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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1948年秋天,辽沈战役打响。9月间,东北解放军先后围攻被国民党占领的长春、沈阳、锦州三地,在辽宁省义县至河北省滦县300余公里战线上,向国民党军发起总进攻,并切断北宁铁路,孤立了锦州。开战以来,东北战场硝烟不断,国民党军节节败退。

大批溃军逃往秦皇岛,强占了港口职工的住房、俱乐部、学校等地,有的还搭帐篷露宿在街头,码头上过去是货物、煤炭堆积如山,现在则是伤兵、马匹、垃圾遍布,船一趟一趟地开,许多达官贵人都争先恐后,四处逃命。船票也从过去的几元一张,被炒至几十元甚至上几百元的天价。

驻守在秦皇岛地区的国民党新五军,在几场战役下来之后溃不成军,已经整编为第86军,这只军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掩护各路人马撤退,以及安排大量港口物资转移。而做为秦葫司令部司令的鲁国柱,则奉命配合86军长官完成上述工作。

(离船整队出发的国民党士兵)

11月初,秦皇岛航运局及检疫所离秦,海关也已经停止办公,各银行停业,大多数商店都已经关门。整个港口,生产完全陷入瘫痪之中,再也没有了以前车水马龙、热火朝天的繁华景像。而在前方仍然不断传来令人沮丧的消息,没过多久,锦州也失守,共产党大军势如破竹,逼近山海关。

这天一早,86军长刘云翰就召集鲁国柱等人开会。待大家到齐后,刘云翰目露凶光,对鲁国柱说:“鲁司令,前线传来信报,我军一败长春,再失锦州,战败之势已经无可避免,本军已经奉令,近期准备撤离。我想请您照会丘尔顿先生及港口全体员司,希望随军撤离,以免匪害。”

鲁国柱站起来,立正敬礼,说道:“卑职明白。长官,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安排人员撤离及物资转移事宜,我向您保证,若共产党来了,这里将是一个空港!”刘云翰说:“不仅仅是空港,我们还要它变成一个死港、废港。蒋总统下来了最新的指示,如果山海关也失守了,敌军攻来之前,我们能走的人要全部撤走,能搬的东西也要全部搬走,拿不走的也不能留给共匪,应尽数毁灭。我们要让共匪接管的是一个死港,一片废墟。”

鲁国柱诧异地问道:“死港?我们如何办到?”刘云翰说:“炸掉它!鲁司令,我们的运输舰近期将会输送一批炸药过来,还有一批爆炸专家和特务队也跟着过来,在我们离港之后,他们将协助你们完成对港口的爆破任务。”

2

86军运输舰于第二天夜里抵达秦皇岛港,耿明诚率军前来接卸炸药,以及护送爆破专家入港。看着这批人和军统的特务小组从军舰上走下来,明诚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就在刚才,他知道了这批人来此的真正目的后,觉得国民党的这些高官真是疯了!他们居然要炸掉港口!这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明诚看着以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现在凋落萧条、哀声一片的码头,心中充满惆怅。这里曾经是他和他的父辈们为之挥洒汗水、青春与热血的地方,如今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从1898年建港以来,这座大港口曾历经过数次的风雨、磨难,都挺了过来,它就像一个钢铁巨人,虽然惨遭荼毒迫害,身上遍布伤痕,却仍然伫立不倒,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今天这个巨人的生命,竟然要毁坏在自己的手中。他竟然会成为毁灭港口的一个刽子手,亲自宣布中国最重要的民族工业的死刑!

“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的!”明诚对鲁国柱说。但鲁国柱一句话就将他噎住了:“你要不执行命令,你就是党国的罪人!明诚,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别无选择。”

明诚知道,他不能违抗命令,他也知道,若亲手实施爆炸,毁坏这个来之不易的港口,他的名字,将会永远地被刻在耻辱柱上。若父母地下有灵,也不会原谅他。

那天晚上,在鲁国柱的带领下,明诚等人亲自将整整72箱炸药移到港口管理处,看着一箱箱炸药被放进密室,听到大铁门咣当一声被关上的声音,明诚的身体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鲁国柱感慨道:“72箱炸药,轰然一响,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明诚脸如死灰,默然无语。鲁国柱将一把钥匙交到他手中,说:“钥匙一共三把,你一把,我一把,爆破队长一把。一定要保护好这把钥匙,它是**。”

和鲁国柱分别,明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从床底下找出一瓶老白干,倒了满满的一杯,近来他总是失眠,睡着了又总是做恶梦,竟然养成了酗酒的毛病,每天晚上,不喝一杯,就无法入睡。

明诚喝了一口酒,苦涩的感觉从口至心,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多想痛快地找一个人,和他喝一场酒,听他说说心里话,但这是不可能的!在这里,他已经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就在他身后司令部的临时监狱里,关着他的姐夫、他的义兄和嫂子,他们被押了将近两个月了,始终没有一个人招供出有价值的情报。他眼看着他们每天被刑拷、审问,却完全无能为力,只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他现在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亲人,就连惟一的亲人姐姐,也不再欢迎他进门。现在他又将要亲手毁灭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成为千古罪人!

明诚举起杯来,对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含泪自语道:“爹,娘,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月光冷冷地照射进来,像是爹、娘谴责的眼神,令他心悸、恐慌。明诚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有那么一刻,他有一种冲动,真想马上扣响扳机,告别这个伤心的世界。然而,沉思片刻,他还是放下了枪,将头埋到桌上,低声地哭泣起来。

3

老天桥之下,徐江悄悄潜了进来。过去老天桥下面总有哨兵把守,然而这几天因为国民党溃兵增多,人心惶惶,哨兵也疏于防守了,天一黑就不知去了哪儿。老天桥沉寂在夜色之中,像一个垂暮的孤独老人,巍然不动。

徐江走到老天桥下面,这里是个窝风的地方,因为地势要比平地上高一些,所以也叫老高道。老高道今天晚上的风很大,扬起的风中还席章着不少煤尘,刮得人脸上生疼。对于码头上的人来说,这种挟着煤尘的风,刮来的是熟悉的感觉和味道。徐江吹了一声口哨,有两个黑影潜了过来,其中一个喊道:“徐哥!”徐江嗯了一声。两个人走近了他,他们和徐江一样,身上也背着厚厚的包袱。

徐江问:“你们从锅伙出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其中一人说:“没有。码头上全是伤兵,这些人脾气不好,又横行霸道、连抢再夺的,把头们怕碰着他们。一到晚上就躲屋里,除了喝酒就打牌。根本没人管事了。”徐江说声好,一挥手,三个人上了老天桥。

老天桥之上,风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徐江说:“解包袱!”三个人将包袱解开,向下倒去,从包袱皮里,飞出了无数的纸片,在呼呼风声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铁道边上,飞向港口深处。

一个工友问:“徐哥,这次上面写的啥?”徐江说:“就几个字,解放军到达十里之外,蒋美军缴枪投降!”那个工友笑道:“哈哈,明天早上,码头的这些当兵的要是看见这些,还不吓得尿裤子!”徐江望着老天桥下面一处灯光闪亮的地方,说:“当兵的会吓得尿裤子,穷哥们儿看了,就会乐得合不上嘴。这叫一举两得!”

