,还不松口才怪呢。”

藤田思索一下,说:“好,就照你说的办。马上把党项生抓来。”

5

鸣凤带着东东去了娘家之后,项生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独自住在上下两层的大房子里,刚开始还没觉得,到了晚上,他开始觉得特别寂寥。已经习惯了妻儿绕膝的日子,突然间就剩下自己一个人,项生觉得屋里一下子变得好大又好沉闷。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张慧卿又随着善邻妇女团出访沈阳慰问劳军去了,变成了孤家寡人的项生,因为心情压抑,晚上经常出去喝酒,回了家,也不洗漱,借着酒劲,往**一躺,昏昏睡去。

这天晚上,项生照例喝了一瓶白兰地,头晕目眩地就回了家。躺在**,刚刚睡着,就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项生打开门时,只见鸣凤站在外面,满脸通红,胸膛起伏,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项生问:“你怎么来了?”鸣凤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喊道:“项生,我爹出事了,你快救救他吧。”

项生急忙将鸣凤扶进屋里,又倒了一杯水给她,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鸣凤哭道:“爹昨天夜班,可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回来,娘不放心,让我去他们班上打听,这才知道,昨天晚上有一伙人潜进港口里面的小火车站里,把日本人运的苹果车砸了。爹是那天晚上当班的更夫,被抓进宪兵队去了。”项生大吃一惊:“怎么会有此事?爹也太糊涂了,怎么掺乎到这种事里去了?”鸣凤说:“你别怪我爹了,那些小日本平时横行霸道,爹一直看他们不顺眼。这次被抓进去了,我怕爹的倔脾气上来,会吃大亏的。你在港里多少还有些地位的,你一定要救救他。”

项生急忙进里屋,给荒木打电话询问此事,电话刚一拔通,还没等到有人接,门外已经响起一阵粗暴、急促的敲门声。项生放下电话,走到门前问:“谁啊!”只听门外传来李老巴的声音:“党处长,是我啊,开门吧,我们有事找你。”

项生对鸣凤说:“李老巴突然来了,多半没好事。你先进去躲躲。”鸣凤进去了,项生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李老巴,还有几个身穿便衣、腰挂驳壳枪的日本特务。

项生问:“你们来干什么?”李老巴说:“你岳父耿老精与反日破坏分子勾结,劫走了皇军的重要军事物资,他现在已经在宪兵队接受讯问了。藤田队长要你和我们去一趟,有些事情要当面对质。”项生平静地说:“这是藤田队长的意思,还是柴田局长的意思?”李老巴说:“柴田局长要藤田队长全权负责捉拿嫌疑分子,所以藤田现在想见谁就能见谁。”他掏出手枪,在项生面前晃了晃:“若敢违抗宪兵队的命令,你也知道后果吧?”

项生说:“我可以和你走,但是我至少得穿件外套吧。另外我还要和船务厂松井处长说一声,晚上可能要联合查岗,我需要向他请个假。你们可以在外面等我。”李老巴说:“反正你也跑不了,请便。”

项生进了屋,穿上外套,给松井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这件事,求他帮忙向荒木求助。电话打完,鸣凤从里屋出来,问他:“你要去哪儿?”项生说:“去宪兵队。”鸣凤紧张起来:“他们要带你去见我爹吗?”项生点点头。鸣凤说:“项生,无论咱们之间有过什么,都和我家人无关。我家人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你也清楚。你一定要把我爹救出来。”项生说:“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项生随着李老巴来到宪兵队。到了审讯室,看见倒在椅子上的耿老精,项生不禁倒吸一口气,他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这个血肉模糊、奄奄待毙的犯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岳父。

项生走到耿老精身前,轻轻喊一声:“爹?”耿老精并没有反应。项生将手放到他的手腕上,所幸的是,脉搏还在跳动着。

藤田走上前,生硬地说道:“党先生,我们把你叫来,是想让你劝劝你的岳父,不要与皇军负隅顽抗。只要他说出昨晚上的事件是谁指使的,我们就可以放人。”项生说:“他现在昏过去了。我觉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医生,不太适合再回答什么问题了。”藤田说:“昏过去的人,在这里是很好解决的。”

藤田挥了一下手,一个宪兵走上前来,将一桶冰水泼了过去。耿老精身子被冰水一淋,情不自禁地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藤田说:“党处长,他已经醒了,现在就看你的了。你是否忠于大日本帝国,还能否保住你处长的位子,就要看你现在的表现了。”

项生无奈地走上前去,握住了耿老精的手。耿老精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他,声音嘶哑吃力:“项生?”项生说:“是,爹,我来了。”耿老精问:“你来干什么?”项生说:“我来劝劝您。爹,只要您说出幕后指使的人是谁,藤田他们会放了你的。鸣凤、娘还有东东都在家里等着您回去呢。鸣凤刚才还找过我,她吓坏了,一再要求让我救您。我就急忙赶来了。”

耿老精微微摇头道:“项生,你和那个日本人说一声,只要他放了其他的人,我就说。”项生说:“爹,您就别耍那小心思了。日本人早猜出来了,你这是缓兵之计。要不就不会对您用大刑了。这件事,您一个人是扛不住的。就算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情,日本人也不会放过您的,而且还会连累到咱们一家人,连累到我娘,鸣凤和东东,还有我。爹,你是让共产党洗了脑吗?为了他们的利益,损失了咱们一家人,这不值得啊。”

耿老精瞪视着项生:“鸣凤说你变了,我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她说的没错。项生,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那时候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啊。可是现在——哎,项生,有些话我一直藏在心里,没和你说过,今天你大老远地跑过来救我,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念着咱们的亲情,我就把这话和你说了吧。不知你要不要听?”项生说:“您说,我听着呢。”

耿老精长叹一口气:“从你们小的时候,我就一直以为你和鸣凤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我就想让你当我女婿,进我的家门,给我叫爹。我以为这样就能给鸣凤幸福,就能让鸣凤开心了。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看出来你和鸣凤、和我们老耿家其实不是一路子的人。不是一路人,非要入一个门,那真的是让两个人都痛苦,都无奈的事。在这件事上,我错了,我对不起鸣凤。”

