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片大海,注定不会风平浪静的,明诚的话,竟一语成谶。
1945年10月2日,就在中共冀热辽军团刚刚接管秦皇岛港不到两个月之后,美国海军第七舰队第一师司令巴贝尔携手下莫迪逊等共1.8万人在秦皇岛强行登陆,占领了秦皇岛至唐山的铁路和沿线城镇。随后,美国舰艇将远在国外和大后方的国民党军队源源不断运到秦皇岛。从10月份开始,国民党石觉领导的第十三军和赵公武领导的第五十二军以及侯敬如领导的第九四十军6个师的兵力约7万人,先后乘舰艇登陆秦皇岛。
(美军在秦皇岛登陆)
一夜之间,秦皇岛城内布满了美国大兵和全身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队,其势如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南山俱乐部院内,冀热辽行署主任、兼任开滦矿务总办的朱其文正和他的秘书唐锦云、以及以记者名义现身的中共冀东党委十二地委社会部部长陈东等人商讨港口生产事宜,会议室的大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伙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军官和一位美国军官闯了进来。
朱其文放下手中的笔,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为首一名国民党军官敬了一个礼,说:“我是国民革命军新一军第四师副师长耿明诚,奉上峰命令,接收秦皇岛港。请各位给予配合,提供一切便利。”
朱其文冷笑道:“笑话。秦皇岛港已经被我八路军先头部队解放,此地连续多年来,从未见过贵军一兵一卒,我们现在解放了这座港口。你们突然跳出来要接收,请问奉的何人之令?”
耿明诚说:“奉的何人之令?是我们蒋委员长亲自下的命令,他已经电告你们新四军与八路军的总司令朱德将军,要求所属部队,应就地驻防听命,等候我国军与美国友军到来,更不得向日伪擅自行动,包括缴纳日军武器,占用和收缴日军建港物资等。现在我们来了。你们的使命已经结束,请配合我中央政府完成各项交接。”
朱其文说:“你们的蒋委员长只是单方面、一厢情愿的下了命令,我们尚未听到上级任何命令,请原谅,贵军所说之事,难以执行。”
“既然如此,那我们只好强制执行了。朱先生,对不起了。”明诚挥一下手,几个军人上前,用枪指住朱其文。
朱其文怒道:“你们要干什么?还有王法没有?”明诚说:“不干什么?我们在南山招待处为几位提供了住处,就请几位移驾到那里,等候你们上级的指令吧。这个临时办公处,现在是我们的办公地点了。”
几个人被国民党军人押出俱乐部。走到门口,唐锦云说:“我闹肚子了,我要去趟厕所。”明诚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什么人?”唐锦云说:“我是打字员。”明诚说:“打字员能在南山俱乐部开这么重要的会议?”唐锦云说:“朱总办有份文件要我打出来,给总部送去。”明诚看了看她稚气未脱的脸,信了她的话。对一个士兵说:“你送她去厕所。”
唐锦云进了厕所,士兵站在门口守候。却不知道唐锦云借上厕所为名,顺着厕所的矮墙翻出了院子。唐锦云到了外面,急忙跑去找项河。她穿的高跟鞋,跑不快,就脱下鞋子,光脚跑,没多久就跑到了鸣凤的家门外。
鸣凤家中,项河正在和东东一起读书,东东已经十七岁了,高中刚毕业,准备考唐山交通大学。这也是当年项河上过的学校。东东要考这所学校,也是项河鼓励他的。项河对他说起了当年与同学柳大志等人,在夜校补习班听李大钊先生讲课之事,又讲起他们做为学生代表和工人们一起去马家沟煤矿罢工、罢课,还说起了自己当年在王尽美的领导下,参加开滦五矿工人罢工的旧事,东东都特别感兴趣。
东东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懂事,聪明,好学,又有很强的正义感,这让项河特别高兴。今天下午,难得项河有点闲时间,他把李大钊当年写过的《论马克思主义的修养》等书一起找来,送给东东,还和他说起了中国共产党的一些基础性知识。
东东对项河十分崇拜,他说:“三叔,等我毕业了,就和你一起参加革命。你走过的路,我也要走一遍。”
项河抚着他的头说:“傻孩子,你可不要再走一遍我的路了。要是你还再走一遍我的路,那就说明我们这些年做出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应有的成功。我希望等你长大了,再也不用像三叔一样辗转飘泊、背井离乡,天天都要和亲人们生离死别了。我希望你能享受到我们给你们创造的财富,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真正活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里。”
两人正说着,鸣凤进来了,手里全是面粉末儿。鸣凤说:“你们唠啥呢?准备啊,洗洗手,快吃饭了!”项河问:“嫂子,今儿吃什么?面条还是饺子?”鸣凤说:“饺子,你最喜欢的,茴香馅的。”项河笑道:“谢谢嫂子,我真有口福。”鸣凤说:“谢什么?你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下来,以后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项河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再看了一眼鸣凤,心中竟有些不安起来。他假装若无其事的又和东东说起话来,但心中却猛然间掀起了波澜,再也无法平复。
自从项河与鸣凤相见之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鸣凤在这世惟一的亲人。项河本来租住在一套简陋的平房里,因为担心鸣凤的安全,他经常过来看她,有时帮她买菜买煤,生火做饭,做点杂事。有天晚上,因为鸣凤家的房子漏雨,项河帮她补房顶,一直忙到了深夜。鸣凤要他别走了,在这里住一宿。项河看看天色确实已经太晚,就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出去办事,等晚上去鸣凤家时,鸣凤已经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房,还帮他絮上了崭新的被褥。鸣凤要他这一段时间就住在这儿吧,她说:
“这个院子太大了,我晚上一个人住有点害怕。再说,东东现在学习很紧,他想考大学,也需要有个人辅导他。你也知道我的学问,字都识不得几个,怎么管孩子?所以我想你能住在这儿,帮帮这个孩子。你又不是外人,是我亲兄弟,过来住几天,别人也说不出闲话来。再说,你每天总来看我,住得又远,来回来去得跑十多里地,我心里也不落忍。”
项河推辞说:“我是没事的。”鸣凤坚持道:“你听我的就是。我是你嫂子,更是你姐。你我姐弟一场,小时候都在一个被窝里睡过觉的。你怕什么?”
项河就这样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项河几次提出找着房子要搬出去的事,鸣凤总是不答应,让他再等等。项河也多次说起了项生的事,鸣凤总是嗯嗯几句,表情冷淡,没谈几句又转到别的事上去了。项河有次干脆提出,要带鸣凤、东东去教堂看项生。鸣凤淡淡地说:“不去了吧。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是不想别人去打扰他。我们还是不去了。”项河说:“嫂子,别怄气了。你们总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再说,东东也得去看看父亲啊,他们毕竟是父子。”鸣凤淡然一笑:“这也是东东的意思。他们的想法不同,在一起也没啥说的。东东其实更喜欢你。项河,我让你住过来,也有这个意思,东东的父亲没好好教过他什么,你这个三叔,帮他尽尽父亲的责任吧。”
鸣凤的私心,项河是清楚的。她留自己,是为东东,也是为了她自己。那天晚上,鸣凤倒在他的怀里,痛哭倾诉着,两人不知不觉,就这样坐到了天明。那一夜,项河搂着她时,感觉搂的不是一个嫂子,也不是一个姐姐,倒像是一个爱人。这个感觉,让项河既有种隐秘的甜蜜,又有一种骇人的惶恐。项河知道,自己是不能逾越这个界线的,毕竟,她是嫂子,也是姐姐。而他项河,可以爱上任何人,但不能爱上她。
今天,看着满面春风、一脸幸福的鸣凤,和一年前已经判若两人,再看着眼神里对他充满依赖与崇拜的东东,项河有种恍然的感觉,这是在哥哥的家里,还是在自己的家里?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一个弟弟要做的,还是一个丈夫要做的?项河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意乱情迷之时,门外响起了急促地敲门声。鸣凤说:“项河你别动,我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将门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旗袍、年轻貌美的女孩,她似乎是急忙跑来的,满脸通红,丰满的胸脯起伏不止,手里还提着一双高跟鞋,一见开门的鸣凤,也是一脸诧异。
鸣凤问:“您找谁?”唐锦云狐疑地说:“这是乔志成的家吗?”鸣凤先是一愣,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项河的化名,正在考虑怎么回答,项河出来了,说:“小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小唐随着他进了院子,说:“我得坐会儿,累死我了。”项河扶着小唐坐下,鸣凤给她端了茶出来。唐锦云怀疑地看了一眼鸣凤,问项河:“志成,这是?”项河说:“我嫂子。”
项河和唐锦云相见之后,没多久就分开了。因为唐锦云的公开身份是朱其文的秘书,事务较多,后来项河搬到鸣凤家去住时,为了怕小唐有急事找不到自己,就把鸣凤家的地址给了她。所以唐锦云才能够迅速找到了项河。
唐锦云喝了一口茶,先问项河:“你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你嫂子的家中?”项河说是。唐锦云说:“组织上帮你租的房子你不住了?”项河说:“那里离港口办公地点太远,不太方便,这里比较近。还有我嫂子能照顾我的生活。”唐锦云问:“那你哥呢?”项河说:“他有事出远门了,他不在。”唐锦云噢了一声。
唐锦云言归正传,把朱其文等人被国民党军队软禁的事情说了。项河闻听此事,满脸疑云,说:“看来此事是真的了!”