老天桥下面,那个灯光闪亮的东西,是道北天乐戏园的霓虹灯牌。今天晚上,有一场戏正在上演。

天乐戏园过去是雨来散说书场,说书场变成了戏园子之后,几乎每晚都有演出。当年柳如烟也曾用艺名满堂春在这里唱过戏。今天晚上的戏,是京剧《四郎救母》,这是国民党控制的港务局工会奉总经理丘尔顿之命组织安排的包场,前来看戏的人都是港口员司及其家属,还有镇上的达官显贵,票全部是赠送的。虽然外面战局紧张,形势不利,但丘尔顿为缓解大家紧张的情绪,释放压力,仍组织高级员工来看戏。

在满场的观众中间,唐锦云坐在最后的一排,她穿着一身青色的旗袍,微施脂粉,手上还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没有人知道,这个皮包里藏着一把十连发的美国造的柯尔特手枪。唐锦云貌似聚精会神地看着舞台,眼睛其实盯着舞台的两侧。没多久,一个身穿棉袍的男青年从观众席上走出来,向舞台后面走去,他走过来的时候,向唐锦云这边望了一眼,唐锦云微微点头示意。那男青年也微微点头,闪到舞台后面。

男青年走到舞台后面,顺楼梯走上二楼。二楼之上,也坐满了客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演出,没人注意到他上来。男青年走到了最后一排,轻轻脱下棉袍,从后面撕开一个口子,厚厚的棉袍里面没有棉花,全是一叠叠的传单,男青年将棉袍举起,用力向楼下扔去。棉袍飞过众人头顶,坠落下去,片片传单如纸片般的飞下。全场秩序大乱,很多人去抢传单看,戏班子的人也不唱戏了,也去接传单。纷乱中,男青年悄然下楼。坐在一楼最后一排的唐锦云也起身离去。他们刚刚走出戏院大门,一队军士就冲了进来。

港口司令部门外,一个身穿厚厚棉袍的男青年在门口出现,被守卫在门口的士兵截住。士兵问他:“干什么的?不许往前走了。”男青年镇定地说:“我是耿司令的亲戚,我是他外甥。我找耿司令。”一个士兵凑前一看,对另一个人说:“这个人我认识,他没说错。放行吧。”

党振东进了司令部大院。因为是晚上,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耿明诚房间的灯还是亮着的。今天晚上,大院的官员们也被丘尔顿邀请去看戏了,只有耿明诚没有去。

党振东悄悄地穿过耿明诚的房间。这里他来过多次了。自从去年年底他从唐山交通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港口。鸣凤托明诚给他找份工作,明诚将他安排在了港口管理处船务部,这是他父亲当年呆过的地方。他从那时就经常过来找明诚,所以看门士兵都认识他。

振东悄悄走到院后面,他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厕所。振东进了厕所,把棉衣脱下,撕开里子,把藏在棉袍里的厚厚一沓“返乡通行证”取出来,这是共产党专门为国民党士兵印制的一批通行证,持有此证者,可以返回解放军占领区而不被盘查、逮捕。这也是共产党为了分化、瓦解国民党军队而做出的怀柔政策,实行后特别有效,在东北战场,有很多不愿打内战的国民党军人,都持着此证逃离军队,返回家乡,有些人甚至调转枪口,参加了中共的队伍。

振东在来到港口上班的一个月内,利用他港口职员的身份,已经将这一批通行证分撒到了驻军最多的南山灯塔处、东山、西大井、盐务店等地,每天都能听到有军人开小差逃走的消息,这让振东特别鼓舞。今天,他决定冒一次险,把通行证撒分到敌人的心脏部分——司令部里来,如果因此造成司令部人心动摇,士气焕散,战斗力衰迷,对于解放港口,那就是立了一大功。只是司令部壁垒森严,平时一般人等是进不来的,但振东有耿明诚外甥的身份,他可以利用这个便利条件进来。

振东将通行证分成几沓,放在厕所门口、门外里面等好几处,每一沓都用砖头压上,以免被风吹跑。明天早起,来上厕所的士兵,就会发现这些通行证,他们一定会把通行证捡起来,当成救命宝贝一样藏好,也会把它散发各自的亲朋好友,一想到这个,振东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他走出大院时,回头看看耿明诚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很好奇,想看舅舅在干什么?但终于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走出了大院,门口的士兵任他出入,也没有拦他。

4

鸣凤在家中赶制棉衣,她把棉衣里的棉絮抽出来,把厚厚的传单塞进去。这是振东交给她的工作。鸣凤干得乐此不疲,这些棉衣,也是振东与朋友会骨干散发传单的有力武器。这些棉衣穿在身上不显山不露水,特别利于藏东西,即使撕破了里子,还能补上再用。这个想法,也是鸣凤想出来的。

门外有人敲门。鸣凤想可能是振东回来了。她走到门口,问一声:“谁啊?”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是我!”鸣凤心头激动,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她日夜思念的项河,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鸣凤一把将他拉进来。待项河等人进屋坐下了,鸣凤又问:“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去看你,可是振东不让。这里这么危险,你又被通辑着,怎么还敢回来啊?”项河说:“我这次回来,是组织批准了的。解放军马上要打过来了,我怕驻港国民党军会狗急跳墙,破坏港口。再说,大哥、二哥他们又都被关在狱中,生死未卜,再危险我也必须回来,娘不是曾说过,咱们党家人要上对得国家,下得起家人吗?我这次回来,一定要完成我们对娘的承诺。既要保护港口,也要营救亲人。”鸣凤说:“他们都还活着呢。这是明诚告诉我的,但是不许去探监,因为他们是重犯。”项河说:“若没有明诚,他们估计早就被枪毙了,但是若敌人撤军,下令处决滞留港口的人犯,我怕明诚也挺不住的。嫂子,我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救出大哥、二哥他们,必要时候,就是攻进司令部,也得救人!”鸣凤说:“振东也是这么说的,他经常去司令部找明诚,已经查知了关押他们的地点。”项河说:“振东顶用了,是大人了!嫂子,我让你求明诚给振东在港里安排工作的事,明诚没有怀疑吧?”鸣凤说:“那是他亲外甥,他怀疑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低低的有节奏的敲门声,项河侧耳一听,敲门声是连续三下,隔几秒钟再一下,他说:“是自己人!”

项河打开门,外面站着唐锦云。唐锦云见了项河,会心地一笑。项河回来以后,他们其实已经见过面了。项河说:“快进来吧。”小唐进了里屋,项河对鸣凤说:“嫂子,今天晚上,我们要在你这儿开个会,一会还有人过来。你也别睡了,就帮我们在院子里放个风吧。”鸣凤说好。

项河问小唐:“传单发出去了?”唐锦云说:“对,徐江他们在天桥上发的,小何在天乐园戏院子发的,振东在港口岗哨里发的,明天一早,这些传单就会铺天盖地,国民党军心崩溃之时,指日可待了。”

两人说话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鸣凤开门,是徐江等几个朋友会的骨干,他们一起过来了。项河把他们引进屋里,问:“振东怎么还没回来?”大家都说不知道。项河说:“不等了,咱们抓紧开个会。”

大家围着项河坐好,鸣凤出去把风。项河说:“绥中县已经解放了,我解放军即将进入山海关。为了迎接秦皇岛解放,中共冀东党委秦榆工作委员会已经正式成立,我和唐锦云同志都当选为委员。我现在传达秦榆党委的指示。在这个关键时刻,国民党不会甘于失败,一定会在溃退之前破坏港口,让港口变成一座空港、死港。所以上级党委要我们做到护港,保港,一定不能让中国人民辛苦建设起来的天然良港,毁于国民党之手。徐江你们朋友会的同志这次要继续发挥作用,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立护港大队,发动工人们有组织地团结起来,保护港口。”

徐江说:“没问题。我上周开始就进行发动工作了,现在至少能有五百个工人可以参予到护港中去,80、81号车码全是咱们自己的人,他们全都答应跟着咱们干。”

项河说:“丘尔顿在临走之前,大肆散布谣言,说共产党来了要杀害工人,又说国民党撤走时也要杀害工人。他想让工人们自行逃散,把港口成为空港,工人中间已经出现了消级、颓丧的情绪。今天晚上,我们把传单发出去之后,你们要以此为契机,在工人中间做好宣传工作,一是要稳定人心,让大家不要怕,不要跑,共产党来了以后,人民当家作主的好日子才会真正到来;再有就是要告诉大家,只有港口安然无恙,工人的地位才会有保证,港口是工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只有保护住港口,才能保住自己的饭碗。你们要争取让更多的工人加入到护港大队中去,五百人还不够多,你争取发展到一千人。”

徐江说好,他又想起一件事,说:“前几天有人在码头上卸货时,看见来了一艘军舰,这个军舰不让咱们工人靠近。由港口司令部负责组织军人卸货,卸了好几十个大木箱子下来,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随军舰下来的,还有十几个穿着便衣的人。”

项河皱起眉头说:“如此诡秘,必然是绝密之事。”他突然茅塞顿开:“这箱子装的应该是炸药!他们要炸掉港口。我们一定要查清楚这批炸药藏在哪儿,不能让他们实施毁灭计划!”