项生痛苦地低下头:“爹,你别说这样的话。其实鸣凤和我,只是有一些小误会,我从没想过不要她,不要孩子。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个事实,从没有改变过。”

耿老精无力地一笑道:“唉,事已至此,不再多说了。项生,我理解你,也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吧,你告诉那个藤田,我可以告诉他幕后的指使者是谁。但我只能和他一个人说,你让他过来,我说给他听。”

项生大喜,说:“这太好了。爹,你要这样做,大家都有救了。”

项生对藤田说:“他肯招供了,不过他说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听。”藤田说:“很好。”藤田走过来说:“耿先生,请说吧。”老精望着藤田,张开口嘟囔了几句,声音低沉浑浊,让人听不清楚。藤田说:“你在说什么?你大点声音。”耿老精脸上表情痛苦,声音却越来越小。

藤田见他吐字困难,知道是因为灌了辣椒水的缘故,迟疑了一下,藤田凑过身来。耿老精勉强支起身子,贴向藤田耳朵的方向说:“那天晚上,来找要求帮忙的人是——”耿老精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藤田求信心切,情不自禁将耳朵凑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耿老精突然身子向前扑去,一口咬住了藤田的左耳。

藤田高声惨叫,用力一拳打在了耿老精胸口。耿老精身子向后倒去,忍着痛就是不松口,藤田也被他的身子带倒在地,他只觉得耳朵一阵撕裂般的痛,鲜血顺着脸的侧面往下流淌着。藤田掐往了耿老精的脖子,耿老精呼吸困难,仍是不松口,藤田似乎感觉到左耳已经快要脱离头颅掉下去了,疼痛和恐惧使他竟然忘记了反抗,只是在那里大声哀嚎着。突然一声枪响,耿老精的头颅被打得粉碎,血浆溅了藤田一脸。藤田急忙挣脱出来,左耳朵却已经被咬得血迹斑斑,三分之二的肉都被耿老精的牙扯了下来。

李老巴手中的枪管里硝烟未尽。他走上前来,扶住藤田,说:“队长,你怎么样?”藤田两眼通红,满脸怒火,抽出战刀,一声怒吼,将耿老精的身体劈为两截。鲜血贲射之间,把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项生也胆怯地躲到一旁。藤田怒吼道:“他妈的,这些大胆的刁民!给我把所有人都押过来,我要把他们统统都剁成肉酱喂狗!”

6

项河在第二天得知了耿老精等人被捕的消息。他紧忙招集徐川、小山等人在张威家中开会。等大家到齐后,项河严厉的质问道:“徐川,那天你们抢走通讯设备以后,为什么不处理好现场再走?”

徐川说:“时间紧急,老精叔让我们先走,说他带人做好善后工作。我们没想到柴田突然来查岗,酿成了这么大的祸事。”项河用力一拳击在桌上:“这是一个教训。都怪我们考虑不周,处理事情不严密。这也给了我们了一个提醒,如果再执行任务,尽量不要在港区里进行,以免出了事,让所有当事人都被连累。”徐川辩解道:“可是如果等火车出了站,这个煤老虎一旦开起来,我们想控制它就不容易了。”项河说:“再不容易,也不能拿无辜群众的生命冒险。我会和上级联系,由我们自己搞枪,搞武装,只要能在外面动手的,绝不能在港区里进行。徐川、小山,你们近期也躲起来吧,我怕万一被捕的群众受不了严刑拷打,在狱中吐露出一点风声,你们就危险了。”徐川说:“我们不能逃走,那不是欲盖弥彰吗?我们走了,就更证明我们是和这件事有关了。”

项河想了一下,也觉得他的话言之有理,就说:“那你们先别走了,但是行动要低调一些,这几天,多找几个朋友会的人在身边护卫着,把枪也带上。一旦遇上险情,马上撤退,千万别落在日本人手里。另外,宪兵队那边也要勤打听着点,看有什么动态没有。”

没到下午,有人报信过来,称日本人已经开始刑讯逼供了。在宪兵队围墙外面,可以不时地听见惨叫之声。项河想起老精也被抓去了,一定也在遭受严刑拷打,心情沉重,低语道:“老精叔,都是我害了你。”他吩咐徐川等人,动员朋友会力量,马上组织一场大规模的罢工,要求港方释放所有在押人员。

宪兵队院内,经过一番包扎、治理,藤田的耳朵虽被耿老精咬下了一大块肉,但总算保住了。藤田余怒未消,将所有在押人等都押至院心内。他将耿老精残缺不全的尸体扔到院子中间,逼所有人面对着耿老精的尸体跪下。

藤田恶狠狠地说道:“耿老精不说实话,顽固抵抗,已经被我砍成了肉酱!我现在再问你们一句,劫苹果车的是什么人?他们躲在哪儿?你们给我老实回答,要是答不上来的,耿老精就是下场。”

藤田手持战刀,扫视着众人。大家望着耿老精身首异处的尸体,个个脸上悲愤,却均是不发一言。学文更是哭成了泪人,藤田手持战刀走到他身前,将刀压在他的脖子上,怒斥:“你哭什么?我问你,是谁劫的苹果车,说!”学文满眼怒火地瞪视着他,恨恨地说:“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你们这些王八蛋,不得好死的日本猪!”藤田大叫一声,一刀下去,将学文的脑袋砍了下来。

大家发出一声惊呼,藤田将战刀又架在另一个工人的脖子上,说:“你说!说!”那工人鄙夷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藤田手起刀落,又一颗人头飞了出去。

藤田连杀两人,两眼血红,将刀又架在了第三个人的脖子上。藤田刚要开口询问,突然听得有人喊道:“刀下留人!”接着只见荒木等人冲了进来。荒木喊道:“藤田队长,别再杀人了。”

荒木带来了码头上的消息。上千工人围攻管理处大楼,要求释放老工人耿老精等人,柴田长官下令,让藤田马上过去维护治安,这些犯人暂时移交临榆县政府。

藤田红着眼睛说:“不行,这批人还没招供,我不放人。”荒木说:“我理解藤田队长的心思,但现在码头刚有几条大船进港,生产形势紧急,柴田局长的意思,苹果之事暂且缓一缓,先恢复生产为重。”荒木看见了耿老精残破的尸身,惊道:“耿老精已经被你杀了?”藤田说:“他袭击我,我是自卫杀人。”荒木说:“杀了就杀了,但此事不易再扩大了,把这些人犯转至临榆县监狱,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在荒木的阻止下,藤田终于没有大开杀戒,但是这一次,仍有耿老精等三名工人被他杀害。这些人的死去,特别是耿老精的惨死,让项河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特意给上级发去密电,坦承了自己的错误,并主动要求对自己的处分。