唐锦云问是什么事?”项河说起最近听到的一个情报:国民党政府把开滦矿务总局原总办那森爱德还有中方副总经理王崇植都请到重庆去了,听说还准备派专车去山东潍坊集中营,将前任总经理、老丘尔顿接过来。这说明国民党已经开始动起了开滦煤矿、秦皇岛港的脑筋,也没准要和曾占领港口多年的英国人合作,把秦皇岛港窃为已有。
唐锦云说:“昨天晚上,美国军队和国民党六个师都上了岸,他们走的是水路,行动快,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我估计国共这一次,肯定要撕破脸了。”项河说:“美国一介入,就更麻烦了。我怀疑老蒋这次借着美国人的帮助,铁了心要和我们干了。而这个港口,美国人其实也垂涎多年,这一次英美联手,可能还是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军事港口,为发动内战做准备。现在可能出现的最坏的事,就是国民党政府宁可放弃港口主权,也要换取英美的支持,甚至不惜发动全面内战,夺取一直被日本人占领的东北。”
唐锦云说:“敌人已经大军压境了,我们应该怎么办?”项河说:“你马上回冀热辽部队,找李运昌主任,把这些情况反映给他,接受下一步的指示。鉴于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国民党通辑。就别走水路和铁路了,我会派人把你送到我们的革命根据地。你只要见到一个叫刘腊梅的游击队长,她一定会想办法,从山路送你回组织的。”唐锦云说:“好。那你呢?”项河略一思索,说:“我留下。这里形势微妙,我还得在这里坐阵,再说上级没有下命令,我也不能擅自离开。”
唐锦云情不自禁将手放在项河的手上:“志成,你和我一起走吧。那个叫耿明诚的国民党将领,我以前听你说过,他认识你,你留在这里,也太危险了。”项河说:“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朋友会在港口群龙无首,太不利于组织开展工作了。你先走,我会向组织请示。如果有可能,我再过去与你会合。”
两人正说着,鸣凤推门进来了,小唐急忙把放在项河手上的手缩了回去。但鸣凤眼尖,把她的举动全看在眼里了,却假装无事地说:“饺子出锅了,这位姑娘也一起吃点吧。”项河说:“嫂子,对不起,我不吃了,我和这位唐同志还有点事去办,我马上得出去一趟。”鸣凤一脸失望:“饭都端上来了,吃了再走不行吗?有什么事这么急?”项河说:“对不起,这事很急。我得马上走。”
项河和小唐出了门,鸣凤追出来说:“饺子给你留着呢?晚上回来煎着吃。”项河应了一声,和小唐出来,俩人上了一辆黄包车。
小唐说:“你嫂子对你不错。”项河说:“她不但是我长嫂,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唐锦云说:“怪不得你乐不思蜀,组织安排的地方也不去住了。”项河听她的话语中有点醋意,佯装不知,找个别的话题岔了过去。
忙完小唐的事,项河晚上才回来。鸣凤给他端上饺子,问他:“这个姑娘是谁啊?我看挺不错的,长得文静,也懂礼貌。”项河说:“一个同事。”鸣凤说:“我看她挺中意你的。和你说话时,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你。”项河笑笑:“有吗?我没觉得。”鸣凤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项河,这些年你一直单身,要是有中意的,也别委屈自己了。过去你忙着工作,现在日本人也跑了,你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项河勉强一笑道:“嫂子不必费心,我有分寸的。”鸣凤深情地看他一眼,说:“项河,嫂子这话是实心实意说的,你得当事啊。”
明诚住进了南山俱乐部。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通知他去会议室开会,说有一位重要人物来港,要见见他。明诚不敢怠慢,简单洗漱一下,就奔往小会议室。
刚一进门,一个白白胖胖、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喊道:“耿老弟!”明诚定晴一看,不由得打个立下,敬个礼道:“长官,你好!”
这个中年人是明诚在宋哲元部队时就一直跟随的鲁国柱军长。当年喜峰口大战,鲁军长也是大刀队成员之一,正是在他的鼓励下,明诚也加入了大刀队。喜峰口大战,大刀队让鬼子闻风丧胆。鲁军长当时是排长,因为功绩卓著,直接提了两级,当了营长,明诚做为他的排副,也顺水推舟,当了连长,此后一直在鲁军长旗下效力,打过不少硬仗。鲁军长后来提了军长,明诚做了他的副团级副官。后来明诚被军统看中,调往重庆,进入特工培训班,此后一直从事地下工作,与鲁军长就分开了。这一分别,就是几年,没想到在此处旧地重逢。
含喧几句,鲁军长拉着明诚坐下,递给他一盒洋烟,说:“老外给的,万宝路,烟硬,味好!送你了!”明诚说不用,自己有章烟抽,这种名贵的烟,军长自己抽就行。鲁军长笑道:“你不用舍不得!咱们这条街,有一个美孚洋烟洋酒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烟酒出口公司,昨天刚和他们总经理吃过饭。他拍胸脯承诺,以后我们抽烟,就由他特供了。咱们这些老烟民,这下有福了。”
明诚收下香烟,连说谢谢,又问鲁军长此次过来有何公干?鲁军长收起笑脸,一脸严肃地说:“中央政府有令,为了顺利接收港口,保证正常生产秩序,要吸收日本军管理港口的经验,在此地派驻武装部队。所以,上峰把我从西北调回来,拟成立秦皇岛至葫芦岛港口司令部,让我来担任司令工作。在正式的任命书下发之前,我来这里了解一下情况。”
明诚喜道:“您从军长变为司令,值得祝贺!”鲁国柱说:“你不用祝贺我,你自己也值得庆祝。我已经向上峰正式推荐了,我当司令,你还给我当副手吧。你就是副司令的第一人选。换其他人,我是不干的。”
明诚惊喜道:“您这也太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鲁国柱说:“算了,甭说虚的了,我用你就冲着一点,你是我的兵,你听我的话,这就够了!谁的身边不得需要几个鹰犬,几个忠臣?明诚,现在的形势是我们必须配合中央政府马上接收港口,决不能让共产党捷足先登,更不能让港口任何权益、设施落入他们之手。在这方面,除了我们的正面部队将要围剿他们之外,我们也要加强管理。司令部成立之后,还要着手建立军警纠察处,决不能放过一个共党分子,也不能容忍任何破坏行为。另外,大老美这边,我们也要积极配合和提供保护,他们将在此地设立美军运输情报处和军需处等机构,我们要负责保护这些机构安全运转。总之,按委员长的意思,这里将成我们国民政府的兵站和军运基地。”
明诚心有疑惑,问:“长官,我还想问一件事,如果这样下去,这座港口,将来是姓蒋,还是姓美?”鲁国柱一拍桌子:“这问题问得好,但是我不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一点,现在姓蒋和姓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必须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他姓共!”
在鲁国柱和耿明诚的推动下,秦葫港口司令部成立了,随后,运输、军需部门纷纷成立,过去的日本营盘,现在住满了美国兵和国民党兵。南栈房等港口库场一夜之间,军用物资堆积如山。美式军事运输舰也往来穿梭,云集码头靠泊,一船一船的军士和装备都运了下来。秦皇岛港又变成了蒋美联手的军港。
大军压境,黑云催城。10月下旬,蒋美军队突然动手了,他们以共产党政府不接受指令为由,向山海关发动进攻。中共冀热辽部队已经在滦东情报站所提供的情报中侦知了蒋美军队动向,在李运昌的领导下,冀热辽部队与蒋美部队奋战22天,利用这段坚守的时间,为八路军10万大军顺利出关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面对僵持局面,蒋美后方再次增援。从11月初开始,有46艘舰船登陆,国民党军队及军用物资纷纷抵达秦皇岛港。在强大的后援部队援助下,11月16日,奋战了二十多天的冀热辽部队被迫撤出山海关。
蒋美军队一路挺进,占领了临榆县海阳镇,控制北宁铁路,游击队与当地政府也不得不从解放区强行撤退。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向中国战区美军总司令魏德迈提出严重抗议,对其向解放区进攻、并强占铁路、煤矿、港口等行为提出指责。但美军罔顾这一抗议,继续增兵。战斗局面呈白热化状态。
国民党悍然发动内战,引起各界极大的愤慨。就在山海关沿线战火仍未熄灭之时,中国冀东党委派出以陈东、安石、唐锦云为代表的谈判代表团,与蒋美军代表进行关于港口主权归属的磋商与谈判。地点定在了南山俱乐部。
项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唐锦云见面了。他接到上级指令,要负责好谈判代表的保卫工作。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项河安排了地下组织的同志们在南山俱乐部外围负责警戒。谈判整整持续一天,傍晚时分,代表团的人走出南山俱乐部时,均是一脸凝重。
项河来到唐锦云住处,询问谈判情况。唐锦云愤怒地说:“谈判破裂了。国民党倚仗美国支持,态度强硬,非要我们撤出东北,原地待命。这场战争是避免不了的。”
项河担忧地说:“看来蒋介石宁可不要开滦,也要美国主子的支持,而美国人则想借英国人的控制与管理,实现把秦皇岛港变成他们的军事港口、经济港口的目的。帝国列强想要控制我中国军事、经济命脉之心,从来未死过。以前是英国、日本,现在又多了一个美国。一个大好的民族工业,在这些政客眼中,不过是交易的砝码,利益的天平,可以随意践踏,出卖!”
唐锦云说:“谈判失败了。按组织要求,我们马上就要回去投入新的工作,志成,这次你和我走吧,咱们一起去解放区吧。”项河摇头道:“上级组织给我发来密令,鉴于国民党倒行逆施、罔顾国家主权的行为,我还要留下来,在工人中间发展朋友会的力量,继续领导地下工作。”
唐锦云一脸失望之色:“还要你留下来?志成,现在的形势,和日本人那时候相比,其危险程度相差无几。而你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你还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绝组织的要求啊?你要是有难说的话,我帮你说一下。我和上级组织勾通起来,至少要比你顺畅。”
项河说:“小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明白上级领导的意图。这个地方,是鱼龙混杂的码头,是物流繁荣的经济枢纽,也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大港口,与我们任何一个隐蔽战线相比,这里具有着高度的复杂性、特殊性。如果把我调回去,短期内找到一个如此熟悉、了解这一领域的人,是很难的。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关于朋友会的工作。朋友会能有今天的影响,是我利用港口长达几十年的人际基础,才形成的结果。换一个新的同志来,是不可能做到像我一样的。所以,现在的形势越危险,越复杂,我越不能走。至于我的身份问题,你也不用担心。同志们都知道我叫乔志成,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无论是港方还是蒋美政权,应该都没有人认识我。而我的真实身份,如果在此时公开出来了,可能对我的工作、对我们的组织还是一个掩护。过去我是一个隐形的人,现在我可以利用双重身份,在地上与地下之间,更好的开展工作。”
唐锦云怀疑地说:“你要干什么?你想公开身份吗?不行,这太危险了。”项河说:“你不要怕。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在港口的这些高官中,我有一个特殊的关系,如果利用好了,我就可以用党项河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这反而是一个更好的掩护。”唐锦云一把抓住他的手:“志成,你越说我越害怕了,你不要冒这个险,你决不能出事啊!你要出了事,——”唐锦云顿了一下,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我,我也不活了!”