项河问唐锦云:“我让你帮我联系的那批军火,都联系到了吗?”唐锦云说:“货已经到了。都藏在海安里的一处民居里,有三十只长枪,十只手枪,还有一箱手榴弹。”项河说:“好,明天晚上,咱们就兵分两路。徐江,你组织人员日夜巡逻,保护港口。我和振东去司令部,救我大哥、二哥,并抓捕耿明诚。”

唐锦云的身体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志成,你要硬闯司令部?”项河说:“对。现在我们要想知道那批炸药的下落,只能在耿明诚身上下手。耿明诚负责接卸炸药,他一定手中掌管着炸药库的钥匙。我大哥、二哥又在他们的手上,我们只能冒险闯进司令部,最好能一举两得,若不能一举两得,抓住耿明诚,也就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唐锦云说:“司令部戒备森严,你们怎么进去?”项河说:“利用振东。振东是耿明诚的亲外甥,他可以把我们带进去。”唐锦云说:“我要求参加这次攻击司令部的行动。”项河断然拒绝:“不行,你是女的,太显眼,也不方便。你另有任务,你留下来负责保护我大嫂的安全。”唐锦云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你别岐视女性行不行?女的怎么了,我会打枪,我也上过战场,杀过鬼子!”

项河知道唐锦云的心事,她是想和自己战斗在一起,生死不离。但攻击司令部是九死一生的事,极有可能有去无回,他岂能让小唐陪自己冒这个险?项河说:“小唐,这是命令。我是临榆县地下组织级别最高的领导人,我的命令,你必须服从。”唐锦云不服地说道:“我只是过来协助你工作,不算是你的下级,你的命令,我可以不执行。”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只听得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项河隔着窗子一看,是振东回来了。项河打开门让振东进来,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大家好担心。”振东兴奋地说道:“我去了一趟司令部,把返乡通行证送到敌人的老巢里去了。”

项河大惊道:“你说什么?你去司令部了?你怎么进去的!”振东得意地说:“我是耿副司令的外甥,哪个敢拦我!”项河怒道:“你胆子太大了!”振东见项河错愕的表情,也吓坏了,说:“三叔,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唐锦云说:“振东,你是好心,但把自己过早地暴露了。耿明诚明天早上醒来,会立刻意识到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我们本来想用你做一件更重要的事,现在也做不成了。”振东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说:“坏了,我光想着给敌人的老巢捅一家伙狠的,没想到误了事。”

项河平静下来,说:“事已至此,别怪振东了。他还是做了一件好事,司令部内部都有了传单,我估计人心马上就得散了。现在振东有可能暴露了,我们的计划就得重新制定了。振东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徐江,今晚上有没有离开码头的船?”徐江说:“没有,所有的船都有重兵把守?”项河说:“铁路呢?”徐江说:“更没有可能。”项河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振东藏起来。”

振东不服气地说:“三叔,为什么要藏起我?我刚在门外都听见了,你们要攻打司令部,我也要参加,我也要去救我爹和二叔他们。”项河说:“你现在不能露面了。明诚明天早上一定会来抓你的。你必须藏起来,这是命令。”徐江说:“你放心吧,我把他放在一个老乡的家里,很安全的。”

5

明诚第二天早起,被鲁国柱叫到办公室。鲁国柱把一沓返乡通行证扔到他眼前,说:“司令部进了内鬼了?这东西一大早起在院子里散的到处都是?”明诚吓了一跳,说:“我马上去追查!”鲁国柱愁容满面地说:“查得过来吗?港口刚才来了电话,一夜之间,满港口都是传单,还有昨晚在天乐园,丘尔顿本来是想慰劳一下大家,结果共产党的传单满天飞,好好一场戏,也唱不下去了。”明诚面色如土,鞠躬道:“卑职马上去追查!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鲁国柱说:“现在也没时间查这个了,我已经通知厨房,今天晚上,烙油饼吧,给大家都带上。”明诚惊道:“今晚就撤!”鲁国柱说:“上峰的命令,共产党已经打到山海关外了,破城而入,就在旦夕。”

明诚叹息道:“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鲁国柱冷笑道:“不可惜。共产党对这个港口志在必得,他们以为能把这个天然良港拿在自己手里。这是做梦!今天晚上临走之前,爆破小组会把炸药放在港口、铁路的各个地方,炸掉港口、铁路!”明诚更加惊恐了:“这就炸了?”鲁国柱说:“对,一片土地也不留!”明诚愕然呆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鲁国柱说:“明诚,你从小在这儿长大,又在港口当过那么多年工人,我知道你对它的感情,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中央政府直接的命令,我们是军人,必须无条件执行!”明诚无语。鲁国柱狠狠盯着明诚,说:“明诚,在临行之前,我还有一个命令,你也要无条件执行。那就是把关在司令部监狱里的所有人犯,统统枪毙!”

明诚腾地站了起来,惊问:“都枪毙?”鲁国柱说:“对。这些乱党,对我们已经没有用处,既无法带走,又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只有枪毙。明诚,我知道这些人中间,有你姐夫,还有你的朋友,但是我希望你能够以党国利益为重,大义灭亲,不要循私情,做对不起党国的事。”

明诚颤声道:“司令,大势已定,何必还要再杀人?”鲁国柱说:“明诚,这些人其实早该死了,是你一直拖着,借审讯之名,让他们多活了几个月。这些事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但你是我老下级,也是我的好兄弟,我没拆穿你,是念着旧日的情份,也知道你对党国的忠心。可是现在不同了,不杀他们,你怎么证明自己的忠心?明诚,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昨天晚上,有人潜入司令部散发返乡证,这个人是谁?我想你也知道了吧?他打着耿副司令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进了司令部,做为你的亲外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能逃得开干系?”

明诚惊道:“是振东干的?”鲁国柱说:“我一早上就审讯岗哨,是他们告诉我的。明诚,党振东他爹是党项生,他二叔是党项山,他三叔是党项河,这样的人物,你居然给安排到港里上班?你和党家,始终藕断丝连,先是把党项河弄进司令部,又把党振东安排进港口,如果不是因为战事紧张,正是用人之际,就这一件事,我就可以把你投进监狱。现在我让你处决的这批犯人,除了党家老大老二以外,还要加上一个人,就是党振东。在今晚撤走之前,你必须把党振东给我捉拿归案,然后我要亲眼看着你亲手枪毙这些乱党!要是敢违抗,我就连你一起枪毙!”

明诚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磕头道:“司令,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可以答应,亲自枪毙这些犯人。但能不能留一个活口,振东是我姐姐惟一的骨肉,是我亲外甥,放他一马行不行?”鲁国柱冷酷地说:“不行。明诚,你不大义灭亲,就算逃出港口,到了咱们的阵营里,也一样洗脱不了罪名,等待你的,也是一样的下场。我这是帮你,你懂不懂?你外甥昨天进来的事,我一直帮你隐瞒着,没向上级报告,此事除了你我,现在还没人知道,但你要不杀了他,将来事情捅出去,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现在必须要杀掉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乱党,才能证明你的忠诚。明诚,我的苦心,你不要辜负了。来人啊——”鲁国柱大喊一声,一个副官走了进来。鲁国柱说:“你负责保护耿副司令,从现在开始,他去哪儿你去哪儿,别让耿副司令离开你的视线。”副官点头称是。

明诚无奈,在副官的陪伴下,只得离开鲁国柱办公室。临走时,鲁国柱特意嘱咐一句:“明诚,今天晚上动手。我亲自陪你行刑!”