在荒木的同意下,项生将耿老精的尸身用纸棺装上,运回家中。

大丫、鸣凤、东东焦急地在家中等待。听到敲门声,鸣凤急忙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脸晦气、如丧考妣的项生,鸣凤问:“怎么样?我爹呢?”项生摇摇头,说:“去世了。”鸣凤惊呼着跑出去,发现了躺在纸棺里、四分五裂的耿老精的尸体。鸣凤大呼:“爹!”哭倒在地上。大丫、东东也跑了出来。项生怕耿老精的惨状吓坏了东东,急忙搂住他,捂上了他的眼睛。

大丫一见到丈夫惨烈的尸体,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鸣凤、项生急忙将大丫扶回屋里,抬到**。安顿好大丫之后,鸣凤一把抓住项生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喊道:“你不是去救人了吗?他怎么还是死了?”项生软弱无力地说道:“藤田追问他劫匪的下落,他不说,还咬伤了藤田。藤田一怒就杀了他。”鸣凤怒道:“你就这样看着日本人杀我爹!”项生说:“我也没办法啊。我劝爹赶快招供,这样就能保住性命,可是爹不听,还咬伤了日本人。他们手里都有枪有刀,我手无寸铁,也没有办法啊。”鸣凤一把将他推开,趴到还昏迷的大丫身上,嚎淘大哭。东东也吓坏了,搂着鸣凤的胳膊,哭着喊:“娘,娘,你别哭了!”

项生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下来了。他将东东搂过来,说:“东东,让你娘哭一会儿吧,你不要怕,有爹爹陪着你呢。”

东东一脸鄙夷之色,冲着项生脸上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谁要你陪?你见死不救,臭汉奸!”东东一把将愕然的项生推开,扑到鸣凤怀里,说:“娘,别哭了!你别怕,有我陪着娘呢!”鸣凤抱着东东,娘俩儿哭成了一团。

项生惊愕地望着紧紧搂在一起的鸣凤娘俩,他走上前去,想说句宽慰的话,可是迎面而来的却是鸣凤、东东仇恨、轻蔑的眼神。项生只觉得心头如同被一个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倒在地上。这冷酷的眼光让项生猛然间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无论在鸣凤还是东东心中,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他们的敌人。

项生踉踉跄跄地走出屋去,把满屋的哀号都甩在了身后。他打开车门,勉强钻进车里,却突然再也没有了力气,连转动方向盘的力气都没有。项生将头埋进方向盘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此后十几天的时间里,鸣凤、东东再也没有和项生见过面。项生听说了耿老精被工友们帮忙安葬的消息,又听说大丫病了,住进了医院,鸣凤忙完了耿老精的葬礼后,就一直足不出户地在伺候着她娘。项生没有脸再去见鸣凤,甚至也无法面对东东。有好几次,他来到了耿老精家的门口,徘徊许久却终于还是离开了。

项生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白天上班在日本人面前逆来顺守,惟惟诺诺,晚上回到家中,面对又是满室的寂寥。躺到**,他也无法入睡,只要眼睛一闭上,就浮现出淑贤、耿老精的脸。巨大的愧疚感,让他辗转难眠,寝食难安。项生开始酗酒,每天只能靠酒精的麻醉,才能勉强睡去,到后来酒精也不管事了,项生开始服用安眠药。

夜晚的精神折磨终于影响了他的工作。一周的时间里,项生在工作接连出现几次失误,让他不断地遭受到柴田的训斥。面对柴田的咆哮,项生无言以对,只能不停地鞠躬认错。

就在这个心情晦暗、压抑的时刻,传来了张慧卿要回来的消息。这成为了项生灰暗生活中惟一的精神稻草。

张慧卿随着善邻妇女团,乘坐专列前往战事最紧张的冀东前线和东北后方,在当地伪满政府的接待下,还搞了几场劳军性质的慰问演出。

接连去了十几个城市,张慧卿等人都受到了隆重的接待。虽然到处都是战事紧张,硝烟不断,但是舞会、宴请,各种接风、剪彩等活动却是一个也没有少。张慧卿做为妇女团的团长,在各种场合里都出尽风头,也不知跳了多少场舞,听了多少谄言媚语,且接受了不少达官贵人奉送的礼物,她心情不错。火车到站时,柴田因为有事不能前来,特别派了司机前来接她。

张慧卿下了车,司机殷勤的跑上前来,帮她提着行李。张慧卿和同伴们告别后,随着司机往车前走来。眼看着快要走到车前了,项生却突然闪了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张慧卿吓了一跳:“项生,你怎么来了?”项生说:“慧卿,听说你今天回来,我特意来接你的。”

为了见张慧卿,项生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西装,但是脸上仍然憔悴消瘦。张慧卿看见一别数日后项生竟然如此落魄,也不禁有点心疼,问:“项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项生笑笑说:“我为什么瘦,你应该知道?”

张慧卿脸一红:“尽胡说,和我有什么关系?”项生说:“你回来了,我特别高兴。你上我的车吧,我们去增茂西餐厅,我为你接个风。”张慧卿说:“不用了,港务局派车过来接我了。我现在也很累,就想回家。”项生看了一眼柴田的司机,嫉妒地说:“是柴田局长的专车吧?怎么他的车你现在都可以随便用了?”张慧卿面色一沉:“项生,别胡闹。柴田局长是体衅我们这次出行比较辛苦,才派车过来接我的。你先走吧,咱们回头再联系。”

张慧卿说完就想走,项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等等,我还有话要说。”张慧卿不悦地说:“你干什么?拉拉扯扯的?”项生说:“我想和你说点重要的事儿,就一会儿的时间,行吗?你听我说完了,我就让你走,你愿意坐谁的车坐谁的车,我也不管了。”

张慧卿百般无奈,只得对司机说:“不好意思,我和这位先生有点事说,您先等我一下好吗?”司机说好,拿着张慧卿的行李,先回车里了。

项生拉着张慧卿走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张慧卿不满地说:“项生,你疯了,这是车站啊!又当着柴田司机的面,拉拉扯扯的是干什么?大庭广众的,让人家看见多不好。”项生说:“慧卿,大庭广众的又怎么了?我们现在不用怕任何人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我老婆离婚了,她已经带着孩子走了。我马上就可以娶你了!”