项河深情地说:“小唐,你又说傻话了。不过,就为了你这句话,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的。我们还等着胜利了,再去天津海河边上照相呢。”唐锦云泪流满面:“志成,我真不明白。咱们明明可以在一起的,可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是你不喜欢我,还是你就真的甘心情愿,天天这么隐姓埋名担惊受怕的,非要当一个苦行僧?”项河轻抚着唐锦云的头发:“傻孩子!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苦行僧,我是革命路的朝圣者。等革命结束了,我就和你一起,过小老百姓的安乐日子。”
项河送走了小唐。他知道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但项河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港口的主权一天不在中国人的手里,他就要留在港口为之奋斗,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2
国共谈判破裂。与此同时,国民党政府开始快马加鞭地进行开滦煤矿“接收”“发还”工作。原开滦矿务局总办那森爱德——当年总办老那森的侄子,被从山东集中营接回唐山。在开滦矿务局总部,由国民政府经济特派员王翼臣主持,举行了开滦矿的“接收”“发还”工作。
11月19日,王翼臣率众来开滦正式办理移交手续。按国民党行政院颁分的《收复区重要工矿事业处理办法》规定,日方代表白川一雄向接收委员递交一份“备忘录”,并交出军管理开滦矿务总局“印章”,截角作废。日人管理港口之时代,一去不返。
从日本人手中完成移交,王翼臣马上请英方代表在同一地点举行“发还”仪式。除那森爱德之外,秦皇岛原港口总经理丘尔顿也参加了。王翼臣宣读了关于开滦煤矿与秦皇岛港发还的“五要点”。
“五要点”的实质是,所有军管时期之新兴事业及材料,由政府暂交开滦代为保管及应用,发还后根据原合同重行组织开滦矿务局,并将实质接收工作呈报政府。
国民党政府承诺战前英国骗占中国工矿企业的“合法性”,同时又将港口一切物资、设施、器材甚至包括日伪时期存放的物资,一并交由英人管理,并将管理、人事大权也回归英人,虽然在名义上将开滦煤矿收归国有,但是实质上却还是国家的产权与港权交于英人。也就说是,经过近十年之久的“英日共管”“日本军管”之后,港口大权再次回于英国人手中。
那森爱德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认为国民政府“明智”“公正”,他对丘尔顿说道:“这真是一个利好的结果。看来中国政府这一次不仅承认开滦公司的所有权,还认识到了我们在开滦的重要性,他让我们经营煤炭,还承诺尽量不加干涉,这是比英日共管时期还要宽松的环境啊!”
唐山会议的第三天,秦皇岛车站。鲁国柱、耿明诚等人荷枪实弹的来到站台,负责接待、保护前来接管港口管理的新任总经理。车门拉开时,几个英国随从扶出了一个颤颤巍巍、金发碧眼的老人。老人抬起手,向欢迎人员挥手致意。明诚眼尖,认出他竟然是丘尔顿。
明诚疑惑地问鲁国柱:“长官,怎么丘尔顿又回来了?难道还是他回来当总经理?”鲁国柱说:“这是美国人和老蒋的意思,说他是老港口,熟悉情况!”明诚怒道:“又把这个老棺材瓤子弄回来了?当年就是因为他,弄得天怒人怨,人人叫苦,也害得我背井离乡,有家难回。怎么现在抗战结束了,又把这帮人请回来了,这个港口,到底是中国人的还是英国人的?这岂不是走了豺狼又引来了虎豹!”鲁国柱扫了明态一眼:“明诚,你话有点多了吧?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哪儿那么多废话!”
鲁国柱迎上前去,满脸堆笑的和丘尔顿握手。明诚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的丘尔顿,怒火盈胸,用力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当天晚上,鲁国柱代表军方宴请丘尔顿等人。明诚本不想去,但不敢违逆鲁国柱之令,只能参加了。晚宴尚未结束,明诚就借故先行离开了。
明诚不胜酒力,在晚宴上被逼着喝了两大杯洋酒,头有点晕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一阵清风吹过,脑子渐渐清醒起来了。突然一辆汽车快速从他身前开过去,正轧在他身前的一摊脏水上,水溅了明诚一身。
明诚骂道:“你他妈的,长眼睛了吗?会开车吗?”车窗摇开,一个美国军官从里面伸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嘴里用英文也骂了一句,然后伸出中指,做了一个侮辱的手型。
明诚怒极,冲上前去要理论。他刚冲到车前,车子突然倒转头向他撞来,明诚急忙向旁边躲闪,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了。车窗里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车窗里又伸出一只手,冲他再次比划了一个中指的手型,汽车开走了。
明诚怒道:“你妈的美国佬,滚回自己的国家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旁边一个人过来扶他。明诚说声:“谢谢!”那个人突然喊道:“明诚,是你吗?”明诚一愣,再看眼前这个人,戴着一副眼镜,留着一中分头,非常面熟。仔细一看,认出是谁了。明诚抱着他大叫:“项河!”
项河激动地说:“明诚,真的是你啊!真没想到,我刚回来没几天,就看见你了。要不是你摔在我脚下,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走,咱们找地方喝酒去,好好聊聊。”明诚说:“我刚才有点喝多了,不过没关系,见着了你,就是喝死也得好好喝一顿!走!”
明诚、项河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宝星饭店。坐下来,点了几个菜,两人多年不见,都是一肚子的话。明诚问:“项河,你不是一直在共产党那边做事吗?怎么跑回来了?”项河叹口气说:“一言难尽。”
他喝了一口酒,说道:“我过去是在那边做事,抗日那时候,我还在天津救国会工作过,这事你也知道吧。”明诚说:“知道。你在天津的时候,我还想去看你,但是后来我被调到重庆去了,做了特工,就不能随便行动了。一直也不敢和你联系,后来听说你也走了,我还以为你在共产党那儿另有高就。”项河说:“什么高就?我是去解放区救国会办的学校教书去了。教了三年书,倒也算清静。后来听说我娘死了,我二哥也死了,我就想回港里看看。起码也给我娘、给二哥奔个丧吧。我向组织请了假,可是组织不给假。我和我的上级为此打了架,他记仇,给我记了个处分。我一气之下,就走了。”
明诚问:“去哪儿了?”项河说:“回老家。我是乘货轮走的,可是还没等回来,在海上就遇见了一群海盗,没想到这批海盗原来是我二哥手下的。原来我二哥没死,这下子因祸得福。我还见着我二哥了。”
明诚说:“我也见着过他。”项河说:“你怎么见的他?”明诚把见到项山的事说了一下。项河说:“我二哥在海上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他不让我跟着他,也不让我回港里。他说港口里形势复杂,我有共产党的身份,只怕去了凶多吉少。我二哥找了船又把我送回去了。我回去之后,因为擅自离岗,违反了纪律,党籍都给开了。这一下子闹得我心灰意冷?我们当初干革命为了什么?说是为了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倒好,就是因为想回家奔个丧的事,党员身份都丢了。他们做事,也太绝了点吧?这样我也待不去了,老家也不敢回,就跑到唐山教了几年书。等风平浪静了,再回家看看。”
明诚叹道:“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遭遇。共产党待你,确实刻薄寡恩。”项河说:“不说那个了,我已经四十岁的人了,心态老了,身体也差了,我也跑不动打不动了。什么这党那党的,咱也不跟着掺乎了。反正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都是炮灰,也成不了大事。我就是想着赶快回老家,趁着战争结束,找个差事,娶个媳妇。就这样过一辈子得了。明诚,我看你不错啊,听说当了大官?”明诚说:“也不是啥大官,一个副师长而已。我现在司令部上班呢,算是副司令吧。”项河一脸羡慕:“国民党待你不薄。”又倒上一杯酒,一脸怨气地说:“我为共产党牵马拽蹬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一官半职也混不上,没意思,没意思啊。”
明诚和项河聊了一会儿,见他心态落陌,又得知他回来后,尚无工作,就提议帮他找个事做。项河想回港里上班,明诚说:“你别回去了,那个丘尔顿又回来当总经理了,咱们和他当年可是有仇恨的,他不会好好对待你,再说还有李老巴在那儿,这也是个仇家。你去了,他们能不陷害你吗?那不是个合适的地方。你要真想找个事做,我在县政府给你看看吧,实在不行,我们司令部刚刚建起来,也正在缺人,你要能过来帮我,也是个好事!”项河举杯道:“明诚,谢谢了。哥现在混得不如你,那就全靠你了。”明诚说:“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说谢不就远了。以后咱们兄弟同心,一定都能混出个头来。”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明诚见项河喝得有点舌头大了,他不想再喝下去了,就提议去姐姐家看看。自从他回到港口以后,一直忙于各种事务,还没来得及去姐姐家看看,也没来得及给爹妈上个坟呢,项河说好,于是两人放下碗筷,明诚把账结了,一起往鸣凤家走去。
鸣凤、东东见了明诚,也是极为欢喜。他们已经得知了明诚回港的消息,但明诚现在今非昔比,事务繁多,也不敢主动过去找他。现在明诚来了,姐弟相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鸣凤留明诚在家里住下了,项河见状就告退了。当夜明诚没回司令部,就住在鸣凤家里。
第二天一早,明诚向鲁军长请了假,又与姐姐鸣凤、东东一起去给耿老精老两口上了坟。到了父母的坟前,明诚心情悲恸,长跪不起。他想起父母一生艰苦,又死得如此凄惨,自己虽然封官进爵,也算得上荣归故里,但他们却无缘见到,更无福享受,明诚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淌不息。鸣凤劝他:“明诚,生死自有天命,你别太伤心了。父母在天有灵,若知道你现在功成名就的,也会感到安慰的。”
明诚中午请鸣凤、东东吃饭,席间谈起党家三兄弟的事。明诚先打听起项生,鸣凤淡淡地说:“我们离了婚,以后就没见过他。”明诚见鸣凤、东东都不愿提及项生,就又问起项河的事。鸣凤说:“项河是上个月回港里来的,回来之后,我们见了几面。”明诚假作无意地问道:“听说他不在共产党那里干了?姐你知道吗?”鸣凤说:“项河不大提起过去的事,他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东东插了一句话:“三叔不让我们提他过去的事,他说他想过老百姓的生活了,不想搞政治,也不想惹麻烦了。”
明诚与鸣凤、东东分手后,回到司令部,给以前军统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先含喧几句,明诚说明用意:“老兄,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个人。”对方笑道:“明诚,你不是早就脱离特工系统了吗?怎么还想重操旧业啊?”明诚说:“老兄,港口鱼龙混杂,有些事我把握不住啊。你得帮我。”明诚将项河的资料用传真给对方发送过去了。
鸣凤、东东回到家中,东东找个借口出了屋,与项河在家门口的一个胡同里碰了头。项河问:“你舅舅问起我了吧?”东东说:“三叔,你放心。我和娘都按你的吩咐说的,不会有漏洞的。”项河说:“你舅舅回来了,我不能再去你家住了。他这边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东东点头称是。
丘尔顿回到秦皇岛港之后,马上恢复了工务处体系,重新将港口恢复到军管理时期的状态。制订了“登记工人管理条例”,规定每个工人领受两个牌子,一个上班时交查工处,一个随身携带,以备查工处现场验证。并把主管劳工的工务处长升为总经理助理,又恢复了大头子制度。在日伪时期,一度沦为跟班与走狗的李老巴,重新回到大头子的位置,负责所有外工的管理。
李老巴回来了,这让工人们大跌眼镜,叫苦不迭。李老巴当年依附日本人,做为二头子,眼看着大头子刘四爷惨死于日本人之手,不但不加援手,还卖友求荣。后来多次协助日本人镇压工人,民愤极大,现在他不但未受到任何惩处,竟又重新回到大头子位置,简直太令人扼腕了!