明诚心情沮丧走到自己寝室门前,副官一直在后面跟着。明诚说:“老弟,不用这么严苛吧?我只是想回屋躺一会儿去,你也要进去看着吗?”副官说:“您请自便,我可以在门外等您,但司令有令,我不得不服从啊。”明诚愤然推开房门,副官也不进去,就在门外,找个地方坐下,点着了一根烟。

明诚进了屋,将门关上,他身心俱疲,腰酸腿软,只想在**躺一会儿,调整一下混乱的思绪。明诚刚把身子撂在**,突然从床底下钻出了一个人,用枪指住了他的脑袋。

明诚吓了一跳,急忙坐起。那人低声道:“别动,别出音!”

明诚苦笑道:“振东,你胆子太大了,你怎么还敢来?”

这个人竟然是振东。振东被徐江安排藏在了一个老乡家中,但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认为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整个计划失败。他无法忍受自责的情绪,于是又冒险回到司令部,再次以耿明诚外甥的身份,从大门闯了进来。他认识明诚的寝室,进门后就偷偷潜了进来。

明诚知道,若不是鲁国柱刻意隐瞒,振东刚才只怕一出现在司令部门口,就得被活捉,哪还能轻易找到自己。鲁国柱没向公众揭发振东的事,虽然表面上是为他着想,但也有自己的私心,司令部内部出现的奸细竟然是自己得力手下的亲戚,鲁国柱也害怕因此遭到怀疑和清算,所以才刻意隐瞒,又想借他之手,杀人灭口,毁掉证据。却没想到振东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杀回来了。

振东说:“舅,我今天过来,为了救我爹和我二叔他们的,你马上把他们放了。还有告诉我存放炸药的地点,再交出那炸药库的钥匙,我就放你性命,否则,我就要大义灭亲了!”明诚苦笑道:“你也要大义灭亲?好,鲁司令要我大义灭亲,我亲外甥也要对我大义灭亲,真好笑啊!振东,你可以开枪打死我,但是人我放不了,我现在也失去自由了,我被人监视,连出去一步都不行。你想要我放人,哪有可能?”

振东摇头道:“你别骗我!你是港口的副司令,手中有兵有权,想放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明诚说:“鲁国柱对我产生怀疑,我已经被软禁了。振东,你要不信,你看看窗外,是不是有个人在监视着我?”

明诚对着窗外说:“你看,看那个人?”振东情不自禁向窗外望去,明诚借着振东稍一分心的时刻,突然出手,一拳打过去,正打在振东的脸上,振东向后摔倒之际,明诚已经冲上前,抓住了他握枪的手腕,用力一扭,振东惨叫一声,手腕脱了臼,枪跌落于地。

明诚捡起枪,对准振东的脑袋:“振东,你刚多大,就想玩枪?你玩得过我吗?”振东一脸愤恨之色:“你要杀就杀,别废话了!”明诚说:“我要不杀你,我也活不了。我们都得死!”

副官在外面听见里面有噪杂之声,又听见有叫声,急忙跳起来,走到门口,喊道:“副司令,出什么事了?”里面没有声音了。副官用力敲门,也没有人开门,副官用力推门,门被锁上了,副官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门口,准备开枪将门击碎。就在这时候,门开了,明诚一脸沮丧地站在门口。副官收起手枪,问:“副司令,出什么事?”明诚指了指门里,说:“我抓了一个人犯,你把他带走吧。”

鲁国柱听说振东自投罗网,已经被明诚捉获,大喜道:“好,好!”他给明诚打了一个电话,说:“明诚,你做的好,现在你和我去码头一趟,丘尔顿先生要离开了,我们去护送他。”

6

11月25日晚,总经理丘尔顿及经理处93名高、中级员司,分成几批乘辅平号轮及挖泥船浚平号、顺平号轮撤往天津。驻海阳、白塔岭等外围据点及北戴河区的国民党军队也开始撤到城区,码头上一片混乱,不断发生因争抢上船而争执、殴斗的情况,甚至有的军人还动起枪来。鲁国柱、耿明诚率军前来维持秩序,将闹事人等辑拿、驱散,其主要目的是保护丘尔顿等人安全上船。

丘尔顿颤颤巍巍的被几个人扶下汽车,往船上走去。鲁国柱走上前来敬个礼,说:“丘尔顿先生,一路顺风!”丘尔顿老迈混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感激之光,说:“鲁司令,港口能有今天来之不易,这里的一切就靠你了。”鲁国柱说:“您敬请放心,这里的一切设施、资源,我们决不会留给共产党。”

就在港口高级员司、达官贵人、战败军人匆匆逃窜之时,在徐江等朋友会骨干的组织下,港口工人护港维持会成立了。上千名工人自发地组成一个个团队,手拿平时使用的杠子、镐把、铁锹,五十步一岗,分布到港口各个角落,还把散落在各个线道上的机车、车皮,归入到车房里,该进待避线的进入线道,港口虽然人员混乱,但物资整理的井井有条。

徐江带人来到南栈房,南栈房内有把头看守着,见徐江等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急忙带着几个手下挡住他们的去路,喝道:“你们干什么?”徐江说:“干什么?码头解放了,我们要保护南栈房的物资,不能让它落入你们的手里!”把头怒道:“我看你们谁敢上!”徐江手一挥,说:“甭怕他,冲上去!”上百个工人手拿大棒、镐把冲了上来,把头带着打手想来阻止,个个被打翻在地。把头见势不好,急忙喊道:“你们给我顶住,我去找巴爷!”把头逃走了。大家想去追他,徐江说:“不用追了,打开南栈房!”

南栈房的门被撞开。里面存放着无数成袋的面粉。徐江上前将面粉袋割开,抓起一把雪白的面粉,在鼻子上贪婪地嗅着,笑道:“三年多了,没吃过这玩意儿了!志成同志说了,保护好这些面粉,今天晚上,就发给大家!”工人们发出一声欢呼。

鲁国柱、耿明诚送走丘尔顿,刚回兵营,李老巴就匆匆赶来了。李老巴说:“煤黑子反了,他们组成了护港队,把港口的物资都保护起来了,把面粉也都抢走了。我的人也都让他们打了。司令,你得帮兄弟一把啊!”鲁国柱说:“你是港口总把头,又管着矿警队,你手下那么多人,你怕他们?”李老巴说:“现在没人听我的了。这些工人们人数太多,我们是寡不敌众啊,我手下还有不少人也跟着他们干了!我控制不住局面了。”鲁国柱怒道:“一夜之间,哪冒出这么多工人?谁在幕后组织?”李老巴说:“这还用问吗?又是朋友会干的。”鲁国柱眼中冒出凶光:“朋友会?又是他们,老子在时,他们没少添乱,老子要走了,他们又冒出来了,好,今天弄个鱼死网破!”他下命令给副官:“马上聚集军队,去码头,把朋友会组成的那个什么护港队剿灭,我就不信,我们正规军斗不过这些穷棒子!”

明诚急忙劝道:“司令,我们马上就要撤离,不要再大开杀戒了,莫惹众怒!”鲁国柱狞笑道:“我就是走了,也不能窝窝囊囊地走,朋友会扰我治安多年,这口气,必须要出了!再说上峰有令,要我们把港口的东西能拿走的都拿走,拿不走的就毁了。李老巴他们守不住了,就得我们出手了!你不要劝了!”

