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皇上思念小女，要接小女回宫，温家满门上下蓬荜生辉，只是小女日前偶感风寒，只怕要再休养些时日，还请公公回去禀报皇上，三日后让小女回宫。”
心腹太监皱起眉头，“怎么，娘娘凤体违和？”
“娘娘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自然过得不是太好，所以……还请公公通融。”
心腹太监暗想这件事情自己倒是不好做决定，便道：“温大人，且让奴才先去给娘娘请个安，后续如何，也好听听娘娘怎么说。”
这话温国璋没办法拒绝，只得答应了，两手心里都沁满了冷汗，唯恐被他看出什么来，又唯恐温扶染跟这太监说些什么。
温扶染早已醒了，虽然伤及了子宫，但是毕竟没有危及性命，所以醒得很快。
见父亲瞒着自己竟然偷着送信进宫，她心中微有些恼怒，但是当着冷烨华身边心腹大太监的面，也不好说什么，这太监仔细观察温扶染面色，发现果然苍白虚弱，心下就有了计较。
“娘娘，皇上的意思是即刻接娘娘进宫，可是如果娘娘凤体违和想在家里多歇几天，奴才就禀报给皇上。”
温扶染暗忖如今宫里不知情形如何，若是现在回去，自己的伤势瞒不过冷烨华，只怕他焦虑之下又出意外。
想了想便道：“你回去禀报皇上，只说本宫身子略有些不爽利，迟两日回宫，也免得过了病气给他。”
心腹太监自然答应。
等他走了，温扶染埋怨温国璋，“父亲怎地也不问问我，就私自传信进宫了呢？”
温国璋早已想好了说辞，“娘娘，都是娇儿那个孽障，居然误伤了你，为父也是一时情急，这才通知了皇上，皇上圣天子百神庇佑，娘娘若是回到他身边，天大的伤势也无碍了。”
这番说辞漏洞重重，温扶染心中冷笑，只听温国璋又道：“娇儿犯下弥天大错，原是该以死谢罪的，可是娘娘既然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如让娇儿代劳，以此赎罪，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什么？”温扶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温国璋忙道：“娘娘切莫忧心，免得气坏了身子，为父已经重重责罚了娇儿，她以后再也不敢伤害娘娘了。”
温扶染凄然惨笑，“她害我如此？还谈什么以后？爹爹想让她随我回宫，不过是觉得我没用了，寻一个替身罢了。”
心痛欲死，这就是自己的父亲，这就是自己的家人。
虽然明知父亲对自己只有利用从无感情，可是这层面纱霍然撕下，她心中依旧痛楚难当。
自己失去了生育能力，父亲不伤心不难过不替自己延医问药，只忙着安排后路，嫡妹进宫替自己生孩子？他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莫不是父亲真的以为，五妹妹进了宫，就可以跟我一心一意吗？”温扶染声声泣血。
“这……娘娘，你和娇儿总是一家子的骨肉，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且你是皇贵妃，娇儿再怎样也越不过你去。”
温扶染不想再跟这个糊涂父亲纠缠，凄然道：“父亲且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那……娇儿进宫的事？”
“我是不会同意的。”温扶染说的斩钉截铁。
“娘娘——”何氏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闯进来，跪在地上就开始哭，“娘娘，您就答应了吧，让娇儿进宫去帮你，娇儿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娘娘，你没有损失的，反而还会得到一个帮手。”
何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穿了条半新不旧的裙子，跪在那里哀哀哭泣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凄惨极了。
知道的，她是为了让女儿进宫在求温扶染，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扶染多么嚣张跋扈欺辱嫡母呢。
温扶染气得脸色都变了，因不好跟何氏说什么，只得训斥那两个婆子，“你们是怎么伺候夫人的，夫人病着，你们不说让她静养，反而拿这些没影子的事扰乱她的心智？”
“父亲，夫人身子不好，还是劝夫人回去歇着，不然加重了病情，五妹妹还没有出嫁，将来只怕要影响亲事了。”
温许娇马上就要及笄了，若是何氏这会子死了，三年守孝之后，她就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在这个平均婚嫁年龄十五六岁的时代，确实不会嫁的太理想了。
何氏听傻了眼，没想到温扶染竟然坚决不肯同意。