李老巴没想到英国人回来后,自己仍得到重用,一方面对丘尔顿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另一方面也更加嚣张跋扈,为虎作伥。在欺压、盘剥工人方面,更是变本加厉,无所不为。
而港口过去是日本人的军事、货运码头,现在则变成了美国人的。从1946年年初,大量美国货引进码头,竟占了年度进出口货物的70%之多,金属、机器、车辆、香烟、面粉、棉花以及袜子、腰带、香水、口红、手纸都无所不包。与之相对应的是,因为港口多年征战,又被日本人临走时洗劫一空,财力枯竭,以至于开年之初,就发不起工资了,过去是实物工资加货币工资,到日本人时,除少数高级员司,都改为了纯粹的实物工资了。丘尔顿上台之后,未改这一旧制,发放里工、外工实物工资的权利逐渐落入工务处、大头子的手里,在分发煤炭、粮食等实物工资时,以次充好、数量上作假、无故拖欠等过去的陋习、敝端又死灰复燃了。
3
工人们终于又闹起来了。起因是因为面粉。
这些年来,因为战争缘故,物资紧缺,导致物价不停的上涨,货币工资贬值厉害,港口逐渐以实物工资取代了货币工资。一般来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三袋面粉。发放面粉的权力则由大头子和各大把头控制。
李老巴当上大头子以后,又开始玩起了曾老全玩过的那一套伎俩,不但经常把要发下去的面粉以次充好,调包换药,还经常借故拖欠着面粉不发,以要胁工人就范。
1946年年初至五月份期间,因为李老巴风闻装卸队263组的工人在背后对他颇有微词,说他是汉奸,决定给这个组的工人一点颜色,于是拖住应付工人的面粉始终不发,一拖就是五个多月,工人们忍无可忍,去李老巴柜上说理。正赶上李老巴不在,账房周某在,工人上前索要面粉,周某出言不逊,大声喝斥,于是引发冲突,工人们冲进李老巴掌管的仓库,将大门踢开,抢走了面粉,周某上前制止,还挨了几拳。
这件事出了以后,大快人心。然而工人们也知道,以李老巴的性格,决不会善罢甘休。徐江连夜赶往项河家中,向他陈说此事。
此时项河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在明诚的安排下,项河进入了港口司令部,担任文书工作。
明诚在招聘项河入港之前,向军统放送了项河的信息与照片。不久得到回复。共产党确实于1944年开除了党项河的党籍,并下发了一个关于他擅自离岗、开除党籍的处分决定。这份决定在军统的努力下,找到了复印件,与他一起呈上来的还有当年项河写过的对这一决定表示不服的“申诉书”,笔迹与项河的笔迹完全一致。
明诚看着这批处分决定和“申诉书”,微笑道:“共产党干得好!他把一个人才推到我这来了。”
明诚并不知道,他与项河接触前,项河已经和上级组织进行了汇报,取得了上级组织的同意。为了证实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上级组织按他编的借口,也对此进行了天衣无缝的伪装工作。
因为取得了明诚的信任,项河很容易就找到了司令部的工作。文书工作虽然职务不高,但平时要接触大量的公文、数据,对于情报工作来说,至关重要。
项河上班没多久,因为处处留心,掌握了秦皇岛城防的很多信息。比如司令部有2个编制的监护营,大约有1000名左右军职人员,配备有机枪、迫击炮等武器,其城防分布于东、西盐务、马坊、五道桥等城防据点,其主要军事活动除维护港口治安外,还会定期剿共、扫**等。项河掌握了这些资料,但他没有急于求成,在刚进入文书领域的两个月时间,始终没有和组织的人进行联系、接头。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耐心等候,时刻保持小心,好不容易打入到敌人内部,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鲁莽与疏乎,暴露了身份,损害了组织。
但对于朋友会的工作,项河仍是在地下进行管理、指挥,徐江等骨干也会定期向他汇报。英人刚刚管理港口,工人就与李老巴发生冲突,在项河看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项河对徐江说:“你下去告诉大家,封建把头只手遮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次的斗争不能仅限于一个班组,一个队,要扩大化,我们要利用这个面粉的事件,彻底废除在码头存在多年的包工头制度。你们发动群众,凡是在本月未领到面粉,或是领到劣质面粉的工友们,都要团结起来,继续你们263斗争的成果,砸他们的仓库,逼港方出来和你们对话。只要港方主动要求对话了,你们放心,胜利就为时不远了。”
徐江得令,朋友会下去活动。一天之后,又有几百名工人冲进把头们的仓库,砸开库门,抢走面粉。李老巴等人率打手们前去救援,与工人发生冲突,打伤十几名工人。徐江借此形势,在工人中间煽动罢工。数千名工人集体罢工,拒绝卸货。港方无奈,派人与工人谈判。最后达成协议,以后每人每月3袋面粉由装卸工人自己监督处理,大小把头一律不准干涉。
徐江将结果告知项河。项河点头说:“咱们赢了第一回合,但斗争尚未结束,我们还要乘胜追击。”
这天早上,明诚要手下一个营过去,去车站负责帮助运输一批进港货物。项河留了心,问同事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需要重兵看护?同事告诉他,是开滦总部以港口生产物资急缺、人员工资紧张为名向国际求援,国际救济总署运来了一批面粉,约三十吨左右,来支援秦港建设,并申明这批面粉,是用来解决工人实物工资。
项河当夜联系徐江,说:“这批面粉是国际救济总署以救济工人为名捐赠的,但是我怀疑李老巴、丘尔顿这些人,未必会把这些东西实发到工人手中。你们要高度注意这件事,如果英国人、把头们扣下了这批面粉,就组织工人们继续罢工。”
徐江领命而去。没多久反馈来了信息,这一批面粉运来之后,直接送进了把头们的私人仓库,工人们连一个粉末儿都没见着。项河用力一拳砸在桌子上:“好!我们就以这个事为由头,彻底废除万恶的包工制!”
第二天一早,2000名工人集体出现在码头,开始更大规模的罢工。这一次,朋友会仍然以徐江为代表,对港方提出质疑:一是追问这批面粉下落,必须落实到工人手中,二是要求以后工人的实物工资要直接从经理处领取,不再经过把头。三是要求取消大头子包工制,四是要求工人伙食自己处理,不再由把头操纵。
丘尔顿疲倦不堪,召来李老巴痛斥道:“又是面粉!又是你克扣工人伙食费!这些事情老生长谈,为什么一直解决不了?我要你马上给我处理此事,要是你驯服不了这些工人,你我马上换人!”
李老巴点头哈腰,连声道歉。出了丘尔顿经理处大门,马上目露凶光,对手下人说:“他妈的这些人疯了?怎么还没完没了!”手下人说:“一定是背后有人组织,否则怎么心如此齐呢?巴爷,这次要是整不了他们,以后咱们就没法混了。”李老巴用力向天空击出一拳,发狠道:“我们找军方,我就不信,以老子在港口这么多年的实力,弄不了几个臭苦力!”
明诚突然接到鲁国柱电话,称有一批破坏分子在港口闹事,要他派人过去看看,必要时可以抓一些破坏分子回来,杀一儆百。明诚问:“是些什么人?怎么还要出动军方?”鲁国柱说:“是包工队的大头子李老巴,工人们寻衅闹事,他挺不住了,向我们求救。”明诚反感地说:“李老巴算什么东西?凭他就想指使军方?”鲁国柱说:“我打电话给了丘尔顿,他也希望我们过去调停。你也知道,这些苦力都是得寸进尺的,这次不压服住他们,备不住以后还闹出什么事来。港口这一块,必须要保证英国人说了算,这是我们的职责。”明诚还要说什么,鲁国柱挂掉电话。
项河进来送文件,发现明诚呆望着办公桌的电话,一脸愁容。项河问:“怎么了?发起呆来了?”明诚苦笑道:“这太好笑了。项河,你知道刚才我接到了什么电话吗?港口工人又闹事了,司令要我派兵过去弹压。”项河噢了一声,问:“事出何因?”明诚说:“和我们当年一样,还是反对把头欺压吧。想当年,闹罢工的时候,咱们也参加过,还都站在过最前线,可是现在没想到,我竟成了弹压罢工的人了。我也成了我当年拼力反抗过的那些人中的一员了。”项河说:“那怎么办?你还派兵吗?”明诚说:“派。长官的命令,我哪敢违抗?我自己不去了,太丢人了。我让李营长他们带一个营的人过去。”
项河放下文件,回到办公室,找个借口出来,直奔码头外面开滦路“老长福”杂货铺。到了杂货铺,老板迎出来,说:“党先生来了?”项河也不多话,将一双胶鞋递过去,说:“麻烦您去码头一趟,给我弟弟徐江把这双鞋拿过去。”老板伸手一探,从鞋里摸到了纸条,会心地说:“您放心,没问题!”
明诚正在屋里看一份文件,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明诚接了电话,没听几句,脸就变了色,放下电话,就给鲁国柱打电话:“长官,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军警过去抓人,可是那帮工人闻讯赶过来,将我们的人围住了,他们组成人墙,不让我们的人出来!”鲁国柱怒道:“反了天啊!敢和军方作对,他们有多少人,你去增援!”明诚说:“听说至少有两三千人。”对方一下子沉默了。明诚说:“增援容易,可是一旦发生冲突怎么办?码头至少一半工人都冲过去了,要是打起来了,出现流血事件,港口生产就会彻底瘫痪,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当不起。”鲁国柱终于开口了:“你过去一趟,把人都先撤回来,我和丘尔顿解释。”
一场大风波,因为军方与港方的再次让步,终于化为平静。李老巴难忍这口气,当天夜里,将所有把头都召集到自己家中开会。
李老巴掏出手枪,啪地一声扔在桌上,说:“弟兄们,煤黑子反了天了!现在这件事情,军方也不大敢管了,我们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了。要是这次压不住他们,以后咱们各位把头就再也没有法在此地立足了!我提议,不行大家就来个鱼死网破吧,你们看看,这次闹事,都有哪些人最有挑头的嫌疑,咱们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一个对付他们。不杀他们几个,就吓不住其他人!这次老子的枪拿出来,必须要溅血的,不流血是不行的!”
众把头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也说不出一个统一意见。李老巴烦燥地说:“都别吵了,我看这么说根本就不行。这样吧,拿纸来,大家写吧!大伙儿觉得谁像是挑头的,就写出来吧。落到这个纸上的每个人,都是我们要干掉的人选。”
有人拿过来纸,众把头开始往上写名字。不一会儿,纸上都快写满了,李老巴找人过来数了数,吐舌头道:“我操,有六十多个?这么多人?”一个把头说:“巴爷,人是不少啊,这一动起来可不是小事。您看怎么办?这么多人,还动不动?”李老巴咬牙切齿地说:“动,不动以后就没人怕咱们了!大家把名单收好,按这上面的,一个一个,全干掉!”