张慧卿愣了一下:“你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项生说:“就是最近。我老婆已经同意了,上个月,她带着孩子搬出去了。”张慧卿噢了一声,项生拉住她的胳膊:“慧卿,我们马上就能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这个理由,不值得咱们今晚上庆祝一下吗?”

张慧卿迟疑了一下:“项生,这个事,容我再想想——”项生急燥地说:“还想什么?慧卿,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追问我什么时候离婚娶你吗?现在我做到了,你还等什么呢?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张慧卿叹气道:“项生,这也来得太突然了,我这刚回来,你怎么也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再说现在这个场合,说这事也不合适啊——”

张慧卿话还没说完,一个戴着鸭舌帽、十四五岁的少年突然跑了过来,将一把鲜花递到了她的眼前:“太太,买束花吧?”张慧卿说:“不要。”花童又将鲜花举到项生眼前:“先生,你给这位漂亮的太太买束花吧?”项生喝道:“不年不节的,我买花干什么?我们有事,你快走开。”

花童退后一步,突然将鲜花向项生脸上扔去,另一只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手枪。花童对着项生胸口就开了枪。

鲜花砸过来时,项生下意识地向旁边闪了一下,随后枪声就响了。因为花童个子矮,这一枪由下而上发出,子弹略有偏差,打在了他的肩头,项生扑倒在地下。张慧卿吓得高声惊叫,花童将枪口对准张慧卿,张慧卿见到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子瘫倒在地上,颤成一团。花童见到她花容月貌的脸,一时竟有些迟疑。刹那之间,项生突然跳了起来,扑向花童,花童举枪射击,却被项生将他的手腕抓住了,项生抓着他的手腕向上举起,子弹呼啸着射向天空。

项生用力拧着花童的手腕。花童的另一只手突然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刺进了项生的腹部,项生发出一声惨叫,花童又是一刀,项生满身鲜血,终于倒了下来。花童举起枪来,对准项生的脑袋,喊道:“狗汉奸!小爷来取你狗命!”

项生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只听得一声枪响,项生却平安无事。他睁开眼睛,发现花童已经胸口中弹,倒在地上。在花童的身后,站着柴田的司机,他的手里拿着手枪。

司机对着花童的身体,又连开两枪,看着花童彻底地断了气,这才走上前,将张慧卿扶起。张慧卿已经面无人色,全身发抖,嘴唇都白了。司机扶着她说:“王太太,不要怕,我们马上走吧。”司机扶着张慧卿往车前走去。项生勉强立起身子,捂着不停流血的腹部,呼喊着:“慧卿,慧卿!”但司机却扶着六神无主的张慧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项生眼见着车开走了,他用力爬起,向车开走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觉得眼前天昏地暗,一头倒了下去。

大丫死了。她本来就身体不好,耿老精又突然横死,这个打击一下子就将她彻底击倒了。没用半个月的时间,大丫就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临死前,大丫拉着鸣凤的手,哭道:“苦命的孩儿啊,娘就要走了,你可怎么办啊?”鸣凤强忍住泪水:“娘,你别说了,你没事,你会好起来的。”大丫说:“我好不了了,我知道,老头子在天上等着我呢。我不怕死,在这个鬼世道活着,还不如死了,我死了,至少还可以去见你爹了。我就是担心你。凤儿啊,娘走了,你怎么办?你能靠谁啊?东东他爹,你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了,以后要是有人愿意养活你们娘俩儿,你就跟了他吧。不为你,也为东东啊!”鸣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娘,别说了。我谁也不会再跟了,我以后和东东相依为命。我就是这个命,我认命了。”

大丫终于没抢救过去,第二天一早就咽了气,临死时眼睛都没闭上。她是不甘心,不放心啊!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鸣凤没了爹娘,也没了丈夫,除了孩子,她身边再也没有了任何亲人,鸣凤却反而没有眼泪了。这些天哭的次数太多,她已经把泪哭干了。

在徐川、小山等人的帮助下,鸣凤将大丫与耿老精合葬在了一个坟里。忙活完了这件事之后,鸣凤说想一个人静静,她送走了帮忙的人,把东东也让这些人带走了。等四下里都没有了人,只剩下了比天地还要广阔的寂寞时,鸣凤终于崩溃了。她一头扑倒在坟头,大哭起来,嘴里喊着:“爹啊,娘啊!我想你们啊!”

长久的压抑,化为这一次天昏地暗的痛哭。这一哭,鸣凤也不知哭了多长时间,还会哭多久?她的眼泪就像是取之不尽的潮水,不断涌去又不断涌来,鸣凤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随着这不停流出的泪水被淘空了。她哭得混然忘记了天地万物,哭得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哭得根本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后,将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

哭着哭着,鸣凤的意识终于回来了,她感觉到了肩上多了的那只手,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那个人。她回过头来,只见项河的脸就在她的头顶,满脸的悲悯与关怀。鸣凤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揉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项河?”项河点点头,说:“鸣凤姐,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回来了。”鸣凤的身子瘫倒在地上,项河轻轻地抱起了她,鸣凤将脸紧紧贴到他的胸口。鸣凤要听听他的心跳声,只有那咚咚的心跳声,才让她知道,她思念的项河是真的回来了。

在长久以来青梅竹马的相处中,在历经多年以来的分离以后,两个人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地拥抱在了一起。鸣凤轻抚着项河的脸,柔声说:“项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项河也轻声说:“我来晚了,让你受了太多的苦。但是鸣凤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你和东东,以后由我来照顾。”

7

项生没有死,他身中一枪,腹部中了两刀,但是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在昏倒之后,他被车站的人送往港口医院。没多久就苏醒过来了。在他住院的这段日子里,除了荒木、松井象征性的代表港口对他表示了一下慰问之后,就再没有人过来了。