明诚还要再说,桌上的电话响了。鲁国柱接过电话,嗯嗯了几声,又说:“我们的军队一会儿到达港口,你们马上行动!”看看手腕上的表,说:“二十分钟出发!七点三十,准时行动。”

明诚说:“今晚还有什么行动?”鲁国柱说:“87军的爆破小组到了,七点三十动手!”明诚惊道:“还是要炸港口?”鲁国柱说:“当然,带不走的就毁了,这是命令!”

明诚呆坐在椅子上,如丧考妣。副官冲进来,说:“司令,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等你命令!”鲁国柱说:“好,港口现在形势紧急,你先带队过去,原地待命。我有件事情还要处理,处理完马上过去!”

副官得令离去。鲁国柱望着明诚,表情阴森地说:“明诚,咱们走吧。”明诚惶恐道:“司令,还要去哪儿?”鲁国柱不满地说:“你是明知故问吧?咱们司令部的监狱里,可还有一批等待处决的人犯呢!”

司令部监狱内,项生、项山、腊梅、振东等人都被关在一起。一个军士走到门前,将狱门打开,说:“都出来!”腊梅对项山说:“该来的终于要来了!”项山说:“别怕,好在大家都在一起!”

项山拉着腊梅走了出来,项生低头祷告了一句,也和振东走了出来。另一间监狱里,军士带出了王威等人。项山见到王威,相视一笑道:“老哥,连累你受苦了!”王威说:“大当家的,咱能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是缘份。”

监狱外面的院子里,鲁国柱、耿明诚和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守在那里。军士喝斥道:“你们都跪下!”王威说:“老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你们!”军士说:“少废话!不跪先毙了你!”一枪托打过来,王威被打倒在地。项山说:“大家不要硬撑着,跪就跪吧。”项山先跪下了,其他人也都跪下了。

看见大家跪成了一排。鲁国柱面带微笑,得意地说:“听说无论如何拷打,你们都没有一个服软的,现在怎么样?在老子的枪杆子下,不还得乖乖跪下来了。不过,你们今天无论跪还是不跪,也都逃不开一个死字!明诚,现在就看你了。”

明诚从腰上的枪套里掏出枪来,走到项山身前。项山瞪视明诚,说:“明诚,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人,咱们俩家世交多年,你真忍心下手杀我?”明诚说:“二哥,我是军人,身不由已,只能服从命令,你别怨我!”

鲁国柱怒喝:“明诚,快动手,还等什么?”明诚举起手枪,对准项山脑袋,项山毫无惧色,双目直视着他。

明诚大喝一声,突然回身开枪,一枪打在了鲁国柱的胸口。

鲁国柱惊叫倒地,他身边的士兵措不及防,全愣住了,明诚又向他们开枪,打倒几人后,士兵们这才明白过来,举枪向明诚射去。对射之中,明诚也身中数枪倒地。

只听一声大喝,项山一把将手拷扔掉,从怀中掏出一只枪来,向这群士兵射去,振东、腊梅也都扔掉手拷,从怀中掏出枪来,向他们发射。小小的院子里,枪声大作,两拔人拔枪对射,打成一团。

王威一下子明白了,大叫:“弟兄们,保护大当家的!”他猛地冲去,用身子撞向鲁国柱带来的卫队,其他的几个人也都冲了上来。他们用身子组成了一队人体肉盾,掩护在了项山、腊梅等人身前,卫队挥枪扫射,将他们几人击倒,又被项山、明诚、腊梅、振东等人趁机轮番击毙。

不过片刻时间,院子里横尸遍地,血流成河。项山、腊梅、振东在对射中都中枪受了伤,但好在都没伤到要害。项山因为最先开枪,伤得更重一些,肩、腿和腰间都中了弹,王威等六人因为冲在前面当了盾牌,全部毙命。鲁国柱的卫队全被击毙,无一幸存。

鲁国柱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喘息道:“明诚,你骗了我。你假装抓了你外甥,却让他把手铐钥匙和枪带都进了监狱里,对不对?”明诚身中数枪,也吃力地喘息道:“司令,是我把三只枪都拴在了我外甥的腰里,你的副官没有发现。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是你做事太绝,你我都不至于此!”

项山说:“甭和他废话了!这人早该死了!”振东走上前去,开枪将鲁国柱击毙。项生、腊梅、振东扶起明诚、项山,明诚伤得很重,胸前的血已经将衣服全部染红了。项生将衣服扯成条状,将他的伤口绑上,说:“明诚,项山,我马上送你们去医院!”明诚急道:“不能去医院,去码头!马上去码头!”

大家正说着,只听得门外枪声大作,乒乒乓乓地已经打成了一团,振东说:“是三叔他们带人过来了!他们要攻进司令部救人!”明诚喊道:“扶我起来!我去叫里面的人停火!”

振东、项生、腊梅等人扶着明诚出去。只见司令部院内,一队士兵正荷枪实弹,与项河的人隔着一条门打成一团。明诚喊道:“大家都住手!鲁司令死了,我是这里最高长官,大家都住手,不要打了。”

士兵听令,收起枪来。项河等人冲了进来,将士兵们缴了械,项河一看见项山、腊梅与明诚在一起,立刻明白了,说:“明诚,你救了大家?”明诚脸色苍白,艰难地点点头。项生说:“明诚打死了他们司令,救了大伙,但他也身受重伤,必须马上抢救!还有项山,也伤得不轻。”项河说:“好。你们马上带明诚、二哥撤离!”

明诚摇头道:“不行,不行,项河,我们要马上去码头!要是晚了一步,那些工人性命难保!”项河问:“怎么回事?”明诚说:“鲁国柱派大部队过去,要在今晚剿灭朋友会,我们得赶过去制止他们。项河,鲁国柱死了,我就是司令部最高长官,我能命令他们撤退!”

项河明白了,说:“好,我们马上过去。”明诚从满是鲜血的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说:“项河,这是炸药库的钥匙。七点三十,他们要把炸药移至港口、铁路各要害处,实施全面爆破。你得赶快过去,制止他们。炸药被藏在经理办公处的地下仓库里。”项河接过钥匙,说:“好,我们就兵分两路,我去解决那些炸药。振东,你伤得怎么样?”振东说:“没事,胳膊上擦破了点皮。”项河说:“振东,你和你舅去码头,和工人们兄弟们会合。大哥,你送二哥、二嫂先去安全地方治伤。”

项山说:“我不去,我和你一起去弄那些炸药。”项河说:“不行,太危险了。二哥,你和二嫂刚刚团聚,又都中了枪,行动不便,我不能让你再冒这个险,你马上和二嫂去我大嫂家,等着与我们会合。大嫂家那边也有我们的同志,小唐同志学过护理,能帮你止血。”项山笑道:“我这点伤算什么?打硬仗没有我哪行?”项河一脸严肃:“大哥,这次护港行动,我是总指挥。我的命令,大家都要遵守,现在不是大家逞英雄、讲义气的时候!你们去了,我一定会分心,也一定会影响工作。你们不能过去,这是命令!”