众人正说着,有家人冲进来喊道:“巴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几百个工人,都拿着家伙,说要砸了咱们的院子!”李老巴大惊,操起手枪,说:“还真跟你巴爷较上了?老子和你们拼了,你们跟我一起出去,杀出一条血路!”一个把头抱住李老巴:“巴爷,不可冲动,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我看还是先走为上。”
大家正说着,只听外面响起“咚咚”的砸门声,接着就听见外面一片怒吼声:“李老巴,出来!”“把头们,都出来!”“还我们面粉!”家人说:“巴爷快撤吧,咱们顶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得把门砸开了。”李老巴腿开始发软,也不敢再充好汉了,手一挥说:“各位,和我一起,从后门出去!”
工人们扛来大树根,硬是把李老巴家厚厚的铁门砸开了。大家冲了进来,里面已经是人去楼空。徐江说:“去,看看他们家仓库!”一些工人冲到后院,见仓库大门紧锁,工人们又用力将仓库门砸开,里面装满了数千袋面粉。徐江冷笑道:“果然是藏在他们家中!弟兄们,全部抬回港里去,大家先不要分抢,就放在管理处门口,我看老球怎么说?”有人跑进来说:“徐哥,我捡到了这个,你看有没有用?”他递过来了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徐江看了几眼,冒出冷汗,说:“这是我们工人代表名单啊,看来这李老巴是想大开杀戒了!幸亏我们早来了一步。”将名单塞进怀中:“现在人赃并获,咱们走!继续发动工人,全线罢工!”
耿明诚接到鲁国柱电话,称李老巴家被人砸了,现在吓得躲到司令部里来了,不敢出来,要求明诚派一队军警过去保护他。明诚惊道:“这些工人们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砸大头子的家!”鲁国柱说:“他们还有更胆大的事呢,他们不但宣布全线罢工,还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开滦总部去了。我刚接到上峰命令,要我们必须保证协调处理此事,当局的意思是宁可牺牲一切利益,也不能让工潮闹起来。”
明诚放下电话,急忙赶往港口。他匆匆离去,却并不知道,项河正躲在办公室的一角里,注视着他的背影。
此后,开滦秦皇岛经理处又责成工务处,召开全体工人大会,当庭宣布:取消大头子小包工制,工人每月工资、3袋面粉自行处理,工人自理伙食。在码头争执多年的实物工资、伙食问题以及包工制问题,这一次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李老巴等把头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工人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与把头们的沮丧形成鲜明对比。
经此一役,朋友会声名大振,士气鼓舞,大头子一言九鼎、只手遮天的时代也一去不返了。然而项河却看得很清醒,他对徐江说:“英国人和蒋美让了步,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正确的,是因为全面内战爆发,他们不敢延误生产,也不敢担起港口枢纽瘫痪的骂名。但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结果。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要提醒同志们,这一刻更要提高警惕,要注意敌人的疯狂反扑。”
港口司令部内,明诚向鲁国柱汇报情况,说工人们已经上岗。李老巴经过这一次打击后一蹶不振,已经向丘尔顿正式提出辞职。
鲁国柱说:“赶走了李老巴,这些工人们如愿以偿了。”明诚说:“李老巴作恶多端,民愤太大,也确实该动动地方了。”鲁国柱说:“港里的事,咱们管不着。但是这两天上峰派下了另一个紧急的事,可是落在了咱们的头上。明诚,你和我这一次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明诚问是什么事?鲁国柱皱起眉头,用力吸子一口烟吐到天空,说:“征兵!”
4
1945年8月底,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与国民党政府代表在重庆举行谈判,经过43天的谈判,于10月10日签署《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双十协定》商讨了两党和平建国的事项,在某些条款上达成了协议,然而协议签定不久,蒋介石就撕毁了《双十协定》,在美国支持下,与共产党开战。内战全线爆发。
内战爆发,全国一下子变成了大兵营,然而国民党军队出师不利,三个月之间,被解放军消灭了25个旅。为缓解战线过长、军事力量不足的矛盾,国民党开始了大规模的征兵活动。征兵的任务派到了各级政府、军队,为了有助于征兵工作,由国民党操纵的各级工会也开始粉墨登场,在工人中间宣传、发动参军。
这天早上,徐江等工人刚一上班,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国民党开始在码头工人中间征兵,要求每锅伙至少出一个人去参军,不出人,就要交出十八袋面,此外,工人们还要义务参加防空沟、环成铁路的建设,并参加由秦葫司令部开办的军训处,参予国民党地方设立的民团组织——简称“棒子队”,以防备共产党,报效党国。
各把头为了确保各锅伙能出得起人,准备用自愿报名和抓阉相结合的方式,如没有自愿报名的,就得抓阉。如果被抓中的人还不去,就要赔偿十八袋面为自己赎身。否则,就由军方处置。
这一消息传出后,在锅伙里炸了锅,大家异常气愤,但也有人担心,若一味抵抗,会不会惹怒军方与港方,被开除出锅伙;也有人决定认那十八袋面,实在不行,就向把头借钱。徐江无法统一意见,命人将消息传递给项河。
当夜,在大家经常聚会的煤场100号民居,项河与朋友会代表见面。在会上,各位代表纷纷发表意见,谈及大家对征兵的抵触情形。项河认为,工人们刚刚在面粉事件斗败了李老巴等人,士气正旺,此时借反抗征兵之事,完全可以再燃一把火。
徐江提出顾虑:“上次我们斗倒李老巴,是港口内部关于工资分配的事,属于我们港内之事,现在这个征兵的令,是政府直接下来的,如果违抗,就怕政府和军方会以我们滋事生非、违法不尊等事实,强迫港方开除工人,甚至将工人抓入大牢,很多人对此也有顾忌。”
项河说:“什么叫违法不尊?参军是自愿行为,他们要强征,请问尊的是哪条法?蒋介石颁布的国家大法有这一条吗?大家不用怕,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我们只记住一条,摆事实,讲道理,有理走遍天下!我觉得各位同志回去后要做好三件事,一是分头宣传,告诉大家,抗日战争已经结束了,反对内战,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是个常识。第二件事,大家要团结起来,联名写信,反对征兵,提出理由,在这个时候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要学会联名上诉,联名签字,联合罢工。记住,一个人再强,也是好汉难敌四手,只有团结,才是我们敢和强大的蒋美政府、军方、港方抗衡的基础。第三,就是我们要草拟好这份拒绝征兵的申诉状,走正常程序,讲理说法,如果讲不通理,再组织全员的罢工。”
项河问徐江:“征兵的工作由哪儿具体负责?”徐江说:“他们在码头上开设了镇公所。由镇长、保长负责这件事,国民党在开滦办的工会负责督办。”项河说:“那就拟好签名书,去镇公所交涉。摆事实,讲道理。”
在项河的帮助下,徐江等人起草了一份申诉书。在听取大家列举的各种拒绝征兵的理由后,最后总结了三个条件:一,煤场不要镇公所,二,工人不是军人,不参加征兵,也不摊款,第三,工人不参加民团,不当棒子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项河说:“好!就这三个条件吧,每一个都是掷地有声,句句戳到了大家的心里。”徐江等人马上下去组织职工签字。取得了职工的签字授权后,徐江一声令下,组织几百名工人前往镇公所。
镇公所门口,当徐江等人将拒绝征兵的申诉书递上后,镇长脸上冷汗直流,他说:“你们这样做,就是负隅顽抗啊,我若答应了你们!我这个镇长也做不下去了。”
徐江说:“反对征兵,是大家共同的意愿,请镇长为我们做主,向上面如实反映情况!”镇长说:“我怎么替你们做主?这是中央政府的决定,你们若是违抗,我也只能秉公办事,到时候你们要是被港方开除或是被军方捕走了,可别怪我没提醒!”徐江冷笑道:“你这是威胁我们吗?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怕你的威胁。大家说对不对?”
工人们群情激愤,高声喊道:“反对征兵!”“不出兵,不摊款!”“我们不当炮灰!”“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甚至有人喊道:“打倒镇长!”有人开始往镇公所里面冲来。镇长惊得面无人色,急忙闪进屋里,关上房门,对手下人说:“煤黑子们要闹事!快去司令部请求声援!”门外只听得“咚咚”的撞门声,镇长吓得从窗户跑了。
明诚突然接到手下禀报,说愤怒的工人把镇公所砸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们胆子也太大了!”马上带兵过去救援,到了镇公所门前,只见门口拥满了工人,镇公所的大门被撞坏,工作人员全跑了,但里面的设施却没有被毁坏。工人们只是围在门口叫骂,没有更过激的行为。
明诚从车上下来,掏出手枪,对天鸣了一枪,说:“谁是领头的?站出来说话!”徐江走了过来:“我是领头的!”明诚说:“为什么闹事?”徐江说:“我们反对征兵。”明诚说:“征兵是中央政府的命令,岂是你等说反对就反对的?”徐江说:“我们是工人。工人的职责是上班干活,不是打仗。再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要我们去打仗,我们工人不同意!”明诚用枪指着他说:“你不同意?你可以滚出港口,你煽动别人,居心叵测,聚众闹事,我可以抓你!”
明诚话音未落,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喊一句:“这不是明诚吗?”有个老者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明诚一看认识,他是陈老二,一个码头老工人,以前和耿老精在一个锅伙里呆过。
明诚说:“陈叔,你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陈老二说:“明诚,我和你说句话吧。我是从小看你长大的。你也是码头工人的孩子,你爹耿老精,更是咱码头上的老人了,是我的好哥哥!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官,怎么忘了本,竟然把枪口对准了穷哥们儿?”明诚脸上一红:“陈叔言重了,我也是有责任在身,身不由已啊。政府派我们协助征兵工作,我不得不来!”陈老二说:“明诚,我知道你也难,但是请你回去吧。你也看了,镇长不和我们平等对话,他先跑了。工人们想见镇长,想有个明确答复,才硬冲进镇公所的。我们是谈判,不是闹事。再说了,徐江是个好孩子,他不是为自己,是为着大伙才出头的。他爹徐老三,也是老码头,和你爹耿老精当年都是把兄弟的交情!咱这码头上的好汉,过去有过项老忠,有过项山,现在有了徐川、徐江哥俩,这都是替咱穷兄弟们说话的好汉,码头上得有几个这样的人!你要是抓他,还不如先抓了我!”
耿老精当年在工人们中间颇有威信,陈老二一揭了明诚的底,工人们都围上来,纷纷指责明诚忘本。明诚百口莫辨,左右为难,抓人不是,放人也不行,只得命令手下:“收队!”