躺在医院里,项生才发现了自己的孤独,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多少朋友,即使以前有,现在也不再来往了。他有的只是家人,可现在他受了重伤,病倒在医院,鸣凤、东东都没有来看他。

最让项生心痛的是张慧卿一次也没有来看她。如果不是他,他想她可能已经死在了那个孩子的枪下了。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薄情至此!项生开始恨起张慧卿来,但他知道自己这种恨,是缘于更深的爱。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再没有了张慧卿的爱,真的生无可恋了。

项生盼着张慧卿能过来,可是一次次的都是失望。他后来终于明白了,张慧卿已经变心了,什么也拉不回一个变心的女人!项生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他又想起了鸣凤。想起了鸣凤的好,想起了东东的可爱,想起了淑贤、耿老精生前,那些举家团聚的快乐时光。如今,这段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项生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不能断绝。

项生终于出院了,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另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刚刚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一个调岗的通知。因为日本军管理港务局与伪华工协会签订了《募集劳工协议书》,募集了600名劳工去大连和朝鲜釜山当劳工。项生将做为劳工队的监工,与这些劳工一起赴朝鲜工作。

项生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种灭顶之灾降临的感觉。想当年,徐川等工人为了抵抗这件事,曾与港方进行过不屈不挠的斗争,也曾暂时令这一计划搁浅,但日本人其后仍利用李老巴等把头,还是在社会各界招募了一批穷苦人去卖身。这一趟远赴朝鲜之行,路途遥远,前路险恶,并且是在最恶劣、非人的条件下作业,等待工作人员的将是比在军管理港务局还要险恶的环境,基本上是和监狱一样。再加上管理的又是最不驯服的苦力,连日本员司都不愿前往,自己竟然被安排了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使,这岂不令他大为吃惊。

项生急忙找到荒木,陈说此事。荒木一脸无奈,摊开双手,说这是柴田局长的决定,他也不好说什么。项生怒道:“这不是发配吗?荒木先生,我一直兢兢业业工作,对大日本帝国又忠心耿耿,柴田局长为什么这么对我?”荒木一时默然无语。

项生又提及荒木当年的承诺。荒木当年曾向柴田局长推荐过自己担任他的副手,——港务局的中方副局长,还说柴田局长也接受了他的推荐。怎么一夜之间,自己就从副局长人选就变成了发配边疆的囚犯了?

荒木无奈地说:“项生处长,柴田局长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奇怪。如果一定要找到答案,我想你只能去问柴田局长吧。”项生怒道:“问就问?凡事总得有个理吧。我去找他。”

项生敲开了柴田办公室的门。柴田正在看一份报纸,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冷淡地问:“你有事吗?”项生说:“有事。柴田局长,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派我去朝鲜?”柴田还是头也不抬,盯着报纸说:“工作需要。”项生说:“有那么多的人选,为什么非要挑上我?莫非是柴田局长对我在船务处的工作不满意?”

柴田这时才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你是在和我表功吗?”项生说:“我不是表功,我只是在讲道理。您是知道的,我一直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对局里的工作也一直兢兢业业,现在把我弄到那个偏远的地方去当包工头,我确实不理解。”柴田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忠心耿耿我不知道。但我可知道,你的家庭成份也是很复杂的。你弟弟是反日分子,你岳父也是,他们都被我们处决了。你有这样危险的家庭,我是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留你的。我把你派走,既是避嫌,也是为了大日本帝国安全的需要。”

项生不满地说:“我的家里人是有点问题,但我们早已经划清界线了,我现在和家里人已经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再说若不是我的检举,透露了那些暴徒的计划,局长先生想这么地舒服地坐在这儿看报纸,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柴田噼地将报纸扔在了桌上:“你是在威胁我吗?你做了那么一件事,你认为我就得一辈子都对你感恩戴德?”项生说:“我没敢那么想,您是我的上司,对您忠诚、保护您的安全都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您莫要忘了,我还是华北政府驻港的特派员呢,您不给我面子,至少也得给华北政府殷主席的面子吧?”

柴田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有些事,你是非要我说明吗?”项生说:“您说吧,别让我蒙在鼓里。”柴田说:“那天在车站,你为什么要纠缠王太太?”项生一愣:“纠缠?我和慧卿是多年前的同学。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我那天只是去车站接她。谈不上什么纠缠。”柴田说:“可是王太太不这么认为。她对我说了,就是你在纠缠她。再说了,王太太现在的身份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你老缠着她,是想对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轨企图吗?”

项生愕然道:“你的未婚妻?不可能。”柴田狠狠地说:“怎么不可能?她在出门之前,已经同意了我的求婚。可是你一直在纠缠她,这个事情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那天因为你的缘故,她险些在车站被暴徒刺杀,我这才发现了你们之间的事。党项生,你在暗中搞我的女人,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又连累她差点送了命,我本来是可以马上开除你的。现在让你去朝鲜工作,是给你个面子。你不要再和我说了,赶快从我这里滚出去吧,滚得越远越好!”

柴田的话语和态度彻底地激怒了项生。他站了起来,怒视柴田的眼睛:“柴田局长,我不相信你的话,我不相信慧卿答应了你的求婚。我和慧卿从小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你能理解的。你要是为这件事,出于嫉妒心公报私仇,请恕我对你的安排不能从命。”柴田冷笑:“不能从命,你可以走!这个地方,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项生怒视柴田,狠狠地说道:“不干就不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项生摔门而去。柴田愤怒地看着他的背影,拔通了一个电话:“是人事处吗?给我下个通知,党项生不服管教,顶撞上司,且多次出现工作失误,我准备将他开除!”

项生又一次喝醉了,他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南山街张慧卿的家。

自从张慧卿搬出了他租的那间房子之后,就搬去了离柴田住处最近的南山街,这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离海边不过二、三百米的路,沿着隆起的道路上去,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心里还有一个小花园。项生敲打着院门时,张慧卿正坐在门廊上的吊椅上,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波斯猫,惬意地欣赏着花篮里那些她亲手摘下的丁香花。荒木太太送她的留声机里,还在播放着白光软绵绵的情歌。

佣人进来禀告,说有一位党先生要见她,这让张慧卿一时真有些措手不及,她对佣人说:“你就说我不在。”佣人去了,不久回来了,说:“那个人不走,说要是见不到你。他会一直在门口等下去。”

张慧卿叹口气道:“该来的总要来的。”她将猫放下,披件外套,随佣人走到门口。张慧卿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说道:“项生,是你要来找我?”