腊梅说:“项河说得对,项山,我们现在是共产党的队伍,不是过去的青红帮,你得遵守纪律,服从命令!”项山还要辨解,明诚喘息道:“你们快做决定,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我也挺不住了。”项河说:“就这么定了!大哥,要不你也和明诚过去吧,一路上想办法帮他止血。我让其他的同志送二哥走。”项生说好。

项河吩咐同志们,一部分人负责护送受伤的项山、腊梅迅速离港,另外抽出五个人和他去经理处解决炸药。明诚的院子里有两辆军车,明诚、项生、振东上了一辆军车,项河上了一辆军车,项山、腊梅也跟他坐了一辆车。

明诚被扶上车后,想起了一件事,说:“你们把鲁国柱的尸体拿过来,我还有用!”振东等几人把鲁国柱的尸体扔到车上。

两辆车同时开出去,项河摇开车窗,对脸色惨白、强自撑着的明诚挥手道:“兄弟,你多保重!”明诚也看见了他,用眼神示意自己明白。

码头之上,几百个士兵虎视眈眈,架起机关枪、迫击炮、长枪,对准了在码头南栈房伫立的几百个工人。南栈房里,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走的物资。徐江等工人负责守这里,看到大军过来了,徐江命人去找帮手,闻讯而来的工人越来越多,把南栈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军士们包围了南栈房,但没接到命令,不敢开枪。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空气紧张,悬于一发。

一辆军车冲了上来,停到军队前面。振东摇开车窗,明诚探出头来,副官迎上前去,敬礼道:“副司令!”明诚虚弱地说:“解放军打进来了,鲁司令为国捐躯了。现在这里我是最高长官,告诉大家,收兵撤退,还有最后一班船要开往天津,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留下来,等待解放军接收。”

副官满脸怀疑,说:“鲁司令死了?”明诚对振东说:“把他的尸体扔下去。”振东得令,和几个人走到车厢里,将鲁国柱的尸体扔了下来。副官发现振东,惊道:“副司令,这不是你外甥吗?他怎么出来了?”

明诚掏枪出来,一枪将副官撂倒,又对振东说:“扶我下来!”

明诚被扶下来,面对着都是一脸诧异的士兵们,用尽最后力气,高声喊道:“陈副官是共党的奸细,串通共党地下组织暗杀了鲁司令,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我命令大家,收队撤退。八点整,还有最后一班船运送大家离开港口,若想走的,不要延误,马上去码头候船。若不想离去的,回港口司令部原地待命,等待共军接收。从今天起,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大家在撤退期间,不得对码头工人再发一枪一弹,这是命令!”

士兵们听见他这样说,情不自禁欢呼一声,自行散去。看着众人走了,明诚这一口气终于撑不住了,倒了下去。项生扶起他,问:“明诚,你怎么样了?一定要挺住。”明诚说:“大哥,我好渴,我——”项生对振东说:“去给他找水!”振东急忙去找水。等振东把水找来时,明诚已经气绝,他倒在项生的怀里,眼睛还是睁着的。项生对振东说:“你舅舅走了,他走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安乐的。”振东热泪盈眶,在明诚身前跪了下来,虽知道他已经逝世,仍然用水洇湿了他干涸的嘴唇。项生则轻轻地将明诚的眼皮合上,然后双手在胸前划着十字,为他默默祈祷。

项河等人驱车来到经理处门前。项河说:“停车吧,我们在这里下车了。”他问项山:“你怎么样?”项山身中三枪,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倒在腊梅的怀里,脸色苍白,说:“放心,死不了!”项河说:“二哥,我走了!你们回去等我会合。”项山说:“项河,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是怕我们有事了,喜儿、天赐成了孤儿!”项河微笑道:“二哥,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今天,让我照顾你一次吧。”项山说:“好兄弟!我和你二嫂等你归来!”

军车开走了。项河和五个同志跳下车,往经理处走来。经理处已经人去楼空,大门从里面锁上了,项河掏出手枪,将门锁击碎,正在这时,突然听得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项河向声音传出方向望去,只见一辆运货的卡车开了过来,车窗摇开,里面伸出一只冲锋枪,向他们扫射。

项河等人急忙趴倒在地上。项河掏出手枪,说:“爆破队来了,大家准备战斗!”几个同志潜伏在门口,向运货卡车还击。

项河将门撞开,说:“你们在外面顶住,我们去解决炸药!”项河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这是从明诚司令部找到的经理处建筑结构图,他和两个同志沿着图纸所标,往地下仓库方向走来,刚走到地下仓库门口,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枪响,走到最前面的同志中枪倒地。

项河惊道:“有敌人守着!”急忙闪到暗处,只见地下仓库门内,伸出一只手枪,对着他们射击。项河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别开枪!你们开枪,我们就开枪,枪火无情,要是把炸弹点着了,咱们都活不了!”里面的人似乎也害怕这件事,停止了射击。

项河对身边的同志说:“他守住门口,我们进不去。他们敢向外面开枪,是因为炸药都在里面,我们却不敢向里面开枪。当务之急,是一定先把炸药毁了。没有了炸药,咱们也不用投鼠忌器了。”他打开图纸,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水闸开关,我要放水,淹了这个地下室,炸药湿了,就没用了。”

项河让他在这里守着,自己按着图纸寻找到水闸开关,一路上,听得外面枪声大作,知道爆破组的人还没有攻进来,自己的同志们还在和他们苦战。他终于在一个工作间里找到了水闸开关,丘尔顿临走之前,吩咐断水断电,但在护港工人的保护下,铺设在港口里原有的自来水管线以及水泵、水柜都没有被破坏,所以经理处虽然关了闸,但是水并没有被完全断掉。

项河打开水闸开关,将经理处所有能放水的地方都打开水龙头放了水。他在一个工作间又找到了一根长水管子。他抱着水管子,找到了离地下仓库最近一个水源处,将管子接在了水龙头上。水从管子里冒了出来,项河拖着长长的管子往地下仓库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管子就不够长了。项河把管子对准地下仓库的方向,然后又回到地下仓库入口处,他人还没到,水流已经过来了,眼看着水一点点地顺着地下仓库的门流了进去。项河来到守护的同志身前,激动地说:“里面的人这下子可完蛋了,他们负责看守炸药。炸药一旦湿了,就再也无法点燃,七十多箱炸药,这罪过可大了!他们自身难保!”

眼见着水渗进去的越来越多。只听见里面传一声哀鸣,项河冲着仓库里面喊道:“兄弟,炸药都湿了吧?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吧,我们可要先撤了,等秦皇岛港解放了,咱们再见面!”眼看着水往里流的越来越多,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枪响,就再也没有声音了。项河说:“他估计畏罪自杀了,我们进去!”

项河他们推开地下仓库大门,只见地下倒着一具尸体,额头上还在呼呼地冒着血,刚刚气绝。这时水已经在里面聚流成河了,都没到了项河的小腿处。在项河的眼前,七十多个木箱子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水已经淹没了下面的几层箱子。项河说:“一会儿水就会把地下仓库全淹了,我们可以撤了!”

临走之前,他心细,把箱子数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说:“不对!”身旁的同志问道:“怎么了?”项河说:“我数了数,这些箱子的数不对,按明诚所说,应该是七十二箱,可这里分明只有七十一箱啊,你再数一下。”

这位同志急忙也数了一遍,还是七十一箱。项河说:“肯定还有一箱被人提前拿走了。或者说,刚才有人过来,提走了一箱炸药,一定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想先行毁坏的。我们得马上走,找到这箱炸药的去处!”

项河等人急忙上去,此时经理处已经“水漫金山”,到处都是水了。项河将图纸交给那位同志,让他一会儿去把水闸关掉,自己急忙赶到门口。

门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卡车被打得千疮百孔,车里的冲锋枪也哑了火。而守在门口的同志们,多数已经阵亡了,只剩下一个人,满身伤痕,倒在地上呻吟着。看来外面这场拼杀,是分外的激烈。

项河扶起满身是血的同志,问:“怎么样了?”那个同志喘息着说:“我们虽然消灭了他们,但是敌人火力太猛,大家伤亡惨重。”这时刚才关闸的同志也跑了出来,项河说:“你照顾一下这位受伤的同志,我要去码头和同志们会合,一定要找到那箱炸药在哪儿。”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轰然巨响。只见远处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只见从海上远远的一艘军舰里发射过来几颗炮弹,落在了东南山的方向,又激起一片火焰。望着炮弹坠落的方向,项河突然恍然大悟:“南山电厂!这是他们的目标!”