明诚等人走了,背后传来一片哄笑之声。听到这片哄笑之声,明诚脸色难看,心情更加沮丧。
回到司令部,鲁国柱过来了,问明诚:“带头闹事的抓来没?”明诚说:“没有。”鲁国柱怒道:“为什么没抓人?”明诚说:“他们的人数太多,情绪又很冲动,我怕发生争执,引起骚乱,所以先回来了,等着您的指示。司令,我觉得征兵的工作是镇公所主管,我们只是配合,尽量还是不要搅进去为好,你也知道,军队一进去,就难免会发生流血事件。若引发更大的骚乱,你我担当不起。”
鲁国柱叹口气说:“明诚,我知道你是老码头的后代,让你去码头平乱,这些事,也确实有些难为你了。这样吧,这个事你别管了,由我来亲自来抓吧。”明诚惊道:“司令,还要动他们吗?”鲁国柱说:“动。不动,征兵的事就推动不下去,我们也难以复命。为了这次征兵,李宗仁长官特别下令,在秦皇岛成立专员会署,由特派专员专门负责此事。明诚,这次征兵靠那些把头、地方官员不行了,得我们军方出手了。”
鲁国柱的话没多久就应验了。当天晚上,一队军士闯进锅伙,将带头闹事的徐江、陈老二等人捉到了司令部。随后,国民党专员公署给秦皇岛港工会常务委员会、临榆县政府都下了命令,要求煤场31岁以下的所有工人都强制抽去当兵,不得违抗。若有违抗,将出动军队、警察部队强制执行。
朋友会闻知此事,急忙连夜通知项河。项河当晚在煤场100号与大家见面,通知下去,准备全线罢工。
第二天下午,全线罢工开始。工人云集码头之上,火车、轮船无人装卸,生产顿时陷于瘫痪。丘尔顿指挥无力,犯了心狡痛,当晚就住进了医院。李老巴等众把头前来维持秩序,也被愤怒的工人赶走。临榆县长匆匆赶到,威胁工人若不复工,就要派军队镇压。工人用砖头、煤块掷了过来,县长狼狈离去。
罢工持续三天,人数越来越多,最后港口有6000多名工人参加进来,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凌乱不堪,无人装卸,大船、火车全部走不出去了,有如死港。鲁国柱无奈,与专员一起,率军前来镇压。面对着蜂拥而上的工人,鲁国柱命令军士子弹上膛,准备鸣枪示警。
见此情景,明诚急忙劝鲁国柱:“司令,一定要克制,决不能开枪!枪声响了,这个港口就乱套了。港口不仅仅是咱们的军事港口,也是对外的一面旗帜,若是在港口动了枪,那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管不了这个港口,管不了这群工人了!这个颜面上的事,咱们丢不起啊!”
鲁国柱无奈地说:“他妈的,这要是在战场上,老子早开枪了!日本人凶不凶?老子的大刀也没怕过他们!这帮煤黑子,打不得动不得的,气死我了!”问专员:“侯专员,你说咋办?”侯专员说:“耿副司令说的也对,这次过来,李宗仁长官也特意叮嘱我,要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无论如何,港口是不能停转的,你也知道老蒋为人,是惯于卸磨杀驴的,要是港口出了事,在外国人面前丢了脸,咱们都难逃干系,要我说,这事先缓缓,容我向上级请示一下。”
侯专员连夜发电报给南京政府,请求李宗仁长官批示。罢工持续七天,国民党政府也挺不住了,李宗仁不得不训令国民党驻秦皇岛专员公署:在秦皇岛暂缓征兵役。明诚趁机又向鲁国柱请示,要求释放被捕工人,鲁国柱无奈同意。当夜,徐江、陈老二等工人被无条件释放。
喧闹一时的征兵工作,在工人的反抗下宣告破产。而这一次,工人斗倒的不是把头、资本家,而是政府、军队,经此一事,工人们士气高涨,朋友会威名远扬,徐江等人,也成为了码头新一代的工人领袖,其威信、威望犹在当年党项山等人之上。
这一年,令鲁国柱头痛的事不断出现。先是渤海湾上海盗又起来了,这批海盗过去以劫持日本商船为主,现在则改为劫持国民党军用、货运物资,短短一个月内,有三条船被劫,损失百万元计。自从日本投降以后,渤海湾曾经出现过短期的平静,然而这一段时间,随着内战的全面爆发,海盗又出现了,这让鲁国柱不得不意识到,海盗的突然猖獗,和内战的爆发有直接联系。
更让人头痛的是北宁铁路线也不停的出事。十月期间,国民党两列军运列车被解放军、游击队联手伏击缴获,俘虏了押车的军士二百一十人,丢失大量军火。
军火刚刚被劫,又出现码头工人拒卸军火事件。5号码头装卸一辆军火船时,工人以手榴弹易发生爆炸为由,拒绝卸船,在军人强令卸船时,又有人将大枪栓卸下扔进海里,至使几百支步枪因没有了枪拴,成为废铁。事后军方追查此事,却一直查不出主使之人,最后只能以罚款、开除部分工人了事。
而美军与当地工人的冲突也是愈演愈烈。3月间,美国海军陆战队一名士兵因酒醉与工人发生争执,这名士兵掏枪向工人射击,被工人强行缴下枪只。事后,他率领十几名士兵去码头夺枪,与工人发生冲突,打伤了十几名工人。工人因此事,再次爆发大规模罢工,最后美军不得不责令这名士兵向工人道歉,并确保不再发生类似行为,才得以复工。
没多久,美舰马瑞来因号又生争端。在工人操作时,舰长因干涉工人操作,遭拒绝后殴打工人,与工人再次发生冲突。结果导致整船装卸停止,美军前来弹压,终于再次激发大规模罢工,最后以工人胜利结束。
12月间,因为北平女大学生沈崇被美国大兵强奸,激起平津学生与各界人士的愤慨,纷纷上街游行,秦皇岛港和耀华玻璃厂工人也走上街头,举行反美万人游行。这一次走上街头的不仅仅是码头工人,还有很多里工、员司级的人物。这一消息令鲁国柱大跌眼镜。他问明诚:“这些人闹事了为了自己的事也就罢了,一个北京的女学生,离这里八杆子远,他们有病啊,为什么也上街闹事!”明诚说:“我看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不是为了沈崇,是反美!”鲁国柱说:“煤黑子哪有这个觉悟,还反上美了?我估计,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明诚,我觉得在我们身边,一定活动着一只非常厉害的共产党地下组织,不除掉他们,这里就不会安生!”
鲁国柱认为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在他强烈要求下,开始筹办开滦防谍小组秦皇岛站,因为明诚过去在军统干过,所以责无旁贷,他是组长,明诚就是副组长。这个防谍小组从军统调来了几名专业特务及发报员、密码破译员等,还调来了无线通讯、密码发报机、微型照相机、钢笔式手枪等情报人员专用的器材。鲁国柱对明诚说:“过去咱们司令部偏重于治安、维稳,现在防谍是第一要务了。要严查身边所有的人员,任何嫌疑人都不能放过。”
这天晚上,明诚准备走时,发现项河的屋里还开着灯。明诚进去,见项河正在桌上写着什么,明诚问:“你还不走?”项河说:“一会儿就走,还有事没做完,你先走吧。”明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问门卫:“党文书平时都走这么晚吗?”门卫说:“差不多。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明诚思考片刻,又回到了屋里。他打了个电话,把防谍小组的一名成员叫了过来,安排了他一件事,以后负责跟踪、调查党项河文书。
这天晚上,项河下班往回走时,想起总也没到鸣凤那儿看看去了,就去了鸣凤家。到了鸣凤家,竟看见明诚也在。项河有些意外,说:“你也来了?”明诚说:“总也没上姐家来了,我过来看看。”鸣凤说:“你们来了太好了,东东上学以后,这个家总是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难得你们今天都有空,我去弄几个菜,你们坐下来,好好喝两杯。”明诚推辞道:“今天就不了,我一会儿还要赶回去,鲁司令今天从北京回来了,晚上就要听我汇报工作。”鸣凤一脸失望:“这么晚还要走?”明诚说:“没办法,身不由已。项河你坐吧,我先走了。”
明诚走了,项河问鸣凤:“刚才你们都聊什么来的?”鸣凤说:“也没什么,明诚就是问了问你的情况。他又问起我,在他不在的时候,知不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项河心中一动,说:“姐,你和他说了什么吗?”鸣凤微笑道:“你要我说的,我都和他说了,其他的我什么也没说。”项河感激地说:“姐,他是你亲弟弟,你的心里却偏向着我,我太感谢你了。”鸣凤说:“他是我亲弟弟,你也是。但是你们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他最近在港里做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项河说:“明诚是个好人,他现在也是职责在身,身不由已。”鸣凤说:“我知道。他是好人,你更是。你们谁做的事是对的,我也知道。你放心,我没什么文化,但我不糊涂,在大是大非面前,心里向着谁,该帮谁,我心里清楚。”项河说:“谢谢姐了。”鸣凤说:“你就别说谢了,现在东东走了,你再回来住可能不太方便了,你记着多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项河告别鸣凤,在回去的路上,开始思考一件事,明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以他多年情报工作的经验,他一定会派人监视自己的行动的。以后在再开展工作,就会很艰难了,当务之急,是必须培养一个助手,在他暴露身份之前,把自己的工作能接过来。但哪一个人更适合这个工作呢?