项生心情激动,用力敲打着门说:“慧卿,开门。让我进去。”张慧卿说:“你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我现在让你进来,不太方便。”项生似乎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热情瞬间就被浇熄了,说:“你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想见了?”张慧卿说:“不是。但这间房子是柴田局长给我安排的,他一会儿就要过来了,如果看见我把你放进来了,我怕他会不高兴。”

项生的心似乎被无数的针刺了进去,怒道:“你怕柴田不高兴?柴田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在乎他?”张慧卿一时无语。项生听不见她的回答,又问道:“柴田说你是她的未婚妻,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张慧卿迟疑了一下说:“对不起,项生。他说的是真的。”项生绝望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啊!”张慧卿说:“我也没有办法。项生,那次车站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把我吓坏了。我想了一夜,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要想在这个世上活着,平平安安的还不受欺负,只能找到一个靠得住的人。柴田局长是日本人不假,但他能保护我,也能让我过上我想过的生活。项生,我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想找一个能照顾他、保护他的男人,这有错吗?”

项生痛苦地说:“慧卿,你不要被他的表面唬住了。他对你只是逢场作戏,我才是真的爱你。为了你,我把我自己的家都放弃了,我的妻子、儿子,我把他们全放弃了!我去给日本人做事,给汉奸政府做事,我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一些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张慧卿说:“项生,我明白,但是对不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准备重新开始了,你忘了我吧。”

项生全身虚软无力,不得不靠在铁门上才能支持住自己的身体。项生对着铁门里面的张慧卿也是对着自己说:“慧卿,我现在明白了。你太自私了,你并不爱我,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张慧卿说:“随你怎么说吧。项生,咱们缘份已尽了。”

一股怒火冲进了项生的脑海,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不仅是张慧卿,整个世界都骗了他,他们把他的一切都拿走了,但是却没有像曾经承诺过的那样,换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酒精的力量、沮丧的情绪伴着满腔的怒火,交织而来,让他想要疯狂,想要发泄,想要对这不公平的世界发出怒吼!项生用力敲打着铁门,高声喊道:“慧卿,开门!开门!我带你走,我知道你是在骗我的,我现在就带你走!”但是里面却再也没有了声音。

项生用力推门,可是门锁得太结实了,稳丝未动,项生用脚使劲的踹门,高喊着张慧卿的名字,他已经近于疯狂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大喊大闹时,一辆军车停在了他的身后。

柴田和藤田从车上走了下来。藤田掏出手枪,用枪柄打在项生的头上,项生被他打倒在地上,藤田挥起穿着皮靴的脚,用力地踢向项生的头、脸,项生措不及防,没几下就被踢得满脸是血。他也完全清醒过来了,抱住自己的头,不让藤田踢到他脸上的要害处。柴田也加入进来了,用的穿着皮鞋的脚踢向项生。柴田和藤田一起,在项生身上用力的踢着、踹着。项生抱着头,蜷着身子,默默地任他们凌辱着,既不反抗,也不喊叫。

柴田和藤田终于打累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藤田举起手枪,要向项生开枪。柴田拉住了他的手,厌恶地说:“这是一条狗!我不想在我爱人的门前杀人,他会脏了我的手,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晦气。把这个人轰走吧,他对我们没有什么用了,以后再也不许他在这个港口出现。”

藤田招了招手,两个日本宪兵过来,将项生从地上抬起,用力一掷,项生将一瘫垃圾一样被扔到了路边。柴田哈哈大笑:“这样的猪狗也想和我争女人?”藤田也笑了。柴田说:“我先进去了,你晚上来接我。”柴田用钥匙打开了铁门,走了进去,藤田也不理项生,钻进了车里。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汽车也开走了。项生这才满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耳边还回**着柴田、藤田轻蔑地笑声。项生勉强坐起来,从怀中掏出手枪,这把枪是他当年为了项山的事,从朝鲜人手里买的,枪里现在还有五发子弹。自从出了车站刺杀事件后,项生为了自保,一直带在身上。

项生步履艰难地走到铁门前,他想自己可以开枪先将铁门击穿,撞开铁门后,再射杀柴田和张慧卿,这样就可以给自己报仇了。但是走到门口,项生突然又迟疑起来,呆立了许久,又转身离开了。

项生慢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的翻过了天桥,从道南走到了道北,顺着朝阳街,又走到了长城马路,他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没有任何人过来和他搭讪,项生的眼中也看不见任何人,他低头头走路,眼睛里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尘土。他的脸上隐隐作痛,身子也开始疼了起来,那是被柴田、藤田用钉子鞋、皮鞋踢打后留下的伤痕。但是这一切对项生来说都不算什么了,一切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痛。他的心,就像是被机枪扫过了一遍,全是破洞,再也弥补不上。

不知不觉,项生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这是耿老精的家,现在住着的是鸣凤、东东。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真正的、惟一的亲人。项生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一丝希望的光芒。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他真正要归去的方向了。

项生用力敲门,喊着:“鸣凤,开门,是我,是我。”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四周除了他的叫声就是一片死寂。项生终于不再敲了,他坐了下来。他要等,他要等着鸣凤、东东回来,他要向她们忏悔,他要给他们磕头保证,自己今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他们的事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没见鸣凤他们回来,但是门里面却隐隐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项生将耳朵贴紧门框,仔细倾听。他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娘,他走了吧?”这是东东的声音,接着鸣凤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别开门,他应该没走远。”

项生颓然坐在地上。屋里是有人的,可是他们不想给自己开门。刚才,他曾爱过的那个女人任凭他如何呼喊癫狂,也没给他开门,现在,他的家人,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事。天地虽大,已经没有他党项生容身之地,也没有了容他之人。

项生爬了起来,抖抖身上的土,再最后看了一眼他如此留恋的地方,继续向前走去。他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知道就这样一直走着,似乎还能让心里的痛减轻几分。