7

(南山电厂外景)

南山电厂始建于1928年,发电能力5000千瓦,这座厂房为砖混结构,地上有两层,建筑面积达到1800余平方米。南山电厂建成以后不但维持了港口大量的用电工程,还给道南道北一带的居民带来了光明,也让开滦路所有的路灯,即使在隆冬黑夜,也都能亮如白昼,这是港口重要的辅助生产设施,也是城市最重要的工业、民用设施。南山电厂建于码头之外的开滦路附近,电厂与铁路沿线毗邻,距港区有一定距离。敌人炮火向这里击落,说明他们志在击毁南山电厂,而那丢失的一箱炸药,很可能被特务、爆破队撞前送往南山电厂了。

护港队成立后,南山电厂也是护港的重要设施之一。为了保护电厂,徐江与电厂的值班工人联系好了,为防止电厂成为炮火攻击目标,将电厂所有的电源关闭,电灯全部熄灭,让电厂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仅在机器房内有几盏小灯。所以敌人虽然在海上开了炮,但并不能准确打击到目标,也不过是胡乱放炮而已。正因为敌舰不能准确找到落点,爆破队才最有可能分兵两组,派一部人亲自前往码头之外的南山电厂,实施爆破计划,那丢失的一箱炸弹,估计就在那里。

项河走到那辆被打得破烂不堪的车前,发现汽车的发动机还能运转,车还能开走。此时刻不容缓,他必须赶到南山电厂,阻止敌人的破坏计划。他将汽车开动,对留下来的同志说:“你马上去找徐江他们,让他们赶快到南山电厂来找我。我先去电厂看看!”

项河开动汽车,一直来到电厂门口。只见电厂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楼角落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这和徐江所说的同志们守护时的情况完全一样。项河心中稍安,他想:“看来有同志们守候在这里,敌人没能进来!”

项河走到门前,按动门铃,里面有人喊道:“谁啊?”项河说:“我是徐江老哥的朋友,请开门!”门露出一条缝,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的脸露了出来,项河问:“你是电厂的侯师傅?”那人点了点头。项河说:“敌人刚才炮轰电厂,我担心出事,过来看看。”那人说:“没事。炮弹全落在别处了,你进来吧。”

项河进了电厂,侯师傅将门关上。院子里黑呼呼的,项河问:“其他护港的同志呢?”侯师傅说:“都在机器房。”项河说:“你帮我照点亮,咱们看看去。”侯师傅打开手电筒,一束光亮射了过来,项河顺着光亮处端详了一下侯师傅,突然发现在他的袖口处有一点血迹。

项河一惊,手情不自禁探入怀中,将枪取了出来。“侯师傅”却先动了手,他拿起手电筒向项河头上击落。项河闪过他这一击,“侯师傅”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刀子,他举刀向项河砍来,项河躲过他这致命的一击,手中枪已经开了火,子弹射进了他胸膛。“侯师傅”大喊:“来人啊!”项河又开一枪,“侯师傅”倒地无语了。

项河三步两步跑到机器房门口,一脚将紧关的房门踢开,只见里面有两个工人打扮的人正在安装爆破装置,见项河冲了进来,都吓了一跳。项河举枪喊道:“不许动!把手都举起来。”

两个人举起手来,项河正要上前拆除爆破装置。突然后背一阵风声掠过,一个重物打在他的后背之上,原来门后面还藏着人。项河倒地,一个人扑了上来,项河在倒地的一刹那开了枪,子弹射穿了那人的腹部,项河胸前只觉一痛,那人临死前也将一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

两个爆破员大惊,叫道:“别开枪,有炸药!”项河从地上爬起,两个人已经掏出刀子,冲了上来。项河大叫一声,把胸口插的刀子拔了出来,不顾满身鲜血流淌,奋力应战。因为屋里有炸弹,他们三个人手里虽都有枪,但谁也不敢拿出来,变成了短刀相接、贴身肉搏。三把刀子在空中挥舞,几秒钟之内,项河就已经身中数刀,却也拼了全力,将其中一人刺倒在地,项河冲上去,刀锋划过他的脖子。另外一个人趁机从后面追袭过来,一刀刺进他后背,项河拼力回身,短刀挥起,也将他刺倒。

那个人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咱们同归于尽吧!”拉开衣服,里面是一棵手榴弹,他扔下刀子,拉开了手榴弹的弦,项河急忙冲上前抱住他翻滚到门口。项河大喝一声,使出全身力气将他身体拖起,向门外扑去。就在两人身体刚刚摔出门外、落在地上的瞬间,手榴弹爆炸了。那个人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横飞,项河的身体压在他身子上边,也被巨大的气流弹了出去,摔落在机器房门前。

只听得“咣当”地一声,电厂大门被撞开了,徐江等人冲了进来。徐江猛然发现地上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大惊失色,喊叫:“志成同志,你还活着吗?”项河奋力睁开眼睛,喊道:“徐江!”徐江抱起血肉模糊、已经辨不出模样的项河,惊道:“志成同志,我们来晚了!你怎么样?”项河声音微弱地说:“快,把炸药拆掉!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8

项山、腊梅被送到鸣凤家中,唐锦云及时帮他们止住了血,又找来了医生,将他们的伤情止住。因为挂念项河的安危,唐锦云安置好项山等人之后,又急忙随军车返回港里帮忙。在半路上与正匆匆赶来的徐江等人相遇。

看到项河血肉模糊地躺在车里的样子,唐锦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倒在地上。徐江扶住崩溃的唐锦云说:“唐同志别太悲伤了,志成同志快要不行了,他想回家去看看,我们满足他最后的愿望吧。”

唐锦云强自压制住悲恸的情绪,随军车一道开回家中。一路上,唐锦云握着项河的手,眼泪不停地飘落下来。项河突然从昏迷中醒了。他看见唐锦云,眼神中充满焦虑,低声呻吟道:“回家,回家——”唐锦云轻抚着他的脸,说:“回家!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军车停到鸣凤家门口。徐江、唐锦云等人将项河抬下了车,鸣凤从院子里出来,迎上前问:“出了什么事?”唐锦云哭道:“嫂子,项河他——”鸣凤大惊,问:“项河怎么了?”她猛然间看到担架上的项河,惨呼一声,一头扑倒在了项河的身上。

鸣凤抱住了项河满是鲜血的身子,她想要大哭,可是不知为什么,胸口似乎堵上了一块巨石,不但哭不出声,竟然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鸣凤就这样紧紧搂着项河,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滴落在了项河的脸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项河努力凝视着紧紧拥抱着他的鸣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姐姐,我回来了,我太累了。我们这次,就不要再分开了——”项河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头缓缓地歪倒在了一边。

鸣凤搂着他渐渐冰冷的身子,将脸贴在了他遍布血污的面颊之上,用低低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项河,你在临终之前,喊我的是姐姐,不是嫂子。项河,我知道你的心。姐姐对不起你,我们今生无缘,若有来生,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鸣凤终于哭出声来了。

项生、振东扶着项山、腊梅也出来了。振东走上前,将哭得瘫倒在一旁的鸣凤扶起。项生探了探项河的鼻息,摇摇头说:“他已经去了天国,愿他的灵魂能够永远安息,愿他所热爱的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他所愿。”

项山热泪纵横,说:“项河走了,但他没死,咱老党家的魂没死,项河,我的好兄弟!你安心地走吧,爹和娘,在那边等着你呢。”

唐锦云看着党家人围着项河的尸体哭成一团,她悄悄地离开了。推开院门,唐锦云漫无目的走着,经过了这一场场激烈的狂风暴雨之后,这个夜晚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平静。万籁俱寂,没有了枪炮声,也没有了流血、痛哭与呼喊。唐锦云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明月悬挂在天空,月光温柔地照射着大地,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的苦难。

唐锦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她和项生在天津分别时的对话。

“志成老师,你太苦了。我觉得你就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我想分担一些你的苦,行吗?”