5
凌晨时分,明诚突然接到鲁国柱电话,让他马上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一下。
明诚来港后,因为单身一人,为工作方便,一直住在司令部的院里。他到重庆参加军统培训时,曾经有过一个妻子,那是他在军统培训班上的同学,两人在培训中相识,日久生情,就组合成了家庭。可惜的是,后来妻子有任务前去北平时,被日军识**份,残忍杀害。从那以后,明诚就没有再娶,因为没有孩子没有妻子,他这些年来基本上是工作需要他去哪儿,他就在哪里安家。现在也是如此,虽然司令部给他在南山街安排了公寓,但明诚却婉言谢绝,他更愿意住在司令部里,这样更有利于办公。
明诚赶到鲁国柱的办公室时,只见鲁国柱一脸疲倦地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在他眼前,还放着一张秦皇岛城防区域地图。
明诚问:“司令,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急事吗?”鲁国柱说:“你先坐下来,听我细说。”
鲁国柱将地图推过来,说:“防谍小组很有成效,基本上搞清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构成情况。你看——”他指着地图,上面用红色信号笔画了几个圈圈,标在一些地名上。“共产党地下组织先是渗透到了港口里面,利用朋友会——这个在抗日时期就非常著名的社团组织发展了大批的会员,煽动工人与港方、与我们做对,这个组织直接受中共冀东党委领导,算是最核心的一股力量。而在外围,他们主要要吃两条线,一是铁路,通过港内传出的情报,利用周边村落的游击队、解放军携助,抢劫火车、货物;另一个则是在海上,他们利用红骷髅海盗组织,同样是通过港内传出的情报,抢劫海上的货物、军火。这个地下组织,就这样组成了以港内为核心,以铁路、海洋为外围的机构严密、盘根错节的链条,而真正在幕后领导这一切的,就是朋友会幕后的负责人,也就是被朋友会称为‘老大哥’的首脑。”
明诚看着桌上的地图,一时无语。项河的面庞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关于项河的事,他藏了些私心,没有和鲁国柱报告,项河只是一个小小的文书,鲁国柱也从没注意过这个普通的文员。但从项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隐隐就觉得有些不安,因为项河曾经的共产党背景,让他一直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最近这一段时间,司令部负责的防务工作屡屡出事,更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特工人员的职业敏感,也让他感觉到,在项河的身上,也许藏有自己并不知道的秘密。
鲁国柱说:“防谍小组的工作很有成效,除了帮我们梳清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脉胳,在今天凌晨时分,还让我们有了一个重要的收获,由此可能就要打开这个地下组织的突破口了。这也是我把你深夜叫来的原因。”
明诚问:“什么收获?”鲁国柱拧起眉毛:“我们今天晚上抓到了一个重要的人。这个人,你可能也认识。”
明诚与鲁国柱来到司令部后院设的军事监狱。说是监狱,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用来关押临时犯人的。鲁国柱命令人将门打开,只见里面吊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伤痕的人,头耷拉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鲁国柱走上前去,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明诚一见此人,大惊失色,喊道:“二嫂!”
原来这个被吊着的人,竟然是腊梅。她被打得昏迷过去了,明诚这一声喊,没有将她唤醒。
鲁国柱说:“这个人是冀辽热游击队的骨干,她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化装成村妇,在燕山一带的山区里潜伏,发展游击队员,与地下组织联手搞破坏活动。今天晚上,我们的谍报人员侦知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司令部派兵过去围剿,在战斗中捉获了他们几个人,现在已经进行分头审讯了。她被抓到这之后,这里有人认出了她,说她是你朋友党项山的妻子。”
鲁国柱命令手下的军官:“将她弄醒!”有人用冰水激在腊梅的脸上。腊梅惊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明诚,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当她又看见了明诚身上的国民党军服时,那丝惊讶之色就消褪了,变成了一脸的戒备。
明诚走上前去,说:“二嫂,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明诚啊!”腊梅脸上挂上一丝轻蔑的笑:“认得。大名鼎鼎的耿司令,这个码头谁不认得你!”明诚一脸惭愧:“二嫂,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腊梅哼了一声,将头转了过去,不再看他。
鲁国柱说:“这个女人嘴很硬,上了几道刑,什么也不说。耿司令,我看你们是老相识了,要不,你们先聊会儿,叙叙旧?你帮我劝劝她,我再看看其他的人审得怎么样了?”
鲁国柱推门出去了。明诚命令狱警:“快把她放下来!”狱警将腊梅放了下来。明诚看见腊梅身上的伤,心疼地说:“二嫂,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会马上给你找个医生,治好你身上的伤。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罪了。我马上让他们停止用刑。”
腊梅摇头道:“不用了,明诚,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不用照顾我,也不必再认我这个二嫂,免得误了你的前程。”明诚说:“二嫂这话言重了,不管您做过什么,您都永远是我的二嫂,项山也永远是我的二哥。二嫂,二哥他还活着,这个事您知道吗?”腊梅淡然一笑:“我知道他还活着呢。”明诚说:“二嫂,二哥他一直惦记着你们。您和二哥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一家人也应该团聚了。你就听兄弟一句劝,不要跟着共产党干了,只要你答应脱离共产党,我就想办法把二哥接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腊梅说:“在这件事上我心意已定,你不用多说了。我不会和你们合作,我也不会说任何事情。你可以枪毙我,但别强迫我。”
明诚一番劝解,可是腊梅就是不听。明诚只得离开了。鲁国柱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问:“谈得怎么样?”明诚说:“司令,我了解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你问不出来。”鲁国柱说:“她说不说也没关系。她的男人是党项山,你不是说过,党项山是红骷髅的首领吗?有了她,不愁引不出党项山来!有了党项山,那个地下组织也就顺藤摸瓜,能摸出来了。”明诚心中担忧,说:“司令,你也知道我和党家的关系,能不能留他们一家人一条活路!”鲁国柱冷笑道:“那得看他们识不识相!”
两人正说着,有个军官过来,贴着鲁国柱耳边低语几句。鲁国柱面有喜色,说:“有人招了!”明诚惊问:“有人招了?招了什么?”鲁国柱说:“他什么都招了。还说曾经见过从港里过来和他们接头的朋友会大哥。”
腊梅游击队中的一个队员受不了严刑拷打,终于招供了。他不但招供了与朋友会的人联合劫火车、搞军火的一系列事情,还说有两次曾经和腊梅一起见过他们的老大哥,一次是在铁道边上,还有一次是在海安里天主教堂。原来他也参加过1945年诛杀日本宪兵队长藤田的行动。
明诚问他:“如果把这个人放在你眼前,你能认出他来吗?”那个人说:“虽然每次见面时都是天黑时分,我看不太清楚,不过要是他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应该能认出他来。”明诚又问:“他能认出你来吗?”那个人说:“不一定,每次都是刘队长带着我们一群人与他见的面,我又没上前和他说过话,他不一定认识我。”
明诚命令手下人:“不要再对他用刑,明天早上,把他送到我办公室里来。”
第二天天刚一亮,明诚就来到办公室,昨夜他一宿未睡,可是却毫无睡意。他到了之后就给项河的屋里去了电话,项河的屋里没有人接。
过了二十分钟,明诚又给项河的屋里去了电话。这次项河接了,他也是刚到单位。明诚要项河过来一趟。几分钟以后,明诚听到了敲门声。
明诚说:“进来!”项河进来了,问他有什么事,明诚说有个文件让他立一下章,然后让项河先别着急走,坐下来和他有一搭无一搭的聊起东东毕业以后的事来,说了大约几分钟,门外有人敲门。明诚说声进来,一个仆役打扮的男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水壶,进来后先向明诚鞠了一躬,又鬼鬼祟祟地看了项河一眼。
明诚说:“你把花给我浇一下。”男人走过来给明诚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浇花。明诚继续和项河聊天。那个男人一边浇花,一边不时悄悄地扫项河一眼,不一会儿,将花浇完,又鞠了一躬,推门出去了。
明诚看看表,说:“一会儿我有个会。你要是没事,先回吧。”项河说好,转身出去了。
看着项河走了,明诚脸色严肃,他拔通了电话说:“他走了,你们把他带进来吧。”门推开,那个仆役进来了,手里还提着浇花的水壶,后面跟着两个士兵。
明诚问:“是他吗?”仆役微微点点头:“不太确定,但是挺像的。特别是眼睛像。”明诚说:“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仆役想了想,说:“应该差不离。”
明诚面色阴沉,问:“他能认出你吗?”仆役摇头道:“我想他认不出我来,我只是个小角色,再说又过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面了。进了屋之后,我看他连一眼都没望我一下。”明诚点点头,士兵将化装成仆役的叛徒押走了。
明诚等这些人走了,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只拔通了一个数字,就又放了回去。他原本是想打给鲁国柱,但瞬间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让鲁国柱知道他竟然背着自己,用党项山的弟弟当起了司令部的文书,又泄露出去这么多的机密,这个罪过他可担当不起。
明诚从抽屉里掏出一只勃朗宁手枪,塞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向项河的办公室走去。
司令部位于港口管理处旁边的一个三层小楼内。明诚和项河办公之地都在二楼,只相隔三个房间。项河是文书,他和一个机要员平时在最南面的房间里办公。明诚推开房间门时,只见那个机要员正在打字,屋里没有项河。明诚问:“党文书哪去了?”机要员说:“他刚走,说家里有了急事。”明诚心头轰然一声,他快速赶回办公室,给鲁国柱挂了电话。
鸣凤家中,她刚刚起来,正在打扫院子,就听见了敲门声,鸣凤问声:“谁啊?”明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是我。”鸣凤打开房门,只见明诚身穿便装,站在门口,在他身后,还停着一辆汽车。
鸣凤问他:“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明诚说:“有点事。姐,项河在你这儿吗?”鸣凤说:“没有。这大早起的,他怎么会在这儿啊?”明诚没理他,径直向屋里走来。他身后的汽车上下来了几个人,鸣凤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问:“明诚,有什么事?你找项河干什么?”
明诚走进屋里,仔细观察,另外几个人进来,开始细细搜查起屋子来。鸣凤生气地说:“明诚,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是你姐姐的家,你也信不过?”明诚说:“姐,对不起,例行公事罢了,检查完了,我们马上走。”
明诚等人出了院子,鸣凤追上去说:“明诚,是不是项河出了什么事?”明诚说:“姐,没事,你别问了,快回去吧。”
明诚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后面的鲁国柱一脸严肃,问:“没有人?”明诚说:“搜了,没有。他要想跑,不可能去我姐儿那的。”鲁国柱狐疑地说:“你确定你姐不知情吗?”明诚说:“我姐肯定不知情,他不会把那些机密的事情告诉我姐的。”鲁国柱说:“明诚,你的所作所为,防谍小组已经上报军统了,在对你的处分和调查还没下来之前,我暂时还能保住你现在的位置,我也相信你是忠于党国的,只是被共产党的人蒙骗了。但是军统的人不会这么想,你要想洗清自己,还自己的清白之身,就一定要与党家彻底决裂,不捣毁这个地下组织,不抓住这些破坏分子,等待你的,和他们一样,也是牢狱之灾。”
明诚说:“司令,我明白。您放心,在党国利益面前,我是不会循私情的。”鲁国柱说:“党项河的家里没有他,你姐姐这儿也没有他,我想只有一个地方,可能会藏着他。”明诚问:“还有哪里?”鲁国柱说:“海安里的天主教堂,听那个共产党的叛徒说,他们当年曾在天主教堂伏击过藤田,荒木在离开秦皇岛之前,也曾经向我们情报部门提供过一份情报,怀疑那家天主教堂是地下组织的一个窝点。我刚才已经派防谍小组去调查了,那个教堂在荒废了一年多以后,现在又恢复传教了。主管的神父也是你的一位老相识了,是党项山、党项河的大哥党项生,过去给日本人做事,现在隐姓埋名,改叫甘约翰了。明诚,党家的三个兄弟,都挺能折腾的,看来也都是我们的敌人。你对他们的态度和立场,将直接决定你是否还能继续胜任党国的工作。盼你好自为之。”明诚咬紧嘴唇:“司令,您不用说了,我马上去教堂抓人。”
天主教堂秘道的门前,项生和项河依依相别。项河说:“大哥,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二嫂也被抓了,现在的形势非常危险,我走之后,他们可能也会追查到这里,所以你也必须马上撤退。二哥现在在海上有一只队伍,这些年受我直接领导,一直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怀疑二嫂被抓后,耿明诚可能会以她为诱饵,诱二哥回港,然后再抓捕他。所以当务之急,你必须要马上乘船出海去通知二哥,关于营救二嫂之事,我会与组织商量后再做安排,你要二哥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中了明诚的计。”
项生说:“好,但我要怎么去找他?”项河说:“二哥他在港里有一个内线,我走之后,你与他联系就行。”项河把内线的接头的地点和联系方式都告诉了项生。项生又问:“那你大嫂怎么办?用不用一起接走?”项河说:“明诚是大嫂的亲弟弟,我想他不会难为她的。这件事情太过危险,别把她牵扯进来了。”项生说明白。
项河顺着秘道走了。项生将秘道的门封好,把外面用来遮掩的装饰物也放好。这一切刚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鲁国柱、明诚就到了。
明诚推开教堂的大门时,与正要往外走的项生撞个满怀。明诚说:“大哥,别来无恙啊!”项生微笑道:“你终于来了!”明诚也不多话,直接问:“咱们闲话少叙,项河来过没有?”项生说:“我已经多年没见过他了,他怎么可能来这里呢?”明诚一挥手:“搜!”