项生就这样一直从白天走到了黑夜,他下意识地沿着自己充满童年记忆里的地方,一直走着,从道北走回道南,又从五大里走到榆市街,从老天桥走到北高道,这些地方,是他当年和爹娘、兄弟还有鸣凤等孩子们经常流连忘返之处,如今,人去楼空,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项生终于再也走不动了。他蜷缩在了一座高大的建筑前面坐了下来。这是哪里?应该是海安里一带吧。是哪里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项生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就像一双双谴责的眼睛,很明亮,也很无情,不管这里是哪里,项生都知道,这里就是归宿。是他党项生今生最后的归宿。他曾生于此地,再葬于此地,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项生拿出怀中的手枪。这把枪,本来是用来防身的,没想到最后竟然用到了自己的身上。项生将枪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爹,娘,不孝子过来找你们了!”他想要开枪,可是手却发抖了。他眼前浮现着鸣凤幽怨的眼神,眼泪滚落下来了。他在心里说道:“鸣凤,我对不起你,下辈子若还能见面,我一定好好对你。”

项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将手指勾住扳机,强迫自己的手不再发抖。他闭上了眼睛,准备扣响扳机了,手指开始渐渐发力,就在这时候,一个坚硬的东西突然落了下来,击在他的后脑壳上。项生只觉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接着,在他残存的意识里,又听见了一声枪响。

8

(海安里天主教堂现址)

项生睁开眼睛时,听到了百鸟鸣叫的声音,这是来自天堂的声音吗?只有天堂,才会有如此悦耳的鸟叫声吧。佛经里说,只有在极乐世界中,才能听到伽陵鸟一齐鸣叫的声音。项生想自已还是幸运的,以他的罪过,是应该下地狱的,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竟把他送到了天堂。

项生想挣扎着起来,却被一只手挡住了。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要动!”项生看见了他的脸庞上方,出现了一个男人关切的脸。

这个人四十多岁,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下,有一双湛蓝的眼晴,他穿着一个黑色的长袍,脖颈上挂着一个十字项链,是一个传教士。

项生低语道:“这是哪儿?我到了天堂吗?”教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用流利的中文说:“这里不是天堂,但我却是一个上帝的使者。我很幸运,在耶和华的圣殿面前,刚刚做完了一件善事。我救活了你。”

项生只觉得头很晕,颈部特别的疼痛,稍一动脖子,就钻心的痛。项生问:“你怎么救的我?”教士说:“你在我教堂的门口,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你开枪之前用砖头打昏了你。可是你仍然扣响了扳机,好在你先倒了,子弹发射了出去,只是擦破了你的脖子。要是我动手再晚一步,你就不会再看见我了。”

项生吃力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一死百了,没想到又活回来了。可是你救我干什么?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不值得你救。”教士说:“无论曾做过好事还是坏事,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你在上帝的家门口要结束自己的性命,我不能见死不救,那也有违我的信仰。”项生说:“你不了解,我活着还不如死了。我死了也比活着强。”

“可是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现在完全可以再重活一次。党项生先生,我觉得刚刚过去的一切,都是呼唤你重生的机会。这也正是上帝对你的一次召唤。”

项生听了教士的话心中一惊:“你认识我?”

教士说:“我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你们全家所有人。我还曾经在这里见过你和一位美丽的太太,你们曾经来过这里,听过我的祷告。”

项生看看了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极其简陋却洁净的小房子里。这里除了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架之外,就再无他物。但是窗台上,却摆了几盆花,有月季花,也有芍药、紫丁香等,一阵阵花香从窗边传来,令人惬意。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一颗高大的柳树,上面的枝枝桠桠上都站满了栖息的鸟儿,项生刚刚听见的鸟鸣就是这里传过来的,那不是天堂鸟鸣,只不过是因为有了这棵大树、让群鸟聚集在一起罢了。项生向窗外扫视过去,只见外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的中间有一个尖顶的教堂伫立在那里,大约一百英尺高,尖尖的顶端直入云霄,像人类祈祷的臂膀,显得肃穆,庄严。

项生意识过来了,这里是海安里的天主教堂。这也是最早在港区里建的一座天主教堂,建于民国13年,本是永平教区的一个分堂。这座教堂所占土地归开滦矿务局所有,占地5亩,除了大教堂之外,还有48间房产,一所教会小学及神甫住室等附属建筑等。项生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教堂神职人员的住处。

项生也想起了教士说到见过自己的事。张慧卿曾经信过基督教,他们也曾一起来教堂听过祷告。神父所说之事,应该也是两、三年前的事了。他当时只是为了陪张慧卿来,对这个神父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神父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微笑道:“党先生,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因为你并不经常来这里,那位太太却是常来的。我叫威廉,是德国人,你也可以叫我甘威廉。”项生听他提起张慧卿,不禁又叹口气:“谢谢甘神父救我,不过你真不该救我的。你若知道我做过什么,就知道为什么不该救我了。”

甘威廉说道:“我知道您是谁,也知道您做过什么,所以我才说,您是可以重生的人。”项生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甘威廉双手放在胸前,说:“世人皆因为罪孽深重,所有才时刻需要上帝的呼唤。我们信奉耶和华,也是为了赎清自己的罪孽,重新找回真我。旧约里说,锡安的女子因为狂傲曾被耶和华处罚,她们被感化后,曾说过,我们吃自己的食物,穿自己的衣服,但求能你允许我们回归你的名下,求你除掉我们的羞辱。项生先生,您今天来到这里,能够死而后生,这难道不是上帝的安排吗?也是你应该除掉自身的羞辱,做回你自己的时候了。”

项生苦笑道:“我现在是狼狈不堪,无人问津,如同一个孤魂野鬼,你说的上帝是救不了我的。”甘威廉摇头道:“没有什么人是上帝救不了的,除非你故意无视上帝的招唤,上帝也不会随意放弃一个苦难的世人。项生先生,你曾经历过很多痛苦,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