“小唐,我不是苦行僧,我是朝圣者。是革命路上的朝圣者。苦咱们就别分担了,将来抗日胜利了,咱们一起分担幸福吧。”

一滴眼泪从唐锦云今晚已经哭得干涩的眼眶中再次滚落,唐锦云低声道:“志成,我们不能一起分担幸福了,但你的朝圣之路,我会帮你走下去的。”

1948年11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入山海关,随后解放秦皇岛,全面接管了秦皇岛港。秦皇岛港在护港工人及地下组织的保护下,除道南电灯房、玻璃厂房和部分码头被损坏以外,南山电厂、机器房、各大小码头、铁路及船舶均未受损。秦皇岛解放后,由鲁延担任军方代表,对港口实现了军事管制,并委派郝洁轩、丁春生筹建了中共秦皇岛开滦工作委员会。

12月间,港口护厂临时管理委员会成立,徐江等人代替资方人员进行港口管理工作,李老巴等原港口罪大恶级的把头,被统一关押,等候人民审判。

12月15日,秦榆市人民政府成立。至此,秦皇岛港彻底脱离了国民党政府与英资本家的控制,第一次真正地回到了人民政府的手中。

(1949年10月2日,秦皇岛人民在开滦广场庆祝中国人民共和国成立)

尾声

项河和明诚都被安葬在北山的坟莹里,这里,埋葬着党明义、印淑贤、耿老精、大丫、项老忠、玉凤等上一代的秦港人,如今,在这些长辈的身前,又添了几座新坟,埋藏着刘四、如烟、明诚和项河。

这年清明节,正赶上去天津上大学一年级的喜儿放假,项山、腊梅准备带喜儿还有正在上高中的天赐一起去上坟。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家里人这么齐全的去给老人上坟。所以大家对此事,也都特别重视,约好了一起出发。

临行之前,项山一家人刚要出门,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开了过来。车子停在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青年男子,问:“是党项山同志的家吗?”项山说:“是我。”青年人说:“我是秦榆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我姓管,是政府办的秘书。您可以叫我小管,是唐锦云主任叫我来找您的,有个事,我想代表市政府,和您商量一下,能占用您一会儿时间吗?”

原来小管是秦榆市政府王市长的秘书。他来找项山,是想请项山出山,担任港口的总顾问,并兼任装卸、生产队的大队长,协助港口管理层负责港口外工的管理工作。

项山推辞,称自己老迈年高,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又因枪伤的缘落,落下了病根,不能担此重任。小管说:“您老不必推辞,推荐您担任这个职务,不仅是唐主任的意思,也是王市长的意思。若论资历,论威望,论对港口的感情和熟悉程度,这里没有人能比得上您。您德高望重,没有人是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项山仍然表示不去。小管有点急了,说:“项山同志,今天的港口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包工头制度已经取消,英国人也彻底被我们赶出了港口,大家都能按劳取酬,人人平等,现在是真正人民当家作主的时候了。码头上再也没有了特权阶层,也没有了青帮把头,更不会再有锅伙这样的地方了。今天的锅伙,已经变成红砖碧瓦、冬暖夏凉的职工大院了。这正是百废待兴、繁荣建设的时候了,我们希望您能出山,为了建设一个新中国,也为了建设一个属于中国人民自已的港口,再发一份光,尽一份力。”

项山被他说的有些动心,说:“这样吧,我先想想,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小管说:“不急,我们等您的回复啊。王市长本来想今天来您,但是临时有个接待任务,他让我先过来和你商量一下,过两天,他会亲自过来看您。”项山说:“不敢劳烦你们长官,我有时间过去拜访他吧。”小管说:“项山同志就不用客气了。王市长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他人很和气的,也不用叫他长官。王市长还特意嘱咐我一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担起这份担子,他都已经推荐您参加下周在唐山举办的冀东职工代表大会。您老将做为职工代表,替我们港口工人献计献策,参政议政。”

小管走了,项山陷入沉思中。腊梅笑道:“你又动心了?你可是说过再也不回港口了?”项山说:“现在和过去不同,天已经变了,你没听这个小鬼说,我还是职工代表了。老子过去也替工人说过话,可都是帮着工人和政府斗、和资方斗,现在却是政府、港里要求我去替工人说话,这个事,还真有点意思。”腊梅笑道:“你是人老心不老,我就知道,你闲不住,不过这一次,你要是真回去了,可别再惹事了。”项山说:“若他们做事公道,我哪有事可惹?”

两人正说着,喜儿进来说:“爹,走不走啊?振东过来接咱们来了。”项山说:“走,走,不管啥事,先上了坟再说。”

坟前,项生、项山、鸣凤、腊梅、振东、喜儿、天赐等人跪成一排,给父亲、祖父辈的党明义夫妇、项老忠夫妇、耿老精夫妇磕头烧香。项生人还在教会之中,凡事不愿朝前,他让项山代表着家人对父母亲的坟前说两句。

项山点起一柱香,向党明义、项老忠的坟前分别磕了头,话未出口,泪已成行。

项山擦擦眼中的泪,说:“爹,娘,今儿大哥让我替大家说两句话。我就厚着脸皮说吧。我这个人,和家里其他的子女都不一样,我既姓党,我也姓项,他们有一个爹,一个娘,我太幸福了,有两个爹,两个娘。这个事,以前不敢和别人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了。我也可以没有任何顾忌的,对着你们四位老人,喊一声爹,喊一声娘了!爹,娘,没有你们,没有我项山,没有你们,也没有今天我们这老少几代人。可惜的是,你们都逝去的早,有的都没能看到我们的下一代。但是你们人虽然走了,却把家风留下来了,把咱党家的魂也留下来了。无论是党家的人,还是项家的人,咱们两家人,都没有一个孬种,都是响当当的人。我娘说过,人活着,上要对得起国家,下也要对得起家人。爹,娘,我们这些孩子,在这个事上有可能做的不太好,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国家大义面前,在手足亲情面前,可也没掉过链子。这一点你们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也该欣慰了!

“爹,娘,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项河当年和我说过一句话,说孔老夫子曾说过,五十而知天命。我到了知天命的年龄,这一路走来,经过的事太多,也明白了很多。咱这里过去是一个小渔村,后来清朝大官来了,建个港,又后来来了英国人,把港夺去了,再后来,又来了日本人,来了国民党,来了美国人,不论什么人来了,老百姓都没过上好日子。这个地方也天天都在变,先是渔村变成了码头,后来码头又变成了港口,港口变成了城市,可是无论怎么变,这些掌权的,当官的,有钱有势的,还都是咱们的敌人,都把咱党家人、项家人当成了死对头。这是为什么?我以前不明白,后来项河告诉我,我才明白了。因为咱们和他们从来也不是一路子的人。咱们爱这片土地,爱这儿的人,是打心眼里儿爱的。咱们就是想堂堂正正、厚厚道道、清清白白地活着,靠劳动吃饭,靠实诚交人,靠情义活着,咱不害人,不骗人,咱不玩阴谋诡计,不欺负别人,咱们也不允许别人害人、骗人、耍人、欺负人,咱儿要想活得顶天立地,活得像一个人,或是让别人也活得和咱们一样,就不得不和他们这些害人的、骗人的、欺负人的斗下去。没办法,咱家人就是这脾性。改不了。

“爹,娘,不管怎样,今天这个时代,总算是穷人翻了身,天也变了,咱两家人终于可以团圆在一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骨肉分离了。你们没赶上好时候,我们赶上了。但是爹和娘的教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上对起国家,下对得起家人,这个家风,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爹,娘,我们给你们磕头了。”

在项山的带领下,一家众人向党明义、项老忠的坟前磕头。看着这一大家人跪倒在坟前的情景,项山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了,他低声地对着两位父亲的坟莹,对他们,也是对自己说:

“爹,娘,日子很难过,可是我们还是捱过来了。想当年,我曾经答应过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我不知道,我做到了吗?你们的在天之灵,觉得我做到了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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