特务们冲进教堂,一番搜索,终于发现了那个秘道。明诚命令:“下去追!”鲁国柱说:“没用了,估计他已经跑了。明诚,把神父大人带走吧,回去仔细问问!看看神父大人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想和我们说说?”
特务将项生押了过来,明诚说:“大哥,不好意思,我还得搜一下你的身。”明诚仔细搜索项生的衣服,在衣服里侧发现了一只左轮手枪。明诚说:“大哥,你一个耍笔杆子的,也开始玩枪了?”项生微笑道:“世道混乱,魔鬼横行,我不过用来防身而已。”
项生被押上车。鲁国柱问明诚:“党项生被抓了,党项河跑了,可还有一个人逍遥法外呢。”明诚说:“我明白。我会审问党项生,他一定知道项山藏在哪儿。”鲁国柱说:“我觉得还有一个办法,更加快捷、便利。”明诚疑惑地望着鲁国柱。鲁国柱说:“我们手里有刘腊梅,用她可以直接把党项山引出来。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明天我们就发一个告示,贴满县城的大街小巷。我们要告诉所有的人,五天之后,我们要在开滦广场对刘腊梅等反共分子执行枪决!”
6
腊梅被抓、即将在开滦广场上被枪决的告示一经贴出后,瞬间传遍大街小巷。告示之上,还有腊梅被绑着跪在地上的照片。照片上腊梅满脸血污,但神情坚毅。
消息由港口内的线人传递出去。渤海湾深处,项山听到这个消息,心急如焚,马上准备亲自赴港救人。
王威等人怕有圈套,提议项山先不要妄动,由王威先行回港,看看情形再说。项山不同意,他认为王威等人不熟悉港口情况,只怕一进港口,就会被人捉获,现在的情况,就算明知有诈,但腊梅在对方手中,也得回去看看。
王威又劝项山,就算回港,也要多带几个人过去,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怕有危险,项山再次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认为这种事情,人多反而会误事,尤其是弟兄们都操着东北口音,又全是生面孔,去了反而更引人注意,只怕会提前暴露,牺牲了更多的人。项山认为,以项河多年来的经营,朋友会人多势众,倒是可以借势。
大家争论一夜,最终还是无法说服项山。第二天一早,项山执意要乘船出海,王威等人前来相送。
王威说:“大当家的,你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弟兄们会随时听候你的消息,若三天之后,你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全体上岸,去开滦广场劫法场。”项山说:“万万不可。老哥,这次我去了,若是回不来了,就求你一件事,你把队伍解散了吧,把这些年来抢的钱都分了,让大家赶快远走高飞,别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项山走了。在茫茫大海中,只有一个艄公和他一起,向秦皇岛港方向飘流而去。项山坐在船头,想起几十年前,父亲项老忠为了救被龙二、刘四擒拿的自己,也曾涉险上岸,最终一去不回。没想到多年以后,同样的事情又落在自己身上,上天竟给了他们父子俩如此相似的宿命安排,想起这些,令项山心潮激**,唏嘘不已。
明诚将项生送进监狱,连夜审问,也没问出个头绪。他心力疲倦,离开司令部,独自步行去姐姐家看了看。鸣凤已经知道腊梅被抓之事,见他来了,闭门不见。明诚感叹一番,只得自行离去。
明诚一个人走在长城马路上,此时已经是夜黑风高,路上行人稀少。一个戴毡帽的黄包车夫迎上来,问:“先生,要车不?”明诚说好,上了黄包车,突然发现车夫的背影很熟悉。他心说不好,迅速从怀里掏出枪来,黄包车夫虽然背对着他,却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动作,双臂一扬,将黄包车掀翻在地。明诚从车上滚落下来,没等爬起,一把柳叶飞刀已经抵在他咽喉之上。
明诚苦笑道:“二哥,你真是神出鬼没!如此危险之地,可你还是来了!”项山说:“别废话,带我去见腊梅,敢动一下,我要你命!”明诚说:“她在司令部关着,你敢去吗?”项山说:“刀山火海也得去!”
明诚领着项山来到司令部,进了大门,向关押腊梅的牢房走去。项山紧跟在明诚身后,枪在口袋里对准明诚的后背,若他有任何异动,就立刻开枪。
明诚领着项山一直走到牢房门口。门前的卫兵向明诚敬了个礼,明诚说:“开门!”卫兵将门打开,明诚和项山走了进去,只见牢房中间,腊梅被吊在那里。
项山一见腊梅,热泪盈眶,喊声:“腊梅!”腊梅睁开眼睛,见是项山,却是一脸怒气,喊道:“你怎么来了?”项山说:“我来救你出去!”腊梅说:“你傻啊,他们是用我来诈你过来的,你快走吧!”
项山说:“我知道。”又对明诚说:“明诚,念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求你一件事,我可以留在这里,但你要放腊梅走。只要我亲眼看到你把她送走,我把命给你就是了。”明诚说:“可以。”对手下人说:“你去找个车过来。”
腊梅眼中淌泪,说:“你真傻!你来到这里,咱们俩是谁也走不出去的,你是来白白送死的!”项山笑道:“死就死呗。就算是死,我们也得死在一起是不是?谁让咱们是两口子呢,生要一起生,死也一起死!”腊梅哭道:“你真傻!你真傻!”
没多久,手下人进来,对明诚说:“司令,车来了。”明诚说:“二哥,车已经找来了,你放心,我会亲自送二嫂离开这里的。”项山拿出手枪,对准他的脑袋说:“我和你们一起上车!”
明诚无奈,让人放下腊梅,和项山、腊梅一起出来。他们刚走到车前,还没等上车,突然听得哨声大响,司令部院内,涌进了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军士,将他们团团围住。鲁国柱冲上前来,用左轮手枪指着项山等人说:“给我站住,哪个也不能走!”
项山用枪指着明诚的头,说:“你不放人,我就杀他!”鲁国柱说:“就算你杀了他,我也不能放你走!”命令手下:“准备好!他们谁敢乱动,你们立刻开枪!”
项山问明诚:“这个什么司令,好像拿你这个副司令的命不当回事?”明诚闭上眼睛说:“二哥,我的命不值钱,你的命才值钱。这是个圈套,你既然来了,就别再反抗了,你走不出去的,你杀了我,你也一样死定了。”项山说:“那咱就同归于尽吧。黄泉路上也不寂寞。”明诚说:“好。反正我欠了你们党家太多,陪你一起去死,也算是个归宿。”
鲁国柱喊道:“党项山,你们马上放下枪,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就开枪,把你们三个都送上西天。我只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现在开始计数,一,二,——”
项山长叹一声:“你赢了!”放下手枪,将双手举在脑后。
鲁国柱等人上来,将项山捆上。明诚叹道:“二哥,既然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何必前来送死?”项山说:“我不怕死,但是死了,也得和我媳妇儿、我大哥一起死,我们是一家人,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背弃了家人,独自偷活的事我干不了。”腊梅哭道:“项山,都是我害了你。”项山柔情地看着腊梅,说:“不,这些年,是我一直对不起你。俺娘曾经说过,我们党家人,要上对得国家,下对得起家人,国家咱没啥亏欠的,我亏欠最多的就是家人,就是你。我来陪你送死,咱们总算还是能在一起了。”腊梅抹干眼泪,感动地说:“对,只要能在一起,死算什么,不可怕。”
明诚看着项山被押走,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鲁国柱走到他身前,不满地说:“明诚,你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还哭上鼻子了?你真有点太小家子气了。”明诚说:“司令,如果不是怕连累我陪他送命,以党项山的个性,他宁可拼命,也不会投降。他是牺牲了自己,又救了我一命。”鲁国柱脸上有点难堪:“明诚,别这么想,你也知道,你是我的老下级,我只是吓唬他们一下,我不会真开枪的。”明诚凄然一笑:“司令,我了解你的性格,如果党项山不肯就范儿,你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鲁国柱面有愠色,怒道:“明诚,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使命是什么?”说完拂袖离去。
项山被抓的第二天,鲁国柱下令,将党项山被抓之事扩散出去,然后又命防谍小组,密切监视海面情况。红骷髅在港口的内线知道大当家的被抓,终于做不住阵了,急忙出海送信,被潜伏的谍报人员捉获。在严刑拷打变节。在这名港口卧底的带领下,鲁国柱与美国海军联手,找到了红骷髅寄身的隐秘小岛,一场激战后,打死打伤了数十名海盗。王威见大势已去,为保住最后十几个的生命,举旗投降。至此,称霸一时的红骷髅海盗,终于被剿灭了。
在医院住了近半年医院的丘尔顿闻听此讯,欣喜若狂,他马上从病**爬起,在南山俱乐部摆宴款待所有前去海上剿匪的将士。然而晚宴开始没多久,鲁国柱却突然离席而去,一直没有回来。
明诚命人去找鲁国柱,得知他有急事回司令部去了。明诚觉得事情奇怪,也不再用餐,急忙赶回司令部。推开鲁国柱办公室的大门,只见鲁国柱脸色苍白,颓废不堪地呆坐在椅子上,明诚问他怎么了?鲁国柱沮丧地说:“刚得到的消息,东北战局发生逆转,我们连着吃了几个大的败仗!解放军已经打下了长春,正在围攻锦州,向我们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