“娘娘，娘娘，我知道您记恨着我，也记恨着娇儿，可是娇儿已经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就原谅了她吧，娇儿来，给你姐姐磕头赔罪，你后半辈子，一切都听姐姐的。”
温许娇早就在外面听消息，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必须服个软，才有进宫的可能，赶紧进来，在母亲身边跪下了。
“二姐姐——”她演技不差，泪珠滚滚一脸忏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姐姐失去了生育能力，我愿意用后半生赎罪，替姐姐生孩子，没有名分都不要紧。”
温国璋也在一边跟着劝，仿佛温扶染如果不答应，就是温家的大罪人，就是要逼死温家上下。
温扶染被他们吵得头疼，少不得大喝一声，“都别说了！”
温家三口立刻噤声，室内静的针落可闻。
良久，温扶染才叹了口气，“你们只以为当娘娘多么风光，却不知道，要踩着多少血泪尸骨，打落牙齿和血吞，夜里哭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还得去笑。”
“若是高位妃嫔给了你委屈，要跪便跪要打便打，唾面自干还得磕头谢恩，五妹妹，你自幼娇生惯养，这样的日子你过得了吗？”
温许娇一呆，“二姐姐是皇贵妃，便是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我是二姐姐的嫡亲妹子，谁敢让我受委屈？”
温扶染嘿然一笑，想起宫里的那些日子，“谁敢让你受委屈？我自己受的那些委屈，十个手指头都还数不过来呢。”
“那……那也是从前。”
见她执迷不悟，温扶染微微闭了闭眼睛，情知若是不肯答应，这些人一定不走，尤其是温国璋，他一心要做国丈，做未来皇帝的外祖父，自己不能生了他怎么甘心呢？
“便是我果然不能生育，父亲想选人进宫帮我，也未必是五妹妹，且在咱们温家旁支里头挑一个容貌秀丽性子本分的，也就是了。”
退了一步，父亲总该满意了吧？
只要下一任皇帝是温家女儿所出，温国璋就心满意足，至于是不是温许娇，倒也不是很要紧，关键是温扶染肯帮忙。
何氏母女心中失望，可是既然温国璋都不说什么了，她们也不好再提。
温许娇满怀希望，却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自然心里不满，回到自己院子就开始撺掇何氏，“娘，你可一定要帮我呀，说什么温家旁支，那些女人哪里配进宫侍奉皇上？”
何氏的病一直没好，上次闹了一场更加严重，今天又跪又哭的，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了，偏偏温许娇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丝毫都不把何氏的病体放在心上。
何氏哀叹一声，此时才知道后悔，真是过于宠惯这个女儿了，养成她事事以自己为中心的性子。
只是已经如此，却是改不回来了，只盼着她运气好，进宫后能一举得男，后半辈子也就有依靠了。
“娇儿，你既然一心想进宫，母亲说不得就再帮你一次，只是你记住，也只能帮你这一次了。”
温许娇满心欢喜，也没细想何氏的话，只是道：“娘你放心，只要我进了宫，一切都会好的，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氏凄然一笑，当晚就没有吃药吃饭，趁着下人都睡了，在院子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就弥留了。
“你搀着我去见娘娘，若是看我跪下了，就去请老爷和五小姐过来。”她吩咐自己的心腹丫鬟。
丫鬟不敢违逆，只得搀着她去正院，何氏才走了一步，就觉得头晕眼花，几乎立刻就要晕倒，少不得强撑着，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丫鬟身上，借着丫鬟的力气勉强往前走。
好容易挪进正房，何氏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既不哭闹更不下跪，只管坐在椅子上歇息。
温扶染见她这个样子，少不得说道：“夫人有话要说，只管命丫鬟婆子传话便是，何苦亲自走来，若是病情加重，又是本宫的不是了。”
“娘娘——”何氏声音虚弱，“娘娘，我时日无多，左右就是一时半刻的命了，死前只求娘娘一件事，娘娘就带娇儿进宫吧。”
“夫人，此事昨天已有定论……”
“娘娘啊！”何氏拼尽全力跪在温扶染床前，握住了她的手，“娘娘啊，我知道我对你不好，娇儿也不懂事，但是你就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可怜可怜我。”
“夫人一心为五妹妹着想，慈母之心倒也令人感佩。”温扶染语声淡淡。
“既然娘娘能理解我，就答应我一个临死之人的请求吧，求娘娘成全，让娇儿进宫，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娘娘的恩德。”何氏嘶声大喊，接着身子一歪，就此死了过去。