项生问道:“你做过什么?也给日本人做过事吗?”甘威廉说:“我虽没给任何人做过事,但我曾经一直和魔鬼住在一起。我曾是个贼,酗酒,赌博,玩弄女性,什么坏事都干过,甚至还杀过人。有一次,我在船上偷窍,被人发现,他们将我扔下大海。我在海里飘了三天三夜,后来被一股大风浪飘到了岸上,幸亏一个神父在海边观日出的时候救了我,给我吃的,这样我才活了下来。我被他救了,却没有感恩之心,趁他出去时,偷走了他教堂里的银器、饰品,逃了出去,后来又被人抓住。警察带着我去给他指证,他却把我保释出来,还让我在他的教堂里居住。正是他的以德抱怨,才让我免去了牢狱之灾,也结束了无家可归的日子。”

项生说:“你后来做了神父,也是因为他吧?”甘威廉说:“是的,我后来皈依了我主,都是拜这位神父所赐。连我的姓氏中的甘字,也是他的姓氏。”项生突然明白了:“你说的神父,是甘林神父吗?”甘威廉点头道:“是的。甘神父也曾经多次来这里传教,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完成了最后一次布道之后,寿终正寝,追随上帝而去了。

项生说:“甘林神父德行兼备,我们这片港口,能有今天,也与他有直接关系,您能拜他为师,真是一种荣幸。”

项生等人所说的甘林神父,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当年正是他来北戴河传教时,发现此处沙软潮平,四季如春,适宜疗养居住,才买下多处海滨土地,开发使用,并在鸡冠山建起别墅,吸引了世界各国人士的注意,也因此,让北戴河至秦皇岛的海域引起了清政府的重视,故派开平矿务局在此地置地建港,大港口之开发建设,也就由此而来。(以上事迹详见《大港口》第一部)。因此甘林与这里的渊源颇为深远。项生从党明义那里听说过这段历史,所以所知甚熟。

甘威廉说:“在我的一生中,除了甘神父,还有一位恩人,也对我有再生之恩,这个恩人,却与党先生你有关系了。差不多快三十年前,港口瘟疫横行,我在布道过程中身染霍乱,被送到医院,经诊断后医生认为已无药可救,为了怕病菌扩散传染,人还没死,就被披上裹尸布,送到焚化炉前。我在心里高呼救命,却喊不出声来,幸得一人发现我尚有余息,硬是将我从死人堆中扒了出来,悉心照顾,才蒙得救。这位善人,在我身无分文、意志昏迷时舍身救我,可惜他自己却在救助我们这些霍乱病人的过程中,也被传染患病,他救得了别人,却没救得了自己。他不是上帝的信徒,但他的所作所为,让我这个信奉上帝的人,不免也会惭愧。”

项生说:“你说的这个善人,就是我父亲党明义吧。”

甘威廉说:“对,就是令尊。令尊当年救我性命,我现在再救你,这也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善恶轮回,因果之报吧。人有善报也有恶报,我们基督教也讲善恶因果,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眼看着你走进地狱的。”项生叹气道:“你提起我父亲,我更惭愧了。我若真的死了,最怕见的还真就是他。”

甘威廉将手放在项生的肩上,说:“耶路撒冷重建之日,耶和华曾做葡萄园之歌。歌中唱道:耶路撒冷的居民和犹太人啊,请你们现今在我的葡萄园中,断定是非。我为我葡萄园所作之外,还有什么可作的?有人问他,我指望结好葡萄,怎么倒结了野葡萄呢?耶和华这样回答,我要向我的葡萄园怎样前行:我必撤去篱笆,使它被吞灭,拆毁墙垣,使它被践踏,我必使它荒芜,不再修理、不再锄刨,荆棘蒺藜倒要生长,我也必云不降雨在其上。项生先生,你的心中,有太多的篱笆、墙垣,你若重生,必要拆除他们,回归初心。这才是你在重生之路之上要做的第一件事。”

项生仰望天空,沉默不语。甘威廉说:“你先休息吧。三天以后,教堂将有一场布道,临榆、抚宁、昌黎几县的教民都会来听道。你那时候身体若是无恙了,欢迎一起参加。项生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忏悔过去的罪过,而是重新找回心灵的宁静。这本圣经,我给你放下,你如果有时间,就拿起来看看。这是一本神奇之书,也许,他能帮您找到内心的方向。”

甘威廉将手中的《圣经》放到项生的床头,然后离去了。甘威廉走后,项生长久地凝望着窗外的天空,身子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失去了思想,但耳边却还回**着甘威廉的话语。

一缕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了床头那本厚厚的《圣经》的书上。终于,项生转过头来,将书拿起,阳光已经将书皮晒得暖暖的了。项生拿着这本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圣经》,翻开了第一页。

三天以后,在基督教堂里,布道活动如期举行。一群教徒早早就赶了过来,在跪凳之前垂首而立。面对着他们,甘威廉站在大祭台之上,正在手持圣经,高声朗诵。

这座大教堂坐南朝北,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铁瓦拱形顶,堂壁由青砖沏成,祭台上高悬有“耶酥圣心像”,祭台两侧,左为圣母祭台,右为若瑟祭台,墙壁两侧还悬挂着14幅“苦路像”,面向堂身的墙壁上则挂有临摹的达.芬奇名作《最后的晚餐》。堂内门侧还设有献仪箱,东西两侧有楼梯通唱经楼,经楼配有风琴,供唱经班使用。今天是一场中等规模的布道,十二人的唱经班已经到位,做好了唱经的准备。

甘威廉站在大祭台之上,双眼圆睁,气宇轩昂,高声颂道:

“因为困苦人的冤屈和贫穷人的叹息,我现在要起来,把他安置在他所切慕的稳妥之地,耶和华啊,你必须保护他们,你必保佑他们永远脱离这世代的人,下流人在世人中升高,就有恶人到处流行……”

甘威廉颂经完毕,唱诗班随之唱了起来,在神圣、悠远的歌声中,教徒们跪倒一片,也随着唱诗班唱了起来:

“耶和华啊,神啊,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但我倚靠你的爱,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他用厚恩待我……”

在众多跪倒的信徒中,甘威廉很欣慰地看到了项生的身影。他在最后一排,也跪在那里,轻声的歌唱。他的神情很虔诚,表情很平和。甘威廉想,那本放在床头的《圣经》终于还是洗涤了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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